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林家搬家
周六下午兩點，北外教學樓二樓大教室。
陳靈均推門進去的時候，方遠已經在後排靠窗的老位子坐好了，手裡翻著上次那份譯文。
看見陳靈均進來，他抬頭看了一眼，把譯文折好放進書包。
陳靈均走到講台上，把教案放下，掃了一眼全班。
今天人比上次多了幾個，有幾個生面孔，可能是上次課後聽同學說的，過來蹭課的。
他沒點名，不廢話，在黑板上寫了兩行字。
A: 這位是陳同志，搞翻譯的。
B: 這位是陳同志，曾在外交部工作，擅長英法雙語翻譯。
「這兩句話，你們覺得哪句更好？」
前排一個女生舉手：「B句，信息更完整。」
陳靈均點頭：「對，信息更完整。但你們想想，如果是你，你願意別人這樣介紹你嗎？"
教室安靜了。
「假設你在一個飯局上，旁邊坐著一個你從沒見過的人。你旁邊的朋友介紹你。」
他在A下面劃了一道線，「這位是陳同志，搞翻譯的。你心裡什麼感覺？」
有人說「挺好的」。
陳靈均笑了笑：「挺好的？你要是真叫陳同志，你朋友介紹的時候不會加'搞翻譯的'三個字。他加了，說明他覺得你需要被介紹。但你需不需要被介紹，不該由他說了算。」
底下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那你們說，正確的介紹方式是什麼？」
陳靈均看了他一眼：「說下去。」
方遠把鋼筆放在桌上，正了正身子：「如果是在正式場合，比如部里接待外賓，介紹的時候應該先說職務，再說姓名，最後說擅長領域。如果是在私人場合，比如朋友聚會，先說關係，再說姓名就夠了。如果是在……」
他停了一下。
「在什麼？」
「在不方便說真話的場合。」方遠說，「比如對方是敵對方的人，你不能暴露己方人員的身份。這時候介紹就不是介紹，是掩護。」
教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氣。
陳靈均看著方遠，過了兩秒，點了點頭。
「說得不錯。」
方遠的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看得出來，他很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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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靈均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了第三個版本。
C: 這位是陳同志，我大學同學，北外畢業的，現在在部里做翻譯工作。
「你們看這三句的區別，A太模糊，B太精確，C.....」他在C下面畫了個圈，「剛剛好。既說了你是誰，又沒有說你是誰。對方聽完，知道你的背景，但不知道你的具體部門和職務。」
他轉回身來，看著全班。
「翻譯也是一樣，你翻的每一句話，背後都站著一個人。這個人是誰、站在哪邊、你想讓對方知道他多少，決定了你下筆的分寸。」
方遠在筆記本上記了幾行字，然後抬頭問：「陳老師，您在部里的時候，遇到過這種情況嗎？」
陳靈均愣了一下，看來這個方遠消息挺靈通，隨即笑了。
「你這問題問得倒是挺准。」
他沒有正面回答，只說了一句：「你以後遇到了就知道了。」
方遠沒再問下去，他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繼續記。
課間休息的時候，陳靈均靠在窗台邊喝水。
林小滿從法語班教室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自己的譯文。
「你上次講的那個語序調整，我試了一下，確實讀起來順暢多了。」
「讓我看看。』
林小滿把譯文遞過去，陳靈均接過來翻了兩頁，指了一處：」這裡，『在當前形勢下』，太書面了，換成『眼下』，讀起來更自然。「
林小滿湊過來看，兩個人的肩膀挨得很近。
「還有這裡，」陳靈均又指了一處，「『就目前而言』，也太書面，換成『眼下』就行，不用那麼繞。」
林小滿抬頭看他：「你是不是只會說』眼下『這一個詞？」
陳靈均一噎：「…我這是簡化教學。」
林小滿笑了一聲，把譯文收回去。
「行，陳老師說什麼就是什麼。」
陳靈均瞪了她一眼，沒瞪住，自己也笑了。
林家搬家是星期天。
後海西沿19號離南鑼鼓巷不遠，騎車十來分鐘的事。
東西不多，兩口木箱，幾捆被褥，一摞舊書，幾件鍋碗瓢盆。
林伯然和周蕙從蘇州來了一年多，也沒準備多少東西，能搬的就這麼些。
陳靈均一大早騎著M72過去，葉三寧比他更早，已經蹲在院子門口抽菸了。
「你怎麼這麼早？」
「我昨晚在翻譯室加班，今早直接過來了。」葉三寧把煙掐了，站起來，「反正也睡不著。」
林伯然和周蕙手裡各拎著一些東西，林小滿跟在後面，懷裡抱著一個布包袱。
「來了？」林伯然看見三寧，笑了一下。
「林叔，東西呢？」三寧問。
「就這些。」林伯然把手裡的一袋東西遞給葉三寧，「大件的昨天老周幫忙搬了，今天就是些零散的。」
陳靈均把M72上綁的兩口木箱卸下來，扛進院子。
葉三寧拎著那捆被褥跟在後面，走得歪歪扭扭的。
「你拎的什麼？」陳靈均回頭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葉三寧把被褥放在床上，喘了口氣，「林叔讓我拎的。」
「你是不是熬夜熬傻了？那是被褥！」
「你拎個被褥都能拎出負重訓練的感覺。」
葉三寧瞪了他一眼，沒接話。
周蕙進了廚房，蹲下來試灶台。
她劃了根火柴，點著了灶膛里的引火紙，火苗竄起來，她湊近看了看，又退後一步。
「火旺不旺？」林伯然在客廳里喊。
「還行。」周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比蘇州的小一點，但夠用了。」
林伯然站在客廳里，四下看了看。
他的目光從正房掃到東廂房，又從東廂房掃到後院。
「林叔，怎麼樣？」
林伯然點了點頭，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他走進正房，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用手摸了摸新刷的牆面。
「在北京，有家了。」
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
林小滿把布包袱打開，裡面是幾本舊書和一盞檯燈。
她把書擺在書架上，檯燈放在桌上，退後一步看了看。
「行了，像個家了。」
陳靈均站在門口看著她忙活，忽然笑了一聲。
「笑什麼？」林小滿回頭看他。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布置房子的樣子，挺像周姨的。「
林小滿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像我媽有什麼不好？」
「沒說不好，挺好。」
院子裡，錢小海來了。
他從胡同口走進來，手裡拎著兩袋水果。
「林叔，周姨，恭喜搬家。」
周蕙接過水果，笑了一下：「小海來了，快進來坐。」
「不坐了，我幫忙搬東西。」錢小海把袖子捲起來，走到門口，彎腰扛起一口木箱就往屋裡走。
他幹活很利索，但他的臉色不太好。
陳靈均在院子裡看著他搬第二趟的時候，注意到他的手在發抖。
「小海，歇一會兒。」
「不累。」
葉三寧湊過來，壓低聲音：「他怎麼了？」
「不知道，等會兒問。」
錢小海搬完最後一趟，在院子的石凳上坐下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陳靈均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小海，怎麼了？」
錢小海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靈均，我收到信了。」他的聲音很輕，「我爸的手……斷了三根指頭。」
陳靈均的心沉了一下。
「什麼時候的事？」
「上個月。」錢小海說，「我媽不讓我知道，是我哥偷偷寫信告訴我的。」
他把信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陳靈均。
「小海，爸的手在車間出事了，三根指頭斷了，廠里送去醫院，沒接上。媽不讓我告訴你，怕你分心。但我覺得你得知道。你別擔心家裡，我盯著。」
陳靈均把信折好，還給他。
「你想回去？」
錢小海搖頭：「回去也幫不上忙，但我想回去看看。」
陳靈均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回去，學校那邊，我幫你請假。」
錢小海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林小滿從屋裡出來，看見錢小海的樣子，愣了一下，沒問，轉身進了廚房。
過了一會兒，她端了一碗水出來，放在錢小海面前。
「喝口水吧。」
錢小海抬頭看了她一眼，接過碗，喝了一口。
「謝謝你。」
林小滿沒說話，轉身回了屋。
搬家忙到下午三點多，院子裡的東西基本歸置好了。、
林伯然站在客廳里，環顧四周，臉上的表情很滿足。
周蕙從廚房出來，解了圍裙：「行了，今天辛苦大家了，晚上我請客，去外面吃。」
「周姨，不用了。」錢小海站起來，「我先回去了。」
「吃了再走。」周蕙拉住他。
「不了。」錢小海說，「我得回學校收拾東西。」
周蕙看了他一眼，沒再堅持。
錢小海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院子。
「林叔，周姨，新家好。」
然後他轉身走了。
陳靈均推門進去的時候，方遠已經在後排靠窗的老位子坐好了，手裡翻著上次那份譯文。
看見陳靈均進來，他抬頭看了一眼，把譯文折好放進書包。
陳靈均走到講台上，把教案放下，掃了一眼全班。
今天人比上次多了幾個，有幾個生面孔，可能是上次課後聽同學說的，過來蹭課的。
他沒點名，不廢話，在黑板上寫了兩行字。
A: 這位是陳同志，搞翻譯的。
B: 這位是陳同志，曾在外交部工作，擅長英法雙語翻譯。
「這兩句話，你們覺得哪句更好？」
前排一個女生舉手：「B句，信息更完整。」
陳靈均點頭：「對，信息更完整。但你們想想，如果是你，你願意別人這樣介紹你嗎？"
教室安靜了。
「假設你在一個飯局上，旁邊坐著一個你從沒見過的人。你旁邊的朋友介紹你。」
他在A下面劃了一道線，「這位是陳同志，搞翻譯的。你心裡什麼感覺？」
有人說「挺好的」。
陳靈均笑了笑：「挺好的？你要是真叫陳同志，你朋友介紹的時候不會加'搞翻譯的'三個字。他加了，說明他覺得你需要被介紹。但你需不需要被介紹，不該由他說了算。」
底下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那你們說，正確的介紹方式是什麼？」
陳靈均看了他一眼：「說下去。」
方遠把鋼筆放在桌上，正了正身子：「如果是在正式場合，比如部里接待外賓，介紹的時候應該先說職務，再說姓名，最後說擅長領域。如果是在私人場合，比如朋友聚會，先說關係，再說姓名就夠了。如果是在……」
他停了一下。
「在什麼？」
「在不方便說真話的場合。」方遠說，「比如對方是敵對方的人，你不能暴露己方人員的身份。這時候介紹就不是介紹，是掩護。」
教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氣。
陳靈均看著方遠，過了兩秒，點了點頭。
「說得不錯。」
方遠的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看得出來，他很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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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靈均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了第三個版本。
C: 這位是陳同志，我大學同學，北外畢業的，現在在部里做翻譯工作。
「你們看這三句的區別，A太模糊，B太精確，C.....」他在C下面畫了個圈，「剛剛好。既說了你是誰，又沒有說你是誰。對方聽完，知道你的背景，但不知道你的具體部門和職務。」
他轉回身來，看著全班。
「翻譯也是一樣，你翻的每一句話，背後都站著一個人。這個人是誰、站在哪邊、你想讓對方知道他多少，決定了你下筆的分寸。」
方遠在筆記本上記了幾行字，然後抬頭問：「陳老師，您在部里的時候，遇到過這種情況嗎？」
陳靈均愣了一下，看來這個方遠消息挺靈通，隨即笑了。
「你這問題問得倒是挺准。」
他沒有正面回答，只說了一句：「你以後遇到了就知道了。」
方遠沒再問下去，他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繼續記。
課間休息的時候，陳靈均靠在窗台邊喝水。
林小滿從法語班教室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自己的譯文。
「你上次講的那個語序調整，我試了一下，確實讀起來順暢多了。」
「讓我看看。』
林小滿把譯文遞過去，陳靈均接過來翻了兩頁，指了一處：」這裡，『在當前形勢下』，太書面了，換成『眼下』，讀起來更自然。「
林小滿湊過來看，兩個人的肩膀挨得很近。
「還有這裡，」陳靈均又指了一處，「『就目前而言』，也太書面，換成『眼下』就行，不用那麼繞。」
林小滿抬頭看他：「你是不是只會說』眼下『這一個詞？」
陳靈均一噎：「…我這是簡化教學。」
林小滿笑了一聲，把譯文收回去。
「行，陳老師說什麼就是什麼。」
陳靈均瞪了她一眼，沒瞪住，自己也笑了。
林家搬家是星期天。
後海西沿19號離南鑼鼓巷不遠，騎車十來分鐘的事。
東西不多，兩口木箱，幾捆被褥，一摞舊書，幾件鍋碗瓢盆。
林伯然和周蕙從蘇州來了一年多，也沒準備多少東西，能搬的就這麼些。
陳靈均一大早騎著M72過去，葉三寧比他更早，已經蹲在院子門口抽菸了。
「你怎麼這麼早？」
「我昨晚在翻譯室加班，今早直接過來了。」葉三寧把煙掐了，站起來，「反正也睡不著。」
林伯然和周蕙手裡各拎著一些東西，林小滿跟在後面，懷裡抱著一個布包袱。
「來了？」林伯然看見三寧，笑了一下。
「林叔，東西呢？」三寧問。
「就這些。」林伯然把手裡的一袋東西遞給葉三寧，「大件的昨天老周幫忙搬了，今天就是些零散的。」
陳靈均把M72上綁的兩口木箱卸下來，扛進院子。
葉三寧拎著那捆被褥跟在後面，走得歪歪扭扭的。
「你拎的什麼？」陳靈均回頭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葉三寧把被褥放在床上，喘了口氣，「林叔讓我拎的。」
「你是不是熬夜熬傻了？那是被褥！」
「你拎個被褥都能拎出負重訓練的感覺。」
葉三寧瞪了他一眼，沒接話。
周蕙進了廚房，蹲下來試灶台。
她劃了根火柴，點著了灶膛里的引火紙，火苗竄起來，她湊近看了看，又退後一步。
「火旺不旺？」林伯然在客廳里喊。
「還行。」周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比蘇州的小一點，但夠用了。」
林伯然站在客廳里，四下看了看。
他的目光從正房掃到東廂房，又從東廂房掃到後院。
「林叔，怎麼樣？」
林伯然點了點頭，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他走進正房，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用手摸了摸新刷的牆面。
「在北京，有家了。」
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
林小滿把布包袱打開，裡面是幾本舊書和一盞檯燈。
她把書擺在書架上，檯燈放在桌上，退後一步看了看。
「行了，像個家了。」
陳靈均站在門口看著她忙活，忽然笑了一聲。
「笑什麼？」林小滿回頭看他。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布置房子的樣子，挺像周姨的。「
林小滿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像我媽有什麼不好？」
「沒說不好，挺好。」
院子裡，錢小海來了。
他從胡同口走進來，手裡拎著兩袋水果。
「林叔，周姨，恭喜搬家。」
周蕙接過水果，笑了一下：「小海來了，快進來坐。」
「不坐了，我幫忙搬東西。」錢小海把袖子捲起來，走到門口，彎腰扛起一口木箱就往屋裡走。
他幹活很利索，但他的臉色不太好。
陳靈均在院子裡看著他搬第二趟的時候，注意到他的手在發抖。
「小海，歇一會兒。」
「不累。」
葉三寧湊過來，壓低聲音：「他怎麼了？」
「不知道，等會兒問。」
錢小海搬完最後一趟，在院子的石凳上坐下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陳靈均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小海，怎麼了？」
錢小海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靈均，我收到信了。」他的聲音很輕，「我爸的手……斷了三根指頭。」
陳靈均的心沉了一下。
「什麼時候的事？」
「上個月。」錢小海說，「我媽不讓我知道，是我哥偷偷寫信告訴我的。」
他把信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陳靈均。
「小海，爸的手在車間出事了，三根指頭斷了，廠里送去醫院，沒接上。媽不讓我告訴你，怕你分心。但我覺得你得知道。你別擔心家裡，我盯著。」
陳靈均把信折好，還給他。
「你想回去？」
錢小海搖頭：「回去也幫不上忙，但我想回去看看。」
陳靈均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回去，學校那邊，我幫你請假。」
錢小海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林小滿從屋裡出來，看見錢小海的樣子，愣了一下，沒問，轉身進了廚房。
過了一會兒，她端了一碗水出來，放在錢小海面前。
「喝口水吧。」
錢小海抬頭看了她一眼，接過碗，喝了一口。
「謝謝你。」
林小滿沒說話，轉身回了屋。
搬家忙到下午三點多，院子裡的東西基本歸置好了。、
林伯然站在客廳里，環顧四周，臉上的表情很滿足。
周蕙從廚房出來，解了圍裙：「行了，今天辛苦大家了，晚上我請客，去外面吃。」
「周姨，不用了。」錢小海站起來，「我先回去了。」
「吃了再走。」周蕙拉住他。
「不了。」錢小海說，「我得回學校收拾東西。」
周蕙看了他一眼，沒再堅持。
錢小海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院子。
「林叔，周姨，新家好。」
然後他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