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勇闖黑市二人組
賈東旭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低著頭，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攥著又鬆開，攥著又鬆開。
「靈均。」
「嗯。」
「這事你別管了。」
陳靈均靠在摩托車座子上，沒有接話。
賈東旭抬起頭來，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聲音比剛才堅定了。
「你在外交部上班，才十九歲，整條南鑼鼓巷找不出第二個！你哥哥在後勤學院，你嫂子是大學生，你舅舅在清華教書。你們家往上數三代往下數三代，沒有一個人沾過黑市。」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下一句怎麼說。
嘴笨的人說話有這個節奏，句子和句子之間的空隙比別人長，但每一個字都是想過才出口的。
「你為幾張假糧票跑那種地方，不值當！我家的事我自己扛，麵粉和奶粉我收了，這個情我記著，但假糧票的事，你不准沾！聽哥的！」
他看著陳靈均的眼睛。
「你要是出了什麼事，你讓我怎麼跟你哥交代？怎麼跟你嫂子交代？我賈東旭沒什麼本事，但拖人下水的事我不做。」
陳靈均看著他的臉看了幾秒，然後點頭。
「好，我不查。」
賈東旭盯著他的眼睛，陳靈均的表情誠懇得沒有任何破綻。
「你保證？」
「我保證！」
賈東旭彎下腰，把兩袋麵粉從地上拎起來，一袋夾在左胳膊底下，一袋拎在右手。
往院門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陳靈均一眼。
還想說什麼，沒說出口，院門隨即關上了。
陳靈均發動M72，拐出南鑼鼓巷回家。
他一邊騎車一邊在心裡過了幾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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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賈東旭不告訴他地方，沒關係。
常德柱在幫他收老物件，黑市上蹲哪幾條巷子、哪些人賣什麼、誰的貨穩誰的貨坑，他心裡有本帳。
賈東旭不說，他自己也能摸出來。
第二，假糧票跟普通的倒賣不一樣。
假糧票是憑空造出來的，成本接近於零，利潤無限大，任何資本家都會為此瘋狂！
做這個的人不是在倒物資，是在印錢！
第三，年初掃過一輪之後，舊的渠道被打散了。
現在市面上賣假票的是新人趁空窗期鋪開的。
新人膽子大，但根基淺，根基淺就意味著漏得多。
第二天上午，處理完手頭的文件，陳靈均去敲開了陳仲弘的門。
陳仲弘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一份電報，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停下手裡的筆。
陳靈均把門帶上了。
「老總，跟您說個事。」
「說。」
「有人在黑市上賣假糧票！老百姓拿錢去換，換回來的票在糧店用不了。真假混著賣，有的能用有的不能用，我老鄰居有人被坑了，好幾斤面額的，全打了水漂。」
陳仲弘的筆停了，他把電報放在一邊，靠在椅背上。
「假糧票？」
「嗯。」
「我們年初掃過一輪黑市。」
「抄出來的東西你見過，吃的穿的用的堆了幾個倉庫。那幾個老窩點，存了少說兩年的貨。罐頭、布匹、藥材、自行車零件，整卡車整卡車往外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
「現在剩下來的都是蒼蠅腿，倒幾張糧票、幾尺布票，塞牙縫都不夠，跟年初那波沒法比。」
他說「沒法比」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很明顯的看不上。
不是看不上老百姓去黑市買糧，是看不上現在在黑市上折騰的那幫人。
老的肥的被抄乾淨了，剩下些小魚小蝦在渾水裡撲騰。
「假糧票是兩回事。」陳靈均說。
「我知道是兩回事。」陳仲弘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倒物資是從體制里漏，管住了源頭就管住了。假糧票是自己印的，不用漏，憑空就有。搞這個的人手底下有刻版的、有印刷的、有渠道。不是一個人幹得了的活。問題是這東西流到市面上，坑的不止是國家，還有老百姓，定量本來就不夠，再被假票吃一道，等於從人嘴裡往外摳糧食。」
陳靈均沒有說話。
陳仲弘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的內容陳靈均很熟悉。
「你是不是想去查？」
「我就是跟您匯報一下。」
陳仲弘沒有馬上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陳靈均，沉默了幾秒鐘。
辦公室里只有牆上那隻老鐘的秒針在走，一格，一格，又一格。
「你這性格，我攔不住你。上次你一個人去的，身上什麼都沒有。」陳仲弘拉開抽屜，拿出一把槍放在桌上。
54式手槍，7.62毫米，八發彈匣，槍身擦得乾乾淨淨，槍柄上有一道不明顯的磨痕。
「這次你要去，至少帶個防身的東西。」
陳靈均低頭看著那把槍。
「帶著。」
陳靈均把槍拿起來，54式的分量壓在手心裡，不是他習慣的花口擼子的手感。
他掂了一下，別進後腰。
「還有，叫三寧跟你一起去。」
「我自己就行。」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陳仲弘重新拿起電報，看了他一眼，「你去跟他說，就說我說的，讓他替我跟住你。」
陳靈均應了，走到門口的時候陳仲弘頭也沒抬，又補了一句：「別讓翻譯室的人知道你們在幹什麼。」
「知道。」
下班之後，部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後院車棚旁邊有一排老楊樹，樹底下堆著幾輛報廢的自行車架子，平時沒人來。
葉三寧靠在一棵楊樹上，手裡轉著一把鑰匙，看見陳靈均走過來，把鑰匙收進了兜里。
「你遲到了。」
「下班又被老總多罵了兩句。」
「你被罵很正常。」葉三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什麼事神神秘秘的讓我在這裡等？」
陳靈均站在他旁邊，把假糧票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賈東旭被坑、黑市上有假票在流通、真假混賣。
說完從後腰摸出那把54式，遞過去。
「老總給的，你拿著。」
葉三寧轉頭看了周圍一眼。
這個位置選得好，兩棵楊樹之間，背後是車棚的磚牆，左邊是堆廢自行車架子的死角。
從任何方向走過來的人都看不到他們手裡的東西。
他把槍接過去，退出彈匣看了一眼彈藥，推回去，拉套筒，關保險，別進自己後腰。
一套動作不到五秒，行雲流水。
「你呢？」
「家裡有，等下去拿。」
葉三寧沒有追問。
他靠在楊樹上，把後腰那把槍的位置又調整了一下。
「現在黑市上什麼情況？」
「年初掃過一輪，老的不在了，現在都是散的，鴿子攤，今天蹲這條巷子明天換那條。」
陳靈均說，「德勝門那邊新上來一個姓盧的，以前倒煤票的，趁著空窗期攏了幾個攤。膽子大，別人做零售他敢做批發！假票大半是從他手裡散的。」
葉三寧聽到「姓盧的」的時候挑了一下眉毛。
陳靈均把話說完，等葉三寧的反應。
葉三寧想了幾秒鐘，「這個姓盧的，你見過沒有？」
「沒有。」
「那今晚去見見。」
葉三寧把車棚旁邊靠著一輛破自行車的腳撐踢回去，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回頭，「你怎麼來的？」
「摩托車啊！」
「那我等下去你家，先回家一趟。」
傍晚，陳靈均回家吃了晚飯。
麥麥坐在陳靈均腿上，把勺子往他手裡塞了三次。
塞一次掉一次，第四次終於成功把勺子柄懟進了他的手指縫裡。
陳靈均低頭看她，她很滿意，朝勺子點了點下巴，意思是：「你可以餵我了」。
陳靈均餵了她兩口蛋羹，把勺子還給沈如清，把麥麥放在她的小椅子上站起來。
沈如清抬眼看了他一眼，「出去？」
「嗯。」
沈如清沒有追問，看了他兩秒，低下頭繼續喝湯。
陳平安嘴裡嚼著飯抬頭問：「叔叔你去哪兒？我也去。」
「你去不了。」
「為什麼？」
「因為你媽媽不會同意。」
陳平安轉頭看沈如清，沈如清沒有抬頭，壓根不理他。
陳平安看了一會兒他媽媽，又轉回來對著碗裡的飯。
「那我自己去。」陳平安嘟囔了一句，聲音剛好夠全桌聽見。
「你去哪兒？」舅媽問。
「去玩。」
「你自己說的，你四歲半了，已經是大孩子了。」舅媽夾了塊豆腐，沒有看他，「大孩子不能自己出去玩。」
「誰說的？」
「你自己說的。」
陳平安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說過這句話，沈硯在一旁捂嘴笑。
他把筷子往碗裡戳了兩下米飯，決定換個話題：「那叔叔什麼時候回來？」
「回來的時候回來。」
陳靈均彎腰捏了一下他的耳朵，又走到陳念身後，把她頭髮上沾的一粒飯粒拈下來放在桌上。
陳念沒有抬頭，拿筷子撥了一下碗裡的菜。
陳旭背對著他正在對付一塊土豆，陳靈均拍了拍他的後腦勺，他頭也沒回，左手往背後伸，遞了一塊餅乾過來。
陳靈均接過餅乾咬了一口，放在他碗邊，換了衣服出去了。
院門外，葉三寧靠在胡同口的牆上。
陳靈均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夾克，褲子膝蓋上磨出了毛邊，腳上一雙舊解放鞋。
葉三寧更隨意，灰襯衫袖子卷到小臂，褲腿一高一低，站姿鬆散得像胡同里長大的年輕工人。
「你這褲腿是怎麼回事？」
「特意弄的。」葉三寧很得意，「穿太好人家不敢找你，穿太破不想理你，我研究過了，這叫精準社交。」
「你研究的結果就是褲腿一隻高一隻低？」
葉三寧低頭看了一眼，把高的那隻放下來，低的那隻又卷上去，終於拉平了。
陳靈均跨上M72，啟動車子。
葉三寧坐進挎斗，把腿伸開，伸手拍了一下後腰的位置確認槍還在，然後兩隻手交叉在肚子上。
「先去哪兒？」
「德勝門。」
他低著頭，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攥著又鬆開，攥著又鬆開。
「靈均。」
「嗯。」
「這事你別管了。」
陳靈均靠在摩托車座子上，沒有接話。
賈東旭抬起頭來，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聲音比剛才堅定了。
「你在外交部上班，才十九歲，整條南鑼鼓巷找不出第二個！你哥哥在後勤學院，你嫂子是大學生，你舅舅在清華教書。你們家往上數三代往下數三代，沒有一個人沾過黑市。」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下一句怎麼說。
嘴笨的人說話有這個節奏，句子和句子之間的空隙比別人長，但每一個字都是想過才出口的。
「你為幾張假糧票跑那種地方，不值當！我家的事我自己扛，麵粉和奶粉我收了，這個情我記著，但假糧票的事，你不准沾！聽哥的！」
他看著陳靈均的眼睛。
「你要是出了什麼事，你讓我怎麼跟你哥交代？怎麼跟你嫂子交代？我賈東旭沒什麼本事，但拖人下水的事我不做。」
陳靈均看著他的臉看了幾秒，然後點頭。
「好，我不查。」
賈東旭盯著他的眼睛，陳靈均的表情誠懇得沒有任何破綻。
「你保證？」
「我保證！」
賈東旭彎下腰，把兩袋麵粉從地上拎起來，一袋夾在左胳膊底下，一袋拎在右手。
往院門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陳靈均一眼。
還想說什麼，沒說出口，院門隨即關上了。
陳靈均發動M72，拐出南鑼鼓巷回家。
他一邊騎車一邊在心裡過了幾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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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賈東旭不告訴他地方，沒關係。
常德柱在幫他收老物件，黑市上蹲哪幾條巷子、哪些人賣什麼、誰的貨穩誰的貨坑，他心裡有本帳。
賈東旭不說，他自己也能摸出來。
第二，假糧票跟普通的倒賣不一樣。
假糧票是憑空造出來的，成本接近於零，利潤無限大，任何資本家都會為此瘋狂！
做這個的人不是在倒物資，是在印錢！
第三，年初掃過一輪之後，舊的渠道被打散了。
現在市面上賣假票的是新人趁空窗期鋪開的。
新人膽子大，但根基淺，根基淺就意味著漏得多。
第二天上午，處理完手頭的文件，陳靈均去敲開了陳仲弘的門。
陳仲弘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一份電報，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停下手裡的筆。
陳靈均把門帶上了。
「老總，跟您說個事。」
「說。」
「有人在黑市上賣假糧票！老百姓拿錢去換，換回來的票在糧店用不了。真假混著賣，有的能用有的不能用，我老鄰居有人被坑了，好幾斤面額的，全打了水漂。」
陳仲弘的筆停了，他把電報放在一邊，靠在椅背上。
「假糧票？」
「嗯。」
「我們年初掃過一輪黑市。」
「抄出來的東西你見過，吃的穿的用的堆了幾個倉庫。那幾個老窩點，存了少說兩年的貨。罐頭、布匹、藥材、自行車零件，整卡車整卡車往外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
「現在剩下來的都是蒼蠅腿，倒幾張糧票、幾尺布票，塞牙縫都不夠，跟年初那波沒法比。」
他說「沒法比」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很明顯的看不上。
不是看不上老百姓去黑市買糧，是看不上現在在黑市上折騰的那幫人。
老的肥的被抄乾淨了，剩下些小魚小蝦在渾水裡撲騰。
「假糧票是兩回事。」陳靈均說。
「我知道是兩回事。」陳仲弘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倒物資是從體制里漏，管住了源頭就管住了。假糧票是自己印的，不用漏，憑空就有。搞這個的人手底下有刻版的、有印刷的、有渠道。不是一個人幹得了的活。問題是這東西流到市面上，坑的不止是國家，還有老百姓，定量本來就不夠，再被假票吃一道，等於從人嘴裡往外摳糧食。」
陳靈均沒有說話。
陳仲弘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的內容陳靈均很熟悉。
「你是不是想去查？」
「我就是跟您匯報一下。」
陳仲弘沒有馬上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陳靈均，沉默了幾秒鐘。
辦公室里只有牆上那隻老鐘的秒針在走，一格，一格，又一格。
「你這性格，我攔不住你。上次你一個人去的，身上什麼都沒有。」陳仲弘拉開抽屜，拿出一把槍放在桌上。
54式手槍，7.62毫米，八發彈匣，槍身擦得乾乾淨淨，槍柄上有一道不明顯的磨痕。
「這次你要去，至少帶個防身的東西。」
陳靈均低頭看著那把槍。
「帶著。」
陳靈均把槍拿起來，54式的分量壓在手心裡，不是他習慣的花口擼子的手感。
他掂了一下，別進後腰。
「還有，叫三寧跟你一起去。」
「我自己就行。」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陳仲弘重新拿起電報，看了他一眼，「你去跟他說，就說我說的，讓他替我跟住你。」
陳靈均應了，走到門口的時候陳仲弘頭也沒抬，又補了一句：「別讓翻譯室的人知道你們在幹什麼。」
「知道。」
下班之後，部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後院車棚旁邊有一排老楊樹，樹底下堆著幾輛報廢的自行車架子，平時沒人來。
葉三寧靠在一棵楊樹上，手裡轉著一把鑰匙，看見陳靈均走過來，把鑰匙收進了兜里。
「你遲到了。」
「下班又被老總多罵了兩句。」
「你被罵很正常。」葉三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什麼事神神秘秘的讓我在這裡等？」
陳靈均站在他旁邊，把假糧票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賈東旭被坑、黑市上有假票在流通、真假混賣。
說完從後腰摸出那把54式，遞過去。
「老總給的，你拿著。」
葉三寧轉頭看了周圍一眼。
這個位置選得好，兩棵楊樹之間，背後是車棚的磚牆，左邊是堆廢自行車架子的死角。
從任何方向走過來的人都看不到他們手裡的東西。
他把槍接過去，退出彈匣看了一眼彈藥，推回去，拉套筒，關保險，別進自己後腰。
一套動作不到五秒，行雲流水。
「你呢？」
「家裡有，等下去拿。」
葉三寧沒有追問。
他靠在楊樹上，把後腰那把槍的位置又調整了一下。
「現在黑市上什麼情況？」
「年初掃過一輪，老的不在了，現在都是散的，鴿子攤，今天蹲這條巷子明天換那條。」
陳靈均說，「德勝門那邊新上來一個姓盧的，以前倒煤票的，趁著空窗期攏了幾個攤。膽子大，別人做零售他敢做批發！假票大半是從他手裡散的。」
葉三寧聽到「姓盧的」的時候挑了一下眉毛。
陳靈均把話說完，等葉三寧的反應。
葉三寧想了幾秒鐘，「這個姓盧的，你見過沒有？」
「沒有。」
「那今晚去見見。」
葉三寧把車棚旁邊靠著一輛破自行車的腳撐踢回去，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回頭，「你怎麼來的？」
「摩托車啊！」
「那我等下去你家，先回家一趟。」
傍晚，陳靈均回家吃了晚飯。
麥麥坐在陳靈均腿上，把勺子往他手裡塞了三次。
塞一次掉一次，第四次終於成功把勺子柄懟進了他的手指縫裡。
陳靈均低頭看她，她很滿意，朝勺子點了點下巴，意思是：「你可以餵我了」。
陳靈均餵了她兩口蛋羹，把勺子還給沈如清，把麥麥放在她的小椅子上站起來。
沈如清抬眼看了他一眼，「出去？」
「嗯。」
沈如清沒有追問，看了他兩秒，低下頭繼續喝湯。
陳平安嘴裡嚼著飯抬頭問：「叔叔你去哪兒？我也去。」
「你去不了。」
「為什麼？」
「因為你媽媽不會同意。」
陳平安轉頭看沈如清，沈如清沒有抬頭，壓根不理他。
陳平安看了一會兒他媽媽，又轉回來對著碗裡的飯。
「那我自己去。」陳平安嘟囔了一句，聲音剛好夠全桌聽見。
「你去哪兒？」舅媽問。
「去玩。」
「你自己說的，你四歲半了，已經是大孩子了。」舅媽夾了塊豆腐，沒有看他，「大孩子不能自己出去玩。」
「誰說的？」
「你自己說的。」
陳平安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說過這句話，沈硯在一旁捂嘴笑。
他把筷子往碗裡戳了兩下米飯，決定換個話題：「那叔叔什麼時候回來？」
「回來的時候回來。」
陳靈均彎腰捏了一下他的耳朵，又走到陳念身後，把她頭髮上沾的一粒飯粒拈下來放在桌上。
陳念沒有抬頭，拿筷子撥了一下碗裡的菜。
陳旭背對著他正在對付一塊土豆，陳靈均拍了拍他的後腦勺，他頭也沒回，左手往背後伸，遞了一塊餅乾過來。
陳靈均接過餅乾咬了一口，放在他碗邊，換了衣服出去了。
院門外，葉三寧靠在胡同口的牆上。
陳靈均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夾克，褲子膝蓋上磨出了毛邊，腳上一雙舊解放鞋。
葉三寧更隨意，灰襯衫袖子卷到小臂，褲腿一高一低，站姿鬆散得像胡同里長大的年輕工人。
「你這褲腿是怎麼回事？」
「特意弄的。」葉三寧很得意，「穿太好人家不敢找你，穿太破不想理你，我研究過了，這叫精準社交。」
「你研究的結果就是褲腿一隻高一隻低？」
葉三寧低頭看了一眼，把高的那隻放下來，低的那隻又卷上去，終於拉平了。
陳靈均跨上M72，啟動車子。
葉三寧坐進挎斗，把腿伸開，伸手拍了一下後腰的位置確認槍還在，然後兩隻手交叉在肚子上。
「先去哪兒？」
「德勝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