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陳正則生日6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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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年頭,想聚集一幫人請客,不像後世那樣幾個電話就行,太張揚了也不行。

  星期天,農曆七月十四,陳正則生日。

  一早,潘素推門進廚房。

  沈韻秋正在切蔥花,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停了一下。

  潘素系上圍裙,掃了一眼灶台。

  羊肉在涼水裡泡了一夜,血水拔得乾淨。

  凍牛肉擱在案板角上,化了一半。

  她伸手按了按牛肉的硬度,翻了個面,然後看了一眼沈韻秋切的蔥花。

  「太碎了,炒的時候下鍋就焦。」

  沈韻秋低頭看了看,把刀往旁邊挪了半寸,後面的蔥段切得明顯大了些。

  周蕙進門的時候拎著一兜青菜,往廚房門口一站,眼睛先找潘素的位置。

  潘素正往砂鍋里碼羊肉,頭也沒回:「菜洗了,切滾刀塊。」

  周蕙系上圍裙接了水。

  沈韻秋從碗櫃裡多拿了一塊砧板出來放在她面前,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沒說話。

  院子裡,陳正則劈完了柴,蹲在水龍頭旁邊洗手。

  陳靈均從正房出來,站在他身後等了兩秒。

  「哥。」

  「嗯。」

  「今天人最齊,給麥麥補過個生日。」

  陳正則站起來甩手上的水,看了他一眼。

  陳靈均的表情跟他說「今天食堂有紅燒肉」時一模一樣。

  「麥麥生日不是上個月過了?」

  「上個月人不齊,今天齊了。」

  陳靈均轉身往廚房走,走了三步又回頭,「你今天也算過一下,整三十了,蹭你女兒的。」

  「我才不.....」

  陳靈均已經進了廚房,沒讓他發揮。

  陳正則把手上殘餘的水在褲子上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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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舅坐在廊下藤椅上,書翻了一頁,頭沒抬。

  快十點的時候電鈴響了。

  陳靈均去開門,葉三寧站在門外,旁邊是鄭誦先。

  鄭誦先進門的時候咳了一聲,手指在胸口按了一下,朝陳靈均擺了擺手。

  「老毛病,入秋就這樣。」

  「車窗都沒敢開全。」葉三寧在後頭補充,「鄭先生一路上說風涼,我說那您徒弟回頭得罵我。」

  「他敢罵你?」鄭誦先站在院子裡喘了口氣,目光掃過紫藤架子和正房的走線,「他自己字都不練了,有什麼資格罵人。」

  張伯駒從廊下站起來,走過去跟鄭誦先握了一下手。

  陳靈均引著鄭誦先穿過院子。

  林伯然站在正房門口,看見人過來先往前走了兩步。

  周蕙聽見聲音從廚房出來,林小滿跟在她身後,圍裙還沒解,手上沾著水,在圍裙邊上擦了一下。

  「師父,小滿的父親,一機部林伯然林工。小滿的母親,周蕙周老師。」

  林伯然伸出手,鄭誦先握住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舊式文人看人的方式,從站姿看到氣色,很快,很輕。

  「鄭先生,靈均常提起您。」

  「提我什麼?提我罵他?」

  林伯然愣了一下。

  鄭誦先鬆開手,自己接了一句:「不過這孩子有個好處,罵完了不記恨,下次還來。」

  這話聽著像在說陳靈均臉皮厚,但林伯然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他沒有接這個話,只是點了點頭。

  鄭誦先的目光移到周蕙身上,微微頷首,然後落在周蕙身後半步的林小滿臉上。

  林小滿站得端端正正,沒有躲他的視線,也沒有多餘的表情。

  鄭誦先看了她幾息,轉頭對周蕙說了一句:「府上這位姑娘,端莊沉靜,眉目間自有一股清氣。靈均這點福分,比他寫字強。」

  林小滿低下頭,耳朵紅了一層,嘴角動了一下沒出聲。

  陳靈均站在旁邊,被師父一句話同時誇了對象和損了自己,張了張嘴,選擇不說話。

  周蕙微微欠身:「鄭先生過獎了。」

  林伯然在旁邊聽著,沒有接話,但看鄭誦先的眼神比剛才又近了一層。

  陳平安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廊柱後面鑽了出來,仰著臉盯著鄭誦先的喉嚨。

  「爺爺,您為什麼咳嗽?」

  院子裡的人全停了一拍。

  鄭誦先低頭看著這個小人。

  陳平安等了幾秒沒等到答案,自己把話接上了。

  「我叔叔也咳過,舅婆給他煮了梨水,你喝梨水沒有?」

  「喝了。」

  「那你肯定沒喝完!」陳平安語氣篤定,轉頭朝廚房喊,「舅婆!給這個爺爺也煮一碗....」

  「陳平安。」陳靈均伸手按住他後腦勺,「行了,你今天是麥麥的主持人還是我的?」

  「什麼是主持人?」

  「就是管閒事的。」

  「那我可以是!」陳平安從他手底下掙出去,繼續仰臉看鄭誦先,「爺爺,您頭髮為什麼是白的?我爸爸三十了,他的頭髮還是黑的。」

  陳靈均深吸一口氣,彎腰把侄子撈起來夾在胳膊底下往客廳走。

  陳平安倒掛著沖鄭誦先揮了揮手:「爺爺等下坐我旁邊!」

  鄭誦先站在原地,轉頭對張伯駒說了一句:「這孩子隨誰?」

  張伯駒搖了搖扇子:「隨他叔,他爹沒這麼話多。」

  林小滿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轉身回廚房繼續洗菜去了。

  客廳里大圓桌已經擺好了。

  十五六副碗筷繞著桌面碼開,四個孩子的位置上各放了一對小碗和短筷子。

  桌子中間一大碗紅燒牛肉,邊上圍著一碟花生米、一盤白菜豆腐、一盆燉羊肉、一碗炒豆芽,還有一小碗蛋羹單獨擱在邊上,拿碟子扣著。

  入座的時候亂了一陣,陳平安非要挨著鄭誦先坐,陳旭死活要坐陳靈均腿上,陳念安安靜靜占了自己靠牆的位置,已經開始拿筷子戳碗裡的花生米了。

  麥麥被沈如清從裡屋抱出來,頭髮翹著一撮,嘴角還掛著一點剛睡醒的口水印。

  她把臉埋在沈如清肩膀上,一隻眼睛從媽媽脖子旁邊露出來,戒備地掃了一圈桌邊的人。

  目光掃到林小滿的時候停了一下,也就多看了半秒,然後又埋回去了。

  「壽星來了。」陳靈均站起來接過麥麥。

  麥麥在他懷裡扭了一下,沒哭,拿手拍了他下巴一巴掌。

  「這一巴掌我收到了。」陳靈均沒有在意這個,端起茶杯站起來。

  陳靈均清了清嗓子,「今天人最齊,給麥麥補過個.....」

  「小孩生日哪有補過的?」潘素解了圍裙在椅子上坐下,語氣平平淡淡的,「不吉利。」

  陳靈均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看了潘素一眼。

  潘素已經開始給自己盛湯了,根本沒等他回應。

  「那就提前給明年過。」

  張伯駒的扇子停了一下:「提前一整年?」

  「我們家提前得比較早。」

  陳正則低頭夾花生米,從頭到尾沒抬過頭。

  葉三寧在旁邊笑得肩膀直抖,拿筷子指著陳靈均:「你這是被當場拆了台硬往回圓。」

  「圓上了就不叫拆台。」

  「你管這叫圓上了?」

  「潘姨沒再說話了,就是圓上了。」

  潘素喝了一口湯,頭也沒抬:「我是懶得說你。」

  張伯駒在對面笑得扇子差點掉桌上。

  潘素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你笑什麼,吃你的。」

  陳靈均重新端起杯子,低頭看了一眼麥麥。

  麥麥正試圖把他扣子上那根線頭揪下來,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毫無興趣。

  「我哥今天順便也過一下。三十了,蹭女兒的。」

  陳正則的手指在筷子尖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夾花生米,嚼完咽下去才抬起眼看了陳靈均一眼。

  葉三寧拿筷子指著陳靈均:「你哥那個眼神,你確定今晚在家睡?」

  「他又打不過我。」

  「他什麼時候打過你?」葉三寧轉頭看陳正則,「陳大哥,你管管他。」

  陳正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選擇不回答,沈如清又把麥麥接過去了。

  陳念從碗裡抬起頭來,看了桌上那盆燉羊肉,又看了麥麥正在努力夠線頭的爪子,最後看向陳靈均。

  「叔叔。」

  「嗯。」

  「麥麥只長了幾顆牙,她咬不動牛肉,也啃不了骨頭。」陳念用筷子指了指那碗蛋羹,「那個才是她的。」

  「對,怎麼了?」

  「那你煮這麼多肉乾什麼?」

  葉三寧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張伯駒的扇子不搖了。

  林小滿正伸手把麥麥揪下來的那根線頭從桌面上撿起來,聽見這句話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陳念一眼,嘴角往上彎了彎,繼續低頭把線頭團成一個小球放在碗碟旁邊。

  陳靈均低頭看陳念,陳念也看他,筷子還夾著一顆花生米,表情是真心實意的疑惑。

  「念念,這些肉是你吃的、你爸吃的、你張爺爺吃的,給大家吃的,不是給麥麥一個人煮的。」

  「那你說給麥麥補過生日,又不是給大家補過生日。」

  「給麥麥補過生日的意思是:因為麥麥過生日,所以我們才一起吃肉。不是因為麥麥要吃肉!」

  陳念想了一下:「那下次誰過生日你再煮一次。」

  陳靈均張了張嘴。

  葉三寧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鄭誦先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對林伯然說了一句:「這孩子說話比她叔有條理。」

  林伯然難得地笑了一下:「青出於藍。」

  陳平安在旁邊聽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叔叔,麥麥沒有吃麵條。你過生日舅婆給你煮了面,還有兩個雞蛋。」

  「麥麥那份蛋羹就是她的長壽麵。」

  「蛋羹不是麵條。」

  「對一歲的人來說,蛋羹就是麵條。」

  陳平安歪頭想了想,這個邏輯太奇怪了,但他叔叔說出來的時候表情嚴肅得不像假的。

  他決定換一個方向。

  「那你給麥麥的禮物呢?」

  「你怎麼知道有禮物?」

  「過生日都有禮物!我有的,念念有的,陳旭也有的。麥麥也得有!」

  「麥麥的禮物你應該找她爸。」陳靈均看向陳正則,「哥,你女兒過生日,你準備了什麼?」

  陳正則慢慢放下筷子。

  「今天誰過生日你心裡沒數?」

  葉三寧開口了,語氣無辜得不像演的:「不是麥麥過生日嗎?陳大哥你剛才說什麼?」

  陳正則和葉三寧對視了一秒,葉三寧眨了眨眼。

  陳正則低下頭繼續吃菜:「沒什麼。」

  張伯駒在對面笑得扇子差點又掉了。

  潘素這次沒拍他,自己也在低頭抿嘴。

  陳平安還站在那裡等答案。

  陳靈均嘆了口氣,從兜里掏出一個小東西放在桌上。

  一隻木頭雕的小馬,不及拇指大,四蹄揚著,鬃毛的線條只用了幾刀,但姿態是活的。

  陳平安眼睛亮了,陳念的手比他快了半拍,已經把木馬拿過去了,翻來覆去看了兩圈。

  「這是給麥麥的。」

  「麥麥不會玩。」陳平安伸手去夠,「我先幫她收著。」

  「你上次幫她收的那塊餅乾呢?」

  「吃了,過期就浪費了。」

  「餅乾是當天給你的當天就吃了。」

  陳平安把手縮回去,停了兩秒,換了個策略:「那這個先放桌上,麥麥可以看。」

  陳念把木馬放在蛋羹碗旁邊,擺正了。

  麥麥從沈如清懷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那個對她來說毫無意義的小木塊,目光越過木馬,落到了林小滿臉上。

  林小滿正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片刻,麥麥忽然伸出手朝林小滿的方向夠了一下,嘴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啊」。

  林小滿愣了一下,站起來走過去,從沈如清手裡接過麥麥。

  麥麥到了她懷裡,立刻揪住了她的衣領,把臉埋進去蹭了一下。

  「她喜歡你。」沈如清在旁邊說了一句。

  林小滿低頭看著懷裡的小人,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把她翹起來的那撮頭髮輕輕按下去。

  麥麥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埋回去了。

  「為什麼這麼說?」林小滿對沈如清說,聲音壓得很低。

  「你身上有她喜歡的味道。」沈如清笑了笑,轉身去廚房端湯。

  陳旭從頭到尾沒有參與任何對話。

  他正低頭對付一塊牛肉,筷子捏得歪歪扭扭,戳了好幾下沒戳起來,乾脆把筷子一放,伸手抓起來塞進嘴裡。

  嚼了兩口,又抓了一塊。

  然後舉起手裡那塊被他捏變了形的肉,往陳靈均的方向戳。

  「叔叔。吃!」

  陳靈均低頭假裝咬了一口。

  陳旭滿意地把肉收回去繼續啃,含含糊糊的說:「真香!」

  「蘸醬,別干嚼。」

  陳旭低頭看了看面前那碟芝麻醬,把肉伸進去蘸了一下。

  蘸得太多了,糊了一嘴。

  鄭誦先跟林伯然碰了一下杯,兩個人杯子裡都是茶。


  陳靈均立刻轉過頭去看他。

  「師父,那包川貝您喝完沒有?」

  「喝完了,苦。」

  「不苦能止咳嗎?」

  「你下次換杏仁,杏仁不苦。」

  「杏仁止咳不如川貝,這是同仁堂的老先生說的。」

  「那個老先生自己咳嗽吃的是杏仁,我親口問的。」

  陳靈均沉默了一息。

  葉三寧在旁邊低聲說了句「你輸了,換杏仁吧」。

  張伯駒搖著扇子接了一句:「誦先兄,你這徒弟學醫不如學字,學字不如學做菜。」

  「他做菜也不怎麼樣。」潘素忽然開口了,語氣平淡地看著桌上那盆燉羊肉,「羊肉焯水的時間短了,膻味還有一層沒去乾淨。下次冷水下鍋,水開了再滾兩滾,撇三遍沫子。」

  陳靈均坐直了:「潘姨,這羊肉我沒經手!」

  「我知道你沒經手。」潘素夾了一塊羊肉放在自己碗裡,「我就是告訴你,免得你下回自己做的時候按這個來。」

  周蕙在旁邊低頭笑了一下。

  沈韻秋輕輕接了一句:「今天是我焯的水。火急了。」

  潘素看了她一眼,給她夾了一塊牛肉:「火急了沒事,肉沒老。你下回別走開就行。」

  林小滿抱著麥麥回到座位上,麥麥已經開始揉眼睛了。

  攥緊的小拳頭蹭了兩下眼皮,沒蹭准,蹭到了額頭上。

  林小滿低頭對陳靈均說了一句:「困了。」

  陳靈均伸手把麥麥接過來。

  麥麥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半睜半閉,嘴巴微微張著。

  她的手還攥著林小滿的衣領不肯松,林小滿低頭把那根手指一根一根輕輕掰開,麥麥哼了一聲,鬆了手,然後整個人軟在陳靈均肩膀上。

  沈如清從廚房回來,看見這一幕,放下湯碗,從陳靈均手裡把麥麥接過去。

  「睡了,你們吃。」

  沈如清抱著麥麥穿過客廳往外走,經過陳正則身後的時候腳步沒停。

  陳正則的手在桌下輕輕碰了一下麥麥垂下來的那隻小手,麥麥的腳丫動了一下,沒醒。

  飯吃到一半,陳平安忽然又抬頭了。

  他看了陳正則一會兒,然後開口。

  「爸爸。」

  「嗯。」

  「你今天高興嗎?」

  陳正則的筷子沒停:「高興。」

  「可是你一直沒說話。」

  「我在吃飯。」

  「吃飯的時候也可以說話的,叔叔說一家人吃飯不說話就是有心事。」

  陳正則慢慢抬起頭,先看了陳平安一眼,然後越過一桌子菜看向陳靈均。

  陳靈均感受到目光抬起頭來。

  「你跟他說過這個?」

  「我說過嗎?」陳靈均皺眉想了半秒,「好像說過,上回你周末回來,吃飯全程不吭聲,嫂子讓我問問你怎麼了。」

  「你問了嗎?」

  「沒問,我跟陳平安說的是:我說你爸吃飯不說話就是有心事,你去問。」

  「然後呢?」

  「然後他去了,你那天罵了我一頓。」

  陳正則沉默了一息,低頭繼續吃菜。

  「你少教小孩這些話。」

  「那你多說話,你不說話他就來問我,我編都編不過來。」

  林小滿在旁邊給陳靈均碗裡夾了一塊牛肉,動作很輕,放下筷子的時候沒發出聲音。

  陳靈均低頭看了一眼碗裡,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林小滿正低頭喝湯,沒看他。

  鄭誦先吃完了最後一口飯,把筷子放在桌子上,看了林伯然一眼。

  「林工在部里忙嗎?」

  「最近還好,活不算重。」

  鄭誦先端起茶杯,語氣隨意,「我這個徒弟忙,忙起來一個月不來,來了待不了半個時辰又走。上回還帶錯了一本字帖,我要索靖的《月儀帖》,他拿了陸機的《平復帖》來。兩本帖放在架子上相隔不過三冊,他說他看岔了。」

  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後來我才知道,他那幾天在部里通宵趕一份文件,三天睡了不到十個鐘頭。來我這兒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

  鄭誦先沒有看林伯然的表情。

  他拿起筷子給張伯駒夾了塊牛肉,換了話題:「叢碧兄,清華那冊宋拓你看了沒有?」

  「還沒,老貝說改天借出來。」

  「借出來叫我一聲。」

  「好。」

  葉三寧在旁邊低聲跟陳靈均咬耳朵:「你師父繞了這麼大一個彎子,就想跟你岳父說你很累但很靠譜?」

  「你聽出來了?」

  「我又不傻!」

  「你長得有點像狍子!」

  「你說我傻?」

  「我沒有。」

  「你最好是!」

  吃完飯,潘素和周蕙端著碗筷進了廚房,沈韻秋燒水泡茶。

  張伯駒、鄭誦先和舅舅在廊下坐了,聊碑帖。

  鄭誦先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偶爾夾著一聲咳,然後是他自己的手按在胸口上輕輕拍兩下的悶響。

  林伯然站在院子裡,陳靈均站他旁邊,兩個人中間隔了半臂的距離。

  林小滿從廚房出來,走到林伯然旁邊站了一下,把手裡的茶遞給父親,又給陳靈均遞了一杯。

  林伯然接過茶,看了女兒一眼,又看了陳靈均一眼,低頭喝茶,沒說別的。

  「鄭先生對你很好。」

  「快八年了。」陳靈均說,「我哥那時候在朝鮮,不在家。」

  林伯然點了點頭,過了好幾秒,他才又開口。

  「你嫂子把家管得好!你哥是個有福的人。」

  「是。」

  林伯然沒有再說什麼,他看了一眼院子裡的石榴樹,果子還沒裂口,青中泛著一層淡黃。

  周蕙從廚房出來,布兜里裝著沈韻秋包好的幾塊凍牛肉。

  林小滿接過布兜幫她媽拎著,周蕙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圍裙上沾的一根菜葉拈下來。

  潘素解了圍裙搭在椅背上,跟周蕙約了周二在研究所見。

  院門口,葉三寧已經把車發動好了。

  陳靈均扶著鄭誦先上車,鄭誦先在車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著陳靈均。

  「你岳父是個實在人!話少,但看人准。」

  「師父....」

  「回去吧,外面涼。」

  鄭誦先彎腰坐進車裡,關上車門前又說了一句,「臨的《月儀帖》後半本什麼時候交?」

  「下周。」

  「上個月也說下周。」

  車門關上了,葉三寧隔著車窗沖陳靈均笑了一下,車子拐出胡同口。

  陳平安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客廳溜了出來,站在陳靈均腿邊,跟他一起看著車子消失在胡同拐角。

  「叔叔,那個爺爺說你岳父是誰?」

  陳靈均低頭看了他一眼:「你每天哪來這麼多問題?」

  「念念說我問題多是因為我腦子大。」

  「你腦袋是不小。」

  「那到底是誰?」

  「等你長大了告訴你。」

  「又是這句。」陳平安撇了撇嘴,轉身跑回院子裡去了。

  「爸爸!」

  陳正則正端著一摞碗從客廳往廚房走,聽見聲音腳步頓了一下:「嗯?」

  陳平安跑到他面前,仰著臉。

  「爸爸,你三十歲了,那你什麼時候三十一?」

  陳正則低頭看著兒子,手裡的碗摞得有點歪,他調整了一下。

  「明年今天。」

  「哦。」陳平安想了想,又問,「那你三十一的時候,叔叔還會請大家吃肉嗎?」

  陳正則抬眼看向院子那頭。

  陳靈均正站在院門口,林小滿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一起聽見了這句話。

  陳靈均遠遠地朝陳正則舉了一下手,是把問題彈回去的手勢。

  林小滿低下頭,沒有忍住笑。

  陳正則低下眼睛,端著碗繼續往廚房走。

  「問你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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