第三十三章 糧不夠,人先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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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十八日,南渡第一次排起了長隊。

  不是因為糧真的斷了。

  是發糧晚了一個時辰。

  平碼頭那批豆原定辰時到,船卻在下游被查了兩次,直到巳時才靠岸。

  南渡棚里的人不知道船為什麼遲。

  他們只看見粥棚不開。

  最前面十幾個人還在等。

  後面的人先開始往前擠。

  「是不是沒糧了?」

  沒人回答。

  第二句馬上變成:

  「縣裡把糧運走了。」

  第三句更快:

  「有糧也不給我們。」

  謠言從十個人變成一百人,用不了一刻鐘。

  陳阿蠻站在棚門口。

  「退後!」

  沒人退。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喊:「昨晚孩子就沒吃夠!」

  另一個老漢說:「我排了半個時辰,憑什麼讓我退?」

  縣役開始推人。

  楊二三趕到時,第一反應不是喊。

  是讓人把空鍋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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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老六不明白。

  「空鍋給他們看?」

  「對。」

  「瘋了?」

  「現在大家以為鍋里有糧不發。」

  「給他們看空鍋,不更亂?」

  「至少先讓一句假話死掉。」

  鍋抬出來。

  真的空。

  人群反而靜了一瞬。

  楊二三站到木台上。

  「船晚了。」

  有人喊:「誰信?」

  「可以不信。」

  「那糧呢?」

  「還在路上。」

  「多久?」

  楊二三看向平碼頭方向。

  沈青禾此前送來的船期是:最多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

  「若不來呢?」

  「今日先發橋東倉。」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那為什麼現在不開?」

  因為開橋東倉要縣丞批。

  楊二三沒有權。

  他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被自己的身份卡住。

  陸老六壓低聲音。

  「我去找縣丞。」

  「多久?」

  「一刻多。」

  「等不住。」

  「你想自己開?」

  「不能。」

  「那就等。」

  楊二三看著台下。

  有些事可以等一刻。

  飢餓的人群不一定。

  他忽然看見范五。

  「范五!」

  范五正幫著維持隊伍。

  「幹什麼?」

  「你熟碼頭的人。」

  「嗯。」


  「接船幹嘛?」

  「讓他們沿岸喊。」

  「喊什麼?」

  「糧到了哪。」

  范五愣了一下。

  「這也行?」

  「先讓大家知道船真的在來。」

  十個人沿河分開。

  每隔一段報一次。

  「船過石橋了!」

  「到柳灣了!」

  「看見帆了!」

  消息一段一段傳回來。

  人群居然慢慢穩住。

  不是因為糧已經到了。

  是因為等待開始有位置。

  不再是「不知道」。

  陸老六回來時,縣丞的開倉令也到了。

  楊二三卻沒有馬上開橋東倉。

  「怎麼不發?」

  「船已經到六碼頭。」

  「那你還等?」

  「再等一刻。」

  「剛才不是等不得?」

  「剛才不知道要等多久。」

  這就是區別。

  一刻後,沈家的船靠岸。

  老鮑站在船頭先罵:

  「下游那幫人查一袋豆查了兩遍!」

  沒人管他。

  糧袋開始卸。

  第一鍋粥燒起來。

  陸老六坐在一旁喘氣。

  「你今日要是擅自開橋東倉,我就得給你收屍。」

  「縣丞會殺我?」

  「縣丞不殺。規矩會。」

  楊二三點頭。

  他知道。

  臨時協辦的權力可以讓他做更多事。

  也讓越界變得更危險。

  沒有身份時,錯了只是少年亂來。

  有了木牌以後,每一步都算縣裡的。

  糧船真正靠岸以後,楊二三沒有先讓人把所有袋子抬進倉。他讓兩袋先在棚外開封,當著排隊的人量給第一批。其餘糧再入倉。縣役問為什麼多此一舉,他說:「讓他們看見船上裝的確實是糧。」

  有人仍不信,擠過來摸袋口。陳阿蠻把人擋住,卻沒罵,只讓他抓一把看。那人捏著豆子,終於退回隊伍。很多時候,人不是缺一句解釋,而是缺一個能摸到的東西。

  發到中段時,一名婦人突然說自己的木牌少了一道刻痕,縣役認為她領過,婦人堅持沒有。兩邊爭起來。若按規矩,牌有刻痕就不能再領。可婦人的孩子一直哭。楊二三沒有直接多給,先查當日領糧簿,找到同名的另一戶。木牌發錯了。

  縣役臉色很難看。楊二三把那塊錯牌換掉,沒有當眾訓人。回頭只加了一條:同名者在牌背再刻一記住處。陸老六道:「一個發粥棚都被你弄成縣衙了。」楊二三說:「人多以後,記錯一次就有人少一碗。」

  這一天沒有少糧,卻讓他再次看見:秩序本身也會消耗人手。登記越細,越慢;越粗,越容易錯。所謂最好的辦法,只能在「等得起」和「錯不起」之間找。

  午後隊伍散去以後,南渡還有十幾個人沒有領到。不是沒糧,而是他們白日去幫人修棚,回來時粥已經發完。縣役說「過時不候」,幾個人便圍在棚外不走。

  楊二三問發糧為什麼只開一個時辰。縣役說這是原來的規矩,人少時夠用。現在人多、幫工的人又散在各處,一個時辰根本覆蓋不了所有人。

  他沒有直接把時辰拉長。拉長就要多留縣役、多留火、多留鍋。最後改成兩段:正午一次,日落前補發一次,只給有當日幫工木牌的人。這樣既不讓所有人重複排,也不讓出去做工的人因為錯過時辰反而吃虧。

  陸老六看完新安排,嘆道:「你這是一天到晚給自己添事。」楊二三說:「人若發現幹活反而領不到糧,明日就沒人出去幹活。」

  真正麻煩的不是今天少一碗。是錯誤的規矩會教會所有人做錯誤的選擇。

  這天晚上,他給南渡加了一項很奇怪的安排。

  不是糧。

  是報時。

  以後凡是發糧延遲超過半個時辰,必須有人沿線報船到哪。

  陸老六道:「縣裡還得養一群報信的?」

  「不用固定人。」

  「那誰做?」

  「范五這種碼頭短工。」

  「給什麼?」

  「半份工糧。」

  「你又替縣裡開價?」

  「建議。」

  「記住只是建議。」

  「記住了。」

  陸老六把這條寫進文牒補充意見。

  陳阿蠻在旁邊聽了半天。

  「你們忙一上午,就是為了讓人知道糧還在路上?」

  「嗯。」

  「糧沒多一粒。」

  「嗯。」

  「卻差點沒打起來。」

  「嗯。」

  陳阿蠻撓頭。

  「人真麻煩。」

  楊二三看著正在吃粥的人群。

  「所以不能只算糧。」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

  不是總結。

  只是今天發生的事已經擺在那裡。

  同樣三十斛糧。

  知道它半個時辰後到,和不知道它會不會到,完全是兩種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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