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個幽靈的歸處（二）
斯內普第一次看見米歇爾·維特的時候，那個孩子只有六歲。
不是他選擇了這個孩子，是他作為一個靈魂飄蕩得太久了，久到對時間和空間都失去了感知。
然後他忽然被什麼力量拽了一下，他沒有反抗，又或者說，他不能反抗，此時此刻身為靈魂體的他，如同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只能被拖拽，被裹挾，就像他生前的許多年一樣。
斯內普落下的時候，以為自己會撞上地面，但事實上沒有。
他的身體直直的穿過屋頂，穿過天花板，穿過一盞亮著的吊燈，落在一個孩子的床邊。
這個孩子縮在床上，被子蒙過頭頂，整個人蜷成小小的一團，像一隻受傷後只敢偷偷哭泣的貓。
房間很大，比斯內普在蜘蛛尾巷的整個客廳都還要大上一些，家具是深色的木頭，雕著繁瑣的花紋，窗簾是厚重的天鵝絨，把月光擋得嚴嚴實實，牆上有壁燈亮著，黃色的光落在深色的地板上，卻照不出半分能夠令人心安的溫度，餘下的只有無限的空曠和冷寂。
孩子其實並沒有睡著，因為斯內普清晰的看到那團皺巴巴的被子在輕輕的抖動。
他飄到床邊，低頭盯著被子看，過了一會才意識到這個孩子在哭，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只能把臉深埋在枕頭裡，咬著被角，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來的抽泣。
斯內普忍不住想張嘴說點什麼，即便他再想冷眼旁觀，此時此刻也對這樣一個可憐的孩子生不起半分怨懟來。
況且，他莫名覺得這個孩子有些熟悉。
斯內普想起了他的童年，想起了同樣那些難捱的，孤獨的夜晚。
但他很快發現自己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哦，原來他已經死了，變成了一個誰也看不見的幽靈，甚至他都不能確定自己是真的存在。
現在的西弗勒斯·斯內普只是一團殘存的意識，一片支離破碎的魂魄，一縷被風吹到這裡就再也吹不走的，幾近完全透明的影子。
孩子在被子底下翻了個身，露出一小截手臂，瘦弱蒼白，手腕細得像一截快要乾枯的樹枝，上面遍布著淤青，不止一塊，舊的發黃，新的發紫，像一幅用傷痕繪成的，看不懂的地圖。
斯內普就這樣沉默的站在床邊度過了他醒來之後的第一個夜晚。
他不知道自己這樣的狀態是否應該慶幸，但他知道至少在這個晚上，他不再是一個孤獨的人。
他也不知道這個孩子是誰，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不知道這個沒有魔法、沒有任何特殊能力、看起來甚至活不過十歲的孩子有什麼值得一縷魂魄停留的意義。
但斯內普沒有走，不是因為他變成幽靈後善心大發不想離開這個可憐的孩子，是因為他走不了——那根把他拉到這裡來的神秘力量，從來都不是一陣隨和的清風，而是另一道無法掙脫的枷鎖。
他嘆了口氣——假設靈魂體也能像活人一樣嘆氣的話，然後無比平靜的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也許他的靈魂註定要被什麼東西束縛住，永遠也不能得到自由吧。
不過斯內普已經習慣了。
第二天早上，孩子醒了，他從床上坐起來，揉揉眼睛，目光掃過房間，掃過斯內普站了一整夜的地方，沒有停留。
他看不見自己——這個事實斯內普在天還沒有亮起的時候就發現了。魂魄沒有實體，沒有聲音，沒有重量，沒有溫度，什麼都沒有。
他是一團被遺忘了很久的，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多餘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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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孩子下床的時候，動作不知為何停了一下。
他的腳踩在地毯上，頭微微偏著，像一隻聽到遠處有聲音的兔子。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有人嗎？」
斯內普沒有說話，因為他說不了，也不想說。
孩子耐心的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任何回應，他搖了搖頭，穿上拖鞋走出房間。
斯內普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面。
從這天開始，他就一直跟著這個孩子。
從別人口中，他知道了這個孩子的名字——米歇爾·維特，維特家族第七代長孫，沒有魔力。
在這個世界裡，沒有魔力就等於沒有價值，沒有價值就等於可以隨意丟棄。
維特家族的人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毫無用處的廢品，他的父親無視他，他的母親在生下他之後不久也離開了，他的兄弟姐妹們偶爾會來找他，但目的從來不是陪伴，而是來反覆確認自己比他更好，更優秀，更值得被愛。
斯內普就這樣跟了他三年。
三年裡，他看見米歇爾被懲罰，被責罵，被關在壁櫥里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還要笑著對管家說「早安」。
他看見米歇爾曾試圖討好那些「人」，笨拙，卑微，一次又一次的重複被嫌棄的戲碼——事實上斯內普不覺得這樣對待一個無辜孩子的他們可以稱之為人。
他看見米歇爾在每一個生日的夜晚，對著不存在的蠟燭許願。
「希望有人能愛我。」
這三年裡，斯內普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的意識像被壓在厚厚的冰層下面，能看見水面上的光，但無論如何都夠不到。
他曾試過用所有的力氣去震動空氣，去製造哪怕一個音節，一個氣聲，甚至是一個可以被耳朵捕捉到的信號，但最終版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還是只能繼續做那個透明的，沉默的靈魂，在這個世界裡顯得格格不入。
斯內普開始恨自己，不是恨自己死了，對於死亡這個事實，他很早就接受了，甚至是在他停止呼吸之前。
他是恨自己如今的狀態——在這個孩子最需要有人說話的每一個夜晚，他只能站在旁邊，看著，聽著，什麼都做不了，甚至連一句安慰的話都不能表達。
這樣無意義的存在等同於不存在。
米歇爾五歲那年，他終於被趕出了維特家族。
沒有什麼轟轟烈烈的驅逐儀式，也沒有眾人送別的場景出現，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午，管家把他的衣服裝進一隻舊皮箱，把皮箱放在門口，對他面無表情的宣布：「請離開」。
米歇爾呆呆的站在門口，拖著一隻比他小腿還高的皮箱，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在眼前漸漸關閉的大門——門上有銅製的門環，雕著維特家族的族徽，是一隻展翅的鷹，陽光落在鷹的翅膀上，亮得有些刺眼。
米歇爾看了幾秒鐘，然後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斯內普跟在後面。他在心裡說了一句話，不是對米歇爾說的，是對自己說的，是對這個把他困在這裡的、不知道是什麼的力量說的，是對那個從一開始就不公平的，讓好人受苦卻讓壞人得意的世界說的：
「我會跟著他，不管多久。」
他下定了決心。
米歇爾就這樣在孤兒院待了整整十一年。
這十一年裡斯內普學會了很多，最重要的是怎麼「存在」。
不是變得有實體了，是學會了用另一種方式影響這個世界。
他發現當他的情緒足夠強烈的時候，周圍的空氣會有細微的變化，比如變得暖一點，冷一點，或者輕輕地，幾乎感覺不到的顫動一下。米歇爾似乎能感覺到這些，有時候被欺負狠了，他會一個人躲在廁所的隔間裡，抱著膝蓋坐在地上，會忽然抬起頭，用那雙紅紅的，濕漉漉的藍眼睛四處張望，然後小聲的對著面前的空氣問一句：「……你在嗎？」
斯內普不會回答，但每次米歇爾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他會用所有的力氣讓空氣暖和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還不到半度，但米歇爾每次都會微微睜大眼睛，然後慢慢的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也不再抖了。
米歇爾慢慢長大，他從一個怯懦的小孩長成了一個沉默的少年。
再後來，因為年歲太大，他又被孤兒院趕了出去。
好像這個孩子註定沒有歸處，就像他這個異世界而來的幽靈一樣。
米歇爾開始在城市的街巷裡遊蕩，因為營養不良，他的身體十分瘦弱，並且常年待在孤兒院也並沒有什麼謀生的手藝。
最終寒冷和飢餓壓垮了這個孩子，他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斯內普很著急，但每一次的無能為力似乎都在提醒他，你只是一個幽靈，你什麼都做不了。
幸好一個路過的男人救了這個孩子。
男人將米歇爾帶回了他的家，配了一碗像是藥劑的東西給他喝下，然後在他醒來時微笑著問他：「你喜歡藥草的味道嗎？」
米歇爾不知道什麼是藥草的味道。但這個人伸出手的時候，他的指尖瀰漫著一種淡淡的苦澀氣味，對於它，米歇爾並不討厭。
於是男孩點了點頭。
這個年輕的男人叫維勒·卡文，他是個藥劑師——不是什麼斯內普所了解到的，他那個世界的魔藥師，就是一個普通的，只會用草藥給人治病的藥劑師。
藥劑師都沒有魔法天賦。
維勒的小店開在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門口種著一排薄荷，窗戶上掛著曬乾的薰衣草，木質的招牌被風雨侵蝕得看不清字跡。
他一個人住，沒有家人，沒有朋友，只有滿屋子的瓶瓶罐罐和滿院子的草藥。
斯內普站在廚房的角落裡，靜靜的看著這一切。
他的魂魄比先前淡了一些，邊緣開始模糊。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存在多久，但他知道他不再選擇離開。
至少現在不會。
米歇爾就這樣跟著伊森·維勒學了兩年。
兩年裡，他學會了辨認幾百多種草藥，學會了熬製各種藥膏和藥水。米歇爾並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天才，他沒接受過系統的教育，於是在一開始什麼都學得很慢，記不住的時候總是會咬筆桿，弄錯比例的時候會懊惱地揪自己的頭髮，但他的確在慢慢的進步，一點一點的，像一棵長在背陰處沒什麼人注意，但仍然努力朝著有光的地方拼命生長的野草。
斯內普在這五年裡學會了更多。
他學會了在米歇爾切藥材切到手指的時候，讓空氣猛的冷下來，這樣他就會低頭檢查，發現傷口然後及時處理，而不是等到血流到桌面上才發現自己受傷。
他學會了在米歇爾往鍋里加藥材的時候，讓空氣微微顫動，這樣米歇爾就會停下來重新稱一遍重量，發現不小心多了三克，而這很可能導致藥劑的失敗。
他學會了一種更直接的溝通方式。
他不再嘗試去發出聲音，而是開始用意念去影響米歇爾。
斯內普不知道米歇爾能不能接收到，但他沒有別的方式了。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靈體越來越淡，像一支在風中搖搖欲墜的蠟燭，火光飄忽，將要熄滅。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但他想在自己徹底消失之前，至少要讓這個孩子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曾經有一個人真正看見過他，不是因為他的血統，他的能力，也不是因為他所帶來的價值，而是因為他這個人本身。
只因為他是米歇爾。
米歇爾第一次嘗試回應他，是在一個雨天。
這個孩子不小心摔破了腿。
他一瘸一拐地回到店裡，換好衣服，坐在椅子上處理膝蓋上的傷口。
維勒出去了，店裡只有他一個人。他低著頭，從抽屜里翻出藥草塗抹在傷口上，忍不住疼的皺了皺眉。然後他停下來，抬起頭，看向斯內普每天最常站著的地方——廚房門口左邊第三塊地磚的位置。
「你最近一直在罵我笨。」他說。
男孩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跟空氣說話，又像是在跟一個他相信存在但從未見過的人說話。
斯內普沒有說話，他仍舊說不了。
「我今天忘了帶傘，還摔了一跤，我確實太笨了。」米歇爾把棉簽扔進垃圾桶，拿了一塊新的紗布，開始包紮膝蓋，「但你這樣說我有點難過。」
斯內普在心裡說：我不是在罵你，我是在擔心你。
他不知道米歇爾能不能聽見，因為這種意念的傳遞是單向的，模糊的，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層厚厚的，無法揭開的壁壘。
米歇爾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他把紗布放在膝蓋上，沒有繼續纏。
然後男孩他偏過頭，神情認真，像在一道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過了幾秒鐘，他笑了一下。
「你剛才是不是說……你在擔心我？」
聞言斯內普的魂魄劇烈的顫動了一下，一個不忍置信的念頭冒了出來。
這個孩子可以聽得到他的心聲，真的聽見了。
「我不知道你是誰，」米歇爾低下頭，繼續纏紗布，動作很慢，一圈一圈地裹住膝蓋，「不知道你長什麼樣子，不知道你為什麼在這裡……但你能聽見我說話，對嗎？你能聽見我。」
斯內普在心裡說：能。
「那你以後可以多說一點嗎？」米歇爾抬起頭，藍色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嘴角是彎的，「不是罵我那種，是……隨便說點什麼。比如……我想知道你是誰。」
這次斯內普沉默了很長時間。
最後他在心裡說，我儘量，另外，我的名字是西弗勒斯·斯內普，至於其他的事，不提也罷。
米歇爾低下頭，把紗布的末端塞進繃帶里，拍了拍膝蓋，站起來。
「謝謝您，斯內普先生。」他說。
窗戶外面還在下雨，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流，把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幅水彩畫。
斯內普站在廚房門口左邊第三塊地磚的位置，看著米歇爾一瘸一拐的走到窗邊，把臉貼在玻璃上，呼出的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小團白霧。
他在窗戶上畫了一個笑臉。
不知為何，斯內普就是覺得那是畫給自己看的。
米歇爾二十一歲那年，維勒·卡文去世了。
藥劑師大多都活不過二十歲，這像是一種詛咒，又像是世界的限制。
維勒因為體質特殊，已經活了三十年，比他的父親、祖父、曾祖父都活得久。
不過他並不遺憾，他已經把所有知道的東西都教給了米歇爾，也會把藥劑店和滿院子的草藥留給這個孩子，把名字也留給了他。
從這天開始，這個已經長大的孩子名叫米歇爾·維勒。
維勒離開後，米歇爾傷心了很久，而斯內普只是站在那裡，靜靜的看著他，什麼話都沒有說。
他看到米歇爾抬起頭，那張年輕的臉上遍布淚痕。
「先生，」米歇爾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你不要也走了。」
斯內普在心裡回答：我不走。
他當然不會走。
然後他就發現這個已經悄悄長大了的孩子非常愛哭。
米歇爾一個人守著藥劑店，就這樣又過了兩年。
他學會了記帳，學會了和顧客討價還價，學會了在藥膏賣不完的時候自己用掉。
他學會了在維勒的忌日那天不哭，至少不在白天哭，他晚上還是會哭，躲在被子裡，咬著枕頭，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但每次哭的時候，他都會感覺到身體周圍的空氣暖了一點點，儘管只有很微弱的那麼一點點，卻剛好夠他平復好情緒，從被子裡出來，重新變成一個堅強的大人。
斯內普的「話」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頻繁，有時候是一個詞，有時候是很短的一句話。
米歇爾覺得這種「溝通」笨拙得有些可愛。
因為這種奇妙的組合方式不太像一個正常人會說的話，更像是一個不太習慣說話的人，在用一種對於他來說也不太熟練的方式，努力而笨拙的告訴自己：他就在這裡。
米歇爾開始在日記里敘寫這些事，斯利普的關心，斯內普的溫柔，還有他的傲嬌，他會偶爾出現的惱怒。
很默契的是，他和斯內普都沒有提及藥劑師這個職業與生俱來的詛咒。
死亡並不是什麼可怕的事。
藥劑師是永遠可以隨意欺凌的對象。
米歇爾從十六歲起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那些穿著鎧甲、腰間掛著劍的人，從來不是什麼守護正義的使者。
那天來的騎士比往常的更不講道理，他拿走了三瓶止痛藥膏、一瓶止血散和一盒助眠的香包，臨走時米歇爾攔住了他。
「大人，一共是十二個銀幣。」
騎士看了他一眼。
「十二個銀幣？」他重複了一遍，用一種「你在開玩笑」的語氣。
「藥材是花錢買的，」米歇爾說，「我的時間也是。」
騎士笑了起來，他的劍還掛在腰間，劍柄上的皮革被他握在手裡，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著。
「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但我知道這些藥的確值得十二個銀幣。」
騎士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眸中轉瞬間變成了另一種神色，從那種懶散的，毫不在意的灰，變成了一種更冷更硬的東西。
他的手從劍柄上移開，垂在身側，五根手指微微張開，又慢慢握攏。
米歇爾沒有任何反應，他那時候還不知道，自己將會付出怎樣的代價。
那騎士忽然間又笑了起來，這一次是真的笑，嘴唇咧開，露出兩排整齊的，白得發亮的牙齒，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看到了什麼很好玩很好笑的東西。
他把手伸向了腰間。
斯內普這個時候沒有出聲，此時此刻他正在休息——沒錯，一個幽靈也需要休息。
他後來每次想起這件事，都會無比懊惱。
銀白色的劍刃從鞘里悄無聲息的滑了出來，米歇爾還沒來得及看清那把劍的全貌，就感到胸口的位置涼了一下。
不是疼，是涼，從胸口的某一點開始，像漣漪一樣向四肢擴散，像是在一個極為寒冷的冬日墜入湖中，無力反抗，無法呼吸。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胸口出現了一個洞，不大，比劍刃寬一點點，邊緣是整齊的。
血不要命的從這個洞裡湧出來，不是那種簡單的流，是蓬勃的涌，像泉水，像被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滾燙的、暗紅色的泉水。
他的身體開始搖晃起來，膝蓋撞在地上，眼前開始發黑，從最邊緣開始，迅速的朝著中間覆蓋。
斯內普幾乎就要尖叫出聲——誰知道為什麼他睜開眼的瞬間就看見了這樣驚心動魄的場景。
他注視著，陪伴著長大的孩子，此時此刻正滿身是血的倒在地上。
但他又什麼都做不了，他只是一個幽靈，一個永遠無能為力的，毫無用處的幽靈。
斯內普第一次這樣痛恨自己，他不明白命運為什麼讓他以這樣的狀態繼續存在，他本應該就此死去，一夢不醒——也許那樣的結局會更好。
可他偏偏就成了這孩子身邊的一個幽靈，如影隨形的相伴了十幾年——這是詛咒嗎，斯內普不知道，但他從沒覺得米歇爾有任何的錯。
騎士站在這孩子面前，低頭看著他，那把劍還握在手裡，劍刃上沾著血，在陽光有些刺眼。
「廢物死在了我的手上，也算是死得其所。」
廢物。
原來他只是一個沒有魔力的廢物。
米歇爾躺在地上，血從他的胸口流向地面，在石板的縫隙里匯成一小片暗紅色的、正在慢慢擴大的湖泊。
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世界正在從他的感知里一點一點地撤退。
最先消失的是顏色，然後是形狀，最後是聲音。
但他聽見了那句話，它留了下來，死死的釘在他的記憶里，釘在他的骨頭裡，釘在他正在慢慢冷卻的血液里。
憑什麼？
憑什麼強者可以草菅人命？憑什麼弱者活該被踐踏、被欺凌？
維勒說過的。
那個給了他姓氏的人，那個在生命的最後幾年裡把所有溫柔都留給他的像是哥哥一樣的藥劑師，在一間堆滿瓶瓶罐罐的小店裡，在一個很普通的，沒有任何特殊意義的下午，曾神色認真的對他說過一句話。
「人人生而平等，沒有誰更加高 貴。」
維勒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抬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之類的閒談。
那時的米歇爾還不能很好的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米歇爾倒在地上，血還在流，視線還在模糊，意識還在一點一點地被黑暗吞沒。
人人生而平等。
不是「強者應該憐憫弱者」，不是「弱者應該學會服從」。
是平等，是從一開始就有的，不需要爭取的，也無法被剝奪的平等。
他有點不甘心。
這種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恨意，是某些更加深刻，更加沉重的東西。他的心臟用力的跳了一下。
那股力量就是從那裡來的，從他的心臟處湧出來，蔓延到胸腔，再從胸腔蔓延到四肢，到指尖，到每一根頭髮的末端。
米歇爾的身體亮了起來，藍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間店鋪。
他胸口的傷口癒合了。
騎士臉上的笑容還沒有消失，甚至嘴角還保持著上揚的弧度，他愣在了原地。
隨後整張臉變成了一種矛盾的、不知道該繼續笑還是該開始害怕的表情。
他往後退了一步，劍還握在手裡，但劍尖在止不住的抖。
「你……」
米歇爾沒有理會他，抬起手朝著騎士的方向輕輕一抓。
他沒有學過怎麼使用這股力量，不知道它叫什麼，不知道它從何而來，不知道它能做什麼，他只是本能的伸出手，然後在一瞬間，力量找到了方向——他握住了它。
騎士直直的倒了下去，他甚至都沒有機會去發出一聲驚呼或者求救，整個人就失去了氣息。
藍白色的光芒從米歇爾指縫間褪去，他呆呆的站在原地，不敢相信眼前剛剛發生的一切。
過了一會，他慢慢的轉過頭，目光看向廚房門口左邊第三塊地磚的位置。
斯內普正站在那裡。
不是「感覺」在那裡，是真真切切的看到了這個人——邊緣的輪廓有些模糊，好像隔著一層很厚很厚的窗戶。
他看見了一個人形的，微微發光的影子，沒有五官，沒有表情，也看不清年齡。
但米歇爾就是知道這個人就是斯內普。
是那個在下雨天說他「笨」的人，是那個在他熬製藥劑的時候糾正他藥材重量的人，是那個在他發燒的時候坐在床邊一整夜的人，也是那個在他被全世界拋棄的時候，選擇站在他身邊，從來沒有離開過的人。
「先生。」米歇爾說，聲音聽起來有些啞，和他平日的清亮溫柔大不相同。
聞言，那個人形的影子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著什麼。
米歇爾笑了，他的眼睛其實很漂亮，在午後和煦明亮的光線下，閃動著一種雀躍的，純粹的光芒，是大海一樣的顏色。
「我能看見你了，」他說，「雖然看不太清。」
影子又輕輕移動了一下。
這次米歇爾看懂了。
他在後退，不是因為不想被看見，是因為還不習慣被看見。
幽靈先生似乎是一個習慣了站在暗處的人，習慣了不被注意，習慣了默默做一個「存在但不被感知」的背景。
似乎被看見這件事本身，對斯內普來說，就是一種需要時間適應的陌生的，讓他忍不住想要躲起來的東西。
米歇爾沒有再繼續靠近，他站在原地，心念微微一動，藍白色的魔力光束重新亮了起來，從右手蔓延到全身。
「你不用躲，」他笑著說，「我不會傷害你。」
「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會再靠近。」
那個影子停住了。
斯內普沉默了很久，久到米歇爾手上的光開始暗下去，如同一場被風吹散的螢火。
然而，在最後一縷光消失之前，米歇爾看見那個影子朝他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但就是這樣的一步，讓他的眼淚掉了下來。
米歇爾開始觀察斯內普的靈體。
這道靈體，或者是一道模糊的影子，邊緣發著灰白色的光，有時候濃一點，有時候淡一點，從來沒有固定過。
但米歇爾不在乎。
他能看見靈體的形狀，還有靈體的大小。
他走路的時候喜歡往左邊偏一點，站著的時候喜歡把重心放在右腿上，他在思考的時候會微微低下頭，下巴幾乎要碰到胸口，他在生氣的時候會整個人緊緊的繃住，站的筆直。
米歇爾把這些細節記在了心裡。
他不需要刻意的寫下來，只需要將它們悄悄放在心上，就像記住一首喜歡的詩，不需要抄錄，不需要背誦，只是讀了一遍，就再也忘不掉了。
斯內普開始能夠說話了，而且他也能夠隱隱的接觸到一點現實的東西，比如喝上一杯茶，比如走入一場雨，迎接一陣風。
或許是因為米歇爾突然覺醒的魔力，又或許是世界對他的懲罰已經結束。
他的聲音比米歇爾想像的更低，更沉，像大提琴的C弦被緩緩拉動時發出的那種震動，帶著一種迷人的節奏。
他不會經常開口，但每說一句，米歇爾都會停下來，認真的聽完，然後點點頭，再繼續說自己的話。
斯內普知道他在聽，因為在他每次說完後，米歇爾都會安靜一小會兒。
他是在回味，也是在珍惜。
他喜歡幽靈先生的聲音。
他們又在一起生活了兩年。
這兩年斯內普看著米歇爾長成了一個更成熟的青年，他的個子長高了很多，他的肩膀寬了一些，手臂結實了一些，臉上的線條變得分明。但他的眼睛沒變，還是那種乾淨而透明的蔚藍，像一片溫柔寂靜的海。
米歇爾給斯內普買了一把椅子，就放在廚房的角落裡。
他對他說：「這樣你就不用一直站著了」。
斯內普沒有說謝謝，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但他開始坐那把椅子。
不是每次，是偶爾。
偶爾他坐下來的時候，米歇爾會從灶台前回過頭來看他一眼，然後笑一下，轉回去繼續攪拌鍋里的藥液。
他沒有告訴米歇爾幽靈是不需要椅子的，幽靈只是一道靈體，一個影子，可望而不可即。
斯內普也逐漸習慣了在那個位置坐著或者站著，不是因為他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是因為他不想去別的地方。
他們之間從來沒有說過「喜歡」或者「愛」這類的詞語。
不是因為不因為不想說，是因為不需要。
已經十分明亮的房間裡不需要再另外點一盞燈。
米歇爾曾經在一個很普通的、沒有任何特殊意義的下午，把一杯剛泡好的茶放在斯內普椅子的扶手上。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放了一杯茶在那裡，然後轉身去後院收草藥。
斯內普盯著那杯茶看了一會，然後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是溫的，剛好能夠入口——米歇爾永遠知道他在什麼時候會想喝茶，他在什麼時候會想安靜。
斯內普握著這個杯子，感覺自己的胸口處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的融化，從邊緣開始向內，一點一點的淪陷。
米歇爾從後院回來的時候，看見杯子空了，放在椅子扶手上。
他笑了笑，把杯子收走，洗好放回碗架上。
沒有說什麼。
斯內普也沒有，但在這天晚上，米歇爾再一次和他道晚安的時候，他聽見了一個很輕很輕的，幾乎要被窗外的蟲鳴蓋過去的聲音。
「晚安。」
米歇爾知道那是說給他聽的。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就像小時候一樣，在黑暗中彎起嘴角，閉上了眼睛。
然後斯內普消失了。
不是一點一點的模糊、透明，而是以一種殘忍的，直接的方式抽身離去。
米歇爾早上醒來的第一秒就感覺到了，他甚至都不用去看，去詢問面前的空氣，他只知道有什麼跟隨了自己很久的東西不在了，他再一次成了一個孤獨的人。
他從床上坐起來，懷著最後一絲希望看向廚房門口左邊第三塊地磚的位置。
那裡什麼都沒有，就連空氣都和房間的其他地方一樣，是涼的，死寂的，沒有溫度。
「先生？」他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
「先生，你在嗎？」
回應他的還是長久的，永恆的沉默。
米歇爾坐在床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從灰色變成白色，從白色變成藍色，從藍色又變成灰色。
他沒有哭。
因為不會再有人聆聽。
他把衣服穿上，去廚房給自己倒一杯牛奶，想了想，最後又加了一勺蜂蜜。
聽說吃甜品可以讓心情變得更好。
但他並沒有。
他把沒喝完的半杯牛奶倒了，倒的時候不小心手滑了一下，杯子掉到地板上摔碎了。
他看著那堆碎片站了很久，然後彎下腰，一片一片的撿了起來，放進垃圾桶。
有一片劃破了他的手指，血珠從傷口滲出來，染紅了指尖。
米歇爾發了一會呆，然後後知後覺的把手指放進嘴裡，吮了一下。
然後他慢慢蹲了下來，蹲在廚房裡，抱著膝蓋，把臉埋進手臂。
他仍舊沒有哭，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那個曾經會說他笨，為他擔心的聲音也沒有奇蹟一般的響起。
在這個瞬間，他感覺有些恍惚，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的房間裡，他一個人坐著哭，無人問津，最後把眼淚流干。
那個陪伴他十幾年的人不在了，曾經他像一個奇蹟一樣降臨在自己身邊，然後慢慢的成為了他的習慣。
原來習慣一個人的存在是這樣痛苦的是。
斯內普知道自己被一股力量強行拉走了。
不是他自己想走的。他在那個早晨，和往常一樣，坐在廚房角落的黑色椅子上，等待米歇爾醒來，但還沒有等到，整個世界就變了。
他看見米歇爾的身影在視野里急速縮小，他想說話但是張不開嘴，他什麼都做不了。
一股比任何魔法都更古老、更蠻橫的力量拽著他穿過無數層屏障，最後落進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斯內普的靈體懸浮在虛空中，像一粒被遺忘在宇宙盡頭的塵埃。
他聽見了一個聲音，這個聲音像是在召喚著什麼。
斯內普知道了，有人在悄悄進行召喚邪神的儀式。
他出現在這裡也並不是意外，是巧合，那個人使用的咒語能夠將「任何存在的，足夠強大的、可以被召喚的異界靈魂」拉過來，而斯內普，一縷漂泊了不知多少年的、被遺忘在時空縫隙里的魂魄，正好滿足了召喚的一切條件。
他被暫時困在了這裡，這裡不是牢籠，是一個比牢籠更可怕的地方——一個空白的，什麼都沒有的虛空。
沒有米歇爾，沒有那把黑色的椅子。
什麼都沒有。
斯內普閉上眼，雖然作為一道模糊不清的靈體，他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眼睛，但他還是下意識的做了那個動作，然後在心底說了一個名字。
米歇爾。
他再次陷入了沉睡。
不知過了多久，他奇蹟般的醒來了——這一次不再是虛無縹緲的靈體，而是一具完整的，真實的軀殼。
他起身走到鏡子前，看見裡面是一張和他原先一般無二的臉。
那道禁忌的召喚咒語在陰差陽錯之下讓的靈體具現了出來。
他因為一場奇蹟來到這個世界，又因為一個詛咒而復活。
斯內普沒有猶豫，他從房間裡找出一把傘，撐起來走進滿天雨幕里。
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米歇爾魂不守舍地過了好幾天，也許是好幾周，也許是好幾個月。
他已經記不清了，時間與他而言，變成了一條黏稠的，緩慢流動的河，沒有盡頭也沒有方向。
他在這條河裡隨波逐流的漂著，不掙扎，不呼喊。
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才能讓先生回來。
又是一個下雨天。
米歇爾站在窗前，看著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流，看著整個世界都開始變得模糊，變得潮濕。
他已經很久沒有出門了。
米歇爾來到了那把黑色椅子旁邊，思緒開始向後回溯，他想起來那個人每次坐下的時候，會習慣性的把右手搭在窗台上，手指輕輕叩著玻璃，一下，兩下，三下，不緊不慢的，像在打一首沒有名字的鼓曲。米歇爾把手放到那個位置，閉上眼睛，想像那隻手就在他的手指旁邊，想像那個人坐在椅子上的神情。
過了很久，他走出廚房，走過客廳，然後拉開門走進了雨里。
雨水落在他的頭髮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沒有擦，也沒有躲。
他只是站在那裡，站在藥劑店的門口，站在那條他曾經走過無數次的，鋪著灰色石板的街道上，向左看。
帶著一種執拗，又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
他只是向左看。
然後他看見街對面站著一個人。
黑色的傘，黑色的長大衣，領口豎起來，幾縷黑色的頭髮被風吹得掃過顴骨。
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但從來沒有倒下的松樹。
雨絲在傘面上彈跳，水珠沿著傘骨的弧度滑落在地，濺起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水花。
男人就站在那裡，像一幅被畫在雨里的，沉默的肖像。
就像……就像他不屬於這個世界一樣。
米歇爾沒有動。
在對視的瞬間，他就已經認出了男人的身份。
他怕自己動了，這個人就會再次消失，他怕這場來之不易的幻夢會忽然醒來，然後空留他獨自一人。
但斯內普動了。
他邁出了一步，黑色的皮鞋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
第二步。
第三步。
然後是接踵而至的很多步。
傘面微微抬起，露出一張蒼白瘦削的臉。
他朝著米歇爾走過來。
米歇爾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狂奔，他只是忽然發現，雨水打在臉上的感覺變了，他的心臟跳的很快很急。
然後他在那個人面前停下來，距離半米。
雨水在他們之間傾斜斜織，如同一道透明的幕布。
那個人正在看他。
「你……」那個人開口，聲音在嘈雜的雨聲中模糊不清。
米歇爾沒有讓他說完，他衝上去，幾乎是完全撞進了那個人的懷裡，迎面而來的是藥草混著舊書頁的味道，還有一種久違的安心。
那個人被他過重的力道撞得往後退了半步，傘朝右歪了一下，雨水砸在他們的肩膀上，又滑落下去。
但那隻握傘的手很快穩住了——不僅如此，那把傘還往前傾了傾，把米歇爾整個人罩在傘面的陰影下。
「你是瘋了嗎，米歇爾。」那個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這樣做會感冒的。」
米歇爾沒有回答，他只是把自己的臉埋得更深了。
他在斯內普懷裡不停的抖動著，像一隻紅著眼睛的，可憐至極的兔子。
男人沉默了很久，那把傘一直穩穩地撐著，雨水順著傘骨流下來，在他的左肩上匯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沒有動，他只是站在那裡，一隻手撐著傘，另一隻手慢慢的抬起來，然後放在米歇爾的後腦勺上。
他哭了很久，斯內普也在雨中站了很久。
「你不許再突然消失了，」米歇爾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你要是再消失，我就……」
他想不出一個足夠有威脅力的懲罰。
他搜遍了整個大腦，翻出了所有他知道的惡毒的，兇狠的 能讓人害怕的詞，沒有一個能放心的安在面前這個人身上。
於是他放棄了。
米歇爾輕輕低下頭，把嘴唇貼了過去。
不是吻，只是貼著。
他的嘴唇很涼，眼前這個人也是。
斯內普沒有躲。
他閉上了眼睛，睫毛很長，貼在蒼白得幾乎透明的眼瞼上。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不是回應米歇爾的嘴唇，是那種想說點什麼但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夠的，無措而笨拙的顫動。
米歇爾退開一點點。
他仔細的看著這個人的臉——蒼白的，瘦削的，現在被雨水打濕了半邊。
他曾經無數次在腦海中試著描摹這張臉，又總感覺不對。
如今他真真切切的瞧見之後，卻覺得斯內普就該是這幅模樣，讓他忍不住心生歡喜。
「先生，」米歇爾笑了笑，聲音還有點顫抖，「您真好看。」
斯內普的臉紅了，他沒有說話，深吸一口氣，然後伸出手把米歇爾額前那縷被雨水打濕的、黏在皮膚上的頭髮撥開，動作很輕，指尖從年輕人的額頭上擦過去，微涼，但令人感到無比安心。
米歇爾的眼淚又叫囂著湧上來，但他拼命忍住了。
他回握住了那隻想要「撤退」的手，和它十指相扣。
那隻手沒有抽回去。
「走吧。」斯內普輕聲說。
雨變得更小了一些。
「去哪？」
「回家。」
米歇爾笑了，他的眼神亮起來，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的痕跡。
小時候的他以為，「家」就是那個盛滿了痛苦和孤獨的房間。
現在他知道，「家」是一個永遠不變的歸處。
「好，」米歇爾點了點頭，把那隻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我們回家。」
不是他選擇了這個孩子，是他作為一個靈魂飄蕩得太久了，久到對時間和空間都失去了感知。
然後他忽然被什麼力量拽了一下，他沒有反抗，又或者說，他不能反抗，此時此刻身為靈魂體的他，如同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只能被拖拽，被裹挾，就像他生前的許多年一樣。
斯內普落下的時候，以為自己會撞上地面，但事實上沒有。
他的身體直直的穿過屋頂，穿過天花板，穿過一盞亮著的吊燈，落在一個孩子的床邊。
這個孩子縮在床上，被子蒙過頭頂，整個人蜷成小小的一團，像一隻受傷後只敢偷偷哭泣的貓。
房間很大，比斯內普在蜘蛛尾巷的整個客廳都還要大上一些，家具是深色的木頭，雕著繁瑣的花紋，窗簾是厚重的天鵝絨，把月光擋得嚴嚴實實，牆上有壁燈亮著，黃色的光落在深色的地板上，卻照不出半分能夠令人心安的溫度，餘下的只有無限的空曠和冷寂。
孩子其實並沒有睡著，因為斯內普清晰的看到那團皺巴巴的被子在輕輕的抖動。
他飄到床邊，低頭盯著被子看，過了一會才意識到這個孩子在哭，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只能把臉深埋在枕頭裡，咬著被角，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來的抽泣。
斯內普忍不住想張嘴說點什麼，即便他再想冷眼旁觀，此時此刻也對這樣一個可憐的孩子生不起半分怨懟來。
況且，他莫名覺得這個孩子有些熟悉。
斯內普想起了他的童年，想起了同樣那些難捱的，孤獨的夜晚。
但他很快發現自己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哦，原來他已經死了，變成了一個誰也看不見的幽靈，甚至他都不能確定自己是真的存在。
現在的西弗勒斯·斯內普只是一團殘存的意識，一片支離破碎的魂魄，一縷被風吹到這裡就再也吹不走的，幾近完全透明的影子。
孩子在被子底下翻了個身，露出一小截手臂，瘦弱蒼白，手腕細得像一截快要乾枯的樹枝，上面遍布著淤青，不止一塊，舊的發黃，新的發紫，像一幅用傷痕繪成的，看不懂的地圖。
斯內普就這樣沉默的站在床邊度過了他醒來之後的第一個夜晚。
他不知道自己這樣的狀態是否應該慶幸，但他知道至少在這個晚上，他不再是一個孤獨的人。
他也不知道這個孩子是誰，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不知道這個沒有魔法、沒有任何特殊能力、看起來甚至活不過十歲的孩子有什麼值得一縷魂魄停留的意義。
但斯內普沒有走，不是因為他變成幽靈後善心大發不想離開這個可憐的孩子，是因為他走不了——那根把他拉到這裡來的神秘力量，從來都不是一陣隨和的清風，而是另一道無法掙脫的枷鎖。
他嘆了口氣——假設靈魂體也能像活人一樣嘆氣的話，然後無比平靜的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也許他的靈魂註定要被什麼東西束縛住，永遠也不能得到自由吧。
不過斯內普已經習慣了。
第二天早上，孩子醒了，他從床上坐起來，揉揉眼睛，目光掃過房間，掃過斯內普站了一整夜的地方，沒有停留。
他看不見自己——這個事實斯內普在天還沒有亮起的時候就發現了。魂魄沒有實體，沒有聲音，沒有重量，沒有溫度，什麼都沒有。
他是一團被遺忘了很久的，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多餘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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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孩子下床的時候，動作不知為何停了一下。
他的腳踩在地毯上，頭微微偏著，像一隻聽到遠處有聲音的兔子。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有人嗎？」
斯內普沒有說話，因為他說不了，也不想說。
孩子耐心的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任何回應，他搖了搖頭，穿上拖鞋走出房間。
斯內普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面。
從這天開始，他就一直跟著這個孩子。
從別人口中，他知道了這個孩子的名字——米歇爾·維特，維特家族第七代長孫，沒有魔力。
在這個世界裡，沒有魔力就等於沒有價值，沒有價值就等於可以隨意丟棄。
維特家族的人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毫無用處的廢品，他的父親無視他，他的母親在生下他之後不久也離開了，他的兄弟姐妹們偶爾會來找他，但目的從來不是陪伴，而是來反覆確認自己比他更好，更優秀，更值得被愛。
斯內普就這樣跟了他三年。
三年裡，他看見米歇爾被懲罰，被責罵，被關在壁櫥里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還要笑著對管家說「早安」。
他看見米歇爾曾試圖討好那些「人」，笨拙，卑微，一次又一次的重複被嫌棄的戲碼——事實上斯內普不覺得這樣對待一個無辜孩子的他們可以稱之為人。
他看見米歇爾在每一個生日的夜晚，對著不存在的蠟燭許願。
「希望有人能愛我。」
這三年裡，斯內普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的意識像被壓在厚厚的冰層下面，能看見水面上的光，但無論如何都夠不到。
他曾試過用所有的力氣去震動空氣，去製造哪怕一個音節，一個氣聲，甚至是一個可以被耳朵捕捉到的信號，但最終版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還是只能繼續做那個透明的，沉默的靈魂，在這個世界裡顯得格格不入。
斯內普開始恨自己，不是恨自己死了，對於死亡這個事實，他很早就接受了，甚至是在他停止呼吸之前。
他是恨自己如今的狀態——在這個孩子最需要有人說話的每一個夜晚，他只能站在旁邊，看著，聽著，什麼都做不了，甚至連一句安慰的話都不能表達。
這樣無意義的存在等同於不存在。
米歇爾五歲那年，他終於被趕出了維特家族。
沒有什麼轟轟烈烈的驅逐儀式，也沒有眾人送別的場景出現，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午，管家把他的衣服裝進一隻舊皮箱，把皮箱放在門口，對他面無表情的宣布：「請離開」。
米歇爾呆呆的站在門口，拖著一隻比他小腿還高的皮箱，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在眼前漸漸關閉的大門——門上有銅製的門環，雕著維特家族的族徽，是一隻展翅的鷹，陽光落在鷹的翅膀上，亮得有些刺眼。
米歇爾看了幾秒鐘，然後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斯內普跟在後面。他在心裡說了一句話，不是對米歇爾說的，是對自己說的，是對這個把他困在這裡的、不知道是什麼的力量說的，是對那個從一開始就不公平的，讓好人受苦卻讓壞人得意的世界說的：
「我會跟著他，不管多久。」
他下定了決心。
米歇爾就這樣在孤兒院待了整整十一年。
這十一年裡斯內普學會了很多，最重要的是怎麼「存在」。
不是變得有實體了，是學會了用另一種方式影響這個世界。
他發現當他的情緒足夠強烈的時候，周圍的空氣會有細微的變化，比如變得暖一點，冷一點，或者輕輕地，幾乎感覺不到的顫動一下。米歇爾似乎能感覺到這些，有時候被欺負狠了，他會一個人躲在廁所的隔間裡，抱著膝蓋坐在地上，會忽然抬起頭，用那雙紅紅的，濕漉漉的藍眼睛四處張望，然後小聲的對著面前的空氣問一句：「……你在嗎？」
斯內普不會回答，但每次米歇爾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他會用所有的力氣讓空氣暖和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還不到半度，但米歇爾每次都會微微睜大眼睛，然後慢慢的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也不再抖了。
米歇爾慢慢長大，他從一個怯懦的小孩長成了一個沉默的少年。
再後來，因為年歲太大，他又被孤兒院趕了出去。
好像這個孩子註定沒有歸處，就像他這個異世界而來的幽靈一樣。
米歇爾開始在城市的街巷裡遊蕩，因為營養不良，他的身體十分瘦弱，並且常年待在孤兒院也並沒有什麼謀生的手藝。
最終寒冷和飢餓壓垮了這個孩子，他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斯內普很著急，但每一次的無能為力似乎都在提醒他，你只是一個幽靈，你什麼都做不了。
幸好一個路過的男人救了這個孩子。
男人將米歇爾帶回了他的家，配了一碗像是藥劑的東西給他喝下，然後在他醒來時微笑著問他：「你喜歡藥草的味道嗎？」
米歇爾不知道什麼是藥草的味道。但這個人伸出手的時候，他的指尖瀰漫著一種淡淡的苦澀氣味，對於它，米歇爾並不討厭。
於是男孩點了點頭。
這個年輕的男人叫維勒·卡文，他是個藥劑師——不是什麼斯內普所了解到的，他那個世界的魔藥師，就是一個普通的，只會用草藥給人治病的藥劑師。
藥劑師都沒有魔法天賦。
維勒的小店開在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門口種著一排薄荷，窗戶上掛著曬乾的薰衣草，木質的招牌被風雨侵蝕得看不清字跡。
他一個人住，沒有家人，沒有朋友，只有滿屋子的瓶瓶罐罐和滿院子的草藥。
斯內普站在廚房的角落裡，靜靜的看著這一切。
他的魂魄比先前淡了一些，邊緣開始模糊。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存在多久，但他知道他不再選擇離開。
至少現在不會。
米歇爾就這樣跟著伊森·維勒學了兩年。
兩年裡，他學會了辨認幾百多種草藥，學會了熬製各種藥膏和藥水。米歇爾並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天才，他沒接受過系統的教育，於是在一開始什麼都學得很慢，記不住的時候總是會咬筆桿，弄錯比例的時候會懊惱地揪自己的頭髮，但他的確在慢慢的進步，一點一點的，像一棵長在背陰處沒什麼人注意，但仍然努力朝著有光的地方拼命生長的野草。
斯內普在這五年裡學會了更多。
他學會了在米歇爾切藥材切到手指的時候，讓空氣猛的冷下來，這樣他就會低頭檢查，發現傷口然後及時處理，而不是等到血流到桌面上才發現自己受傷。
他學會了在米歇爾往鍋里加藥材的時候，讓空氣微微顫動，這樣米歇爾就會停下來重新稱一遍重量，發現不小心多了三克，而這很可能導致藥劑的失敗。
他學會了一種更直接的溝通方式。
他不再嘗試去發出聲音，而是開始用意念去影響米歇爾。
斯內普不知道米歇爾能不能接收到，但他沒有別的方式了。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靈體越來越淡，像一支在風中搖搖欲墜的蠟燭，火光飄忽，將要熄滅。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但他想在自己徹底消失之前，至少要讓這個孩子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曾經有一個人真正看見過他，不是因為他的血統，他的能力，也不是因為他所帶來的價值，而是因為他這個人本身。
只因為他是米歇爾。
米歇爾第一次嘗試回應他，是在一個雨天。
這個孩子不小心摔破了腿。
他一瘸一拐地回到店裡，換好衣服，坐在椅子上處理膝蓋上的傷口。
維勒出去了，店裡只有他一個人。他低著頭，從抽屜里翻出藥草塗抹在傷口上，忍不住疼的皺了皺眉。然後他停下來，抬起頭，看向斯內普每天最常站著的地方——廚房門口左邊第三塊地磚的位置。
「你最近一直在罵我笨。」他說。
男孩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跟空氣說話，又像是在跟一個他相信存在但從未見過的人說話。
斯內普沒有說話，他仍舊說不了。
「我今天忘了帶傘，還摔了一跤，我確實太笨了。」米歇爾把棉簽扔進垃圾桶，拿了一塊新的紗布，開始包紮膝蓋，「但你這樣說我有點難過。」
斯內普在心裡說：我不是在罵你，我是在擔心你。
他不知道米歇爾能不能聽見，因為這種意念的傳遞是單向的，模糊的，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層厚厚的，無法揭開的壁壘。
米歇爾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他把紗布放在膝蓋上，沒有繼續纏。
然後男孩他偏過頭，神情認真，像在一道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過了幾秒鐘，他笑了一下。
「你剛才是不是說……你在擔心我？」
聞言斯內普的魂魄劇烈的顫動了一下，一個不忍置信的念頭冒了出來。
這個孩子可以聽得到他的心聲，真的聽見了。
「我不知道你是誰，」米歇爾低下頭，繼續纏紗布，動作很慢，一圈一圈地裹住膝蓋，「不知道你長什麼樣子，不知道你為什麼在這裡……但你能聽見我說話，對嗎？你能聽見我。」
斯內普在心裡說：能。
「那你以後可以多說一點嗎？」米歇爾抬起頭，藍色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嘴角是彎的，「不是罵我那種，是……隨便說點什麼。比如……我想知道你是誰。」
這次斯內普沉默了很長時間。
最後他在心裡說，我儘量，另外，我的名字是西弗勒斯·斯內普，至於其他的事，不提也罷。
米歇爾低下頭，把紗布的末端塞進繃帶里，拍了拍膝蓋，站起來。
「謝謝您，斯內普先生。」他說。
窗戶外面還在下雨，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流，把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幅水彩畫。
斯內普站在廚房門口左邊第三塊地磚的位置，看著米歇爾一瘸一拐的走到窗邊，把臉貼在玻璃上，呼出的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小團白霧。
他在窗戶上畫了一個笑臉。
不知為何，斯內普就是覺得那是畫給自己看的。
米歇爾二十一歲那年，維勒·卡文去世了。
藥劑師大多都活不過二十歲，這像是一種詛咒，又像是世界的限制。
維勒因為體質特殊，已經活了三十年，比他的父親、祖父、曾祖父都活得久。
不過他並不遺憾，他已經把所有知道的東西都教給了米歇爾，也會把藥劑店和滿院子的草藥留給這個孩子，把名字也留給了他。
從這天開始，這個已經長大的孩子名叫米歇爾·維勒。
維勒離開後，米歇爾傷心了很久，而斯內普只是站在那裡，靜靜的看著他，什麼話都沒有說。
他看到米歇爾抬起頭，那張年輕的臉上遍布淚痕。
「先生，」米歇爾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你不要也走了。」
斯內普在心裡回答：我不走。
他當然不會走。
然後他就發現這個已經悄悄長大了的孩子非常愛哭。
米歇爾一個人守著藥劑店，就這樣又過了兩年。
他學會了記帳，學會了和顧客討價還價，學會了在藥膏賣不完的時候自己用掉。
他學會了在維勒的忌日那天不哭，至少不在白天哭，他晚上還是會哭，躲在被子裡，咬著枕頭，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但每次哭的時候，他都會感覺到身體周圍的空氣暖了一點點，儘管只有很微弱的那麼一點點，卻剛好夠他平復好情緒，從被子裡出來，重新變成一個堅強的大人。
斯內普的「話」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頻繁，有時候是一個詞，有時候是很短的一句話。
米歇爾覺得這種「溝通」笨拙得有些可愛。
因為這種奇妙的組合方式不太像一個正常人會說的話，更像是一個不太習慣說話的人，在用一種對於他來說也不太熟練的方式，努力而笨拙的告訴自己：他就在這裡。
米歇爾開始在日記里敘寫這些事，斯利普的關心，斯內普的溫柔，還有他的傲嬌，他會偶爾出現的惱怒。
很默契的是，他和斯內普都沒有提及藥劑師這個職業與生俱來的詛咒。
死亡並不是什麼可怕的事。
藥劑師是永遠可以隨意欺凌的對象。
米歇爾從十六歲起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那些穿著鎧甲、腰間掛著劍的人，從來不是什麼守護正義的使者。
那天來的騎士比往常的更不講道理，他拿走了三瓶止痛藥膏、一瓶止血散和一盒助眠的香包，臨走時米歇爾攔住了他。
「大人，一共是十二個銀幣。」
騎士看了他一眼。
「十二個銀幣？」他重複了一遍，用一種「你在開玩笑」的語氣。
「藥材是花錢買的，」米歇爾說，「我的時間也是。」
騎士笑了起來，他的劍還掛在腰間，劍柄上的皮革被他握在手裡，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著。
「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但我知道這些藥的確值得十二個銀幣。」
騎士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眸中轉瞬間變成了另一種神色，從那種懶散的，毫不在意的灰，變成了一種更冷更硬的東西。
他的手從劍柄上移開，垂在身側，五根手指微微張開，又慢慢握攏。
米歇爾沒有任何反應，他那時候還不知道，自己將會付出怎樣的代價。
那騎士忽然間又笑了起來，這一次是真的笑，嘴唇咧開，露出兩排整齊的，白得發亮的牙齒，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看到了什麼很好玩很好笑的東西。
他把手伸向了腰間。
斯內普這個時候沒有出聲，此時此刻他正在休息——沒錯，一個幽靈也需要休息。
他後來每次想起這件事，都會無比懊惱。
銀白色的劍刃從鞘里悄無聲息的滑了出來，米歇爾還沒來得及看清那把劍的全貌，就感到胸口的位置涼了一下。
不是疼，是涼，從胸口的某一點開始，像漣漪一樣向四肢擴散，像是在一個極為寒冷的冬日墜入湖中，無力反抗，無法呼吸。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胸口出現了一個洞，不大，比劍刃寬一點點，邊緣是整齊的。
血不要命的從這個洞裡湧出來，不是那種簡單的流，是蓬勃的涌，像泉水，像被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滾燙的、暗紅色的泉水。
他的身體開始搖晃起來，膝蓋撞在地上，眼前開始發黑，從最邊緣開始，迅速的朝著中間覆蓋。
斯內普幾乎就要尖叫出聲——誰知道為什麼他睜開眼的瞬間就看見了這樣驚心動魄的場景。
他注視著，陪伴著長大的孩子，此時此刻正滿身是血的倒在地上。
但他又什麼都做不了，他只是一個幽靈，一個永遠無能為力的，毫無用處的幽靈。
斯內普第一次這樣痛恨自己，他不明白命運為什麼讓他以這樣的狀態繼續存在，他本應該就此死去，一夢不醒——也許那樣的結局會更好。
可他偏偏就成了這孩子身邊的一個幽靈，如影隨形的相伴了十幾年——這是詛咒嗎，斯內普不知道，但他從沒覺得米歇爾有任何的錯。
騎士站在這孩子面前，低頭看著他，那把劍還握在手裡，劍刃上沾著血，在陽光有些刺眼。
「廢物死在了我的手上，也算是死得其所。」
廢物。
原來他只是一個沒有魔力的廢物。
米歇爾躺在地上，血從他的胸口流向地面，在石板的縫隙里匯成一小片暗紅色的、正在慢慢擴大的湖泊。
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世界正在從他的感知里一點一點地撤退。
最先消失的是顏色，然後是形狀，最後是聲音。
但他聽見了那句話，它留了下來，死死的釘在他的記憶里，釘在他的骨頭裡，釘在他正在慢慢冷卻的血液里。
憑什麼？
憑什麼強者可以草菅人命？憑什麼弱者活該被踐踏、被欺凌？
維勒說過的。
那個給了他姓氏的人，那個在生命的最後幾年裡把所有溫柔都留給他的像是哥哥一樣的藥劑師，在一間堆滿瓶瓶罐罐的小店裡，在一個很普通的，沒有任何特殊意義的下午，曾神色認真的對他說過一句話。
「人人生而平等，沒有誰更加高 貴。」
維勒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抬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之類的閒談。
那時的米歇爾還不能很好的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米歇爾倒在地上，血還在流，視線還在模糊，意識還在一點一點地被黑暗吞沒。
人人生而平等。
不是「強者應該憐憫弱者」，不是「弱者應該學會服從」。
是平等，是從一開始就有的，不需要爭取的，也無法被剝奪的平等。
他有點不甘心。
這種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恨意，是某些更加深刻，更加沉重的東西。他的心臟用力的跳了一下。
那股力量就是從那裡來的，從他的心臟處湧出來，蔓延到胸腔，再從胸腔蔓延到四肢，到指尖，到每一根頭髮的末端。
米歇爾的身體亮了起來，藍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間店鋪。
他胸口的傷口癒合了。
騎士臉上的笑容還沒有消失，甚至嘴角還保持著上揚的弧度，他愣在了原地。
隨後整張臉變成了一種矛盾的、不知道該繼續笑還是該開始害怕的表情。
他往後退了一步，劍還握在手裡，但劍尖在止不住的抖。
「你……」
米歇爾沒有理會他，抬起手朝著騎士的方向輕輕一抓。
他沒有學過怎麼使用這股力量，不知道它叫什麼，不知道它從何而來，不知道它能做什麼，他只是本能的伸出手，然後在一瞬間，力量找到了方向——他握住了它。
騎士直直的倒了下去，他甚至都沒有機會去發出一聲驚呼或者求救，整個人就失去了氣息。
藍白色的光芒從米歇爾指縫間褪去，他呆呆的站在原地，不敢相信眼前剛剛發生的一切。
過了一會，他慢慢的轉過頭，目光看向廚房門口左邊第三塊地磚的位置。
斯內普正站在那裡。
不是「感覺」在那裡，是真真切切的看到了這個人——邊緣的輪廓有些模糊，好像隔著一層很厚很厚的窗戶。
他看見了一個人形的，微微發光的影子，沒有五官，沒有表情，也看不清年齡。
但米歇爾就是知道這個人就是斯內普。
是那個在下雨天說他「笨」的人，是那個在他熬製藥劑的時候糾正他藥材重量的人，是那個在他發燒的時候坐在床邊一整夜的人，也是那個在他被全世界拋棄的時候，選擇站在他身邊，從來沒有離開過的人。
「先生。」米歇爾說，聲音聽起來有些啞，和他平日的清亮溫柔大不相同。
聞言，那個人形的影子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著什麼。
米歇爾笑了，他的眼睛其實很漂亮，在午後和煦明亮的光線下，閃動著一種雀躍的，純粹的光芒，是大海一樣的顏色。
「我能看見你了，」他說，「雖然看不太清。」
影子又輕輕移動了一下。
這次米歇爾看懂了。
他在後退，不是因為不想被看見，是因為還不習慣被看見。
幽靈先生似乎是一個習慣了站在暗處的人，習慣了不被注意，習慣了默默做一個「存在但不被感知」的背景。
似乎被看見這件事本身，對斯內普來說，就是一種需要時間適應的陌生的，讓他忍不住想要躲起來的東西。
米歇爾沒有再繼續靠近，他站在原地，心念微微一動，藍白色的魔力光束重新亮了起來，從右手蔓延到全身。
「你不用躲，」他笑著說，「我不會傷害你。」
「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會再靠近。」
那個影子停住了。
斯內普沉默了很久，久到米歇爾手上的光開始暗下去，如同一場被風吹散的螢火。
然而，在最後一縷光消失之前，米歇爾看見那個影子朝他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但就是這樣的一步，讓他的眼淚掉了下來。
米歇爾開始觀察斯內普的靈體。
這道靈體，或者是一道模糊的影子，邊緣發著灰白色的光，有時候濃一點，有時候淡一點，從來沒有固定過。
但米歇爾不在乎。
他能看見靈體的形狀，還有靈體的大小。
他走路的時候喜歡往左邊偏一點，站著的時候喜歡把重心放在右腿上，他在思考的時候會微微低下頭，下巴幾乎要碰到胸口，他在生氣的時候會整個人緊緊的繃住，站的筆直。
米歇爾把這些細節記在了心裡。
他不需要刻意的寫下來，只需要將它們悄悄放在心上，就像記住一首喜歡的詩，不需要抄錄，不需要背誦，只是讀了一遍，就再也忘不掉了。
斯內普開始能夠說話了，而且他也能夠隱隱的接觸到一點現實的東西，比如喝上一杯茶，比如走入一場雨，迎接一陣風。
或許是因為米歇爾突然覺醒的魔力，又或許是世界對他的懲罰已經結束。
他的聲音比米歇爾想像的更低，更沉，像大提琴的C弦被緩緩拉動時發出的那種震動，帶著一種迷人的節奏。
他不會經常開口，但每說一句，米歇爾都會停下來，認真的聽完，然後點點頭，再繼續說自己的話。
斯內普知道他在聽，因為在他每次說完後，米歇爾都會安靜一小會兒。
他是在回味，也是在珍惜。
他喜歡幽靈先生的聲音。
他們又在一起生活了兩年。
這兩年斯內普看著米歇爾長成了一個更成熟的青年，他的個子長高了很多，他的肩膀寬了一些，手臂結實了一些，臉上的線條變得分明。但他的眼睛沒變，還是那種乾淨而透明的蔚藍，像一片溫柔寂靜的海。
米歇爾給斯內普買了一把椅子，就放在廚房的角落裡。
他對他說：「這樣你就不用一直站著了」。
斯內普沒有說謝謝，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但他開始坐那把椅子。
不是每次，是偶爾。
偶爾他坐下來的時候，米歇爾會從灶台前回過頭來看他一眼，然後笑一下，轉回去繼續攪拌鍋里的藥液。
他沒有告訴米歇爾幽靈是不需要椅子的，幽靈只是一道靈體，一個影子，可望而不可即。
斯內普也逐漸習慣了在那個位置坐著或者站著，不是因為他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是因為他不想去別的地方。
他們之間從來沒有說過「喜歡」或者「愛」這類的詞語。
不是因為不因為不想說，是因為不需要。
已經十分明亮的房間裡不需要再另外點一盞燈。
米歇爾曾經在一個很普通的、沒有任何特殊意義的下午，把一杯剛泡好的茶放在斯內普椅子的扶手上。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放了一杯茶在那裡，然後轉身去後院收草藥。
斯內普盯著那杯茶看了一會，然後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是溫的，剛好能夠入口——米歇爾永遠知道他在什麼時候會想喝茶，他在什麼時候會想安靜。
斯內普握著這個杯子，感覺自己的胸口處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的融化，從邊緣開始向內，一點一點的淪陷。
米歇爾從後院回來的時候，看見杯子空了，放在椅子扶手上。
他笑了笑，把杯子收走，洗好放回碗架上。
沒有說什麼。
斯內普也沒有，但在這天晚上，米歇爾再一次和他道晚安的時候，他聽見了一個很輕很輕的，幾乎要被窗外的蟲鳴蓋過去的聲音。
「晚安。」
米歇爾知道那是說給他聽的。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就像小時候一樣，在黑暗中彎起嘴角，閉上了眼睛。
然後斯內普消失了。
不是一點一點的模糊、透明，而是以一種殘忍的，直接的方式抽身離去。
米歇爾早上醒來的第一秒就感覺到了，他甚至都不用去看，去詢問面前的空氣，他只知道有什麼跟隨了自己很久的東西不在了，他再一次成了一個孤獨的人。
他從床上坐起來，懷著最後一絲希望看向廚房門口左邊第三塊地磚的位置。
那裡什麼都沒有，就連空氣都和房間的其他地方一樣，是涼的，死寂的，沒有溫度。
「先生？」他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
「先生，你在嗎？」
回應他的還是長久的，永恆的沉默。
米歇爾坐在床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從灰色變成白色，從白色變成藍色，從藍色又變成灰色。
他沒有哭。
因為不會再有人聆聽。
他把衣服穿上，去廚房給自己倒一杯牛奶，想了想，最後又加了一勺蜂蜜。
聽說吃甜品可以讓心情變得更好。
但他並沒有。
他把沒喝完的半杯牛奶倒了，倒的時候不小心手滑了一下，杯子掉到地板上摔碎了。
他看著那堆碎片站了很久，然後彎下腰，一片一片的撿了起來，放進垃圾桶。
有一片劃破了他的手指，血珠從傷口滲出來，染紅了指尖。
米歇爾發了一會呆，然後後知後覺的把手指放進嘴裡，吮了一下。
然後他慢慢蹲了下來，蹲在廚房裡，抱著膝蓋，把臉埋進手臂。
他仍舊沒有哭，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那個曾經會說他笨，為他擔心的聲音也沒有奇蹟一般的響起。
在這個瞬間，他感覺有些恍惚，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的房間裡，他一個人坐著哭，無人問津，最後把眼淚流干。
那個陪伴他十幾年的人不在了，曾經他像一個奇蹟一樣降臨在自己身邊，然後慢慢的成為了他的習慣。
原來習慣一個人的存在是這樣痛苦的是。
斯內普知道自己被一股力量強行拉走了。
不是他自己想走的。他在那個早晨，和往常一樣，坐在廚房角落的黑色椅子上，等待米歇爾醒來，但還沒有等到，整個世界就變了。
他看見米歇爾的身影在視野里急速縮小，他想說話但是張不開嘴，他什麼都做不了。
一股比任何魔法都更古老、更蠻橫的力量拽著他穿過無數層屏障，最後落進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斯內普的靈體懸浮在虛空中，像一粒被遺忘在宇宙盡頭的塵埃。
他聽見了一個聲音，這個聲音像是在召喚著什麼。
斯內普知道了，有人在悄悄進行召喚邪神的儀式。
他出現在這裡也並不是意外，是巧合，那個人使用的咒語能夠將「任何存在的，足夠強大的、可以被召喚的異界靈魂」拉過來，而斯內普，一縷漂泊了不知多少年的、被遺忘在時空縫隙里的魂魄，正好滿足了召喚的一切條件。
他被暫時困在了這裡，這裡不是牢籠，是一個比牢籠更可怕的地方——一個空白的，什麼都沒有的虛空。
沒有米歇爾，沒有那把黑色的椅子。
什麼都沒有。
斯內普閉上眼，雖然作為一道模糊不清的靈體，他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眼睛，但他還是下意識的做了那個動作，然後在心底說了一個名字。
米歇爾。
他再次陷入了沉睡。
不知過了多久，他奇蹟般的醒來了——這一次不再是虛無縹緲的靈體，而是一具完整的，真實的軀殼。
他起身走到鏡子前，看見裡面是一張和他原先一般無二的臉。
那道禁忌的召喚咒語在陰差陽錯之下讓的靈體具現了出來。
他因為一場奇蹟來到這個世界，又因為一個詛咒而復活。
斯內普沒有猶豫，他從房間裡找出一把傘，撐起來走進滿天雨幕里。
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米歇爾魂不守舍地過了好幾天，也許是好幾周，也許是好幾個月。
他已經記不清了，時間與他而言，變成了一條黏稠的，緩慢流動的河，沒有盡頭也沒有方向。
他在這條河裡隨波逐流的漂著，不掙扎，不呼喊。
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才能讓先生回來。
又是一個下雨天。
米歇爾站在窗前，看著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流，看著整個世界都開始變得模糊，變得潮濕。
他已經很久沒有出門了。
米歇爾來到了那把黑色椅子旁邊，思緒開始向後回溯，他想起來那個人每次坐下的時候，會習慣性的把右手搭在窗台上，手指輕輕叩著玻璃，一下，兩下，三下，不緊不慢的，像在打一首沒有名字的鼓曲。米歇爾把手放到那個位置，閉上眼睛，想像那隻手就在他的手指旁邊，想像那個人坐在椅子上的神情。
過了很久，他走出廚房，走過客廳，然後拉開門走進了雨里。
雨水落在他的頭髮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沒有擦，也沒有躲。
他只是站在那裡，站在藥劑店的門口，站在那條他曾經走過無數次的，鋪著灰色石板的街道上，向左看。
帶著一種執拗，又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
他只是向左看。
然後他看見街對面站著一個人。
黑色的傘，黑色的長大衣，領口豎起來，幾縷黑色的頭髮被風吹得掃過顴骨。
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但從來沒有倒下的松樹。
雨絲在傘面上彈跳，水珠沿著傘骨的弧度滑落在地，濺起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水花。
男人就站在那裡，像一幅被畫在雨里的，沉默的肖像。
就像……就像他不屬於這個世界一樣。
米歇爾沒有動。
在對視的瞬間，他就已經認出了男人的身份。
他怕自己動了，這個人就會再次消失，他怕這場來之不易的幻夢會忽然醒來，然後空留他獨自一人。
但斯內普動了。
他邁出了一步，黑色的皮鞋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
第二步。
第三步。
然後是接踵而至的很多步。
傘面微微抬起，露出一張蒼白瘦削的臉。
他朝著米歇爾走過來。
米歇爾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狂奔，他只是忽然發現，雨水打在臉上的感覺變了，他的心臟跳的很快很急。
然後他在那個人面前停下來，距離半米。
雨水在他們之間傾斜斜織，如同一道透明的幕布。
那個人正在看他。
「你……」那個人開口，聲音在嘈雜的雨聲中模糊不清。
米歇爾沒有讓他說完，他衝上去，幾乎是完全撞進了那個人的懷裡，迎面而來的是藥草混著舊書頁的味道，還有一種久違的安心。
那個人被他過重的力道撞得往後退了半步，傘朝右歪了一下，雨水砸在他們的肩膀上，又滑落下去。
但那隻握傘的手很快穩住了——不僅如此，那把傘還往前傾了傾，把米歇爾整個人罩在傘面的陰影下。
「你是瘋了嗎，米歇爾。」那個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這樣做會感冒的。」
米歇爾沒有回答，他只是把自己的臉埋得更深了。
他在斯內普懷裡不停的抖動著，像一隻紅著眼睛的，可憐至極的兔子。
男人沉默了很久，那把傘一直穩穩地撐著，雨水順著傘骨流下來，在他的左肩上匯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沒有動，他只是站在那裡，一隻手撐著傘，另一隻手慢慢的抬起來，然後放在米歇爾的後腦勺上。
他哭了很久，斯內普也在雨中站了很久。
「你不許再突然消失了，」米歇爾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你要是再消失，我就……」
他想不出一個足夠有威脅力的懲罰。
他搜遍了整個大腦，翻出了所有他知道的惡毒的，兇狠的 能讓人害怕的詞，沒有一個能放心的安在面前這個人身上。
於是他放棄了。
米歇爾輕輕低下頭，把嘴唇貼了過去。
不是吻，只是貼著。
他的嘴唇很涼，眼前這個人也是。
斯內普沒有躲。
他閉上了眼睛，睫毛很長，貼在蒼白得幾乎透明的眼瞼上。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不是回應米歇爾的嘴唇，是那種想說點什麼但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夠的，無措而笨拙的顫動。
米歇爾退開一點點。
他仔細的看著這個人的臉——蒼白的，瘦削的，現在被雨水打濕了半邊。
他曾經無數次在腦海中試著描摹這張臉，又總感覺不對。
如今他真真切切的瞧見之後，卻覺得斯內普就該是這幅模樣，讓他忍不住心生歡喜。
「先生，」米歇爾笑了笑，聲音還有點顫抖，「您真好看。」
斯內普的臉紅了，他沒有說話，深吸一口氣，然後伸出手把米歇爾額前那縷被雨水打濕的、黏在皮膚上的頭髮撥開，動作很輕，指尖從年輕人的額頭上擦過去，微涼，但令人感到無比安心。
米歇爾的眼淚又叫囂著湧上來，但他拼命忍住了。
他回握住了那隻想要「撤退」的手，和它十指相扣。
那隻手沒有抽回去。
「走吧。」斯內普輕聲說。
雨變得更小了一些。
「去哪？」
「回家。」
米歇爾笑了，他的眼神亮起來，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的痕跡。
小時候的他以為，「家」就是那個盛滿了痛苦和孤獨的房間。
現在他知道，「家」是一個永遠不變的歸處。
「好，」米歇爾點了點頭，把那隻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