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張伯駒教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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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靈均下班回到家,把車在門口停好,先進院子裡去找沈如清。

  「嫂子,我晚上不在家吃。」

  沈如清正在廚房忙活,回頭看他一眼:「這都幾點了?上哪兒吃去?」

  「張伯伯家。」

  「飯點上門?」沈如清放下手裡的東西,「也沒提前跟人說一聲,哪有這個點去人家吃飯的?」

  「這有什麼關係?」陳靈均把外套往肩上一搭,「張伯伯家還差我這一口嗎。」

  沈如清還想再念叨兩句,陳靈均已經興沖沖地出了門,往張伯駒家去了。

  張伯駒家就隔幾步路,陳靈均到了門口,先朝里喊了一嗓子,潘素迎出來,一見是他,臉上就笑開了。

  「靈均來了,吃飯了沒有?」

  「沒有。」陳靈均老實交代,「我來蹭飯,潘姨可別趕我。」

  「誰趕你了?」潘素把他讓進屋,「正好,我給你下碗麵條,再臥個荷包蛋。」

  陳靈均笑嘻嘻地跟著進了堂屋。

  張伯駒正坐在椅子上,見著他,眼皮都沒抬。

  「這個點來,准沒好事。」

  「張伯伯,您這話說的。」陳靈均湊過去坐下,「我今兒是專程來看您和潘姨的。」

  「看我們?」張伯駒哼了一聲,「又惦記我這兒哪樣東西了吧。」

  「您怎麼總把人想得這麼勢利?再說,你」陳靈均說。

  麵條端上來,熱氣騰騰,上頭臥著個金黃的荷包蛋。陳靈均也不客氣,捧著碗吃了幾口,這才放下筷子,正了正神色。

  「張伯伯,今兒來,還真有件事求您。」

  張伯駒慢悠悠呷了口茶,沒接話。

  「想請您幫我相個人。」陳靈均說,「錢小海,北外的,跟我同過寢室。人看著不錯,可底細我摸不准。您是過來人,見的人比我們吃過的鹽都多,男人女人,一眼過去,成色幾分,心裡就有數了。您幫我相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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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素在旁邊「噗嗤」笑出聲來。

  張伯駒放下茶盅,瞪了陳靈均一眼:「你這是請我相人,還是拿我當江湖郎中使喚?」

  「夸您呢。」潘素接話,笑得眼睛彎彎,「你年輕時候走南闖北,見過的人還少了?這孩子的意思,是說你眼睛毒,看人准。」

  張伯駒被這一句堵得沒話,又去看陳靈均。陳靈均正低頭吃麵,肩膀一聳一聳地憋笑。

  這一老一小,多少回了。

  張伯駒拿他倆沒轍,索性也不惱了,只慢悠悠道:「相人,不是你這麼個相法。」

  陳靈均抬起頭,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張伯駒呷了口茶,慢悠悠開了腔。

  「我年輕時候,在天津、北平、上海三地來回跑,什麼人都見過。後來才琢磨明白,相人這一套,前人早給你寫成了口訣。你只要照著口訣,一條一條對,就八九不離十。」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

  「邪正看眼鼻,真假看嘴唇;功名看氣概,富貴看精神;主意看指爪,風波看腳筋;若要看條理,全在語言中。」

  陳靈均把八句在心裡過了一遍。

  「頭兩句,眼和嘴。」張伯駒道,「一個人是正是邪,先看眼睛。眼睛是心的窗戶,這話俗,可它准。我早年在天津,有個生意人上門賣字畫。東西擺出來,樣樣都對,可那人說話,眼睛一直往我臉上瞟,不敢落桌上的畫。我留了個心眼,壓了三天沒成交。後來一查,他那批貨,真真假假摻著賣。眼睛,藏不住。」

  陳靈均聽得認真,筷子都停了。

  「中間四句,是精氣神和手腳。」張伯駒接著講,「尤其『富貴看精神』這一條。有一回,我見著一位舊家的王爺。家早敗了,衣裳都洗得發白,可往堂前一站,腰板是直的,說話不緊不慢,那份氣度還在。隔天又見一個暴發的,滿嘴金牙,手上的戒指能當秤砣使,可你仔細看他,眼神是慌的,坐也坐不安穩。這就叫富貴看精神,裝不出來。」

  陳靈均點頭。這話他聽著,心裡格外有數。他前世家裡就是老錢,這「精神」二字,他比誰都懂。真正的底氣是養出來的,不是堆出來的。暴發戶堆一身金,也蓋不住那點慌。

  「『主意看指爪』這一句,最實用。」張伯駒伸出自己的手,「看一個人勤不勤、實不實,不用聽他吹,看手。讀書人的手,跟做活人的手,不一樣。老實巴交的人,手上自然有活兒磨出來的繭子;好逸惡勞的,一雙手養得又白又細,可那細白透著虛。我見過一個帳房先生,天天撥算盤,右手三根指頭全是老繭,又穩又准。也見過一個公子哥,手養得比姑娘還細,端個茶杯都打顫,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偏偏嘴上最能吹。後來誰出息了?」

  「帳房先生。」陳靈均說。

  「自然是他。」張伯駒點頭,「那公子哥家敗了之後,連份工都找不著,還是我瞧他可憐,給他在鋪子裡塞了個打雜的差事。」

  陳靈均「嗯」了一聲。

  「最後兩句,最要緊。」張伯駒說,「若要看條理,全在語言中。一個人到底行不行,聽他說話。滿嘴大話的,一開口就露餡。我年輕時候在飯局上,有人吹自己跟某某大帥是八拜之交,結果連人家祖籍都說錯了。真正有本事的,話少,可每句都有落點。」

  陳靈均繼續捧梗,絕對不讓話掉地上。

  「還有一樁。」張伯駒像是想起什麼,笑了,「我這些年聽戲,見過兩個學戲的孩子。一個在台上真下功夫,下了台話不多;一個在台上偷懶耍滑,下了台牛皮吹得震天響。你猜後來誰成了角兒?」

  「前者。」陳靈均說。

  「對嘍。」張伯駒一拍腿,「戲如人生。人前賣弄的,往往肚裡沒貨;悶頭下苦功的,才有真章。這也是『少大話』的道理。」

  陳靈均聽著,心裡那點前世的東西,一條一條地往上泛。張伯駒講的這些,他哪一樣沒碰過?父親帶他應酬,看的是生意夥伴的眼神;母親教他看人,先看手,再看腳;那些往他跟前湊的女人,圖他這個人,還是圖他家裡的錢,他看一個準一個。說穿了,全是一個道理。張伯駒當學問講,他前世是當手藝用。

  「再有四法,也是曾國藩定的。」張伯駒伸出四根手指,「講信用,無官氣,有條理,少大話。這十二個字,比前頭八句還好用。你相一個人,就照這十二個字去量,量下來是幾成,就是幾成。」

  他說到這兒,忽然頓住,看了陳靈均一眼。

  「你這個錢小海,是讀書人,不是走江湖的。看字那一路,用不上。」張伯駒說,「你就相他三樣:眼、手、話。眼正不正,手實不實,話真不真。尤其是話,他追你們家沈硯,嘴上說什麼,你先別急著信。聽他怎麼對旁人說,怎麼對下人說,那才是他的真話。」

  陳靈均把這番話在心裡過了一遍,鄭重道:「張伯伯,我記下了。」

  張伯駒端起茶:「相人的門道,全在這兒了。至於那個錢小海,你自己去看。我教你,不替你看。」

  陳靈均笑起來:「您這是給我留作業呢。」

  「算你聰明。」張伯駒說,「看人這本事,得自己練。練多了,眼睛自然就毒了。」

  陳靈均把最後一口面扒完,抹了抹嘴,起身告辭。走到院門口,他又折回來,扒著門框朝里喊:「張伯伯,下回我把人往您跟前帶,您別趕就成。」

  潘素在裡頭笑:「快滾蛋。」

  陳靈均哈哈一笑,轉身走了,腳步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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