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個幽靈的歸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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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蜘蛛尾巷十九號失去了魔力的庇護,在驅逐咒失效的那一天出現在了麻瓜們的視野里,住在這個社區裡的人都不約而同的感到奇怪,因為他們分明記得這個地方原先並沒有這樣的一戶人家,但在某個晚上過後,它就憑空出現在了這裡。

  在一開始,心中充滿了好奇的鄰居們紛紛前去查探,可令他們失望的是,房子裡面沒有一個人,有些空蕩蕩的,但也能夠看得出以前有人住過的痕跡。

  這扇從出現就沒有被打開過的門上很快貼滿了各種各樣的廣告紙,以及一封已經褪色的,字跡完全看不清楚的信件。

  沒有人會拆開這封信了,也沒有人會回應麻瓜鄰居們的疑問。

  這座房子始終沉寂著,佇立著,不論時光如何流逝,它一直在那兒。

  不過,很有意思的是,每年到了五月初,一群從遠方飛來的鴿子,都會準時落在十九號的煙囪上,那裡早已沒有任何煙火氣排出,可它們就固執的站在這裡,咕咕叫著,雪白的羽毛在風中輕輕顫動,年復一年的守著一座早已熄滅,再也不會亮起的爐火,等待著永遠無法回歸的溫暖。

  鴿子不會懂得人類的複雜,它們只是記得,曾經有人在這個小小的窗口處,在每一個凌晨,點著一盞昏黃的燈。

  鄰居們更覺得奇怪,但漸漸也沒有人再去多想——這裡是一座有些偏遠的小鎮,住在這裡的人們並不富裕,他們要為了生活奔波,從來沒有太多時間去思考自由和輕鬆。在這樣日復一日的忙碌中,他們逐漸放下了對這種怪異現象的好奇。

  只是在一些住的更久的人的記憶里,似乎在很久之前,曾有個身穿黑袍的男人走在這條逼仄陰暗的小巷裡,打開了屬於不存在的蜘蛛尾巷十九號房子的門。

  可是他們不知道的是,這個人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他死了,死在一個春天快要結束的時候。

  斯內普是在一片虛無中「醒來」的。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疼痛,甚至連「意識」本身都像是漂浮在水中的一滴墨,只是若有若無的向外擴散著。

  他花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去抓住那種類似於「自我」的東西,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天——進入這樣奇特的狀態之後,他知道自己對於時間的感知已經完全錯亂了。

  然後他意識到,他還存在著。

  但並不是活著,因為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死了。

  他記得在尖叫棚屋發生的所有事,記得納吉尼的毒牙刺入脖頸時那股湧上心頭的冰冷,記得血液湧上喉頭的腥甜,記得那雙和莉莉一樣的綠色的眼睛——那是哈利正流淚看著他。

  他記得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

  「You have your mother's eyes.」

  再後來,無邊無際的黑暗吞噬了一切,他的全部意識漸漸消散,最終徹底消失在世界上。

  但是現在,這種包裹著靈魂的虛無似乎裂開了一條縫。

  斯內普發現他站在了尖叫棚屋裡。

  不,不是「站」著。

  他的腳並沒有接觸地面,身體呈現出一種極盡透明的質感,像是月光被某種奇異詭譎的力量勉強凝結成了人形,但又太過虛弱,幾乎看不出輪廓,只是若隱若現的漂浮在空中。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根根透明,邊緣與空氣糅合交織在一起,模糊的幾乎看不清輪廓。

  雖然不知道具體的原因,但斯內普很快就接受自己變成了一個幽靈。

  他開始嘗試著操控這具「身體」,穿過尖叫棚屋的玻璃窗,朝著霍格沃茨外面飄去,可就在他即將碰到地界的邊線時,一股類似於封印的力量將他的靈體彈了回來。

  魔藥教授(幽靈版)又重複了幾次剛才的動作,結果無一例外,他全部失敗了。

  霍格沃茨,他在這裡度過了人生中大部分的時光,也在這裡找到了唯一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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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被囚禁於此,也安息於此。

  似乎這就是他的宿命。

  斯內普自嘲的笑了笑,轉身往回飄去,他能夠感知到此時此刻靈魂體的狀態並不是很穩定,僅僅是這一小段距離就讓他無比疲憊。

  呵,一個幽靈也會感覺疲憊嗎。

  他搖搖頭,思索著自己要飄到哪裡,卻發現自己好像除了原來的辦公室之外,沒有什麼其他可去的地方。

  他當然也不想再回到尖叫棚屋,對斯內普來說,那實在是稱不上是什麼幸運的好地方。

  於是他只能操控著幾乎完全透明的靈體飄回了以前地窖的辦公室。

  讓斯內普有些驚訝的是,這裡的一切同他離開之前並沒有什麼不同,甚至連桌子和書架的陳設都還保持著原先的模樣,但是卻沒有一點落灰,就像是有人一直在細心的維護。

  魔藥教授忽然呆愣了一下,他不明白為什麼霍格沃茨還會給一個前食死徒,一個壞事做盡的人,一個「叛徒」留下這個房間。

  但現在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思考更深層次的東西了——作為一個新生的,甚至不知道是怎麼誕生的幽靈,他的靈魂體實在是太虛弱了,以至於在飄來地窖的路上,沒有一個霍格沃茨的學生或者教授發現他的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如今的奇怪形態還能不能再繼續維持,還能維持多久。

  斯內普對此的感受很複雜,他感到有點慶幸,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準備好了面對所有人的目光——畢竟他死前的名聲絕對算不上多好,同時他又感覺有點茫然,就像呼吸停止前身體的麻木慢慢蔓延到了靈魂里。

  斯內普操控著靈體往裡飄了飄,僅僅是這樣簡單的動作,他就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就連剛才好不容易恢復了一點點的身體再一次變得更加透明,不過,他還沒來得及在原地停下恢復,就看見了掛在靠裡面的牆上的一幅畫像。

  準確來說,是他自己的畫像——畫中的男人看起來比他要年輕些,黑髮,鷹鉤鼻,皮膚蒼白,臉頰瘦削,穿著那件萬年不改的黑色袍子,但他的眼神很平靜,仿佛早已知曉了自己的結局,不再掙扎,不再痛苦,也沒有任何怨懟與憤恨,只是一灘平靜的死水。

  斯內普(幽靈版)忍不住皺了皺眉,他並不覺得這個畫像冒犯了自己,可問題是,他的畫像為什麼會出現在霍格沃茨?

  他站在這幅畫像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發現自己正在緩慢的融入這幅畫,一種來自靈魂最深處的吸引力讓他不由自主的想要親近。

  這種感覺很奇怪,但並不難受,斯內普只覺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放鬆下來,任由著這力量把他拉進了一個更深沉平和的空間裡,像是沉入了一池溫水。

  畫布表面泛起微弱的銀色漣漪,他已經幾乎完全變得透明的身體穿過顏料和亞麻布之間的某種邊界,然後他整個「人」站在了畫框裡。

  斯內普感覺他虛弱的靈體在進入畫布的那個瞬間得到了某種久違的慰藉和補充,他的思緒開始變得清晰,身體也變得更加凝實。

  在畫裡度過了一整天后,斯內普發

  發現自己只要待在畫像里,靈魂的消耗就會減到最低,那種虛弱的、

  如同風中的燭火一樣搖曳不定的「存在感」漸漸變得清晰。

  在這個小小的畫框裡,他可以閉上眼睛(雖然他也不確定一個幽靈需不需要閉眼),可以讓自己融入進顏料和亞麻布構成的狹小世界裡,什麼都不去想,什麼也不用做。

  斯內普有些愛上了這種感覺——自由,舒適,再也沒有什麼人,什麼事能夠將他束縛和裹挾,他不是雙面間諜,不是霍格沃茨的校長。

  他只是他,西弗勒斯·斯內普,一個已經死去,本該就此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卻又奇妙的「死而復生」的幽靈。

  於是他開始頻繁地躲進畫像里。

  起初是每天的大部分時間,後來,當他的靈魂稍微凝實了一些,漸漸不再像是那種隨時會消散的稀薄煙霧了的時候,他偶爾也會從畫像里飄出來,在城堡里悄悄的遊蕩,就像個真正的幽靈那樣。

  只是還是沒有人能夠看見他——也許是恢復的一部分靈魂力還不夠強,也許是他總是漂浮在城堡的陰影里,有意識的去避開所有熟悉和陌生的人。

  在這期間,他看到了很多東西,也找到了曾經困擾他的問題的答案。

  原來,在他去世後,按照計劃哈利看了那些記憶,男孩在大戰結束後選擇將這些公布,在威森加摩法庭上據理力爭,於是西弗勒斯·斯內普從一個可恨可惡的叛徒變成了一位被追授梅林勳章的英雄。

  哈利把他的魔杖修好,放在盒子裡,小心的交給麥格教授保存,而這位昔日的同事,選擇把這件遺物放在了地窖里,再後來,他的畫像也掛了起來。

  和那個掛在校長辦公室的鄧布利多畫像不同的是,「他」不會動,也不會說話,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他經常能聽見學生們小聲討論他,不過這一次不再是懼怕,也不是憎惡,而是尊敬。

  本世紀最偉大的魔藥大師,背負罵名的雙面間諜,魔法界的英雄,被追授梅林勳章,這些事跡讓學生們大為震撼。

  斯內普(幽靈版)對此倒沒有什麼感受,他做這些事是為了贖罪,也為了拯救自己的靈魂,至於人們歌頌的偉大與勇敢,他並不是很認同,卻也罕見的沒有去反駁,他只是沉默的看著這一切。

  只不過,在他看到真相被人知道的時候,心情有些複雜。

  他曾經做過的那些事,那些他從未想過要任何人知道的,混帳的,軟弱的,可笑的,該死的「好事」,被所有人知道了。

  事實上他並不知道自己應該有什麼感受,也可能是什麼感受都沒有。或許是他已經死了的緣故,那些昔時日作為人類時複雜的情感連同他跳動的心臟一同停止了,又或許是他還沒有做好準備去直面這些能夠觸及靈魂最深處的東西。

  他的靈魂在一天天地變得凝實,那種隨時會消散的恐懼漸漸遠去了。他發現自己在霍格沃茨待得越久,確切的說,是在這座城堡的魔法場中吸收的游離魔力越多,並且在畫框中鞏固的越久,他的形態就越清晰——最初那種半透明的、像要被風吹散的霧氣,現在已經凝成了接近實體的銀白色輪廓。

  他正在慢慢變成一個真正的幽靈——能夠被所有人看見的幽靈。

  但他仍然不想被人發現。

  或許是這樣游離於世界之外的感覺吸引了他,或許是習慣了孤獨。

  只是這個微妙的平衡在一個晚上被他親手打破了。

  經過那次大戰之後,哈利變開始得沉默寡言,大家都很擔心他的狀態,麥格教授也不建議他直接入職魔法部成為傲羅,於是他重返了校園,要在這裡學完七年級的課程。

  在那個晚上,哈利又一次失眠了,從前的痛苦經歷讓他總是在午夜夢時無法入睡,作為魔法界的救世主,他沒有一刻是停下來的,其實某種程度上,他和斯內普的命運有種同病相憐的可悲。

  於是哈利再一次夜遊了,儘管他不再是剛入學的時候那個充滿好奇與激情的小巫師了。

  已經長高了很多的男孩提著燈,在城堡里漫無目的的遊蕩,其實他並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但冥冥中有一種聲音在指引他。

  哈利慢慢下了樓梯,朝著斯萊特林學院走去,穿過一道幽深的長廊,最終他打開了地窖的門。

  他想來看一看斯內普的畫像。

  而看到這又沒有遵守校規的小巫師,斯內普一瞬間居然忘記了他已經變成幽靈的事實。

  「波特,你不睡覺到這裡幹什麼?」他像從前無數次那樣開口,聲音聽起來有些飄忽,但在這個寂靜的夜晚卻顯得格外清晰。

  原本垂著頭走到畫像面前,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哈利猛的抬起頭,不忍置信地望著眼前的畫像。

  他聽見了什麼?斯內普教授的聲音?

  這怎麼可能?

  因為極度的不確定,他將手中的提燈往畫像處靠近了些,這一次他是真真切切的看到了畫像上的人在動。

  「斯內普教授?」哈利猶豫了一下,試著問道,那雙綠色的眼睛直直的盯著畫像。

  斯內普這時已經回過神,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遇到這個救世主男孩就會控制不住,就連他變成了一個幽靈也不能倖免。

  「為什麼又夜遊?」男人聲音依舊嚴厲,哈利靜靜的聽著,第一次沒有出言反駁,也沒有用那種憎惡的眼神望著這個嚴厲的魔藥教授。

  他甚至有一點想哭。

  其實哈利一直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曾經的教授,他和斯內普針鋒相對了這麼久,男人卻一直在幫助他,救他,引導他,將所有的情緒都壓抑在那身黑袍里。

  他心裡是感激斯內普的,只是兩人之間的隔閡和衝突實在太多,太深,讓他始終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述說。

  男孩就這樣神情複雜的望著已經從畫框中飄出來的斯內普,他的臉上有震驚又不知所措,還有一點點連他本人都沒有意識到的隱秘的高興。

  「我有點睡不著。」哈利小聲說,看上去倒像個乖巧的學生。

  可只有斯內普知道,這個男孩從來都不是一個遵守規則的巫師。

  但今天他也不知為何沒有再出言訓斥,或許是哈利表現出的神色過於怯懦,過於安靜,又或許是再次見到這雙綠色的眼睛,見到這個故人之子,他也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

  不是在追憶舊人,也不是在回首往事,只是忽然間放下了什麼。

  「您是什麼時候回來的?」男孩問。

  斯內普愣了一下,像是在計算什麼——隨著靈體的凝實,他對於時間的流逝也有了更清晰的感知。

  「兩個月前。」他說,神色平淡,臉上沒有憤怒,沒有譏諷,只有千帆過後的那種從容。

  「如果麥格教授知道了,她一定會很高興的。」哈利笑了笑,昏黃燈光照亮了他的半張臉,斯內普忽然發覺這個男孩已經不再是剛入學那個小巫師了,他變得更加成熟,眉宇間也不再洋溢著無憂無慮的神采。

  他不知道這樣的轉變對於哈利來說是否是一件好事,但人總需要成長。

  再後來,所有霍格沃茨的學生都知道那位斯內普教授變成了一個幽靈,住在他的畫像裡面,一開始有小巫師試著去請教問題,對於那些優秀的學生(尤其是斯萊特林),斯內普十分有耐心,畢竟他只是一個幽靈,每天都很悠閒,不過對於那些只是好奇跑過來看他的,他又變得和傳聞中一樣嚴厲。

  麥格教授笑容也漸漸多了起來,她經常去地窖那個辦公室里和斯內普聊天,往日少言寡語的魔藥教授如今也慢慢變得善談(當然是他有耐心交談的人)。

  他不願讓活著的人為了死去的人而傷心,也在思索自己變成幽靈的意義。

  不過斯內普覺得現在這樣挺好。

  他再也不用為了任何奔忙,不必勞累,只需要待在畫框裡,待在霍格沃茨——他終於能放鬆自己了。

  斯內普一向不信奉神明,但此時此刻,他在心底默默感謝梅林,感謝他將一個迷途的靈魂指引到了最適合他的歸處。

  ————謹以此文紀念本世紀最偉大的魔藥大師,最勇敢的人西弗勒斯·斯內普

  1960.1.9 ——199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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