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林家，鄰家！
又是個星期天，林小滿領著他從銀錠橋拐過來的時候，陳靈均還沒認出這是哪兒。
不是他記性差，是變化太大了。
上次他來的時候是三月中旬，動工那天林家來放鞭炮，他跟舅舅一起過來湊了個熱鬧。
一棟二層小樓，青瓦屋頂，白灰勾縫的磚牆，屋脊線走得筆直。
二樓窗戶還沒裝玻璃，空洞洞的窗洞正對著後海的水面。
「愣什麼呢？」林小滿站在圍牆門口回頭看他。
「上次來還是石灰線。」
「那是四個月前的事了。」
林小滿推開圍牆上的木板門，側身讓他進去，語氣很自然，像是在領一個頭回來做客的親戚。
院子裡夯土地面踩上去硬邦邦的。
正房一樓的窗戶已經裝好了木框，窗台上擱著木匠的刨子，刨花還掛在刨刃上。
東西兩座廂房的瓦也鋪完了，門框上了底漆，油布臨時蒙在門洞上。
兩間門臉房的牆體砌好了，屋頂還在做，一個師傅騎在屋脊上朝下面喊了一聲「瓦刀遞上來」。
林小滿站在院子中間，指著正房一樓對陳靈均說：「客廳跟廚房在這邊，吳師傅說地面上禮拜剛做完，下周可以開始鋪磚，我爸想要青磚地面，我說廚房鋪青磚不好擦油，得弄水磨石的......」
她說到一半自己停了，回頭看陳靈均正盯著正房二樓看。
林小滿把帆布包換到另一隻手上，仰頭看著二樓那排空窗洞，「二樓三間都是臥室，東邊那間給我爸媽住，早上有光進來但不曬，西邊那間是我的，中間那間.....」
「客房。」
「你連客房都替我家安排好了？」
「圖紙是我畫的啊！」
「你畫的是一樓二樓的結構圖，客房兩個字是我爸自己寫在圖紙邊上的。」
林小滿轉過身來往廂房那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幾個月我隔幾天就來一趟，這裡的劉師傅都認識我了。對了，劉師傅說正房的門窗下周裝完，暖氣管道也鋪好了，等鍋爐到了就能點火試暖，吳師傅說東廂房的牆.....」
「你跟工地上每個人都聊過了？」
「他們找我聊的。」林小滿站在東廂房門口，伸手摸了一下門框上還沒幹的底漆，指尖沾了一點灰色的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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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來他們都問：姑娘，你看這個窗戶開得怎麼樣？姑娘，你看這個門檻要不要低一點？上個星期劉師傅問我廚房灶台的高度，他說按標準尺寸做，我說不行，灶台得比標準矮一寸。」
「為什麼？」
「因為我媽矮。」
「回頭我跟阿姨說。」
「你試試？」
陳靈均不說話了，靠在正房的牆上。
看著林小滿在東廂房門口跟檢查作業一樣摸著門框上的漆，跟老劉討論灶台尺寸，跟木匠老李核對門窗框的合頁數量。
她來了不知道多少次，這個地方從一張圖紙變成一棟樓的過程中，每一塊磚她都看著砌起來的。
林小滿回過頭來：「你站在那邊幹什麼？過來看看東廂房。」
「來了。」
陳靈均走到她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她手指上沾的那點灰漆。
從兜里掏出塊手帕遞過去，林小滿接過來擦了一下手指，沒有還給他，直接塞進了自己帆布包里。
從院子裡出來的時候，林小滿站在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棟二層小樓，忽然說了一句：「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幾個月沒來，第一次看。」
陳靈均認真看了看那棟樓，正房二樓的窗洞雖然還沒裝玻璃，但從外面看過去比例剛好。
不多不少，不像違章建築，更像這條街本來就該有這麼一棟樓。
「比我想的好。」
「就這五個字？」
「你灶台高度改得好！」
林小滿笑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接話，旁邊有人喊了一聲。
「陳同志？」
陳靈均轉過頭去，隔壁院門口站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袖，手裡端著一碗茶，正側著頭打量他。
旁邊還站著兩個差不多年紀的人，一個手裡搖著蒲扇，另一個光著膀子肩膀上搭了條毛巾。
老孫，小石頭的父親。
去年夏天和陳靈均的舅舅在後海散步，正好碰上三個孩子在深水區搞危險動作。
小石頭當魚漂被兩個同伴拖著游到湖心，體力不支沉下去了。
陳靈均下水把他撈上來的。
幾天後三家大人帶著孩子登門道謝，領頭的是老孫。
陳靈均沒讓人請吃飯，說飯等孩子能游到對岸再吃。
後來就沒碰過面，後海南沿和後海西沿雖然都挨著後海，但一個在東南角一個在西邊，平時碰不上。
老孫往前走了兩步，臉上的笑容堆滿了，手裡那碗茶差點晃出來：「還真是您！我剛才在屋裡隔著窗戶看，越看越眼熟！小石頭，出來！看看誰來了！」
院子裡傳來一陣拖鞋響，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從門裡跑出來。
皮膚曬得黝黑，頭髮剃得短短的一層，比去年夏天高了半個頭，正是小石頭。
後面還跟著兩個，大壯和冬生，跑得慢了一點，出來的時候還在互相推搡。
小石頭看見陳靈均的第一反應是站住了，然後立正，大聲說了一句：「陳叔叔好！」
陳靈均低頭看了他兩秒。
「會遊了沒有？」
「會了！今年能游到對岸了！」小石頭的腰挺得筆直。
「回頭我檢查。」
小石頭挺直的腰杆馬上往下塌了半寸。
大壯的父親搖著蒲扇從旁邊走過來，扇子朝那棟二層樓的方向扇了扇：「陳同志，這樓是您家的？」
幾家鄰居都從院子裡出來了。
後海西沿這片住的都是老住戶，一排平房裡冒出個二層樓，早就是整條街的話題了。
幾個端著茶碗的大媽站在自家門口，一邊打量著那棟樓一邊低聲交流著。
有個老太太戴著老花鏡從院門裡出來，往上推了推眼鏡腿，盯著二樓的窗洞看了好一會兒。
陳靈均看了林小滿一眼，又轉回去看著老孫，笑了一下。
「不是我家的。」
老孫愣了一下，陳靈均朝林小滿那邊偏了偏頭：「未來岳父家的，他姓林。」
林小滿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帆布包的帶子，臉頰上浮起一層淺紅，不說話也不躲，就那麼大大方方地看著面前這群鄰居。
老孫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旁邊老周那把蒲扇停在半空中，然後重新搖起來，頻率比剛才快了一倍：「好！好！陳同志，上回您救了小石頭，我們就說這恩情記一輩子。您家裡要在這邊落腳，那更好！往後有什麼事您說話，我們幾個就在隔壁！」
「以後多幫著點，老幾位！」陳靈均轉圈拱了拱手。
「應該的，應該的！」老孫把茶碗往兒子手裡一塞，騰出兩隻手來，「您放心，搬過來之前要是需要人看場子，您說一聲，我們幾個下了工輪流給看著。」
幾個鄰居又抬頭看了看那棟二層小樓。
正房二樓在這條街上確實扎眼，左鄰右舍全是矮平房，就這一棟冒出了第二層。
但老孫的目光在那棟樓上停了一下就收回來了。
旁邊搖蒲扇的老周也沒說什麼，那個光著膀子的冬生爹朝林小滿點了點頭：「林姑娘，以後做了鄰居常來往。」
二層樓？以後沒人問了。
一種胡同里的人情世故。
林小滿點了點頭：「謝謝大家！」
老孫嬸這時也出來了，看了林小滿一眼，又看了看陳靈均，露出那種長輩看晚輩處對象時特有的笑容。
簡稱：姨母笑。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沿著後海西沿往銀錠橋方向走。
林小滿走在他靠水的那一側，帆布包拎在手上，走了半條街才開口。
「你倒是敢說！」
「說什麼？」
「未來岳父家。」
「我說錯了？」
林小滿沒有回答，但她的手從帆布包的帶子上滑下來，往陳靈均那邊偏了一點。
兩個人的手背在午後的陽光里碰了一下，誰也沒說話。
走出幾步之後，她把手往前伸了半寸，握住了他的兩根手指。
陳靈均反手把她的整隻手握住了。
過了銀錠橋之後，林小滿忽然停了一下。
「下次什麼時候？你說的，還欠我兩天。」
「下個星期天！去頤和園。」
「說定了。」
「不見不散！」
不是他記性差，是變化太大了。
上次他來的時候是三月中旬，動工那天林家來放鞭炮，他跟舅舅一起過來湊了個熱鬧。
一棟二層小樓，青瓦屋頂，白灰勾縫的磚牆，屋脊線走得筆直。
二樓窗戶還沒裝玻璃，空洞洞的窗洞正對著後海的水面。
「愣什麼呢？」林小滿站在圍牆門口回頭看他。
「上次來還是石灰線。」
「那是四個月前的事了。」
林小滿推開圍牆上的木板門，側身讓他進去，語氣很自然，像是在領一個頭回來做客的親戚。
院子裡夯土地面踩上去硬邦邦的。
正房一樓的窗戶已經裝好了木框，窗台上擱著木匠的刨子，刨花還掛在刨刃上。
東西兩座廂房的瓦也鋪完了，門框上了底漆，油布臨時蒙在門洞上。
兩間門臉房的牆體砌好了，屋頂還在做，一個師傅騎在屋脊上朝下面喊了一聲「瓦刀遞上來」。
林小滿站在院子中間，指著正房一樓對陳靈均說：「客廳跟廚房在這邊，吳師傅說地面上禮拜剛做完，下周可以開始鋪磚，我爸想要青磚地面，我說廚房鋪青磚不好擦油，得弄水磨石的......」
她說到一半自己停了，回頭看陳靈均正盯著正房二樓看。
林小滿把帆布包換到另一隻手上，仰頭看著二樓那排空窗洞，「二樓三間都是臥室，東邊那間給我爸媽住，早上有光進來但不曬，西邊那間是我的，中間那間.....」
「客房。」
「你連客房都替我家安排好了？」
「圖紙是我畫的啊！」
「你畫的是一樓二樓的結構圖，客房兩個字是我爸自己寫在圖紙邊上的。」
林小滿轉過身來往廂房那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幾個月我隔幾天就來一趟，這裡的劉師傅都認識我了。對了，劉師傅說正房的門窗下周裝完，暖氣管道也鋪好了，等鍋爐到了就能點火試暖，吳師傅說東廂房的牆.....」
「你跟工地上每個人都聊過了？」
「他們找我聊的。」林小滿站在東廂房門口，伸手摸了一下門框上還沒幹的底漆，指尖沾了一點灰色的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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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來他們都問：姑娘，你看這個窗戶開得怎麼樣？姑娘，你看這個門檻要不要低一點？上個星期劉師傅問我廚房灶台的高度，他說按標準尺寸做，我說不行，灶台得比標準矮一寸。」
「為什麼？」
「因為我媽矮。」
「回頭我跟阿姨說。」
「你試試？」
陳靈均不說話了，靠在正房的牆上。
看著林小滿在東廂房門口跟檢查作業一樣摸著門框上的漆，跟老劉討論灶台尺寸，跟木匠老李核對門窗框的合頁數量。
她來了不知道多少次，這個地方從一張圖紙變成一棟樓的過程中，每一塊磚她都看著砌起來的。
林小滿回過頭來：「你站在那邊幹什麼？過來看看東廂房。」
「來了。」
陳靈均走到她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她手指上沾的那點灰漆。
從兜里掏出塊手帕遞過去，林小滿接過來擦了一下手指，沒有還給他，直接塞進了自己帆布包里。
從院子裡出來的時候，林小滿站在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棟二層小樓，忽然說了一句：「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幾個月沒來，第一次看。」
陳靈均認真看了看那棟樓，正房二樓的窗洞雖然還沒裝玻璃，但從外面看過去比例剛好。
不多不少，不像違章建築，更像這條街本來就該有這麼一棟樓。
「比我想的好。」
「就這五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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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滿笑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接話，旁邊有人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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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還站著兩個差不多年紀的人，一個手裡搖著蒲扇，另一個光著膀子肩膀上搭了條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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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夏天和陳靈均的舅舅在後海散步，正好碰上三個孩子在深水區搞危險動作。
小石頭當魚漂被兩個同伴拖著游到湖心，體力不支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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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還跟著兩個，大壯和冬生，跑得慢了一點，出來的時候還在互相推搡。
小石頭看見陳靈均的第一反應是站住了，然後立正，大聲說了一句：「陳叔叔好！」
陳靈均低頭看了他兩秒。
「會遊了沒有？」
「會了！今年能游到對岸了！」小石頭的腰挺得筆直。
「回頭我檢查。」
小石頭挺直的腰杆馬上往下塌了半寸。
大壯的父親搖著蒲扇從旁邊走過來，扇子朝那棟二層樓的方向扇了扇：「陳同志，這樓是您家的？」
幾家鄰居都從院子裡出來了。
後海西沿這片住的都是老住戶，一排平房裡冒出個二層樓，早就是整條街的話題了。
幾個端著茶碗的大媽站在自家門口，一邊打量著那棟樓一邊低聲交流著。
有個老太太戴著老花鏡從院門裡出來，往上推了推眼鏡腿，盯著二樓的窗洞看了好一會兒。
陳靈均看了林小滿一眼，又轉回去看著老孫，笑了一下。
「不是我家的。」
老孫愣了一下，陳靈均朝林小滿那邊偏了偏頭：「未來岳父家的，他姓林。」
林小滿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帆布包的帶子，臉頰上浮起一層淺紅，不說話也不躲，就那麼大大方方地看著面前這群鄰居。
老孫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旁邊老周那把蒲扇停在半空中，然後重新搖起來，頻率比剛才快了一倍：「好！好！陳同志，上回您救了小石頭，我們就說這恩情記一輩子。您家裡要在這邊落腳，那更好！往後有什麼事您說話，我們幾個就在隔壁！」
「以後多幫著點，老幾位！」陳靈均轉圈拱了拱手。
「應該的，應該的！」老孫把茶碗往兒子手裡一塞，騰出兩隻手來，「您放心，搬過來之前要是需要人看場子，您說一聲，我們幾個下了工輪流給看著。」
幾個鄰居又抬頭看了看那棟二層小樓。
正房二樓在這條街上確實扎眼，左鄰右舍全是矮平房，就這一棟冒出了第二層。
但老孫的目光在那棟樓上停了一下就收回來了。
旁邊搖蒲扇的老周也沒說什麼，那個光著膀子的冬生爹朝林小滿點了點頭：「林姑娘，以後做了鄰居常來往。」
二層樓？以後沒人問了。
一種胡同里的人情世故。
林小滿點了點頭：「謝謝大家！」
老孫嬸這時也出來了，看了林小滿一眼，又看了看陳靈均，露出那種長輩看晚輩處對象時特有的笑容。
簡稱：姨母笑。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沿著後海西沿往銀錠橋方向走。
林小滿走在他靠水的那一側，帆布包拎在手上，走了半條街才開口。
「你倒是敢說！」
「說什麼？」
「未來岳父家。」
「我說錯了？」
林小滿沒有回答，但她的手從帆布包的帶子上滑下來，往陳靈均那邊偏了一點。
兩個人的手背在午後的陽光里碰了一下，誰也沒說話。
走出幾步之後，她把手往前伸了半寸，握住了他的兩根手指。
陳靈均反手把她的整隻手握住了。
過了銀錠橋之後，林小滿忽然停了一下。
「下次什麼時候？你說的，還欠我兩天。」
「下個星期天！去頤和園。」
「說定了。」
「不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