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二傻黑市成績斐然
M72拐出後海南沿，往德勝門開。
葉三寧在挎斗里伸著腿，一隻手搭在扶手上，仰頭看天，嘴裡哼著一段不成調的東西。
然後陳靈均就把速度加快了。
夜風把他那點興致吹得七零八落，他哼了兩句就閉嘴了。
到了德勝門內，陳靈均把車停在一個胡同口，熄了火。
兩個人下車，往前走了一段，然後同時站住了。
眼前是一片空場地！
說空也不完全是空，幾根電線桿子戳在那兒，杆子底下一地瓜子皮和踩扁的菸頭，地上還能看出白天擺過攤的痕跡。
但人一個沒有，攤一個沒有。
風一過，幾張碎紙片貼著地皮滾過去，滾了兩圈又停住。
葉三寧環顧了一圈，慢慢轉過頭來。
「這就是你說的黑市？」
「這就是你說『晚飯後去正好』的黑市？」
「你怎麼不早說後半夜才開？」
陳靈均把摩托車鑰匙在手裡轉了一圈：「我說過了，是你說『先去看看，說不定有起早的』。」
葉三寧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確實說過這話，原話是「早起的鳥兒有蟲吃」。
「所以現在蟲子沒有，鳥餓著。」陳靈均補了一句。
葉三寧沒接茬，他把手插進口袋，又抽出來，原地轉了小半圈，然後走到電線桿子旁邊，用鞋尖踢了踢地上那堆瓜子皮。
「那現在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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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
「等到幾點？」
「黑市都是後半夜開市，基本上在十二點過後。」陳靈均知道這事。只不過三寧是不知道的，興奮的很。
葉三寧算了一下，現在剛過八點，後半夜少說還要三四個鐘頭。
他抬頭看了看天，天上一顆星都稀稀拉拉的，月亮被雲遮著，露出來一點邊。
「我們倆，倆外交部幹部。」葉三寧說，「大晚上蹲在德勝門這個空場裡，像兩個踩點的賊。」
「你把『我們』改成『你』！我長得不像賊。」
「那你你長得像個來視察的領導，選哪個？」
陳靈均看了他一眼。
葉三寧穿著深色襯衫，袖口這次倒是平的，但領口敞著一粒扣子，站姿松垮。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舊夾克，解放鞋，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你像個來發救濟糧的。」陳靈均說。
「那你是領救濟糧的！」
陳靈均伸出手：「來，折現也行！」
「麻溜滾！」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
這一笑把剛才那點尷尬笑散了。
來都來了，急也沒用。
陳靈均從挎斗里摸出兩包東西，一包炒黃豆，一包不知道什麼時候剩的江米條。
他遞了一包給葉三寧，「嫂子給我的，當個零嘴。」
葉三寧接過去撕開口子，捏了幾顆黃豆扔進嘴裡，嘎嘣嘎嘣嚼著。
「你這嫂子，真是把你當親弟弟養。」他含糊地說，「我出門我媽就問我一句『幾點回來』，然後沒了。」
「那是你該反思。」
「反思什麼？」
「反思你為什麼不招人疼。」
葉三寧把一顆黃豆朝陳靈均扔過去。
陳靈均偏頭閃避，黃豆掉在地上彈了兩下，滾進瓜子皮堆里。
兩個人就這麼在空場邊上蹲下來。
蹲了一會兒，葉三寧腿麻了，改成坐，坐的是摩托車的后座。
陳靈均還靠著車把站著。
夜一點一點沉下去，德勝門這片安靜下來，偶爾有一聲遠遠的自行車鈴響，又沒了。
「上次那個小周呢？」陳靈均忽然問。
葉三寧嚼黃豆的動作停了一下。
「沒談了。」
「什麼叫沒談了？上回頤和園還摸鼻子摸得跟篩糠似的。」
「誰摸鼻子了？」
「你！你緊張就摸鼻子，自己不知道？」
葉三寧伸手摸了摸鼻子，又放下來。
這個動作一出來，陳靈均就笑了。
「你看吧。」
葉三寧把江米條袋子合上，沒看他：「相處了一段，沒感覺了。聊不到一塊去。」
「你們才見了幾面？」
「四五面吧。」
「四五面你就判了人家死刑？」陳靈均說，「人家姑娘笑起來大大方方的，上回相親頭一次見面，你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人家替你打的圓場，現在你說沒感覺了。你是沒感覺，還是人家看穿你是個慫包？」
葉三寧猛地轉過頭：「我怎麼就慫了？」
「你不慫你摸什麼鼻子？」
「我鼻子癢。」
「你鼻子從頤和園癢到今天，鼻炎嗎？你去看過醫生沒有？我介紹一個很厲害的給你？」
葉三寧噎住了，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在這個話題上永遠說不過陳靈均。
「我就是覺得……她太鬧騰。」葉三寧憋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
「鬧騰？有說有笑才是過日子，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啞巴？」
「我喜歡安靜的。」
「那方明慧還約你去她家坐坐呢，你怎麼不去？」
葉三寧不說話了，陳靈均看著他，語氣忽然正經了一點。
「你媽那邊催得緊吧？」
葉三寧低頭看著手裡的江米條袋子，過了幾秒，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他母親在婦聯，家裡隔三差五來一波帶姑娘的親戚。
「催也沒用。」葉三寧把袋子往挎斗里一丟，「感情這事，急不來。」
「所以你就在這黑市空場子裡跟我啃江米條。」陳靈均說，「你媽知道了得拿擀麵杖追你二里地。」
葉三寧笑了一聲，沒有反駁。
夜風大了些，吹得他襯衫下擺一鼓一鼓的。他把領口那粒扣子扣上了。
兩個人又等了一陣，等到快十一點的時候，空場子裡終於有了動靜。
不是攤販，是零散幾個行人。
低著頭，腳步匆匆，從空場這頭走到那頭，拐進旁邊一條窄巷不見了。
過了一會兒，又有一個，縮著脖子，在電線桿子底下站了站，左右張望了兩眼，也拐進了那條巷子。
葉三寧坐直了身子。
「開始了？」
「像是。」陳靈均盯著那條巷子看了一會兒，「走。」
兩個人拍拍手。步行朝那條窄巷走過去。
巷子不深，但黑。
路燈只有巷口一盞，再往裡就沒了光。
等他們拐進去，才發現裡面別有一番景象。
巷子深處一個丁字口，幾盞煤油燈擺在地上，照著三三兩兩的人。
有人蹲在牆根，面前鋪一塊布，布上擺著東西。
有人站在暗處，只露半張臉，手裡攥著個布包。
人不多，但很靜，沒人吆喝，交易都是用極低的聲音在談。
陳靈均和葉三寧站在巷口，還沒往裡走，就已經感覺到了不對勁。
那些目光，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一種很輕的、轉瞬即逝的掃視。
從他們身上掃過去，又收回去。
像水面上的一陣漣漪，表面上看不出什麼，但漣漪下面有東西在動。
葉三寧用胳膊肘輕輕碰了陳靈均一下，壓低聲音：「怎麼感覺……都盯著咱倆看。」
「不是盯著，是驗牌。」陳靈均也壓著嗓子，「他們在看我們是不是『裡面的人』。」
「那我們像嗎？」
陳靈均沒回答，因為他自己也感覺到了——不像。
他走路的姿勢太正，肩背繃得直，眼睛看東西的習慣是平視，像在觀察，不像在找貨。
葉三寧更糟，他個子高，往那一站，身上的氣質跟這黑巷子裡的所有人都不一樣，像一截白淨的藕插在煤堆里。
兩個人硬著頭皮往裡走。走到第一個攤子前，陳靈均蹲下來，裝模作樣地看貨。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面前擺著幾沓糧票。
他抬眼看了一下陳靈均，又看了一眼神色緊繃的葉三寧，沒說話，也沒招呼。
陳靈均開口了：「師傅，糧票怎麼換？」
話音一落，他就知道自己錯了。
這巷子裡沒人這麼說話。
別人交易都是湊的很近，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或者乾脆對個眼神，伸出幾個手指頭比劃。
像他這樣蹲下來、正大光明地問「糧票怎麼換」，等於把「我是頭一回來的生瓜蛋子」寫在了腦門上。
那老頭抬了抬眼皮，沒理他，把面前的布角往裡收了收。
陳靈均蹲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葉三寧在他身後干站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僵了幾秒，巷子裡有個人低低地咳了一聲。像是一個信號。
然後陳靈均注意到，原本在暗處的幾個身影，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半步，隱進了更深的陰影里。
那些原本就似有似無的目光，這時候一起收了回去。
整個巷子忽然靜下來，靜得能聽見煤油燈芯子偶爾炸一下的細響。
他們被當成「不該來的人」了。
陳靈均慢慢站起來，拉了葉三寧一下。
兩個人原路退出了巷子，一直退到巷口那盞路燈底下，才算是喘勻了氣。
「怎麼說？」葉三寧問。
陳靈均靠牆站住，抬手抹了把臉。
初秋的夜裡，他額頭上居然沁出了一層薄汗。
「露餡了。」
「這就露餡了？我才說了幾句話？」
「你一句話沒說，是我那句『糧票怎麼換』露的餡。」
葉三寧想了想，忽然樂了：「合著咱倆大晚上出來，裝備帶了一身，槍都揣了，結果連黑市的門都沒摸進去，就因為一句『糧票怎麼換』。」
陳靈均沒笑，他盯著巷子深處那片黑，若有所思。
「你笑什麼？」
「我笑我們倆。」葉三寧的笑慢慢收了，「平時跟誰說話不都是端著架子？到了這種地方，一個字就能要命。」
陳靈均沒接話。他在想另一件事。
剛才那一下，他看清楚了。
巷子裡的人不是散的。那個低低的咳嗽聲一響，所有人都同時後退、同時收回目光。那是一個有組織、有眼線的黑市。
有人負責驗生人，有人負責望風，有人負責發信號。
他不是闖進了一個散攤子，他是踩進了一張網。
這種地方，白天來查不到，晚上來摸不著。
硬闖，就是剛才那個下場。
「回去吧。」陳靈均說。
「不查了？」
「今天查不了。」陳靈均直起身來，往停車的方向走，「下次換個法子。」
葉三寧跟上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條黑巷子。
「下次我可不當『領導』了。」葉三寧說。
「那你想當什麼？」
「當個真來買糧的。」
陳靈均發動了M72，夜風裡，他側過頭對葉三寧說了一句：
「你的嘴，比我的那句『糧票怎麼換』更不靠譜。」
葉三寧在挎斗里靠下去，把後腰那把54式的位置又調了調，閉著眼回了一句：
「明天我去補課。補黑市的行話，我倒要看看怎麼回事。」
葉三寧在挎斗里伸著腿，一隻手搭在扶手上，仰頭看天，嘴裡哼著一段不成調的東西。
然後陳靈均就把速度加快了。
夜風把他那點興致吹得七零八落，他哼了兩句就閉嘴了。
到了德勝門內，陳靈均把車停在一個胡同口，熄了火。
兩個人下車，往前走了一段，然後同時站住了。
眼前是一片空場地！
說空也不完全是空，幾根電線桿子戳在那兒，杆子底下一地瓜子皮和踩扁的菸頭，地上還能看出白天擺過攤的痕跡。
但人一個沒有，攤一個沒有。
風一過，幾張碎紙片貼著地皮滾過去，滾了兩圈又停住。
葉三寧環顧了一圈，慢慢轉過頭來。
「這就是你說的黑市？」
「這就是你說『晚飯後去正好』的黑市？」
「你怎麼不早說後半夜才開？」
陳靈均把摩托車鑰匙在手裡轉了一圈：「我說過了，是你說『先去看看，說不定有起早的』。」
葉三寧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確實說過這話，原話是「早起的鳥兒有蟲吃」。
「所以現在蟲子沒有，鳥餓著。」陳靈均補了一句。
葉三寧沒接茬，他把手插進口袋，又抽出來，原地轉了小半圈，然後走到電線桿子旁邊，用鞋尖踢了踢地上那堆瓜子皮。
「那現在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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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
「等到幾點？」
「黑市都是後半夜開市，基本上在十二點過後。」陳靈均知道這事。只不過三寧是不知道的，興奮的很。
葉三寧算了一下，現在剛過八點，後半夜少說還要三四個鐘頭。
他抬頭看了看天，天上一顆星都稀稀拉拉的，月亮被雲遮著，露出來一點邊。
「我們倆，倆外交部幹部。」葉三寧說，「大晚上蹲在德勝門這個空場裡，像兩個踩點的賊。」
「你把『我們』改成『你』！我長得不像賊。」
「那你你長得像個來視察的領導，選哪個？」
陳靈均看了他一眼。
葉三寧穿著深色襯衫，袖口這次倒是平的，但領口敞著一粒扣子，站姿松垮。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舊夾克，解放鞋，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你像個來發救濟糧的。」陳靈均說。
「那你是領救濟糧的！」
陳靈均伸出手：「來，折現也行！」
「麻溜滾！」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
這一笑把剛才那點尷尬笑散了。
來都來了，急也沒用。
陳靈均從挎斗里摸出兩包東西，一包炒黃豆，一包不知道什麼時候剩的江米條。
他遞了一包給葉三寧，「嫂子給我的，當個零嘴。」
葉三寧接過去撕開口子，捏了幾顆黃豆扔進嘴裡，嘎嘣嘎嘣嚼著。
「你這嫂子，真是把你當親弟弟養。」他含糊地說，「我出門我媽就問我一句『幾點回來』，然後沒了。」
「那是你該反思。」
「反思什麼？」
「反思你為什麼不招人疼。」
葉三寧把一顆黃豆朝陳靈均扔過去。
陳靈均偏頭閃避，黃豆掉在地上彈了兩下，滾進瓜子皮堆里。
兩個人就這麼在空場邊上蹲下來。
蹲了一會兒，葉三寧腿麻了，改成坐，坐的是摩托車的后座。
陳靈均還靠著車把站著。
夜一點一點沉下去，德勝門這片安靜下來，偶爾有一聲遠遠的自行車鈴響，又沒了。
「上次那個小周呢？」陳靈均忽然問。
葉三寧嚼黃豆的動作停了一下。
「沒談了。」
「什麼叫沒談了？上回頤和園還摸鼻子摸得跟篩糠似的。」
「誰摸鼻子了？」
「你！你緊張就摸鼻子，自己不知道？」
葉三寧伸手摸了摸鼻子，又放下來。
這個動作一出來，陳靈均就笑了。
「你看吧。」
葉三寧把江米條袋子合上，沒看他：「相處了一段，沒感覺了。聊不到一塊去。」
「你們才見了幾面？」
「四五面吧。」
「四五面你就判了人家死刑？」陳靈均說，「人家姑娘笑起來大大方方的，上回相親頭一次見面，你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人家替你打的圓場，現在你說沒感覺了。你是沒感覺，還是人家看穿你是個慫包？」
葉三寧猛地轉過頭：「我怎麼就慫了？」
「你不慫你摸什麼鼻子？」
「我鼻子癢。」
「你鼻子從頤和園癢到今天，鼻炎嗎？你去看過醫生沒有？我介紹一個很厲害的給你？」
葉三寧噎住了，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在這個話題上永遠說不過陳靈均。
「我就是覺得……她太鬧騰。」葉三寧憋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
「鬧騰？有說有笑才是過日子，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啞巴？」
「我喜歡安靜的。」
「那方明慧還約你去她家坐坐呢，你怎麼不去？」
葉三寧不說話了，陳靈均看著他，語氣忽然正經了一點。
「你媽那邊催得緊吧？」
葉三寧低頭看著手裡的江米條袋子，過了幾秒，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他母親在婦聯，家裡隔三差五來一波帶姑娘的親戚。
「催也沒用。」葉三寧把袋子往挎斗里一丟，「感情這事，急不來。」
「所以你就在這黑市空場子裡跟我啃江米條。」陳靈均說，「你媽知道了得拿擀麵杖追你二里地。」
葉三寧笑了一聲，沒有反駁。
夜風大了些，吹得他襯衫下擺一鼓一鼓的。他把領口那粒扣子扣上了。
兩個人又等了一陣，等到快十一點的時候，空場子裡終於有了動靜。
不是攤販，是零散幾個行人。
低著頭，腳步匆匆，從空場這頭走到那頭，拐進旁邊一條窄巷不見了。
過了一會兒，又有一個，縮著脖子，在電線桿子底下站了站，左右張望了兩眼，也拐進了那條巷子。
葉三寧坐直了身子。
「開始了？」
「像是。」陳靈均盯著那條巷子看了一會兒，「走。」
兩個人拍拍手。步行朝那條窄巷走過去。
巷子不深，但黑。
路燈只有巷口一盞，再往裡就沒了光。
等他們拐進去，才發現裡面別有一番景象。
巷子深處一個丁字口，幾盞煤油燈擺在地上，照著三三兩兩的人。
有人蹲在牆根，面前鋪一塊布，布上擺著東西。
有人站在暗處，只露半張臉，手裡攥著個布包。
人不多，但很靜，沒人吆喝，交易都是用極低的聲音在談。
陳靈均和葉三寧站在巷口，還沒往裡走，就已經感覺到了不對勁。
那些目光，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一種很輕的、轉瞬即逝的掃視。
從他們身上掃過去，又收回去。
像水面上的一陣漣漪，表面上看不出什麼，但漣漪下面有東西在動。
葉三寧用胳膊肘輕輕碰了陳靈均一下，壓低聲音：「怎麼感覺……都盯著咱倆看。」
「不是盯著，是驗牌。」陳靈均也壓著嗓子，「他們在看我們是不是『裡面的人』。」
「那我們像嗎？」
陳靈均沒回答，因為他自己也感覺到了——不像。
他走路的姿勢太正，肩背繃得直，眼睛看東西的習慣是平視，像在觀察，不像在找貨。
葉三寧更糟，他個子高，往那一站，身上的氣質跟這黑巷子裡的所有人都不一樣，像一截白淨的藕插在煤堆里。
兩個人硬著頭皮往裡走。走到第一個攤子前，陳靈均蹲下來，裝模作樣地看貨。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面前擺著幾沓糧票。
他抬眼看了一下陳靈均，又看了一眼神色緊繃的葉三寧，沒說話，也沒招呼。
陳靈均開口了：「師傅，糧票怎麼換？」
話音一落，他就知道自己錯了。
這巷子裡沒人這麼說話。
別人交易都是湊的很近，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或者乾脆對個眼神，伸出幾個手指頭比劃。
像他這樣蹲下來、正大光明地問「糧票怎麼換」，等於把「我是頭一回來的生瓜蛋子」寫在了腦門上。
那老頭抬了抬眼皮，沒理他，把面前的布角往裡收了收。
陳靈均蹲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葉三寧在他身後干站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僵了幾秒，巷子裡有個人低低地咳了一聲。像是一個信號。
然後陳靈均注意到，原本在暗處的幾個身影，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半步，隱進了更深的陰影里。
那些原本就似有似無的目光，這時候一起收了回去。
整個巷子忽然靜下來，靜得能聽見煤油燈芯子偶爾炸一下的細響。
他們被當成「不該來的人」了。
陳靈均慢慢站起來，拉了葉三寧一下。
兩個人原路退出了巷子，一直退到巷口那盞路燈底下，才算是喘勻了氣。
「怎麼說？」葉三寧問。
陳靈均靠牆站住，抬手抹了把臉。
初秋的夜裡，他額頭上居然沁出了一層薄汗。
「露餡了。」
「這就露餡了？我才說了幾句話？」
「你一句話沒說，是我那句『糧票怎麼換』露的餡。」
葉三寧想了想，忽然樂了：「合著咱倆大晚上出來，裝備帶了一身，槍都揣了，結果連黑市的門都沒摸進去，就因為一句『糧票怎麼換』。」
陳靈均沒笑，他盯著巷子深處那片黑，若有所思。
「你笑什麼？」
「我笑我們倆。」葉三寧的笑慢慢收了，「平時跟誰說話不都是端著架子？到了這種地方，一個字就能要命。」
陳靈均沒接話。他在想另一件事。
剛才那一下，他看清楚了。
巷子裡的人不是散的。那個低低的咳嗽聲一響，所有人都同時後退、同時收回目光。那是一個有組織、有眼線的黑市。
有人負責驗生人，有人負責望風，有人負責發信號。
他不是闖進了一個散攤子，他是踩進了一張網。
這種地方，白天來查不到，晚上來摸不著。
硬闖，就是剛才那個下場。
「回去吧。」陳靈均說。
「不查了？」
「今天查不了。」陳靈均直起身來，往停車的方向走，「下次換個法子。」
葉三寧跟上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條黑巷子。
「下次我可不當『領導』了。」葉三寧說。
「那你想當什麼？」
「當個真來買糧的。」
陳靈均發動了M72，夜風裡，他側過頭對葉三寧說了一句：
「你的嘴，比我的那句『糧票怎麼換』更不靠譜。」
葉三寧在挎斗里靠下去，把後腰那把54式的位置又調了調，閉著眼回了一句：
「明天我去補課。補黑市的行話，我倒要看看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