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毒舌張伯駒
從北京飯店出來，是下午兩點來鍾。
葉三寧把喝得不省人事的錢小海架出來，塞進挎斗里。
錢小海軟成一灘，腦袋歪在挎斗邊上，睡得人事不知。
「你慢點騎，別顛著他。」陳靈均說。
「放心吧。」葉三寧跨上車，發動起來，沖他擺擺手，「我先把他送回去，這小子，睡得像頭死豬。」
陳靈均站在飯店門口，看著M72拐過街角，這才轉身去等車。
他坐公共汽車回去，車晃了一路，他心裡也盤算了一路。
錢小海這事，透著點不對勁。
他心裡不踏實，總覺得哪兒漏了點什麼。
到家門口，他沒進去，去了張伯駒家。
張伯駒果然在家。
潘素開的門，一見是他，先笑了：「小靈均來了，這會兒過來，是蹭晚飯還是躲懶來了？」
「我找張伯伯說點事。」陳靈均說。
「在書房呢。」潘素把他讓進去，朝書房努了努嘴。
陳靈均進了書房，張伯駒正坐在窗邊看一幅字，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
「大晌午的，又在外頭幹了什麼丟人的事？」
陳靈均被他一句話噎住，笑了：「張伯伯，我還沒開口，您怎麼就斷定我丟人了。」
「你臉上寫著呢。」張伯駒放下手裡的字，抬頭看他，「坐。說說，怎麼個事。」
陳靈均在對面坐下，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從設局請客，到錢小海不等他開口就自報家門，家裡幾口人、父母什麼工作、能不能買房起房，倒得乾乾淨淨，末了還求他和三寧搭把手。
張伯駒聽完，沒急著說話。
他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杯茶，呷了一口，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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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設這局，圖什麼？」
陳靈均一怔：「套他的話啊。」
「套出來了沒有？」
陳靈均噎住。
「你自己說。」張伯駒把茶杯往桌上一頓，「你請人吃飯，想拿酒灌他，套他的底。結果人家一坐下，不等你開口，自己把家底倒得乾乾淨淨，連求人辦事這種話都擺在明面上。你呢？你學了一肚子相人的門道，到頭來，一個字沒派上用場。」
陳靈均臉色有點掛不住。
「這叫什麼？」張伯駒看著他，慢條斯理地說，「這叫，你還沒出招，人家已經把棋下完了。你端著個局，結果局裡最傻的那個人，是你自己。」
陳靈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丟不丟人？」張伯駒又補了一刀。
陳靈均苦笑：「張伯伯，您這嘴，比刀子還快。」
「我的嘴還能比你小子毒？刀子快，那是為你好。」
張伯駒端起茶，不緊不慢地吹了吹，「我要是哄著你，說你設局高明、套話巧妙，那才是害你。」
陳靈均沒話說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張伯駒放下茶，語氣鬆了些，「這錢小海，倒是個聰明人。他知道你要查他，索性把底牌全亮出來。這一招，叫以誠破局。亮得越乾淨，你越無從下手。」
陳靈均點點頭。
「他這麼一倒，有兩種可能。」張伯駒說，「要麼是真問心無愧，沒什麼可藏的。要麼就是段位高，拿真話當假話使。可你聽聽他這家底，八級工、紡織帶班、哥哥子承父業，一家子國營大廠的根，成分乾淨得不能再乾淨，他有什麼可藏的？」
「所以，」陳靈均接話，「他這底，是真的？」
「八成是真的。」張伯駒道。
陳靈均沒接話，沉吟了一下。
「張伯伯，」他忽然說，「我想求您件事。」
「說。」
「您還是給上海寫封信。」陳靈均說，「托個熟人，打聽打聽錢家，他說的這些話，我總得核實了才踏實。沈硯這事，是我舅媽托的，我不能含糊過去。」
張伯駒看他一眼，哼了一聲：「這會兒知道把事做全了？還算有救。」
陳靈均賠著笑：「我這不是，沒您這路子嗎。」
「你倒是會說話。」張伯駒拿起放在桌上的毛筆，在一張紙上記了記，「成，信我寫。不過醜話說前頭，上海那邊的人情，得你自己還。」
「我記著呢。」陳靈均連忙應下。
張伯駒沒再理他，低頭繼續看那幅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又慢悠悠丟出一句：
「下回再請人吃飯，別想著套話了。就你那點道行，還套人家，也不怕笑掉人大牙。」
陳靈均起身，沖他拱了拱手：「得，學生受教了！下次請您表演！」
「滾！整天都是些不著調的話來哄我！」
「好嘞！」陳靈均被損也不惱。
相人沒有這麼簡單就學的好的，上幾堂課都不行，得多練。
走到門口，潘素在廚房門口喊他：「小靈均，這就走啦？帶幾個橘子回去給孩子。」
「哎，謝謝潘姨。」陳靈均笑著接了，揣著橘子出了門。
進了院，沈如清正在正房前收拾東西，沈韻秋從西廂房出來，兩人看見陳靈均，都停了手。
「回來了？」沈如清說，「打聽得怎麼樣？」
陳靈均把橘子往廊下的小桌上一放，坐下，把事情說了。
沈如清聽完，先問：「成分真這麼幹淨？」
「上海江南造船廠，八級鉗工。國棉六廠，帶班紡織。一家子工人。」陳靈均說，「這成分，沒得挑。」
「成分好是一回事，過日子是另一回事。」沈如清道，「他家裡一個哥哥一個妹妹，父母都在廠里，往後成了家，婆家那邊還有沒有拖累，這些你問清楚沒有？」
陳靈均剛要說話，沈韻秋搶了先。
「八級鉗工，好啊。」沈韻秋眼睛亮了，「那可是老師傅，一個月一百多塊。還能給孩子買房起房，這底子，是真的厚。」
她說著，自己卻先皺起了眉。
「就是這房，得看落在哪兒。」沈韻秋語氣軟下來，「他要是能分在北京，買房、起房，都在北京，那最好。小硯還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想看就能看著。可要是分不出去，回了上海……」
她說到這兒，停住了，臉上那股高興勁兒已經散了大半。
「回了上海怎麼的？」陳靈均問。
「那可就說不準了。」沈韻秋嘆了口氣，「上海多遠啊！小硯跟著去，一年到頭見不著。我這當媽的，心裡能踏實嗎。」
沈如清看了沈韻秋一眼，難得地跟了一句：「這話在理，房子再大，落在上海，那也是別人的家。」
沈韻秋點頭，又搖頭，嘴裡念叨著：「所以啊，得先瞧准了，他這分配，能不能落北京。」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陳靈均插不上話，索性不插了，剝了個橘子，掰了一瓣塞進嘴裡。
幾個孩子早湊了過來。
陳念一直安安靜靜地站在旁邊聽，這時候忽然拉了拉陳靈均的袖子。
「叔叔。」她仰起臉，「我想住次臥。」
陳靈均低頭看她：「想好了？」
「嗯。」陳念點頭，聲音細細的，「次臥離叔叔最近。夜裡我怕了，喊一聲，叔叔就能聽見。」
陳靈均心裡一軟，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好，就讓你住次臥。叔叔給你布置得漂漂亮亮的，貼你喜歡的畫，床單被面都挑你喜歡的，再給你擺個梳妝的小鏡子。保準是個頂好看的姑娘家屋子。」
陳念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嘴角翹著，藏都藏不住：「真的？」
「叔叔什麼時候騙過你？」
陳念開心得不行，抱著他的胳膊，把臉貼上去，小聲說：「謝謝叔叔。」
聲音軟軟糯糯的，已經是陳靈均夢想中的女兒樣子了。
陳平安和陳旭站在幾步外，眼巴巴地看著。
陳平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別過臉去，假裝去看院子裡那棵石榴樹。
陳旭看看姐姐，又看看叔叔，嘴巴動了動，到底沒出聲。
陳靈均看見了，心裡明白。
這倆孩子，都是他從小帶大的。
跟陳念不一樣，他們夜裡總得挨著他睡才踏實，分了房，反倒不習慣了。
他沒點破，只衝兩人招了招手：「你倆先不急，什麼時候想好了，什麼時候說。」
陳平安「哦」了一聲，還是別著臉，可那耳朵，分明豎著。
葉三寧把喝得不省人事的錢小海架出來，塞進挎斗里。
錢小海軟成一灘，腦袋歪在挎斗邊上，睡得人事不知。
「你慢點騎，別顛著他。」陳靈均說。
「放心吧。」葉三寧跨上車，發動起來，沖他擺擺手，「我先把他送回去，這小子，睡得像頭死豬。」
陳靈均站在飯店門口，看著M72拐過街角，這才轉身去等車。
他坐公共汽車回去，車晃了一路，他心裡也盤算了一路。
錢小海這事，透著點不對勁。
他心裡不踏實，總覺得哪兒漏了點什麼。
到家門口，他沒進去，去了張伯駒家。
張伯駒果然在家。
潘素開的門，一見是他，先笑了：「小靈均來了，這會兒過來，是蹭晚飯還是躲懶來了？」
「我找張伯伯說點事。」陳靈均說。
「在書房呢。」潘素把他讓進去，朝書房努了努嘴。
陳靈均進了書房，張伯駒正坐在窗邊看一幅字，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
「大晌午的，又在外頭幹了什麼丟人的事？」
陳靈均被他一句話噎住，笑了：「張伯伯，我還沒開口，您怎麼就斷定我丟人了。」
「你臉上寫著呢。」張伯駒放下手裡的字，抬頭看他，「坐。說說，怎麼個事。」
陳靈均在對面坐下，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從設局請客，到錢小海不等他開口就自報家門，家裡幾口人、父母什麼工作、能不能買房起房，倒得乾乾淨淨，末了還求他和三寧搭把手。
張伯駒聽完，沒急著說話。
他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杯茶，呷了一口，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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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設這局，圖什麼？」
陳靈均一怔：「套他的話啊。」
「套出來了沒有？」
陳靈均噎住。
「你自己說。」張伯駒把茶杯往桌上一頓，「你請人吃飯，想拿酒灌他，套他的底。結果人家一坐下，不等你開口，自己把家底倒得乾乾淨淨，連求人辦事這種話都擺在明面上。你呢？你學了一肚子相人的門道，到頭來，一個字沒派上用場。」
陳靈均臉色有點掛不住。
「這叫什麼？」張伯駒看著他，慢條斯理地說，「這叫，你還沒出招，人家已經把棋下完了。你端著個局，結果局裡最傻的那個人，是你自己。」
陳靈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丟不丟人？」張伯駒又補了一刀。
陳靈均苦笑：「張伯伯，您這嘴，比刀子還快。」
「我的嘴還能比你小子毒？刀子快，那是為你好。」
張伯駒端起茶，不緊不慢地吹了吹，「我要是哄著你，說你設局高明、套話巧妙，那才是害你。」
陳靈均沒話說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張伯駒放下茶，語氣鬆了些，「這錢小海，倒是個聰明人。他知道你要查他，索性把底牌全亮出來。這一招，叫以誠破局。亮得越乾淨，你越無從下手。」
陳靈均點點頭。
「他這麼一倒，有兩種可能。」張伯駒說，「要麼是真問心無愧，沒什麼可藏的。要麼就是段位高，拿真話當假話使。可你聽聽他這家底，八級工、紡織帶班、哥哥子承父業，一家子國營大廠的根，成分乾淨得不能再乾淨，他有什麼可藏的？」
「所以，」陳靈均接話，「他這底，是真的？」
「八成是真的。」張伯駒道。
陳靈均沒接話，沉吟了一下。
「張伯伯，」他忽然說，「我想求您件事。」
「說。」
「您還是給上海寫封信。」陳靈均說，「托個熟人，打聽打聽錢家，他說的這些話，我總得核實了才踏實。沈硯這事，是我舅媽托的，我不能含糊過去。」
張伯駒看他一眼，哼了一聲：「這會兒知道把事做全了？還算有救。」
陳靈均賠著笑：「我這不是，沒您這路子嗎。」
「你倒是會說話。」張伯駒拿起放在桌上的毛筆，在一張紙上記了記，「成，信我寫。不過醜話說前頭，上海那邊的人情，得你自己還。」
「我記著呢。」陳靈均連忙應下。
張伯駒沒再理他，低頭繼續看那幅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又慢悠悠丟出一句：
「下回再請人吃飯，別想著套話了。就你那點道行，還套人家，也不怕笑掉人大牙。」
陳靈均起身，沖他拱了拱手：「得，學生受教了！下次請您表演！」
「滾！整天都是些不著調的話來哄我！」
「好嘞！」陳靈均被損也不惱。
相人沒有這麼簡單就學的好的，上幾堂課都不行，得多練。
走到門口，潘素在廚房門口喊他：「小靈均，這就走啦？帶幾個橘子回去給孩子。」
「哎，謝謝潘姨。」陳靈均笑著接了，揣著橘子出了門。
進了院，沈如清正在正房前收拾東西，沈韻秋從西廂房出來，兩人看見陳靈均，都停了手。
「回來了？」沈如清說，「打聽得怎麼樣？」
陳靈均把橘子往廊下的小桌上一放，坐下，把事情說了。
沈如清聽完，先問：「成分真這麼幹淨？」
「上海江南造船廠，八級鉗工。國棉六廠，帶班紡織。一家子工人。」陳靈均說，「這成分，沒得挑。」
「成分好是一回事，過日子是另一回事。」沈如清道，「他家裡一個哥哥一個妹妹，父母都在廠里，往後成了家，婆家那邊還有沒有拖累，這些你問清楚沒有？」
陳靈均剛要說話，沈韻秋搶了先。
「八級鉗工，好啊。」沈韻秋眼睛亮了，「那可是老師傅，一個月一百多塊。還能給孩子買房起房，這底子，是真的厚。」
她說著，自己卻先皺起了眉。
「就是這房，得看落在哪兒。」沈韻秋語氣軟下來，「他要是能分在北京，買房、起房，都在北京，那最好。小硯還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想看就能看著。可要是分不出去，回了上海……」
她說到這兒，停住了，臉上那股高興勁兒已經散了大半。
「回了上海怎麼的？」陳靈均問。
「那可就說不準了。」沈韻秋嘆了口氣，「上海多遠啊！小硯跟著去，一年到頭見不著。我這當媽的，心裡能踏實嗎。」
沈如清看了沈韻秋一眼，難得地跟了一句：「這話在理，房子再大，落在上海，那也是別人的家。」
沈韻秋點頭，又搖頭，嘴裡念叨著：「所以啊，得先瞧准了，他這分配，能不能落北京。」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陳靈均插不上話，索性不插了，剝了個橘子，掰了一瓣塞進嘴裡。
幾個孩子早湊了過來。
陳念一直安安靜靜地站在旁邊聽，這時候忽然拉了拉陳靈均的袖子。
「叔叔。」她仰起臉，「我想住次臥。」
陳靈均低頭看她：「想好了？」
「嗯。」陳念點頭，聲音細細的，「次臥離叔叔最近。夜裡我怕了，喊一聲，叔叔就能聽見。」
陳靈均心裡一軟，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好，就讓你住次臥。叔叔給你布置得漂漂亮亮的，貼你喜歡的畫，床單被面都挑你喜歡的，再給你擺個梳妝的小鏡子。保準是個頂好看的姑娘家屋子。」
陳念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嘴角翹著，藏都藏不住：「真的？」
「叔叔什麼時候騙過你？」
陳念開心得不行，抱著他的胳膊，把臉貼上去，小聲說：「謝謝叔叔。」
聲音軟軟糯糯的，已經是陳靈均夢想中的女兒樣子了。
陳平安和陳旭站在幾步外，眼巴巴地看著。
陳平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別過臉去，假裝去看院子裡那棵石榴樹。
陳旭看看姐姐，又看看叔叔，嘴巴動了動，到底沒出聲。
陳靈均看見了，心裡明白。
這倆孩子，都是他從小帶大的。
跟陳念不一樣，他們夜裡總得挨著他睡才踏實，分了房，反倒不習慣了。
他沒點破，只衝兩人招了招手：「你倆先不急，什麼時候想好了，什麼時候說。」
陳平安「哦」了一聲，還是別著臉，可那耳朵，分明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