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偏心眼，賈東旭
周二晚飯後的客廳里，陳靈均坐在地板上，開始偉大的哄侄女作業。
麥麥在他對面，兩隻手扶著茶几邊緣站著，膝蓋微微彎著，屁股往後撅。
她剛過一歲，站得還不太穩，每隔幾秒就要調整一下腳掌的位置，像踩在一隻緩慢晃動的船上。
陳靈均手裡拿著那隻木頭小馬，在她面前從左晃到右。
麥麥的目光追著木馬轉了半圈，伸手去抓，抓空了。
木馬已經移到了另一邊。
她又伸手，又抓空。
第三次的時候她不抓了，盯著陳靈均的臉看了一息，張開嘴發出一聲短促的「啊」。
「你說得對。」陳靈均把木馬雙手遞過去，「給你。」
麥麥接過木馬，攥在手裡搖了搖，塞進嘴裡咬了一口。
咬不動，皺了皺鼻子，把木馬往茶几上一拍。
「不喜歡？」陳靈均換了搖鈴，在她面前搖了搖。
麥麥立刻伸手，接過去搖了半下，搖鈴響了半聲，滿意了，攥著不放了。
陳平安坐在沙發上，兩條腿懸在邊沿晃著，看完了這一幕。
「念念，叔叔以前也這樣對我的嗎？」
「當然！」陳靈均頭也沒回，他的心可不虧。
「我不信！」
「你那時候太小，記不住。」
陳平安看了陳念一眼，向她確認。
陳念坐在沙發另一頭翻連環畫，感受到他的目光，把書往下放了放。
「我沒看到過。」她說。
「什麼叫你沒看到過？」
「就是我沒看到叔叔對你這樣。」陳念翻了一頁，「對陳旭也沒有。」
陳旭趴在茶几另一頭搭積木，聽到自己的名字抬頭看了一眼，發現沒人叫他，又低下頭繼續搭。
他的塔搭了三層，歪歪扭扭的，暫時還沒倒。
陳平安從沙發上滑下來，走到陳靈均背後站定。
「叔叔，你偏心。」
本書首發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我沒偏心！」陳靈均正把麥麥掉在地上的搖鈴撿起來放回她手裡。
這是第四次了。
「你撿了四次！」
「四次怎麼了？」
「上次陳旭的積木掉了，你讓他自己撿。」
陳靈均的手停了一瞬，他完全忘了當時的隨口一說被這小子給記住了。
陳念翻連環畫的手指也停了一拍，嘴角往上彎了一下，沒抬頭。
「那是訓練他的自理能力！」
「那麥麥為什麼不用訓練？」
「她太小。」
「她不小了！」陳平安認真地說，「她都會站了。」
陳旭默默從積木堆里站起來，走到陳靈均面前，手裡舉著自己啃了一半的餅乾，往陳靈均嘴邊戳。
「叔叔，吃！」
陳靈均低頭假裝咬了一口。
陳旭沒有走，站在那裡看看麥麥手裡的搖鈴，又看看自己手裡的餅乾，然後把手抬高了一點，又往陳靈均嘴邊戳了一下。
「行，再咬一口。」陳靈均又假裝咬了一口，「回去玩吧。」
陳旭滿意地走回茶几旁邊，屁股往地上一坐，繼續搭他的塔，嘴裡含含糊糊念叨了一個字：「香。」
麥麥忽然把手裡的搖鈴往陳旭的方向伸了一下。
陳旭抬頭看了一眼，搖了搖頭，拿起一塊積木遞迴去。
麥麥接過積木看了看，塞進嘴裡咬了一口。
陳旭愣了一秒，伸手把積木從她嘴裡抽出來，換了一塊餅乾放在她手心裡，然後把沾了口水的積木在衣服上蹭了蹭放回塔上。
兩個人完成了這個年齡段特有的交流，全程沒有用到語言。
陳平安站在旁邊看完了，轉頭對陳念說了一句：「陳旭也不幫我們說話！」
「陳旭有餅乾。」陳念又翻了一頁連環畫。
「什麼意思？」
陳念沒有解釋，陳平安想了幾秒，沒想明白，決定不想了。
門口廊下，舅舅和舅媽一人坐了一把藤椅，舅媽手裡的蒲扇不緊不慢地搖著，舅舅端著茶杯，兩個人中間的小茶几上放著一碟瓜子。
客廳里的動靜時不時飄過來，舅媽朝那邊看了一眼，手裡的扇子沒停。
「靈均又在哄麥麥了。」舅媽說。
「嗯。」舅舅喝了口茶。
「他對麥麥比那三個加起來都上心。」
「那倒不是，如清說過，其實他對平安小時候也這樣，陳念更是小心翼翼的，陳旭確實沒有這待遇。」
「麥麥現在還不會頂嘴。」舅舅把茶杯放下，「等會頂嘴了，待遇就一樣了。」
舅媽笑了一聲，繼續搖扇子。
電鈴響了。
陳靈均從地板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走到院門口去開門。
門外站著賈東旭的媳婦王秀蘭，手裡牽著賈寧。
賈寧兩歲出頭，圓臉，小平頭，看見陳靈均先往後縮了半步，確認門口這個人是誰之後，仰起臉叫了一聲「叔叔」。
口齒不太清，但態度很認真。
「秀蘭嫂子，進來。」陳靈均側過身，朝東廂房那邊喊了一聲，「嫂子，秀蘭嫂子來了。」
沈如清從東廂房出來，看見王秀蘭先是一愣，然後快步走過來。
「你還帶著身子！這麼晚過來，出什麼事了？」
「如清妹子，」王秀蘭開口了，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響亮。
她在車間做了幾年擋車工，車間裡機器轟鳴，說話全靠嗓門，早就習慣了，「有點事想跟你說。」
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沒意識到音量，但院子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陳平安從積木堆里抬起頭來，往院門口看了一眼。
舅舅和舅媽在廊下對視了一眼。
沈如清牽了王秀蘭的手，領著她穿過客廳往正房東邊的書房走。
經過廊下的時候王秀蘭朝舅舅舅媽點了點頭，嘴上說了句「舅舅舅媽好」。
聲音還是很大，舅媽笑著朝她點了點頭，手裡的扇子沒停。
進了書房，沈如清把門帶上了。
門擋住了一部分聲音，但擋不住音量。
賈寧沒有跟他媽進書房。
他站在客廳邊上，目光已經鎖定了茶几旁邊那一堆積木。
陳靈均彎腰對他說了一句：「去玩吧！跟陳旭一起玩。」
賈寧抬頭看了陳靈均一眼，又看了書房那扇門一眼，猶豫了兩秒，鬆開了手裡攥著的衣角，走到茶几旁邊，在陳旭對面蹲了下來。
陳旭正搭到第四層，看見有人蹲下來，抬頭看了一眼，遞了一塊積木過去。
賈寧接過來，看了看，把它放在陳旭那座塔的旁邊，自己另外起了一座。
兩個人沒有交流，但積木自動分成了兩堆，各搭各的，互不干涉。
賈寧的塔每一層都放得端端正正，沒有歪的。
陳旭的塔高了一層，但歪得厲害，隨時要倒的樣子。
陳平安觀察了一會兒，從沙發上拿起一隻木頭小汽車遞過去。
賈寧接過汽車看了看，說了句「車」。
陳平安點了點頭，像是通過了面試，坐在他旁邊，拿了另一隻小汽車在地上推。
陳念沒有參與，她坐在沙發上繼續翻連環畫，目光從書頁上方掃過賈寧，看了三次之後收回了視線，翻了一頁書，沒發表任何意見。
陳靈均把麥麥從地上抱起來放到腿上，背靠著茶几坐著。麥麥趴在他肩膀上，側著臉看客廳里那個新來的小人。
她盯著賈寧看了幾息，然後把臉埋進陳靈均的衣領里，又抬起來看了一眼，又埋回去，反覆了三遍。
陳靈均一隻手扶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腿。
麥麥在他肩膀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把臉貼在他的鎖骨上，揪著他領口的扣子繼續觀察客廳里的新情況。
書房裡的聲音從書門後面傳出來。
王秀蘭的嗓門確實太大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客廳里。
「定量不夠吃，東旭他……他在外面換了些糧票，有些不能用。」
沈如清的聲音低，聽不太清。
只聽王秀蘭又說了一句：「好十幾斤呢！」
然後是短暫的安靜。
舅媽的蒲扇停了片刻，然後又搖起來了。
舅舅端著茶杯，目光在茶杯里的茶葉上停了一會兒，兩個人的藤椅都沒有動。
沈如清從書房裡出來了，她穿過客廳，去東廂房拿錢。
王秀蘭坐在書房裡，沒有出來。
從客廳的角度看過去，她坐在書桌旁邊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一隻手放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攥著衣角。
那個姿勢跟剛才賈寧在院門口攥自己衣角的姿勢一模一樣。
沈如清回來了，手裡拿了一個信封。
她走進書房，把信封放在王秀蘭手上，然後關上了門。
但王秀蘭的聲音還是從門縫裡鑽了出來。
「如清妹子，等發工資了就還....這個太多了!」
沈如清的回答聽不太清。
過了一會兒，書房門打開了，王秀蘭和沈如清一起走出來。
王秀蘭的眼眶有點紅，但她臉上還撐著那層笑，嘴抿得很緊，朝沈如清說了句什麼，音量已經刻意壓低了，但在安靜的客廳里還是聽得見。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還上班呢。」
陳靈均把麥麥抱好站起來，走到王秀蘭面前。
「秀蘭嫂子你等一下。」
他進了正房的儲藏室，拎了兩袋麵粉出來。
二十斤裝，扎得整整齊齊。
又從柜子里拿了兩袋奶粉，白紙袋包的，用麻繩系了口。
他把麵粉放在門口，奶粉放在茶几上。
「奶粉你拿著，回去給孩子們喝。」他把奶粉袋子往王秀蘭面前推了推，「你現在身子重，自己也得喝。」
現在都避免房事，但陳靈均沒想到，王秀蘭居然又懷孕了，可能命里賈東旭就是三個孩子吧！
王秀蘭張嘴要說什麼，沈如清已經拿起茶几上那袋奶粉，直接放在王秀蘭手裡了。
「拿著吧，家裡有！」
王秀蘭嘴唇動了動，把奶粉袋子抱在懷裡，沒有再說推辭的話。
她抱得很緊，指節微微發白。
「我送你們回去。」陳靈均已經把摩托車鑰匙拿在手裡了。
賈寧蹲在茶几旁邊，面前是一座新搭的三層塔，每一層都放得端端正正。
他抬頭看見他媽已經準備走了，拍了拍手，走到王秀蘭腿邊站定。
陳旭看他走了，低頭看了看自己搭的塔，又看了看賈寧搭的塔。
然後伸手把自己塔上最頂上那塊積木拿下來，走過去放在賈寧塔的頂上。
賈寧回過頭來，看著自己的塔多了一層。
他想了想，說了一個字：「好。」
陳旭點頭，轉身回去接著搭。
陳平安舉起小汽車對賈寧揮了一下：「下次來再玩。」
賈寧學著他的樣子也舉起了手。
M72拐出後海南沿的時候，夜風涼了一層。
王秀蘭坐在挎斗里，賈寧坐在她腿上，兩隻手抱著她的胳膊，臉半埋在她袖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
風把眼睛吹得眯了起來，但他的腦袋沒有縮回去，目光追著路邊飛快倒退的樹一棵一棵地數。
數到第三棵的時候，嘴角往上翹了，開心了。
他第一次坐摩托車。
路上沒什麼人，偶爾一兩輛自行車擦肩而過，騎車的人裹著夾克縮著脖子。
陳靈均放慢了車速。
陳靈均沒有把車開到院門口。
他在離院門口還有十好幾步的地方熄了火，停在一盞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
不遠處95號院的門還開著一條縫，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王秀蘭從挎斗里跨出來，把賈寧抱下車，然後從陳靈均手裡接過那兩袋奶粉。
她站在摩托車旁邊，在昏暗裡抬頭看了他一眼。
「靈均，謝謝。」
「快進去吧，奶粉別忘了自己也喝。」
王秀蘭點了點頭，一隻手牽著賈寧，一隻手抱著奶粉，往院門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推門進去了。
過了一陣，賈東旭走了出來，上衣扣子沒系全，像是匆忙披上的。
他走到摩托車旁邊，看見后座上那兩袋麵粉，腳步頓了一下。
「嫂子說你家裡定量不夠吃。」陳靈均指了指后座，「東旭哥你拿進去。」
賈東旭站在那兒，看著麵粉袋好一陣子，然後抬起眼看著陳靈均。
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陳靈均靠在摩托車座子上，言語隨意，「東旭哥，你那個假糧票在哪兒買的？」
賈東旭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明天帶我去。」
「不行！」賈東旭的聲音忽然生硬了，不是發火，是擔心。
「靈均，這事跟你沒關係！你在外交部上班，別沾這些！」
「我就去看看。」
「你看什麼看？你大好前途，黑市多危險？」
「東旭哥，」陳靈均打斷他，語氣不急不慢的，「你家兩個孩子，肚子裡還有一個。定量不夠，你就接著去黑市碰運氣？碰一次折一張票，碰兩次折兩張，家裡那點錢夠碰幾次？」
賈東旭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腳邊兩袋麵粉。
路燈的光照不到他站的位置，他整張臉都在暗處，但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
陳靈均沒有催他，等賈東旭開口。
麥麥在他對面，兩隻手扶著茶几邊緣站著，膝蓋微微彎著，屁股往後撅。
她剛過一歲，站得還不太穩，每隔幾秒就要調整一下腳掌的位置，像踩在一隻緩慢晃動的船上。
陳靈均手裡拿著那隻木頭小馬，在她面前從左晃到右。
麥麥的目光追著木馬轉了半圈，伸手去抓，抓空了。
木馬已經移到了另一邊。
她又伸手，又抓空。
第三次的時候她不抓了，盯著陳靈均的臉看了一息，張開嘴發出一聲短促的「啊」。
「你說得對。」陳靈均把木馬雙手遞過去，「給你。」
麥麥接過木馬，攥在手裡搖了搖，塞進嘴裡咬了一口。
咬不動，皺了皺鼻子，把木馬往茶几上一拍。
「不喜歡？」陳靈均換了搖鈴，在她面前搖了搖。
麥麥立刻伸手，接過去搖了半下，搖鈴響了半聲，滿意了，攥著不放了。
陳平安坐在沙發上，兩條腿懸在邊沿晃著，看完了這一幕。
「念念，叔叔以前也這樣對我的嗎？」
「當然！」陳靈均頭也沒回，他的心可不虧。
「我不信！」
「你那時候太小，記不住。」
陳平安看了陳念一眼，向她確認。
陳念坐在沙發另一頭翻連環畫，感受到他的目光，把書往下放了放。
「我沒看到過。」她說。
「什麼叫你沒看到過？」
「就是我沒看到叔叔對你這樣。」陳念翻了一頁，「對陳旭也沒有。」
陳旭趴在茶几另一頭搭積木，聽到自己的名字抬頭看了一眼，發現沒人叫他，又低下頭繼續搭。
他的塔搭了三層，歪歪扭扭的，暫時還沒倒。
陳平安從沙發上滑下來，走到陳靈均背後站定。
「叔叔，你偏心。」
本書首發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我沒偏心！」陳靈均正把麥麥掉在地上的搖鈴撿起來放回她手裡。
這是第四次了。
「你撿了四次！」
「四次怎麼了？」
「上次陳旭的積木掉了，你讓他自己撿。」
陳靈均的手停了一瞬，他完全忘了當時的隨口一說被這小子給記住了。
陳念翻連環畫的手指也停了一拍，嘴角往上彎了一下，沒抬頭。
「那是訓練他的自理能力！」
「那麥麥為什麼不用訓練？」
「她太小。」
「她不小了！」陳平安認真地說，「她都會站了。」
陳旭默默從積木堆里站起來，走到陳靈均面前，手裡舉著自己啃了一半的餅乾，往陳靈均嘴邊戳。
「叔叔，吃！」
陳靈均低頭假裝咬了一口。
陳旭沒有走，站在那裡看看麥麥手裡的搖鈴，又看看自己手裡的餅乾，然後把手抬高了一點，又往陳靈均嘴邊戳了一下。
「行，再咬一口。」陳靈均又假裝咬了一口，「回去玩吧。」
陳旭滿意地走回茶几旁邊，屁股往地上一坐，繼續搭他的塔，嘴裡含含糊糊念叨了一個字：「香。」
麥麥忽然把手裡的搖鈴往陳旭的方向伸了一下。
陳旭抬頭看了一眼，搖了搖頭，拿起一塊積木遞迴去。
麥麥接過積木看了看，塞進嘴裡咬了一口。
陳旭愣了一秒，伸手把積木從她嘴裡抽出來，換了一塊餅乾放在她手心裡，然後把沾了口水的積木在衣服上蹭了蹭放回塔上。
兩個人完成了這個年齡段特有的交流，全程沒有用到語言。
陳平安站在旁邊看完了，轉頭對陳念說了一句：「陳旭也不幫我們說話！」
「陳旭有餅乾。」陳念又翻了一頁連環畫。
「什麼意思？」
陳念沒有解釋，陳平安想了幾秒，沒想明白，決定不想了。
門口廊下，舅舅和舅媽一人坐了一把藤椅，舅媽手裡的蒲扇不緊不慢地搖著，舅舅端著茶杯，兩個人中間的小茶几上放著一碟瓜子。
客廳里的動靜時不時飄過來，舅媽朝那邊看了一眼，手裡的扇子沒停。
「靈均又在哄麥麥了。」舅媽說。
「嗯。」舅舅喝了口茶。
「他對麥麥比那三個加起來都上心。」
「那倒不是，如清說過，其實他對平安小時候也這樣，陳念更是小心翼翼的，陳旭確實沒有這待遇。」
「麥麥現在還不會頂嘴。」舅舅把茶杯放下，「等會頂嘴了，待遇就一樣了。」
舅媽笑了一聲，繼續搖扇子。
電鈴響了。
陳靈均從地板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走到院門口去開門。
門外站著賈東旭的媳婦王秀蘭，手裡牽著賈寧。
賈寧兩歲出頭，圓臉，小平頭，看見陳靈均先往後縮了半步，確認門口這個人是誰之後，仰起臉叫了一聲「叔叔」。
口齒不太清，但態度很認真。
「秀蘭嫂子，進來。」陳靈均側過身，朝東廂房那邊喊了一聲，「嫂子，秀蘭嫂子來了。」
沈如清從東廂房出來，看見王秀蘭先是一愣，然後快步走過來。
「你還帶著身子！這麼晚過來，出什麼事了？」
「如清妹子，」王秀蘭開口了，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響亮。
她在車間做了幾年擋車工，車間裡機器轟鳴，說話全靠嗓門，早就習慣了，「有點事想跟你說。」
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沒意識到音量，但院子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陳平安從積木堆里抬起頭來，往院門口看了一眼。
舅舅和舅媽在廊下對視了一眼。
沈如清牽了王秀蘭的手，領著她穿過客廳往正房東邊的書房走。
經過廊下的時候王秀蘭朝舅舅舅媽點了點頭，嘴上說了句「舅舅舅媽好」。
聲音還是很大，舅媽笑著朝她點了點頭，手裡的扇子沒停。
進了書房，沈如清把門帶上了。
門擋住了一部分聲音，但擋不住音量。
賈寧沒有跟他媽進書房。
他站在客廳邊上，目光已經鎖定了茶几旁邊那一堆積木。
陳靈均彎腰對他說了一句：「去玩吧！跟陳旭一起玩。」
賈寧抬頭看了陳靈均一眼，又看了書房那扇門一眼，猶豫了兩秒，鬆開了手裡攥著的衣角，走到茶几旁邊，在陳旭對面蹲了下來。
陳旭正搭到第四層，看見有人蹲下來，抬頭看了一眼，遞了一塊積木過去。
賈寧接過來，看了看，把它放在陳旭那座塔的旁邊，自己另外起了一座。
兩個人沒有交流，但積木自動分成了兩堆，各搭各的，互不干涉。
賈寧的塔每一層都放得端端正正，沒有歪的。
陳旭的塔高了一層，但歪得厲害，隨時要倒的樣子。
陳平安觀察了一會兒，從沙發上拿起一隻木頭小汽車遞過去。
賈寧接過汽車看了看，說了句「車」。
陳平安點了點頭，像是通過了面試，坐在他旁邊，拿了另一隻小汽車在地上推。
陳念沒有參與，她坐在沙發上繼續翻連環畫，目光從書頁上方掃過賈寧，看了三次之後收回了視線，翻了一頁書，沒發表任何意見。
陳靈均把麥麥從地上抱起來放到腿上，背靠著茶几坐著。麥麥趴在他肩膀上，側著臉看客廳里那個新來的小人。
她盯著賈寧看了幾息，然後把臉埋進陳靈均的衣領里，又抬起來看了一眼，又埋回去，反覆了三遍。
陳靈均一隻手扶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腿。
麥麥在他肩膀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把臉貼在他的鎖骨上，揪著他領口的扣子繼續觀察客廳里的新情況。
書房裡的聲音從書門後面傳出來。
王秀蘭的嗓門確實太大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客廳里。
「定量不夠吃，東旭他……他在外面換了些糧票，有些不能用。」
沈如清的聲音低，聽不太清。
只聽王秀蘭又說了一句：「好十幾斤呢！」
然後是短暫的安靜。
舅媽的蒲扇停了片刻，然後又搖起來了。
舅舅端著茶杯，目光在茶杯里的茶葉上停了一會兒，兩個人的藤椅都沒有動。
沈如清從書房裡出來了，她穿過客廳，去東廂房拿錢。
王秀蘭坐在書房裡，沒有出來。
從客廳的角度看過去，她坐在書桌旁邊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一隻手放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攥著衣角。
那個姿勢跟剛才賈寧在院門口攥自己衣角的姿勢一模一樣。
沈如清回來了，手裡拿了一個信封。
她走進書房，把信封放在王秀蘭手上，然後關上了門。
但王秀蘭的聲音還是從門縫裡鑽了出來。
「如清妹子，等發工資了就還....這個太多了!」
沈如清的回答聽不太清。
過了一會兒，書房門打開了，王秀蘭和沈如清一起走出來。
王秀蘭的眼眶有點紅，但她臉上還撐著那層笑，嘴抿得很緊，朝沈如清說了句什麼，音量已經刻意壓低了，但在安靜的客廳里還是聽得見。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還上班呢。」
陳靈均把麥麥抱好站起來，走到王秀蘭面前。
「秀蘭嫂子你等一下。」
他進了正房的儲藏室，拎了兩袋麵粉出來。
二十斤裝，扎得整整齊齊。
又從柜子里拿了兩袋奶粉，白紙袋包的，用麻繩系了口。
他把麵粉放在門口，奶粉放在茶几上。
「奶粉你拿著，回去給孩子們喝。」他把奶粉袋子往王秀蘭面前推了推，「你現在身子重，自己也得喝。」
現在都避免房事，但陳靈均沒想到，王秀蘭居然又懷孕了，可能命里賈東旭就是三個孩子吧！
王秀蘭張嘴要說什麼，沈如清已經拿起茶几上那袋奶粉，直接放在王秀蘭手裡了。
「拿著吧，家裡有！」
王秀蘭嘴唇動了動，把奶粉袋子抱在懷裡，沒有再說推辭的話。
她抱得很緊，指節微微發白。
「我送你們回去。」陳靈均已經把摩托車鑰匙拿在手裡了。
賈寧蹲在茶几旁邊，面前是一座新搭的三層塔，每一層都放得端端正正。
他抬頭看見他媽已經準備走了，拍了拍手，走到王秀蘭腿邊站定。
陳旭看他走了，低頭看了看自己搭的塔，又看了看賈寧搭的塔。
然後伸手把自己塔上最頂上那塊積木拿下來，走過去放在賈寧塔的頂上。
賈寧回過頭來，看著自己的塔多了一層。
他想了想，說了一個字：「好。」
陳旭點頭，轉身回去接著搭。
陳平安舉起小汽車對賈寧揮了一下：「下次來再玩。」
賈寧學著他的樣子也舉起了手。
M72拐出後海南沿的時候，夜風涼了一層。
王秀蘭坐在挎斗里，賈寧坐在她腿上，兩隻手抱著她的胳膊，臉半埋在她袖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
風把眼睛吹得眯了起來，但他的腦袋沒有縮回去，目光追著路邊飛快倒退的樹一棵一棵地數。
數到第三棵的時候，嘴角往上翹了，開心了。
他第一次坐摩托車。
路上沒什麼人，偶爾一兩輛自行車擦肩而過，騎車的人裹著夾克縮著脖子。
陳靈均放慢了車速。
陳靈均沒有把車開到院門口。
他在離院門口還有十好幾步的地方熄了火，停在一盞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
不遠處95號院的門還開著一條縫，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王秀蘭從挎斗里跨出來，把賈寧抱下車，然後從陳靈均手裡接過那兩袋奶粉。
她站在摩托車旁邊，在昏暗裡抬頭看了他一眼。
「靈均，謝謝。」
「快進去吧，奶粉別忘了自己也喝。」
王秀蘭點了點頭，一隻手牽著賈寧，一隻手抱著奶粉，往院門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推門進去了。
過了一陣，賈東旭走了出來，上衣扣子沒系全，像是匆忙披上的。
他走到摩托車旁邊，看見后座上那兩袋麵粉，腳步頓了一下。
「嫂子說你家裡定量不夠吃。」陳靈均指了指后座，「東旭哥你拿進去。」
賈東旭站在那兒，看著麵粉袋好一陣子，然後抬起眼看著陳靈均。
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陳靈均靠在摩托車座子上，言語隨意，「東旭哥，你那個假糧票在哪兒買的？」
賈東旭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明天帶我去。」
「不行！」賈東旭的聲音忽然生硬了，不是發火，是擔心。
「靈均，這事跟你沒關係！你在外交部上班，別沾這些！」
「我就去看看。」
「你看什麼看？你大好前途，黑市多危險？」
「東旭哥，」陳靈均打斷他，語氣不急不慢的，「你家兩個孩子，肚子裡還有一個。定量不夠，你就接著去黑市碰運氣？碰一次折一張票，碰兩次折兩張，家裡那點錢夠碰幾次？」
賈東旭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腳邊兩袋麵粉。
路燈的光照不到他站的位置，他整張臉都在暗處，但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
陳靈均沒有催他，等賈東旭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