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一條船值多少糧
十一月二十日，沈家壞了一條船。
不是撞。
是桅座裂了。
老鮑發現時，船剛裝完十二斛粟。
若強走，也許能撐一趟。
也可能半路斷。
沈青禾讓卸。
沈伯成不同意。
「縣調催著要。」
「斷在河上更慢。」
「修幾日？」
「兩日。」
「那南渡今日少十二斛。」
沈青禾沒說話。
楊二三趕到時，叔侄還在爭。
「能不能換船？」
「沒有空的。」沈青禾說。
「租？」
「趙塢有。」
「價？」
「是平日三倍。」
沈伯成道：「縣裡出。」
楊二三搖頭。
「我沒權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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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伯成冷笑：「那你來做什麼？」
這句話很沖。
但沒錯。
楊二三可以協調縣調船。
卻不能隨口同意三倍船價。
「先問縣丞。」
「等你問回來，半日沒了。」
「那你想怎樣？」
「用這條。」
沈伯成拍了拍裂開的桅座。
沈青禾立刻道：「不行。」
「你爹在的時候，這點裂縫早走了。」
「我爹就是這麼死在水上的。」
屋裡一下靜。
沈伯成臉色變了。
這是兩人第一次在楊二三面前提沈父之死。
沈青禾沒有哭，也沒發火。
只是把裝好的糧又卸了一袋。
「我不走。」
楊二三沒有勸她。
他去看船。
裂縫從桅座邊緣向下。
他不懂木船結構。
所以只問老鮑。
「最壞是什麼？」
「桅倒。」
「船會沉？」
「不一定。」
「人呢？」
「看命。」
「最好呢？」
「走一趟什麼事沒有。」
「你願意走？」
老鮑罵了一句。
「給我十倍也不走。」
這就夠。
風險——
楊二三腦中冒出這個現代詞，又壓回去。
他說：「不能拿一趟糧賭一條船和幾個人。」
沈伯成道：「那南渡少十二斛怎麼算？」
「找替代。」
「找不到呢？」
「減今日發放？」
「你敢？」
「所以先找。」
最後縣丞批准租趙塢一條船。
不是三倍價。
趙承禮只要兩倍。
條件是縣裡歸還時，優先給他一張下游通行文牒。
「他又不虧。」沈青禾說。
「他從來不做虧的事。」
「你現在很懂他？」
「比以前懂一點。」
趙家的船下午就到。
寬。
穩。
船工也熟。
十二斛粟裝上去，只壓下淺淺一截水線。
楊二三站在岸邊，忽然問：
「一條船值多少糧？」
沈青禾看他。
「什麼意思？」
「今天沒有這條船，十二斛走不了。」
「所以它至少值十二斛？」
「不是。」
「那值多少？」
楊二三沒答。
這條船今天運十二斛。
明天還能運。
後天還能。
若路不斷，一條船的價值不是一次載量。
是未來所有趟次。
「你又在算船了。」沈青禾說。
「嗯。」
「算出來告訴我。」
「為什麼？」
「以後縣裡再租我的船，別只按一趟算錢。」
她永遠能把一個道理先變成自己的利益。
這件事卻讓他重新改了表。
以前只統計：
有多少糧。
有多少船。
現在他加一項：
船日。
一條船能連續工作的天數。
空船不等於可用船。
壞船、無船工、被封路線，都要扣。
同樣十條船，若只有五條願意走遠路，真實運力就不是十。
縣丞看到這張新表時頭疼。
「你怎麼越算越多？」
「因為糧不是自己走。」
「以後是不是連馬一天吃多少草也要算？」
楊二三想了想。
「若用到馬，就算。」
縣丞瞪他。
「你少烏鴉嘴。」
趙家的替代船到後，沈青禾沒有因為問題解決就離開。她讓老鮑把裂開的桅座整個拆開，露出裡面已經發黑的舊木。裂紋不是今天才有，只是今天終於裂到外面。
沈伯成看了許久，臉色不太好看。「上個月就有？」老鮑說：「早有一點響，我說過。」沈伯成沉默。沈青禾也沒藉機譏諷叔父，只讓人把舊木編號留下。
楊二三問：「編號做什麼？」她道：「以後誰說哪日修過，別只憑嘴。」這句話明顯是從他那裡學來的。楊二三笑：「你也開始留來源了。」沈青禾說：「你查得煩，但有些煩值得學。」
修船需要兩日。兩日裡沈家少一條船，縣裡卻不能因為一條船壞就停調。楊二三把「船日」的概念算給縣丞看：三條船若一條停兩日，不是簡單少一條，而是總運力少掉兩天的趟次。縣丞聽到一半就擺手：「你只告訴我還差幾趟。」
於是楊二三把表換了個寫法。不再寫「船日」兩個陌生字，只寫：今日可走幾條、明日可走幾條、三日內預計幾趟。數字沒變，別人卻一眼能懂。方法不是越新越好，得有人能用。
沈家的船停修以後，另一個問題也冒出來。縣裡原本按照「每條船一趟」給腳錢，可替代船更寬，一趟能裝沈家小船近一倍的貨。若還按一條船算，同樣的錢買到的運力完全不同。
沈青禾立刻抓住：「以後縣調別按船數給錢。」
縣役問：「那按什麼？」
「按載量和路程。」
老鮑在旁邊插嘴：「還要算逆水順水。」
沈青禾點頭：「還有等渡時辰。」
楊二三聽著他們爭，忽然發現真正懂運輸成本的人並不是自己。沈青禾懂貨，老鮑懂水，縣役懂文牒，他只是在把這些零散經驗放到一張紙上。
最後縣裡沒有立刻改所有規矩，只先試三日：長程船按載量分兩檔，遇到官府額外滯留可在船簿上記時辰。沈青禾拿到試行文牒時說：「這才像買船，不是買一個船名。」
楊二三把這句話記住。數字若只數『幾條』，有時和帳冊只數『幾戶』一樣，會把真正差異藏掉。
試行第二日，趙家的寬底船同樣走了一趟。它一船頂沈家近兩船，腳錢卻只多三成。縣役這才明白沈青禾為什麼一直反對「按船給錢」。縣丞讓楊二三把三日結果留著，若沒有大問題，再把規則推廣到其他縣調船。
當天夜裡，北邊送來一張催運文書。
不是征糧令。
只是讓錢唐準備一批車、船，隨時聽調。
縣丞看完，把紙按在桌上。
「你這嘴真該封。」
楊二三沒笑。
第三個前提也開始動了。
官府不臨時大征糧。
還沒破。
但征運的影子先來了。
不是撞。
是桅座裂了。
老鮑發現時，船剛裝完十二斛粟。
若強走，也許能撐一趟。
也可能半路斷。
沈青禾讓卸。
沈伯成不同意。
「縣調催著要。」
「斷在河上更慢。」
「修幾日？」
「兩日。」
「那南渡今日少十二斛。」
沈青禾沒說話。
楊二三趕到時，叔侄還在爭。
「能不能換船？」
「沒有空的。」沈青禾說。
「租？」
「趙塢有。」
「價？」
「是平日三倍。」
沈伯成道：「縣裡出。」
楊二三搖頭。
「我沒權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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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伯成冷笑：「那你來做什麼？」
這句話很沖。
但沒錯。
楊二三可以協調縣調船。
卻不能隨口同意三倍船價。
「先問縣丞。」
「等你問回來，半日沒了。」
「那你想怎樣？」
「用這條。」
沈伯成拍了拍裂開的桅座。
沈青禾立刻道：「不行。」
「你爹在的時候，這點裂縫早走了。」
「我爹就是這麼死在水上的。」
屋裡一下靜。
沈伯成臉色變了。
這是兩人第一次在楊二三面前提沈父之死。
沈青禾沒有哭，也沒發火。
只是把裝好的糧又卸了一袋。
「我不走。」
楊二三沒有勸她。
他去看船。
裂縫從桅座邊緣向下。
他不懂木船結構。
所以只問老鮑。
「最壞是什麼？」
「桅倒。」
「船會沉？」
「不一定。」
「人呢？」
「看命。」
「最好呢？」
「走一趟什麼事沒有。」
「你願意走？」
老鮑罵了一句。
「給我十倍也不走。」
這就夠。
風險——
楊二三腦中冒出這個現代詞，又壓回去。
他說：「不能拿一趟糧賭一條船和幾個人。」
沈伯成道：「那南渡少十二斛怎麼算？」
「找替代。」
「找不到呢？」
「減今日發放？」
「你敢？」
「所以先找。」
最後縣丞批准租趙塢一條船。
不是三倍價。
趙承禮只要兩倍。
條件是縣裡歸還時，優先給他一張下游通行文牒。
「他又不虧。」沈青禾說。
「他從來不做虧的事。」
「你現在很懂他？」
「比以前懂一點。」
趙家的船下午就到。
寬。
穩。
船工也熟。
十二斛粟裝上去，只壓下淺淺一截水線。
楊二三站在岸邊，忽然問：
「一條船值多少糧？」
沈青禾看他。
「什麼意思？」
「今天沒有這條船，十二斛走不了。」
「所以它至少值十二斛？」
「不是。」
「那值多少？」
楊二三沒答。
這條船今天運十二斛。
明天還能運。
後天還能。
若路不斷，一條船的價值不是一次載量。
是未來所有趟次。
「你又在算船了。」沈青禾說。
「嗯。」
「算出來告訴我。」
「為什麼？」
「以後縣裡再租我的船，別只按一趟算錢。」
她永遠能把一個道理先變成自己的利益。
這件事卻讓他重新改了表。
以前只統計：
有多少糧。
有多少船。
現在他加一項：
船日。
一條船能連續工作的天數。
空船不等於可用船。
壞船、無船工、被封路線，都要扣。
同樣十條船，若只有五條願意走遠路，真實運力就不是十。
縣丞看到這張新表時頭疼。
「你怎麼越算越多？」
「因為糧不是自己走。」
「以後是不是連馬一天吃多少草也要算？」
楊二三想了想。
「若用到馬，就算。」
縣丞瞪他。
「你少烏鴉嘴。」
趙家的替代船到後，沈青禾沒有因為問題解決就離開。她讓老鮑把裂開的桅座整個拆開，露出裡面已經發黑的舊木。裂紋不是今天才有，只是今天終於裂到外面。
沈伯成看了許久，臉色不太好看。「上個月就有？」老鮑說：「早有一點響，我說過。」沈伯成沉默。沈青禾也沒藉機譏諷叔父，只讓人把舊木編號留下。
楊二三問：「編號做什麼？」她道：「以後誰說哪日修過，別只憑嘴。」這句話明顯是從他那裡學來的。楊二三笑：「你也開始留來源了。」沈青禾說：「你查得煩，但有些煩值得學。」
修船需要兩日。兩日裡沈家少一條船，縣裡卻不能因為一條船壞就停調。楊二三把「船日」的概念算給縣丞看：三條船若一條停兩日，不是簡單少一條，而是總運力少掉兩天的趟次。縣丞聽到一半就擺手：「你只告訴我還差幾趟。」
於是楊二三把表換了個寫法。不再寫「船日」兩個陌生字，只寫：今日可走幾條、明日可走幾條、三日內預計幾趟。數字沒變，別人卻一眼能懂。方法不是越新越好，得有人能用。
沈家的船停修以後，另一個問題也冒出來。縣裡原本按照「每條船一趟」給腳錢，可替代船更寬，一趟能裝沈家小船近一倍的貨。若還按一條船算，同樣的錢買到的運力完全不同。
沈青禾立刻抓住：「以後縣調別按船數給錢。」
縣役問：「那按什麼？」
「按載量和路程。」
老鮑在旁邊插嘴：「還要算逆水順水。」
沈青禾點頭：「還有等渡時辰。」
楊二三聽著他們爭，忽然發現真正懂運輸成本的人並不是自己。沈青禾懂貨，老鮑懂水，縣役懂文牒，他只是在把這些零散經驗放到一張紙上。
最後縣裡沒有立刻改所有規矩，只先試三日：長程船按載量分兩檔，遇到官府額外滯留可在船簿上記時辰。沈青禾拿到試行文牒時說：「這才像買船，不是買一個船名。」
楊二三把這句話記住。數字若只數『幾條』，有時和帳冊只數『幾戶』一樣，會把真正差異藏掉。
試行第二日，趙家的寬底船同樣走了一趟。它一船頂沈家近兩船，腳錢卻只多三成。縣役這才明白沈青禾為什麼一直反對「按船給錢」。縣丞讓楊二三把三日結果留著，若沒有大問題，再把規則推廣到其他縣調船。
當天夜裡，北邊送來一張催運文書。
不是征糧令。
只是讓錢唐準備一批車、船，隨時聽調。
縣丞看完，把紙按在桌上。
「你這嘴真該封。」
楊二三沒笑。
第三個前提也開始動了。
官府不臨時大征糧。
還沒破。
但征運的影子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