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黑市b
周四傍晚，錢小海來了後海南沿。
他手裡攥著一封信，信封皺巴巴的，像是被捏了很久。
陳靈均正在院子裡給紫藤架子旁邊的石榴樹澆水。
看見錢小海進來，他把水瓢放下了。
「吃了沒？」
「吃了。」錢小海在石凳上坐下來，把那封信攤開放在膝蓋上。
陳靈均看了他一眼，在旁邊坐下來，等著他開口。
「我爸的信。」錢小海說，「以前他寫信，絮叨得很，哪台機器出了毛病、哪個徒弟手藝不行，能寫三頁紙。這回.....」
他把信遞過去。
陳靈均接過來，展開看了一眼。
信紙不大，字跡潦草，像左撇子寫字。
「家裡都好，不用惦記。專心讀書。」
連個署名都寫得歪歪扭扭。
「就這？」
「就這。」錢小海說，「以前他落款還寫『父字』，這回連落款都沒有。」
陳靈均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還給他。
「可能是忙吧，別擔心。」
錢小海接過信封，沒說話。
他的表情不像覺得「可能是」。
葉三寧從正房裡走出來，他看見錢小海，打了個招呼：「喲，小海來了。」
「三寧哥。」
葉三寧在旁邊坐下來，看了看錢小海的臉色，又看了看陳靈均。
「怎麼了？」
「沒事。」錢小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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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靈均沒有接話，葉三寧也識趣的沒追問。
三個人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麥麥從東廂房裡跑出來，手裡攥著一個布老虎，繞著石榴樹跑了一圈又跑了回去。
陳旭跟在後面追，追了兩步沒追上，摔了一跤，自己爬起來拍拍褲子又追。
錢小海看著那兩個孩子的背影，忽然說了一句：「靈均，我爸要是真出了什麼事，我怎麼辦？」
陳靈均看了他一眼。
「你先別慌，信上又沒說出事。」
「我知道，但以前他不是這樣的。」錢小海的聲音很低，「我媽在廠里上班，我爸在車間，我哥也在廠里。他們三個都忙，但再忙我爸也要跟我聊很多，這回不寫了，不是忙，是不想讓我知道。」
陳靈均沒有接這個話。
葉三寧突然問道：「小海，你爸實在江南造船廠吧？」
「對。」
葉三寧想了想：「一機部的？」
「嗯。」
葉三寧看了陳靈均一眼，陳靈均的表情沒有變化。
「行了，」陳靈均站起來，「別瞎想，信上說什麼你就信什麼，等他下一封信來了再說。我幫你問問。」
錢小海點了點頭，但他的手一直攥著那封信，信封的邊角已經被他捏爛了。
陳靈均留他吃晚飯，他找了個藉口，沒留下來回學校了。
三寧？不用問，他就是來蹭飯的。
晚飯後，陳靈均跟著三寧在後海邊走了走。
葉三寧走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靈均，上次去德勝門，我們進巷子沒十分鐘，就被趕出來了。」
陳靈均側頭看他。
「這種黑歷史你還惦記著呢？」
「惦記著。」葉三寧很坦誠，「我就是想知道，那裡面到底還能搞來什麼？上次雖然把假糧票事情查出來的，但我總覺得，黑市里有很多東西我不知道。」
陳靈均沒說話。
「你上次說的那些我記著呢。」葉三寧說，「工廠偷原料、倉庫報損耗、供銷社截流，但那些都是面上的東西，我就想知道底下的。」
「你覺得底下是什麼？」
「你別反問我。你知道我要問什麼。」
陳靈均在湖邊的石凳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葉三寧跟著坐下了。
「你想從哪一層開始聽？」
「從最底下的。」
陳靈均看了他一眼，葉三寧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開玩笑。
「好。」陳靈均說，「那我從最底下的開始講。」
他豎起一根手指。
「能買工作。」
葉三寧沒說話。
「畢業分到甘肅，有人能讓你留在北京，幾百塊錢的事。分到車間的，有人能讓你坐辦公室。名額是死的，人是活的。中間就差一個人、一句話、一筆錢。」
「這我知道，有關係什麼都好辦，還有呢？」
「能買工傷。」
陳靈均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斷一根手指頭，換一個正式工身份，換一輩子的公費醫療和傷殘補貼。斷一條胳膊，換子女頂替上崗的名額。有人專門做這個。你情我願，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斷了手指的人，出來以後比以前活得好。」
葉三寧的臉色變了。
「還有。」陳靈均說，「能買人命。」
湖邊的風大了一些，把他們的頭髮吹亂了。
「花錢僱人替你下礦井，礦井裡死了人，賠償金歸僱主。或者反過來，出了事故死了人，死亡名額可以賣！換一個人來頂，頂完了，那個人的家屬拿到一筆錢，夠活好幾年。」
葉三寧坐在那裡，半天沒說話。
陳靈均沒有停。
「這些東西，你以為是窮人玩的？窮人連門檻都摸不到。」
葉三寧轉頭看他。
「做這種生意的人，手裡得有人。」陳靈均說，「你想想，誰能讓一個人從甘肅調到北京？誰能讓一個人憑空多出一個正式工名額？誰能讓一場事故變成另一個人的機會？不是有錢就行的，有錢是末，有人是本。」
葉三寧想了想，臉色更難看了。
「所以……」
「所以你以為黑市是一群窮人在小巷子裡倒糧票？」陳靈均說，「那是最外面那一層，真正值錢的東西，從來不在巷子裡交易。」
葉三寧的手搭在膝蓋上，指節發白。
「黑市實際上是個.....」陳靈均換了個更佳準確的詞：「地下世界！什麼都有，但都見不得光！」
葉三寧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層他從來沒看見過的東西。
「行了，今天講的這些，你消化消化，別到處跟人說。」
「我跟誰說？」葉三寧也站起來，「我們連門都沒進去。」
陳靈均笑了一下。
兩個人沿著後海往回走。
「你說這些事情，我爸他們知道嗎？」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層級差太多了。」
葉三寧走了一會兒，忽然又問：「靈均，你剛才說的那些，你怎麼知道的？自己見過？」
「沒有啊，我就是聽常德柱說的，我就隨便說說。」
葉三寧不說話了，他聽懂了，這都是真話，陳靈均從來不在這種事情上說謊。
他們走回後海南沿30號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三寧的自行車沒有電摩燈，借了陳靈均的鳳頭。
陳靈均看著他，仔細交代。
「今天講的事，別讓小海知道。」
「為什麼？」
「他現在心思不在這裡，他的事比這些乾淨。」
葉三寧點了點頭。
陳靈均轉身往正房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三寧。」
「嗯。」
「有些事知道了就行，別想著去碰。」
「我沒想著碰，我就是想知道。」
「知道就夠了，知道和碰，是兩回事。」
他手裡攥著一封信，信封皺巴巴的，像是被捏了很久。
陳靈均正在院子裡給紫藤架子旁邊的石榴樹澆水。
看見錢小海進來，他把水瓢放下了。
「吃了沒？」
「吃了。」錢小海在石凳上坐下來，把那封信攤開放在膝蓋上。
陳靈均看了他一眼，在旁邊坐下來，等著他開口。
「我爸的信。」錢小海說，「以前他寫信，絮叨得很，哪台機器出了毛病、哪個徒弟手藝不行，能寫三頁紙。這回.....」
他把信遞過去。
陳靈均接過來，展開看了一眼。
信紙不大，字跡潦草，像左撇子寫字。
「家裡都好，不用惦記。專心讀書。」
連個署名都寫得歪歪扭扭。
「就這？」
「就這。」錢小海說，「以前他落款還寫『父字』，這回連落款都沒有。」
陳靈均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還給他。
「可能是忙吧，別擔心。」
錢小海接過信封，沒說話。
他的表情不像覺得「可能是」。
葉三寧從正房裡走出來，他看見錢小海，打了個招呼：「喲，小海來了。」
「三寧哥。」
葉三寧在旁邊坐下來，看了看錢小海的臉色，又看了看陳靈均。
「怎麼了？」
「沒事。」錢小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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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靈均沒有接話，葉三寧也識趣的沒追問。
三個人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麥麥從東廂房裡跑出來，手裡攥著一個布老虎，繞著石榴樹跑了一圈又跑了回去。
陳旭跟在後面追，追了兩步沒追上，摔了一跤，自己爬起來拍拍褲子又追。
錢小海看著那兩個孩子的背影，忽然說了一句：「靈均，我爸要是真出了什麼事，我怎麼辦？」
陳靈均看了他一眼。
「你先別慌，信上又沒說出事。」
「我知道，但以前他不是這樣的。」錢小海的聲音很低，「我媽在廠里上班，我爸在車間，我哥也在廠里。他們三個都忙，但再忙我爸也要跟我聊很多，這回不寫了，不是忙，是不想讓我知道。」
陳靈均沒有接這個話。
葉三寧突然問道：「小海，你爸實在江南造船廠吧？」
「對。」
葉三寧想了想：「一機部的？」
「嗯。」
葉三寧看了陳靈均一眼，陳靈均的表情沒有變化。
「行了，」陳靈均站起來，「別瞎想，信上說什麼你就信什麼，等他下一封信來了再說。我幫你問問。」
錢小海點了點頭，但他的手一直攥著那封信，信封的邊角已經被他捏爛了。
陳靈均留他吃晚飯，他找了個藉口，沒留下來回學校了。
三寧？不用問，他就是來蹭飯的。
晚飯後，陳靈均跟著三寧在後海邊走了走。
葉三寧走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靈均，上次去德勝門，我們進巷子沒十分鐘，就被趕出來了。」
陳靈均側頭看他。
「這種黑歷史你還惦記著呢？」
「惦記著。」葉三寧很坦誠，「我就是想知道，那裡面到底還能搞來什麼？上次雖然把假糧票事情查出來的，但我總覺得，黑市里有很多東西我不知道。」
陳靈均沒說話。
「你上次說的那些我記著呢。」葉三寧說，「工廠偷原料、倉庫報損耗、供銷社截流，但那些都是面上的東西，我就想知道底下的。」
「你覺得底下是什麼？」
「你別反問我。你知道我要問什麼。」
陳靈均在湖邊的石凳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葉三寧跟著坐下了。
「你想從哪一層開始聽？」
「從最底下的。」
陳靈均看了他一眼，葉三寧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開玩笑。
「好。」陳靈均說，「那我從最底下的開始講。」
他豎起一根手指。
「能買工作。」
葉三寧沒說話。
「畢業分到甘肅，有人能讓你留在北京，幾百塊錢的事。分到車間的，有人能讓你坐辦公室。名額是死的，人是活的。中間就差一個人、一句話、一筆錢。」
「這我知道，有關係什麼都好辦，還有呢？」
「能買工傷。」
陳靈均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斷一根手指頭，換一個正式工身份，換一輩子的公費醫療和傷殘補貼。斷一條胳膊，換子女頂替上崗的名額。有人專門做這個。你情我願，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斷了手指的人，出來以後比以前活得好。」
葉三寧的臉色變了。
「還有。」陳靈均說，「能買人命。」
湖邊的風大了一些，把他們的頭髮吹亂了。
「花錢僱人替你下礦井，礦井裡死了人，賠償金歸僱主。或者反過來，出了事故死了人，死亡名額可以賣！換一個人來頂，頂完了，那個人的家屬拿到一筆錢，夠活好幾年。」
葉三寧坐在那裡，半天沒說話。
陳靈均沒有停。
「這些東西，你以為是窮人玩的？窮人連門檻都摸不到。」
葉三寧轉頭看他。
「做這種生意的人，手裡得有人。」陳靈均說，「你想想，誰能讓一個人從甘肅調到北京？誰能讓一個人憑空多出一個正式工名額？誰能讓一場事故變成另一個人的機會？不是有錢就行的，有錢是末，有人是本。」
葉三寧想了想，臉色更難看了。
「所以……」
「所以你以為黑市是一群窮人在小巷子裡倒糧票？」陳靈均說，「那是最外面那一層，真正值錢的東西，從來不在巷子裡交易。」
葉三寧的手搭在膝蓋上，指節發白。
「黑市實際上是個.....」陳靈均換了個更佳準確的詞：「地下世界！什麼都有，但都見不得光！」
葉三寧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層他從來沒看見過的東西。
「行了，今天講的這些，你消化消化，別到處跟人說。」
「我跟誰說？」葉三寧也站起來，「我們連門都沒進去。」
陳靈均笑了一下。
兩個人沿著後海往回走。
「你說這些事情，我爸他們知道嗎？」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層級差太多了。」
葉三寧走了一會兒，忽然又問：「靈均，你剛才說的那些，你怎麼知道的？自己見過？」
「沒有啊，我就是聽常德柱說的，我就隨便說說。」
葉三寧不說話了，他聽懂了，這都是真話，陳靈均從來不在這種事情上說謊。
他們走回後海南沿30號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三寧的自行車沒有電摩燈，借了陳靈均的鳳頭。
陳靈均看著他，仔細交代。
「今天講的事，別讓小海知道。」
「為什麼？」
「他現在心思不在這裡，他的事比這些乾淨。」
葉三寧點了點頭。
陳靈均轉身往正房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三寧。」
「嗯。」
「有些事知道了就行，別想著去碰。」
「我沒想著碰，我就是想知道。」
「知道就夠了，知道和碰，是兩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