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冰鑒-曾國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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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中午,外交部食堂。

  陳靈均打好飯,端著飯盒,在角落裡那張背人的桌子坐下。

  沒一會兒,葉三寧端著飯盒摸過來,縮著脖子往他對面一坐,兩個腦袋湊到了一塊。

  「相人的門道,張伯伯昨晚教了我一路。」陳靈均壓低聲音,「眼、手、話,還有觀人四法。我聽著,結合我自己……琢磨了一下,看錢小海,能看個八九不離十。」

  「那你還找我幹嘛?」葉三寧往嘴裡扒了口飯。

  「我不自己去。」陳靈均說。

  葉三寧抬頭看他,一臉不解:「都八九不離十了,還費這勁?」

  「正因為我跟他同寢室一年,熟。」陳靈均用筷子敲了敲飯盒,「一熟,眼睛就蒙上了,看什麼都帶著交情。我自己去看,不頂用。」

  葉三寧嚼著飯,眼珠一轉,忽然樂了:「那還不簡單?擺桌酒,把人叫上。這年頭,人要是喝多了,什麼話都敢往外說。你邊上坐著,邊喝邊看,半宿下來,他底褲什麼顏色都給你抖落乾淨。」

  陳靈均斜了他一眼:「他什麼顏色的底褲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惦記我那幾瓶存酒?」

  葉三寧「嘿嘿」一笑,也不遮掩:「酒放著也是放著,總歸是拿來喝的,你用一半相人,我用一半陪客,兩不耽誤。」

  陳靈均懶得拆穿他,擺擺手:「行,出就出,我多的就是酒,總歸是喝的,不虧。」

  兩人正嘀咕得起勁,頭頂忽然罩下一片陰影。

  「你倆又湊一塊兒,琢磨什麼呢?」

  陳靈均抬頭,陳仲弘端著個飯盆,站在桌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倆。

  「陳老總。」兩人齊齊要站。

  「坐下。」陳仲弘拿筷子虛點了一下,「吃你們的。」

  他在長條凳一頭坐下,慢悠悠地吃,也不說話。

  陳靈均和葉三寧對視一眼,都不敢再湊頭了,只低頭扒飯。

  「你們不說,我也知道。」陳仲弘忽然開口,頭也沒抬,「上回湊一塊兒,是去查黑市。結果呢,一個胳膊上挨了顆子彈,一個嚇得三天沒敢上桌吃飯。這回又湊一塊兒,怕是又惦記上誰了。」

  葉三寧臉一紅:「老總,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過去的事,記不住教訓,就還得再來一回。」陳仲弘抬頭,掃了兩人一眼,「這回,是想給誰擺酒、灌誰吧?」

  陳靈均心下一凜,面上不動:「老總,您怎麼知道?」

  「你倆這點道行,還用猜?」陳仲弘冷笑,「一個惦記別人家的底,一個惦記別人家的酒,湊一塊兒能有什么正經事。」

  葉三寧訕訕地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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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仲弘不緊不慢地咽下一口飯,才道:「我提醒你們一句,酒後吐真言,那是扯淡!人真喝多了,說出來的話,半真半假,他自己醒了都記不清,你信哪一句?」

  陳靈均抬頭看他。

  「擺酒,是讓他現形,不是讓他招供。」陳仲弘說,「喝到七八分,他搶不搶你的話,吹不吹牛,對其他人什麼臉色,眼睛往哪兒飄。這些藏不住的,才是真的。酒這東西是照妖鏡。照出來的,從來不是他說了什麼,是他沒演住的那幾下。」

  陳靈均心裡「咯噔」一下。這番話,跟張伯駒昨晚教的,嚴絲合縫地接上了。

  他鄭重點頭:「老總,我記下了。」

  陳仲弘沒再搭理他,低頭把最後一口飯吃完,起身,端盆要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拿筷子點著葉三寧:

  「你,少惦記他那幾瓶酒。他那點存酒,夠你相幾回人的?」

  葉三寧脖子一縮,低聲嘟囔:「我這不是……搭把手嗎。」

  陳仲弘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陳靈均目送他走遠,轉過頭,沖葉三寧一樂:「聽見沒,老總都發話了!酒你少喝,人你給我看。」

  葉三寧苦著臉:「那你到底還擺不擺這桌酒?」

  「擺。」陳靈均說,「酒照喝,人照看!就按老總說的,聽他的,不頂用。看他。」

  話是這樣說,但有個疑惑,陳靈均想不通。

  下午,陳靈均抱著一摞文件進了裡間,放陳仲弘桌上,本該退出去,卻站著沒動。

  陳仲弘從文件里抬頭:「有事?」

  「有個事,想不明白。」陳靈均說。

  「說。」

  陳靈均斟酌了一下措辭:「昨晚張伯伯教我相人,一套一套的。今兒中午您在食堂提點,又是另一套。可我越琢磨越覺得,您二位的路數,怎麼這麼像?」

  陳仲弘放下筆,往椅背上一靠,看他一眼:「你才發現?」

  「就是蹊蹺。」陳靈均說,「張伯伯是玩收藏的,您是帶兵出身的,兩個不相干的人,看人的法子倒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陳仲弘笑了一聲:「這有什麼蹊蹺的。誰沒背過曾國藩的口訣?」

  陳靈均怔了怔。

  「《冰鑒》。」陳仲弘說,「邪正看眼鼻,真假看嘴唇。我們這輩人,幾歲開蒙,這套東西是打底子的!不光學文的讀,學武的也讀。看人先看眼,聽人先聽言,這不是誰教的絕活,是從小練出來的。你問張伯駒,問任何一個老傢伙,給你的都是這套,因為根子就在那兒。」

  陳靈均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這不是某家某派的獨門本事,是那一代人共有的底子。

  他前世那個年月,這套東西很少人正經學了,所以他才覺得稀奇。

  可放到現在,會相人,就跟會打算盤一樣,是老派人家的基本盤。


  「不然呢?」陳仲弘端起茶杯,「你以為我挑中你,是看你字寫得好?長的好看?」

  「那您看出什麼來了?」陳靈均追問,心裡有點打鼓,「我這個人,在您眼裡,到底是個什麼樣?」

  陳仲弘沒立刻答。

  他端著茶杯,認真看著陳靈均,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第一眼,貴公子做派。」

  陳靈均心裡一跳。

  「不是那種紈絝的貴。」陳仲弘說,「是骨子裡的。不慌,不搶,見什麼場面都穩得住,該進進,該退退,分寸拿得極好。這種氣質,裝不出來,得從小見慣了好東西、好日子,才養得出來。我頭回見你,就這麼覺得。」

  「後來熟了,看出另一層。」陳仲弘放下茶杯,「你底子裡,是善的。」

  他頓了頓。

  「但你這種善,不是軟善。你是能扛事的人!」

  陳靈均抬起頭。

  「善良的人多了。」陳仲弘說,「善良又扛得住事的,少!你這孩子,面上跟誰都處得來,可心裡有主意,認準了的事,誰也攔不住。黑市那回,我不叫你去,你還是去了。挨了槍子,回來一句軟話沒有,這就叫能扛。」

  陳靈均聽著,心裡一熱。

  陳仲弘看他一眼,語氣忽然松下來:「行了,別杵著了,就為這個,憋了一下午?」

  陳靈均笑了:「是憋了一下午。」

  「那現在想通了?」

  「想通了。」陳靈均說,「下回見著張伯伯,我也能背兩句口訣,糊弄糊弄他。」

  「你糊弄不住他。」陳仲弘擺擺手,「他背得比我還熟。」

  陳靈均笑著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老總,您那本《冰鑒》,借我翻翻?」

  「自己找去。」陳仲弘頭也不抬,「我那本,早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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