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真誠才是必殺技
周日上午，陳靈均和葉三寧先到了北京飯店。
北京飯店是涉外飯店，接待外賓、開國宴，普通老百姓進不去。
兩人要了間靠里的包間，葉三寧把菜單翻了翻，咂了咂嘴，又把菜單合上，壓著嗓子說：「這地方，可夠下血本的！你那幾瓶酒，夠付這桌飯錢嗎？」
「又不是請你的。」陳靈均說。
「我知道。」葉三寧笑嘻嘻的，「你把人約這兒，是想先震他一下，讓他手腳沒處放，好套話？」
陳靈均沒說話，只低頭理了理袖口。
他心裡有數，這一桌子飯，一半是面子，一半是局。
酒他帶了，是存了有些年頭的。
他還盤算過，要是酒局裡套不出東西，實在不行，他還有別的路。
可那念頭剛冒出來，他就自己掐了，偷看不磊落，也掉價。
「人來了。」葉三寧忽然朝門口努了努嘴。
錢小海來了，他穿得乾乾淨淨，一件中山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進門先沖兩人一笑，落落大方，一點沒有頭回進北京飯店的拘謹。
「這地方，我可還是頭回來。」錢小海坐下，四下看了看，「托你們哥倆的福。」
「認識這麼多年，還沒正經請你吃過飯。」陳靈均給他倒了杯茶，「今天補上。」
「別這麼說，生分了。」錢小海擺擺手。
酒過三巡，菜也上了幾道。
陳靈均和葉三寧對了個眼色，正準備把話往正題上引。
錢小海卻先開了口。
他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臉上的笑收了起來，換上一副鄭重的神色。
「靈均，三寧哥，今兒這頓飯，我心裡有數。」錢小海說，「你們是不是有事想問我？」
陳靈均端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葉三寧剛夾起來的一筷子菜，懸在半空。
錢小海倒笑了，擺擺手：「 我這個人，酒量不濟，怕喝多了胡說八道。所以趁這會兒還清醒，我先把自己交代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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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靈均和葉三寧對視一眼，有一拳打空的感覺。
「我爸，錢守業，上海江南造船廠的八級鉗工。」
錢小海語氣平常，「幹了小三十年，老師傅了。廠里機器出了毛病，軸對不對、活糙不糙，都找他。一個月工資，連技術津貼帶加班費，一百出頭。」
陳靈均聽到「八級鉗工」四個字，心裡先是一動。
八級工。那是工人的頂，全國八級工資制的最高一檔，整個車間也出不了幾個。
江南造船廠是國營大廠，造船的，工人階級里的頭一份。
這樣的父親，成分乾淨，腰杆子硬。
「我媽，周桂芬，上海國棉六廠的。」錢小海接著說，「紡織工出身，幹了一輩子，現在在車間帶班。我哥，錢國梁，在大隆機器廠，也是鉗工，手藝隨我爸。我妹妹，錢小梅，還小，念初中呢。」
他把一家子倒豆子似的倒完，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又補了一句：「我們家，就這麼幾個人。沒別的了。」
陳靈均面上不動，心裡已經把這一家子過了一遍。
江南造船廠，國棉六廠，大隆機器廠。
三個國營大廠，兩條工人的根。
父親是八級工，母親是帶班的老紡織，哥哥子承父業，妹妹還在念書。
這一家子的成分，放到哪兒都立得住，放到哪年都倒不了。
他忽然就明白了錢小海為什麼敢這麼坦蕩。
這樣的家底，沒什麼好藏的。
葉三寧在桌子底下踢了陳靈均一腳。
陳靈均回看過去，葉三寧正沖他擠眼睛，那意思再明白不過，這還有什麼好查的？
錢小海說到這兒，頓了頓。
「我畢業要是能分在北京，家裡說了，能幫著張羅買房。就是起房子，也能辦！別看我人在北京，上海那邊，我們家還是有些底子的。」
陳靈均心裡一動，起房子這三個字，在這年頭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
磚瓦木料、批條指標、人工地皮，哪一樣不是卡得死死的。
能張羅起一座房的人家，那底子，是真的厚。
「不過，」錢小海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不好意思，「起房子這事，得有關係。材料、批條，我在北京兩眼一抹黑，沒門路。到時候，少不得要求你們哥倆搭把手。」
葉三寧一口茶差點噴出來，敢情是個家底厚的，可又是個沒門路的家底厚的！
他瞪著眼看錢小海，又轉頭看陳靈均，臉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寫著：人家自己把底褲都脫了，還順帶求咱們辦事？
陳靈均一時竟不知該作何表情。
他設了這場局，學了相人的門道，連偷看檔案的歪主意都動過。
結果錢小海坐下來，三言兩語，把自己交代得乾乾淨淨。
家裡的底、父母的成分、兄妹幾個、能不能買房起房，全倒了出來。
連「起房要人幫忙」這種短處，他都端到桌面上，一點都不藏著。
這反倒讓陳靈均無從下手了。
他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
至於這些話真不真，倒也不難，回頭請張伯伯往上海寫封信，一打聽就明白。
上海那邊的事，沒有他摸不清的。
「靈均？」錢小海見他出神，叫了一聲。
「沒事。」陳靈均回過神來，舉起杯子，「來，喝酒。」
「我酒量真不行。」錢小海苦笑，但還是端起了杯，一仰頭幹了。
這一干，就收不住了。
酒越喝越慢，錢小海的臉越喝越紅，話卻越喝越少。
陳靈均和葉三寧早準備好的那些套話、那些相人的招數，一樣都沒用上。
到最後，錢小海身子一歪，腦袋往桌上一靠，睡著了。
睡得很沉，呼吸均勻，眉頭舒展，嘴角還帶著點笑意。
不哭，不鬧，不吹牛，也不說胡話。
葉三寧湊過去，戳了戳他的胳膊，沒反應。
又推了推，還是沒反應。
「這……」葉三寧直起身，看著陳靈均，一臉懵，「這就睡了？」
陳靈均看著睡得四平八穩的錢小海，真醉假醉，他還能分辨不出？
這錢小海的酒量，真就是一般！忽然就笑了。
「得。」他說，「今天這局，白設了。」
「也不算白設，起碼有個結果，浪費可恥，吃吧，等會這小子放我挎斗里拉走。」
「也對，事已至此，還是先吃飯吧！」三寧倒也放下了這事。
「對了，你這酒，家裡還有吧？等會給我拿幾瓶。」
「有，你自己拿，不過，你家缺酒？」
「不缺！」葉三寧理不直氣也壯！
「不過我約了姑娘喝酒，不好意思從家裡拿。」
「姑娘？」陳靈均對沒幾瓶酒沒什麼感覺，對這種八卦可太有興趣了！
他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傾了傾，「什麼時候的事？誰家的？叫什麼？」
葉三寧難得扭捏起來，抓起杯子喝了口酒，才含糊道：「就是……上回跟著看行刑的那個。」
陳靈均想起來了：「哦，那個沒吐的。」
「對。」葉三寧說到這兒，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她叫宋清。我們大院宋叔家的閨女，比我小兩歲。」
「長什麼樣？」
葉三寧撓了撓後腦勺，搜腸刮肚地找詞：「就……清清爽爽的，皮膚白，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時候特別亮。不笑的時候吧，有點冷，一笑起來，倆眼睛彎彎的。」
陳靈均笑著看他：「你這觀察得夠仔細。」
「她跟別的姑娘不一樣。」葉三寧越說越來勁，「話少，不鬧騰。上回看行刑，那幫大老爺們都嚇得腿軟，她站在那兒，從頭看到尾，一聲沒吭，臉色都沒變。散場的時候還跟我說，這有什麼好怕的。」
陳靈均樂了：「所以你就惦記上人家了？還約人家喝酒？」
「哪是惦記？」葉三寧脖子一梗，耳根卻紅了，「就是覺得，這姑娘有意思。」
陳靈均笑了一聲，沒戳破他。
「成。」陳靈均說，「酒你隨便拿。不過醜話說前頭，約姑娘喝酒，別學你上回那樣，緊張得摸鼻子。」
「誰摸鼻子了。」葉三寧梗著脖子，手卻下意識地往鼻尖上蹭了一下。
陳靈均「噗」地笑了出來。
北京飯店是涉外飯店，接待外賓、開國宴，普通老百姓進不去。
兩人要了間靠里的包間，葉三寧把菜單翻了翻，咂了咂嘴，又把菜單合上，壓著嗓子說：「這地方，可夠下血本的！你那幾瓶酒，夠付這桌飯錢嗎？」
「又不是請你的。」陳靈均說。
「我知道。」葉三寧笑嘻嘻的，「你把人約這兒，是想先震他一下，讓他手腳沒處放，好套話？」
陳靈均沒說話，只低頭理了理袖口。
他心裡有數，這一桌子飯，一半是面子，一半是局。
酒他帶了，是存了有些年頭的。
他還盤算過，要是酒局裡套不出東西，實在不行，他還有別的路。
可那念頭剛冒出來，他就自己掐了，偷看不磊落，也掉價。
「人來了。」葉三寧忽然朝門口努了努嘴。
錢小海來了，他穿得乾乾淨淨，一件中山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進門先沖兩人一笑，落落大方，一點沒有頭回進北京飯店的拘謹。
「這地方，我可還是頭回來。」錢小海坐下，四下看了看，「托你們哥倆的福。」
「認識這麼多年，還沒正經請你吃過飯。」陳靈均給他倒了杯茶，「今天補上。」
「別這麼說，生分了。」錢小海擺擺手。
酒過三巡，菜也上了幾道。
陳靈均和葉三寧對了個眼色，正準備把話往正題上引。
錢小海卻先開了口。
他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臉上的笑收了起來，換上一副鄭重的神色。
「靈均，三寧哥，今兒這頓飯，我心裡有數。」錢小海說，「你們是不是有事想問我？」
陳靈均端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葉三寧剛夾起來的一筷子菜，懸在半空。
錢小海倒笑了，擺擺手：「 我這個人，酒量不濟，怕喝多了胡說八道。所以趁這會兒還清醒，我先把自己交代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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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錢守業，上海江南造船廠的八級鉗工。」
錢小海語氣平常，「幹了小三十年，老師傅了。廠里機器出了毛病，軸對不對、活糙不糙，都找他。一個月工資，連技術津貼帶加班費，一百出頭。」
陳靈均聽到「八級鉗工」四個字，心裡先是一動。
八級工。那是工人的頂，全國八級工資制的最高一檔，整個車間也出不了幾個。
江南造船廠是國營大廠，造船的，工人階級里的頭一份。
這樣的父親，成分乾淨，腰杆子硬。
「我媽，周桂芬，上海國棉六廠的。」錢小海接著說，「紡織工出身，幹了一輩子，現在在車間帶班。我哥，錢國梁，在大隆機器廠，也是鉗工，手藝隨我爸。我妹妹，錢小梅，還小，念初中呢。」
他把一家子倒豆子似的倒完，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又補了一句：「我們家，就這麼幾個人。沒別的了。」
陳靈均面上不動，心裡已經把這一家子過了一遍。
江南造船廠，國棉六廠，大隆機器廠。
三個國營大廠，兩條工人的根。
父親是八級工，母親是帶班的老紡織，哥哥子承父業，妹妹還在念書。
這一家子的成分，放到哪兒都立得住，放到哪年都倒不了。
他忽然就明白了錢小海為什麼敢這麼坦蕩。
這樣的家底，沒什麼好藏的。
葉三寧在桌子底下踢了陳靈均一腳。
陳靈均回看過去，葉三寧正沖他擠眼睛，那意思再明白不過，這還有什麼好查的？
錢小海說到這兒，頓了頓。
「我畢業要是能分在北京，家裡說了，能幫著張羅買房。就是起房子，也能辦！別看我人在北京，上海那邊，我們家還是有些底子的。」
陳靈均心裡一動，起房子這三個字，在這年頭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
磚瓦木料、批條指標、人工地皮，哪一樣不是卡得死死的。
能張羅起一座房的人家，那底子，是真的厚。
「不過，」錢小海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不好意思，「起房子這事，得有關係。材料、批條，我在北京兩眼一抹黑，沒門路。到時候，少不得要求你們哥倆搭把手。」
葉三寧一口茶差點噴出來，敢情是個家底厚的，可又是個沒門路的家底厚的！
他瞪著眼看錢小海，又轉頭看陳靈均，臉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寫著：人家自己把底褲都脫了，還順帶求咱們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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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錢小海坐下來，三言兩語，把自己交代得乾乾淨淨。
家裡的底、父母的成分、兄妹幾個、能不能買房起房，全倒了出來。
連「起房要人幫忙」這種短處，他都端到桌面上，一點都不藏著。
這反倒讓陳靈均無從下手了。
他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
至於這些話真不真，倒也不難，回頭請張伯伯往上海寫封信，一打聽就明白。
上海那邊的事，沒有他摸不清的。
「靈均？」錢小海見他出神，叫了一聲。
「沒事。」陳靈均回過神來，舉起杯子，「來，喝酒。」
「我酒量真不行。」錢小海苦笑，但還是端起了杯，一仰頭幹了。
這一干，就收不住了。
酒越喝越慢，錢小海的臉越喝越紅，話卻越喝越少。
陳靈均和葉三寧早準備好的那些套話、那些相人的招數，一樣都沒用上。
到最後，錢小海身子一歪，腦袋往桌上一靠，睡著了。
睡得很沉，呼吸均勻，眉頭舒展，嘴角還帶著點笑意。
不哭，不鬧，不吹牛，也不說胡話。
葉三寧湊過去，戳了戳他的胳膊，沒反應。
又推了推，還是沒反應。
「這……」葉三寧直起身，看著陳靈均，一臉懵，「這就睡了？」
陳靈均看著睡得四平八穩的錢小海，真醉假醉，他還能分辨不出？
這錢小海的酒量，真就是一般！忽然就笑了。
「得。」他說，「今天這局，白設了。」
「也不算白設，起碼有個結果，浪費可恥，吃吧，等會這小子放我挎斗里拉走。」
「也對，事已至此，還是先吃飯吧！」三寧倒也放下了這事。
「對了，你這酒，家裡還有吧？等會給我拿幾瓶。」
「有，你自己拿，不過，你家缺酒？」
「不缺！」葉三寧理不直氣也壯！
「不過我約了姑娘喝酒，不好意思從家裡拿。」
「姑娘？」陳靈均對沒幾瓶酒沒什麼感覺，對這種八卦可太有興趣了！
他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傾了傾，「什麼時候的事？誰家的？叫什麼？」
葉三寧難得扭捏起來，抓起杯子喝了口酒，才含糊道：「就是……上回跟著看行刑的那個。」
陳靈均想起來了：「哦，那個沒吐的。」
「對。」葉三寧說到這兒，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她叫宋清。我們大院宋叔家的閨女，比我小兩歲。」
「長什麼樣？」
葉三寧撓了撓後腦勺，搜腸刮肚地找詞：「就……清清爽爽的，皮膚白，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時候特別亮。不笑的時候吧，有點冷，一笑起來，倆眼睛彎彎的。」
陳靈均笑著看他：「你這觀察得夠仔細。」
「她跟別的姑娘不一樣。」葉三寧越說越來勁，「話少，不鬧騰。上回看行刑，那幫大老爺們都嚇得腿軟，她站在那兒，從頭看到尾，一聲沒吭，臉色都沒變。散場的時候還跟我說，這有什麼好怕的。」
陳靈均樂了：「所以你就惦記上人家了？還約人家喝酒？」
「哪是惦記？」葉三寧脖子一梗，耳根卻紅了，「就是覺得，這姑娘有意思。」
陳靈均笑了一聲，沒戳破他。
「成。」陳靈均說，「酒你隨便拿。不過醜話說前頭，約姑娘喝酒，別學你上回那樣，緊張得摸鼻子。」
「誰摸鼻子了。」葉三寧梗著脖子，手卻下意識地往鼻尖上蹭了一下。
陳靈均「噗」地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