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二傻知恥而後勇
過了兩天，陳靈均下班到家的時候，天還沒黑。
院子裡，陳平安和陳念蹲在石榴樹底下挖一個土坑，陳旭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啃半塊饅頭。
麥麥在沈如清懷裡，兩隻手朝陳靈均的方向夠著，嘴裡「啊啊」地叫。
陳靈均先接了麥麥，麥麥到了他懷裡，揪住他領口的扣子不撒手。
他單手抱著她，另一隻手在陳平安後腦勺上拍了一下：「挖什麼呢？」
「挖蟲子。」陳平安頭也不抬。
「挖出來幹什麼？」
「餵陳旭。」
陳靈均看了陳旭一眼。
陳旭舉著饅頭，表情很穩定，情緒沒什麼波動。
陳靈均沒說什麼，抱著麥麥往正房走。
常德柱是半個鐘頭後來的。
他在院門口站著，沒進來，先叫了一聲「哥」。
陳靈均聽見聲音出來，看見他一個人，藍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額角有點汗。
「進來坐。」陳靈均側身。
常德柱進了院子，在廊下站定，就不往裡走了。
他看了眼屋裡的人影，聲音放低了：「哥，那事，我打聽了點。」
葉三寧正好推著自行車進院，看見常德柱，把車往牆邊一靠，走過來。
「進去說。」陳靈均把兩人帶進正房，麥麥交給沈如清，讓她領孩子們去玩。
屋裡就剩三個人，常德柱這才開口，話說得瑣碎，一句是一句，全是他這幾天在德勝門那邊轉出來的東西。
「德勝門西邊第二條胡同，有間賣蘿蔔乾的鋪面。店門白天開一半，掛著半張舊門帘。蘿蔔乾是幌子，後半夜進出人，進去的多半拎個空兜，出來兜就鼓了。」
陳靈均聽著，沒插話。
「鋪面東家叫盧三強，以前在德勝門倒煤票的，年初掃過那陣子老實了倆月，後來又冒出來。現在不光倒煤票，假糧票也散。」
常德柱頓了頓，「他手下攏了四五個鴿子攤，德勝門到鼓樓這一片，夜裡出來蹲巷子的，一半跟他拿貨。」
葉三寧靠在門框上，問了一句：「這姓盧的自己出不出面？」
「出，他白天就在鋪面里坐著。」常德柱說，「我借著收舊貨，在他那胡同轉過幾回，見到進去過兩個生人，都是天擦黑才去。"
「兩個生人什麼樣？」
「一個瘦高個，年輕。一個四十來歲，腰粗。都是空手進去，出來手裡多個布包。」
常德柱說到這兒停了一下，看了陳靈均一眼，「哥，我只能打聽到這兒，再往深了，我不敢。」
「夠了。」陳靈均說，「這事到這兒為止，你最近別再去德勝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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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德柱點頭：「我知道輕重。」
陳靈均讓他等著，自己去儲藏室拿了兩包東西，用舊報紙包了，塞到常德柱手裡。
一包是紅糖，一包是給老太太的鈣片。
「帶給你奶奶，那鈣片一天兩片，別讓她一次嚼了。」
常德柱接過來，手指在報紙包上緊了緊，沒推辭。
他走了幾步，到院門口又回頭：「哥，那鋪面後半夜人多，你們要去看，別走正門。」
說完人消失在院門外。
葉三寧等門關上了，才轉過來看著陳靈均，眼睛有點亮：「怎麼說？今晚去？」
「今晚去。」陳靈均說，「先去那條街看看。」
「看什麼？」
「看人，看進出，看那鋪面收攤前後什麼光景。」陳靈均看了他一眼，「上回咱倆算是栽了，這回先看清楚了再動。」
葉三寧撇了撇嘴：「你上回就是這麼說要進去的，結果一句'糧票怎麼換'。」
「所以這回我讓你去開口，你在外頭跟人搭話，我站遠點看。」
葉三寧想了想，點頭：「成！我套話，你望風。」
「我不是望風。」陳靈均說，「我是在看。」
「看跟望風有什麼區別？」
「望風你以為是什麼好詞嗎？」
葉三寧張了張嘴，沒找到話接。
他擺了擺手：「行行行，你看你的，什麼時候走？」
「吃完飯。」
兩人在陳家吃了晚飯。
陳正則今天回來了，飯桌上看見葉三寧，沒多問，只給他多盛了碗飯。
葉三寧嘴甜，一口一個「大哥」叫得順，把陳正則叫得沒脾氣。
陳平安在旁邊學他，也沖陳正則喊「大哥」，被沈如清一巴掌蓋在後腦勺上。
天擦黑的時候，陳靈均和葉三寧出了門。
沒騎M72，兩個人騎自行車，一前一後往德勝門去了，找個偏僻地方把車鎖了。
德勝門西邊第二條胡同，常德柱說的那間鋪面，就在胡同口進去十幾步的地方。
門臉掛著半截舊門帘，門前兩個竹筐，筐里堆著干辣椒，上頭蓋著一層蘿蔔乾，蓋得不嚴，露出幾截辣椒的紅。
葉三寧沒停，徑直走過去，在斜對面的一個修鞋攤前蹲了下來。
那修鞋的老師傅正收攤，一塊布往小箱子上蓋。
葉三寧蹲下去，把腳上那雙皮鞋脫下來一隻遞過去。
「師傅，幫忙看下這後跟，好像鬆了。」
老師傅接過鞋，就著最後一點天光翻來覆去地看。
葉三寧蹲在那兒，嘴裡沒閒著，三句兩句就把話頭扯開了。
陳靈均沒過去，他站在街對面一棵槐樹底下，背靠著牆，從兜里摸出根煙叼在嘴裡，沒點。
他看起來就是個等人的閒漢。
他的感知鋪開了，把整條胡同罩了進去。
那間鋪面的內部，一點一點在他腦子裡顯出來。
20平左右的屋子，靠牆堆著幾袋真糧，麻袋口扎得緊。
一個柜子，三節，鎖著。
最底層是整沓整沓的假票，牛皮紙包著，按面額分摞，碼得整整齊齊。
中層是現金幾捆，還有幾捆零散的真票。
最上層是一個硬殼本子，帳本。
柜子背後，貼牆的地方，有一道暗格。
暗格里一把匕首，一個灰布袋子。
布袋子裡，十幾塊黃澄澄的小黃魚。
人一個，屋裡只有一個人。
四十來歲，腰粗，坐在一把木椅上，面前一張小桌，桌上半盤花生米。
他一條胳膊搭在桌沿，另一隻手捏著顆花生，半天不往嘴裡送，像在等人。
陳靈均把感知往下壓了壓，掃過那把木椅。
木椅底下，一個鐵盒子。
盒子裡一把老式駁殼槍，擦得鋥亮。
他站在槐樹底下，嘴裡那半截煙沒點，眼睛半闔著，看著像是要打盹。
就在這時候，屋裡的盧三強站起來了。
他推開木椅，朝門口走了兩步。
陳靈均的感知跟著他的動作，心臟微微提了一下。
盧三強掀開門帘出來，站在鋪面前，目光往街上一掃。
葉三寧還蹲在修鞋攤前，背對著鋪面，正跟老師傅說得熱乎。
他離盧三強，不過五六步遠。
陳靈均沒法提醒他，一喊，全完。
「盧老闆，出去啊？」修鞋的老師傅頭也沒抬，喊了一聲。
盧三強應了一聲：「出去買包煙。」腳步往東拐了，沒朝修鞋攤這邊看。
陳靈均懸著的那口氣，慢慢鬆了下來。
他目送盧三強走遠，拐出胡同，才把感知收回來。
葉三寧拎著修好的鞋站起來，付了錢，慢悠悠地晃回陳靈均這邊。
他還不知道自己剛才差點跟盧三強打了照面，臉上還帶著笑。
「都摸清了。」他壓低聲音，語氣里有掩飾不住的得意，「那姓盧的，每天天擦黑鎖門，後半夜再開。這兩天店裡就他一個，跑腿的白天來，晚上不來。他煙抽大前門，一天兩包。」
陳靈均「嗯」了一聲。
葉三寧看了他一眼：「你就站這兒看半天，看出什麼了？」
陳靈均沒答。
他腦子裡還留著剛才掃描到的一個細節。
那帳本里，夾著一張對摺的紙條。
紙條露出一角，角上印著半個字，模模糊糊的，像是個印刷體的「倉」。
不是德勝門，是別處。
「明天再來一次。」陳靈均說。
「還來？」葉三寧愣了一下，「你看出什麼了？」
陳靈均把嘴裡的煙拿下來，彈到牆根，轉身往回走。
葉三寧跟上去，走了幾步，又湊過來：「你這人，有什麼話總是不一次說全。」
「說全了，你晚上就好睡了，這不行。」
「你真是個混蛋！」
晚上陳靈均睡不著，又跑出門一趟。
院子裡，陳平安和陳念蹲在石榴樹底下挖一個土坑，陳旭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啃半塊饅頭。
麥麥在沈如清懷裡，兩隻手朝陳靈均的方向夠著，嘴裡「啊啊」地叫。
陳靈均先接了麥麥，麥麥到了他懷裡，揪住他領口的扣子不撒手。
他單手抱著她，另一隻手在陳平安後腦勺上拍了一下：「挖什麼呢？」
「挖蟲子。」陳平安頭也不抬。
「挖出來幹什麼？」
「餵陳旭。」
陳靈均看了陳旭一眼。
陳旭舉著饅頭，表情很穩定，情緒沒什麼波動。
陳靈均沒說什麼，抱著麥麥往正房走。
常德柱是半個鐘頭後來的。
他在院門口站著，沒進來，先叫了一聲「哥」。
陳靈均聽見聲音出來，看見他一個人，藍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額角有點汗。
「進來坐。」陳靈均側身。
常德柱進了院子，在廊下站定，就不往裡走了。
他看了眼屋裡的人影，聲音放低了：「哥，那事，我打聽了點。」
葉三寧正好推著自行車進院，看見常德柱，把車往牆邊一靠，走過來。
「進去說。」陳靈均把兩人帶進正房，麥麥交給沈如清，讓她領孩子們去玩。
屋裡就剩三個人，常德柱這才開口，話說得瑣碎，一句是一句，全是他這幾天在德勝門那邊轉出來的東西。
「德勝門西邊第二條胡同，有間賣蘿蔔乾的鋪面。店門白天開一半，掛著半張舊門帘。蘿蔔乾是幌子，後半夜進出人，進去的多半拎個空兜，出來兜就鼓了。」
陳靈均聽著，沒插話。
「鋪面東家叫盧三強，以前在德勝門倒煤票的，年初掃過那陣子老實了倆月，後來又冒出來。現在不光倒煤票，假糧票也散。」
常德柱頓了頓，「他手下攏了四五個鴿子攤，德勝門到鼓樓這一片，夜裡出來蹲巷子的，一半跟他拿貨。」
葉三寧靠在門框上，問了一句：「這姓盧的自己出不出面？」
「出，他白天就在鋪面里坐著。」常德柱說，「我借著收舊貨，在他那胡同轉過幾回，見到進去過兩個生人，都是天擦黑才去。"
「兩個生人什麼樣？」
「一個瘦高個，年輕。一個四十來歲，腰粗。都是空手進去，出來手裡多個布包。」
常德柱說到這兒停了一下，看了陳靈均一眼，「哥，我只能打聽到這兒，再往深了，我不敢。」
「夠了。」陳靈均說，「這事到這兒為止，你最近別再去德勝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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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德柱點頭：「我知道輕重。」
陳靈均讓他等著，自己去儲藏室拿了兩包東西，用舊報紙包了，塞到常德柱手裡。
一包是紅糖，一包是給老太太的鈣片。
「帶給你奶奶，那鈣片一天兩片，別讓她一次嚼了。」
常德柱接過來，手指在報紙包上緊了緊，沒推辭。
他走了幾步，到院門口又回頭：「哥，那鋪面後半夜人多，你們要去看，別走正門。」
說完人消失在院門外。
葉三寧等門關上了，才轉過來看著陳靈均，眼睛有點亮：「怎麼說？今晚去？」
「今晚去。」陳靈均說，「先去那條街看看。」
「看什麼？」
「看人，看進出，看那鋪面收攤前後什麼光景。」陳靈均看了他一眼，「上回咱倆算是栽了，這回先看清楚了再動。」
葉三寧撇了撇嘴：「你上回就是這麼說要進去的，結果一句'糧票怎麼換'。」
「所以這回我讓你去開口，你在外頭跟人搭話，我站遠點看。」
葉三寧想了想，點頭：「成！我套話，你望風。」
「我不是望風。」陳靈均說，「我是在看。」
「看跟望風有什麼區別？」
「望風你以為是什麼好詞嗎？」
葉三寧張了張嘴，沒找到話接。
他擺了擺手：「行行行，你看你的，什麼時候走？」
「吃完飯。」
兩人在陳家吃了晚飯。
陳正則今天回來了，飯桌上看見葉三寧，沒多問，只給他多盛了碗飯。
葉三寧嘴甜，一口一個「大哥」叫得順，把陳正則叫得沒脾氣。
陳平安在旁邊學他，也沖陳正則喊「大哥」，被沈如清一巴掌蓋在後腦勺上。
天擦黑的時候，陳靈均和葉三寧出了門。
沒騎M72，兩個人騎自行車，一前一後往德勝門去了，找個偏僻地方把車鎖了。
德勝門西邊第二條胡同，常德柱說的那間鋪面，就在胡同口進去十幾步的地方。
門臉掛著半截舊門帘，門前兩個竹筐，筐里堆著干辣椒，上頭蓋著一層蘿蔔乾，蓋得不嚴，露出幾截辣椒的紅。
葉三寧沒停，徑直走過去，在斜對面的一個修鞋攤前蹲了下來。
那修鞋的老師傅正收攤，一塊布往小箱子上蓋。
葉三寧蹲下去，把腳上那雙皮鞋脫下來一隻遞過去。
「師傅，幫忙看下這後跟，好像鬆了。」
老師傅接過鞋，就著最後一點天光翻來覆去地看。
葉三寧蹲在那兒，嘴裡沒閒著，三句兩句就把話頭扯開了。
陳靈均沒過去，他站在街對面一棵槐樹底下，背靠著牆，從兜里摸出根煙叼在嘴裡，沒點。
他看起來就是個等人的閒漢。
他的感知鋪開了，把整條胡同罩了進去。
那間鋪面的內部，一點一點在他腦子裡顯出來。
20平左右的屋子，靠牆堆著幾袋真糧，麻袋口扎得緊。
一個柜子，三節，鎖著。
最底層是整沓整沓的假票，牛皮紙包著，按面額分摞，碼得整整齊齊。
中層是現金幾捆，還有幾捆零散的真票。
最上層是一個硬殼本子，帳本。
柜子背後，貼牆的地方，有一道暗格。
暗格里一把匕首，一個灰布袋子。
布袋子裡，十幾塊黃澄澄的小黃魚。
人一個，屋裡只有一個人。
四十來歲，腰粗，坐在一把木椅上，面前一張小桌，桌上半盤花生米。
他一條胳膊搭在桌沿，另一隻手捏著顆花生，半天不往嘴裡送，像在等人。
陳靈均把感知往下壓了壓，掃過那把木椅。
木椅底下，一個鐵盒子。
盒子裡一把老式駁殼槍，擦得鋥亮。
他站在槐樹底下，嘴裡那半截煙沒點，眼睛半闔著，看著像是要打盹。
就在這時候，屋裡的盧三強站起來了。
他推開木椅，朝門口走了兩步。
陳靈均的感知跟著他的動作，心臟微微提了一下。
盧三強掀開門帘出來，站在鋪面前，目光往街上一掃。
葉三寧還蹲在修鞋攤前，背對著鋪面，正跟老師傅說得熱乎。
他離盧三強，不過五六步遠。
陳靈均沒法提醒他，一喊，全完。
「盧老闆，出去啊？」修鞋的老師傅頭也沒抬，喊了一聲。
盧三強應了一聲：「出去買包煙。」腳步往東拐了，沒朝修鞋攤這邊看。
陳靈均懸著的那口氣，慢慢鬆了下來。
他目送盧三強走遠，拐出胡同，才把感知收回來。
葉三寧拎著修好的鞋站起來，付了錢，慢悠悠地晃回陳靈均這邊。
他還不知道自己剛才差點跟盧三強打了照面，臉上還帶著笑。
「都摸清了。」他壓低聲音，語氣里有掩飾不住的得意，「那姓盧的，每天天擦黑鎖門，後半夜再開。這兩天店裡就他一個，跑腿的白天來，晚上不來。他煙抽大前門，一天兩包。」
陳靈均「嗯」了一聲。
葉三寧看了他一眼：「你就站這兒看半天，看出什麼了？」
陳靈均沒答。
他腦子裡還留著剛才掃描到的一個細節。
那帳本里，夾著一張對摺的紙條。
紙條露出一角，角上印著半個字，模模糊糊的，像是個印刷體的「倉」。
不是德勝門，是別處。
「明天再來一次。」陳靈均說。
「還來？」葉三寧愣了一下，「你看出什麼了？」
陳靈均把嘴裡的煙拿下來，彈到牆根，轉身往回走。
葉三寧跟上去，走了幾步，又湊過來：「你這人，有什麼話總是不一次說全。」
「說全了，你晚上就好睡了，這不行。」
「你真是個混蛋！」
晚上陳靈均睡不著，又跑出門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