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張伯駒緊急撤回了一個人頭
陳靈均回到後海南沿的時候，天還沒全黑。
葉三寧坐在他客廳的沙發上，兩條腿翹在茶几上，手裡翻著一本他從書房裡順出來的《文物》雜誌。
翻了兩頁，放下了，又拿起茶几上陳旭的積木搭了個歪歪扭扭的塔。
陳靈均推門進去的時候，那座塔剛好塌了。
「你倒是自來熟。」陳靈均把鑰匙扔在鞋柜上。
「我來的時候你不在，你嫂子讓我進來等。」
「我舅舅他們人呢？」
「跟你哥跟嫂子去南鑼鼓巷串門了，現在是我看孩子！」
「那孩子呢？」
「後院玩呢！」
「你真是好樣的！」陳靈均感知了一下後院，發現在吃西瓜，也不管了。
葉三寧把散落的積木往旁邊撥了撥，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別說這個了，快倆鐘頭了！你們去哪約會了？」
「去看工地了。」
「看了一下午？」葉三寧的眉毛挑起來，「工地有什麼好看的？你倆就是找個藉口兜風吧？」
陳靈均沒接茬，走到茶几旁邊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涼的，但正好，七月天喝熱茶才是受罪。
葉三寧正要繼續說什麼，院子裡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一前一後，前面的步子慢悠悠的，後面的輕一些。
「靈均回來了？」潘素阿姨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
陳靈均走出客廳，張伯駒搖著一把蒲扇站在紫藤架子下面，仰頭在看那幾串還沒開完的花穗。
潘素阿姨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個盆，盆里是剛洗好的葡萄，水珠還掛在皮上。
「張伯伯，潘姨。」
張伯駒把目光從紫藤花上收回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跟著走出來的葉三寧，點了點頭：「三寧也在。」
「張伯伯，潘姨。」葉三寧也跟著陳靈均打了個招呼。
潘素把葡萄放在石桌上，在藤椅上坐下來，抬頭看著陳靈均，開口就是一句蘇州腔的普通話：「倷今朝跟小滿去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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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了看工地。」
「就看了工地？」潘素摘了一顆葡萄放進嘴裡，嘴角帶著那種陳靈均已經很熟悉的笑容，每次她提到林小滿的時候都是這個表情。
「小滿上禮拜來的時候還給我帶了一盒采芝齋的松子糖，說是我喜歡吃的。她比你勤快多了！你出去那一個多月，她隔一兩個禮拜就過來看幾個小的，每次都帶點東西。有時候是吃的，有時候是給她媽媽繡的帕子。」
葉三寧在旁邊坐下來，自己動手從盆里摘了一顆葡萄，塞進嘴裡之前說了一句：「聽見沒有？人家比你勤快。」
「我勸你不要多管閒事，吃你的葡萄！」
潘素沒理他們倆的鬥嘴，繼續往下說，語氣從調侃變成了溫和的叮囑：「靈均，小滿這姑娘實在，你不在的時候她來我家坐過好幾次，陪我說話，幫我描花樣。我看她對幾個小的也是真心好。你在外交部忙，正事要緊，我不多說，但要是有空，多陪陪人家。」
「知道。」陳靈均點了下頭。
「光知道不行。」潘素又摘了一顆葡萄，放在手心裡轉了轉，「國慶節小滿放幾天假？到時候你們一起去香山看看紅葉。」
「現在才七月吧？」
「提前說好嘛！到時候我給你們備點吃的帶上。」
張伯駒在旁邊搖著蒲扇，等潘素說完這一段，才慢悠悠地把扇子合上，往石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潘姨這話，聽一半就行。」他說，「另一半，你帶她去了潭柘寺？」
陳靈均轉過頭來看他。
張伯駒臉上的表情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陳靈均認識他這麼久，看得出來他臉上有那種看晚輩處對象看得津津有味但嘴上什麼都不說的笑意。
「對，上個月。」陳靈均說。
「六月？潭柘寺的銀杏還沒黃。」張伯駒把扇子展開又合上，「你們倆在帝王樹底下站了多久？」
「您怎麼知道我們站了？」
「因為每個帶姑娘去潭柘寺的人都會在帝王樹底下站一站。」
張伯駒靠在藤椅背上，「我去過不下二十次，銀杏葉子到了秋天確實好看，但六月的樹蔭底下涼快，你倒是會挑時候。」
「張伯伯，」陳靈均突然襲擊：「您跟二十多個姑娘去過潭柘寺？」
張伯駒手裡的蒲扇停了一下。
他看了陳靈均一眼，然後慢慢把扇子放在石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但他喝得跟品新茶一樣從容。
放下杯子之後，他往藤椅背上靠了靠，說了一句：「二十次里有十九次，是跟你潘姨去的。」
潘素手裡的葡萄停在嘴邊。
她偏過頭來看著張伯駒，表情柔軟。
那種表情陳靈均見過，去年潘素阿姨畫那幅青綠山水的時候，張伯駒在旁邊幫她研墨，她抬頭看他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葉三寧靠回椅背上，嘆了口氣。
「本來想看熱鬧，結果又被餵了一嘴。」
陳靈均看陰不到他，「您今天過來，就為了問我這個？」
「不是。」張伯駒把扇子放在石桌上，端起自己那杯茶，又放下了，「是來跟你潘姨蹭個西瓜的，你家不是冰著一個嗎？」
陳靈均站起來去了廚房，果然冰著一個西瓜。
他拿刀切開，紅瓤黑籽，刀一碰就裂了，脆得很。
他把西瓜切成月牙塊碼在盤子裡端出去，放在石桌上。
潘素拿了一塊遞給葉三寧，又拿了一塊自己咬了一口：「甜。」
張伯駒也拿了一塊，吃了一口，點了點頭，然後說起了另一件事：「對了，今天下午陳老總來我那兒坐了坐。」
陳靈均抬起頭來。
「沒說什么正事，就是周末過來轉轉，聊了幾句你。」
張伯駒咬了一口西瓜，嚼完了才接下一句，「說你最近在部里幹得不錯，讓他這個部長跟著沾光。」
「我說那不是我教的，」張伯駒端著西瓜，語氣一本正經，「我說是你自己眼光好，他哼了一聲，沒接話。」
陳靈均能想像那個畫面。
陳仲弘靠在藤椅上，端著茶杯，張伯駒搖著扇子，兩個人加起來一百多歲，聊的內容有一半跟他有關。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受，被人惦記著，惦記的方式還不帶重樣的。
「他還說你想的太多。」張伯駒接著說，「原話是：『靈均這孩子，腦子裡裝的東西比他檔案還厚，十九歲的人操著四十歲的心，我看著都替他累得慌。』」
「你知道他怎麼跟我形容你的？他說你是關雲長單刀赴會——一個人扛著一把刀就敢過江。但你忘了，關雲長身邊還有個周倉！」
陳靈均沒說話。
他手裡那杯茶已經喝完了，杯底只剩幾片泡爛的茶葉貼在白瓷上。
葉三寧把剛才帶出來的積木塔重新搭了起來，跟剛才那座一模一樣。
他低著頭搭積木，沒有看任何人，但手上動作比剛才慢得多。
每一塊積木都放得特別輕，像是怕發出聲音。
三個孩子在院子裡的腳步聲打斷了這段對話。
陳平安帶著陳旭，陳念跟在後面，三個人的臉上都沾著西瓜汁。
陳旭的前襟已經濕透了，不知道是西瓜汁還是口水。
陳平安跑到石桌前，仰頭看著潘素，喊了一聲「潘奶奶」，然後目光落在葡萄上。
「吃吧。」潘素把葡萄盆往他們那邊推了推。
陳平安抓了一把，給陳念分了一半，又給陳旭嘴裡塞了一顆。
陳旭含在嘴裡半天沒咽下去，腮幫子鼓了一個包，眼睛瞪得圓圓的，不知道是覺得好吃還是覺得酸。
張伯駒看著三個孩子，目光在陳旭臉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把扇子往胳膊底下一夾。
「天黑了，回去了。」
潘素也站起來，把葡萄盆里剩下的幾顆倒在桌上，端著空盆跟在張伯駒後面。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陳靈均一眼。
「國慶節別忘了。」
「才七月。」
「提前說好嘛！」她笑了一下，轉身跟上張伯駒，兩個人一前一後往隔壁走。
葉三寧也站起來，走到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了，下次來的時候記得再冰個西瓜。」
「那你自己買。」
「你買的比較甜。」
葉三寧坐在他客廳的沙發上，兩條腿翹在茶几上，手裡翻著一本他從書房裡順出來的《文物》雜誌。
翻了兩頁，放下了，又拿起茶几上陳旭的積木搭了個歪歪扭扭的塔。
陳靈均推門進去的時候，那座塔剛好塌了。
「你倒是自來熟。」陳靈均把鑰匙扔在鞋柜上。
「我來的時候你不在，你嫂子讓我進來等。」
「我舅舅他們人呢？」
「跟你哥跟嫂子去南鑼鼓巷串門了，現在是我看孩子！」
「那孩子呢？」
「後院玩呢！」
「你真是好樣的！」陳靈均感知了一下後院，發現在吃西瓜，也不管了。
葉三寧把散落的積木往旁邊撥了撥，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別說這個了，快倆鐘頭了！你們去哪約會了？」
「去看工地了。」
「看了一下午？」葉三寧的眉毛挑起來，「工地有什麼好看的？你倆就是找個藉口兜風吧？」
陳靈均沒接茬，走到茶几旁邊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涼的，但正好，七月天喝熱茶才是受罪。
葉三寧正要繼續說什麼，院子裡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一前一後，前面的步子慢悠悠的，後面的輕一些。
「靈均回來了？」潘素阿姨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
陳靈均走出客廳，張伯駒搖著一把蒲扇站在紫藤架子下面，仰頭在看那幾串還沒開完的花穗。
潘素阿姨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個盆，盆里是剛洗好的葡萄，水珠還掛在皮上。
「張伯伯，潘姨。」
張伯駒把目光從紫藤花上收回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跟著走出來的葉三寧，點了點頭：「三寧也在。」
「張伯伯，潘姨。」葉三寧也跟著陳靈均打了個招呼。
潘素把葡萄放在石桌上，在藤椅上坐下來，抬頭看著陳靈均，開口就是一句蘇州腔的普通話：「倷今朝跟小滿去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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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了看工地。」
「就看了工地？」潘素摘了一顆葡萄放進嘴裡，嘴角帶著那種陳靈均已經很熟悉的笑容，每次她提到林小滿的時候都是這個表情。
「小滿上禮拜來的時候還給我帶了一盒采芝齋的松子糖，說是我喜歡吃的。她比你勤快多了！你出去那一個多月，她隔一兩個禮拜就過來看幾個小的，每次都帶點東西。有時候是吃的，有時候是給她媽媽繡的帕子。」
葉三寧在旁邊坐下來，自己動手從盆里摘了一顆葡萄，塞進嘴裡之前說了一句：「聽見沒有？人家比你勤快。」
「我勸你不要多管閒事，吃你的葡萄！」
潘素沒理他們倆的鬥嘴，繼續往下說，語氣從調侃變成了溫和的叮囑：「靈均，小滿這姑娘實在，你不在的時候她來我家坐過好幾次，陪我說話，幫我描花樣。我看她對幾個小的也是真心好。你在外交部忙，正事要緊，我不多說，但要是有空，多陪陪人家。」
「知道。」陳靈均點了下頭。
「光知道不行。」潘素又摘了一顆葡萄，放在手心裡轉了轉，「國慶節小滿放幾天假？到時候你們一起去香山看看紅葉。」
「現在才七月吧？」
「提前說好嘛！到時候我給你們備點吃的帶上。」
張伯駒在旁邊搖著蒲扇，等潘素說完這一段，才慢悠悠地把扇子合上，往石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潘姨這話，聽一半就行。」他說，「另一半，你帶她去了潭柘寺？」
陳靈均轉過頭來看他。
張伯駒臉上的表情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陳靈均認識他這麼久，看得出來他臉上有那種看晚輩處對象看得津津有味但嘴上什麼都不說的笑意。
「對，上個月。」陳靈均說。
「六月？潭柘寺的銀杏還沒黃。」張伯駒把扇子展開又合上，「你們倆在帝王樹底下站了多久？」
「您怎麼知道我們站了？」
「因為每個帶姑娘去潭柘寺的人都會在帝王樹底下站一站。」
張伯駒靠在藤椅背上，「我去過不下二十次，銀杏葉子到了秋天確實好看，但六月的樹蔭底下涼快，你倒是會挑時候。」
「張伯伯，」陳靈均突然襲擊：「您跟二十多個姑娘去過潭柘寺？」
張伯駒手裡的蒲扇停了一下。
他看了陳靈均一眼，然後慢慢把扇子放在石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但他喝得跟品新茶一樣從容。
放下杯子之後，他往藤椅背上靠了靠，說了一句：「二十次里有十九次，是跟你潘姨去的。」
潘素手裡的葡萄停在嘴邊。
她偏過頭來看著張伯駒，表情柔軟。
那種表情陳靈均見過，去年潘素阿姨畫那幅青綠山水的時候，張伯駒在旁邊幫她研墨，她抬頭看他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葉三寧靠回椅背上，嘆了口氣。
「本來想看熱鬧，結果又被餵了一嘴。」
陳靈均看陰不到他，「您今天過來，就為了問我這個？」
「不是。」張伯駒把扇子放在石桌上，端起自己那杯茶，又放下了，「是來跟你潘姨蹭個西瓜的，你家不是冰著一個嗎？」
陳靈均站起來去了廚房，果然冰著一個西瓜。
他拿刀切開，紅瓤黑籽，刀一碰就裂了，脆得很。
他把西瓜切成月牙塊碼在盤子裡端出去，放在石桌上。
潘素拿了一塊遞給葉三寧，又拿了一塊自己咬了一口：「甜。」
張伯駒也拿了一塊，吃了一口，點了點頭，然後說起了另一件事：「對了，今天下午陳老總來我那兒坐了坐。」
陳靈均抬起頭來。
「沒說什么正事，就是周末過來轉轉，聊了幾句你。」
張伯駒咬了一口西瓜，嚼完了才接下一句，「說你最近在部里幹得不錯，讓他這個部長跟著沾光。」
「我說那不是我教的，」張伯駒端著西瓜，語氣一本正經，「我說是你自己眼光好，他哼了一聲，沒接話。」
陳靈均能想像那個畫面。
陳仲弘靠在藤椅上，端著茶杯，張伯駒搖著扇子，兩個人加起來一百多歲，聊的內容有一半跟他有關。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受，被人惦記著，惦記的方式還不帶重樣的。
「他還說你想的太多。」張伯駒接著說，「原話是：『靈均這孩子，腦子裡裝的東西比他檔案還厚，十九歲的人操著四十歲的心，我看著都替他累得慌。』」
「你知道他怎麼跟我形容你的？他說你是關雲長單刀赴會——一個人扛著一把刀就敢過江。但你忘了，關雲長身邊還有個周倉！」
陳靈均沒說話。
他手裡那杯茶已經喝完了，杯底只剩幾片泡爛的茶葉貼在白瓷上。
葉三寧把剛才帶出來的積木塔重新搭了起來，跟剛才那座一模一樣。
他低著頭搭積木，沒有看任何人，但手上動作比剛才慢得多。
每一塊積木都放得特別輕，像是怕發出聲音。
三個孩子在院子裡的腳步聲打斷了這段對話。
陳平安帶著陳旭，陳念跟在後面，三個人的臉上都沾著西瓜汁。
陳旭的前襟已經濕透了，不知道是西瓜汁還是口水。
陳平安跑到石桌前，仰頭看著潘素，喊了一聲「潘奶奶」，然後目光落在葡萄上。
「吃吧。」潘素把葡萄盆往他們那邊推了推。
陳平安抓了一把，給陳念分了一半，又給陳旭嘴裡塞了一顆。
陳旭含在嘴裡半天沒咽下去，腮幫子鼓了一個包，眼睛瞪得圓圓的，不知道是覺得好吃還是覺得酸。
張伯駒看著三個孩子，目光在陳旭臉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把扇子往胳膊底下一夾。
「天黑了，回去了。」
潘素也站起來，把葡萄盆里剩下的幾顆倒在桌上，端著空盆跟在張伯駒後面。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陳靈均一眼。
「國慶節別忘了。」
「才七月。」
「提前說好嘛！」她笑了一下，轉身跟上張伯駒，兩個人一前一後往隔壁走。
葉三寧也站起來，走到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了，下次來的時候記得再冰個西瓜。」
「那你自己買。」
「你買的比較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