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散場
陳靈均去南鑼鼓巷看林小滿，進門發現林伯然在家，坐在客廳里對著一堆文件抽菸。
林伯然平時不怎麼抽菸。
陳靈均坐下來，林伯然把煙掐了，第一句話就是：「北邊那些人，最近不對了。」
「怎麼不對？」
「瀋陽那邊一個廠的朋友寫信來，說他們廠的專家組長，以前天天泡在車間裡，現在一個星期去兩趟，去了也不看設備，坐在辦公室里喝茶看報。有人拿圖紙去問他，他把圖紙翻了兩頁，說'這個要請示'，就打發回來了。圖紙上的東西他閉著眼睛都能看懂，他不想看。」
林伯然又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
「還有更離譜的。洛陽那邊一個項目，專家走之前把正在修改的工藝方案草稿全帶走了！不是定稿，是草稿，連廢紙簍里的都帶走了。中方工程師去找他要，他說'這些是技術資料，不能留給你們'。草稿。廢紙。都不留。」
陳靈均沒說話。
林伯然把菸灰彈了一下，語氣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火：「這些人有些在中國幹了八年十年，鞍鋼的爐子是他們幫著點的，一汽的生產線是他們調試的，中國的徒弟叫他們師傅叫了十年。現在上面一句話，翻臉比翻書還快。我那個朋友在信里寫，他們廠的專家組長走的時候，中方送他到火車站，他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說了一句'對不起'，然後車門關了。」
陳靈均知道這段歷史，但歷史書上看到的，跟親身經歷的，不是一回事。
特別是，你身處外交部！
六月底，那場會的結果傳回北京。
陳靈均那天上午在辦公室里整理文件，聽到走廊里有人跑動。
不是走，是跑！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的，從樓梯口一直跑到走廊另一頭，然後是一扇門被重重推開的聲音。
他抬起頭，正看見機要室的小王衝進仲弘先生的辦公室，手裡攥著一份電報，臉色發白，氣喘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那邊....他們......」
仲弘先生一把奪過電報。
陳靈均坐在外間，看著仲弘先生站在辦公桌前，低頭看那份電報。
他的臉從平靜變成鐵青，從鐵青變成漲紅，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鐘。
電報紙在他的手指間抖了一下，捏得太緊了。
然後他把電報往桌上一拍！
桌面上那隻茶杯震得跳了一下，蓋子滑出去磕在筆筒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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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濺出來灑在旁邊的文件上，沒人去擦。
「圍攻！」
他只說了兩個字，但整個外間都聽到了。
翻譯室老周正好推門進來送東西，一腳邁進來就僵在了門檻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仲弘先生沒有管門口的人，他兩手撐著桌沿，低著頭喘了十幾秒。
然後他直起腰來，拿起電話搖了兩下，聲音壓下來了但仍然硬得像石頭：「接上面。」
等電話的間隙，他抬頭看見門口的老周和坐在外間看著他的陳靈均，說了一句：「先出去。我有幾個電話要打。」
陳靈均站起來，進去拉了老周一把，兩個人退出辦公室，把門帶上。
隔音並不好，裡面傳出來仲弘先生對著電話說的話。
「他在會上的發言，原文我怎麼沒看到？現在就拿過來！」
停了一會兒。
「誰怕他們？說理說不過就搞圍攻，幾十個國家圍著一個罵！這叫什麼開會？這他媽的叫圍毆！」
又停了一會兒。
對方大概在說冷靜。
然後仲弘先生的聲音降了半格，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行，那位同志反擊得好！這個態度就是我們的態度！你告訴他，外交部這邊，完全支持他！」
掛了電話之後，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
然後陳靈均聽到一聲沉悶的響動，是拳頭砸在木頭上的聲音。
他坐在外間的椅子上，沒有進去，老周站在走廊里，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什麼話都沒說。
過了一會兒，仲弘先生自己推門出來了。
他的臉色已經恢復了正常，襯衫袖口重新扣好了，領口也整好了。
他走到陳靈均桌前，把一份文件放在上面，語氣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連夜整理一下這次在會上的表態，分兩類，支持他們的，保留意見的。明天早上放我桌上。」
「好。」
仲弘先生轉身走了兩步，忽然停住，沒有回頭。
「靈均。」
「在。」
「今天我們這邊有幾個部里的人在，沒有一個人退縮。」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但語氣里有一種不需要任何修飾的自豪。
「告訴他們，準備接人！那位同志回來的時候，安排人去機場。」
他走進辦公室，背影在門框裡站定了，又補了一句，「送花！多送！」
七月十六日，那邊正式通知了。
通知的內容很簡單：召回全部在華工作的專家。
陳靈均那天早上沒去部里。
他接到電話趕過去的時候，仲弘先生已經去了裡面。
辦公室的門開著，桌上那份通知的複印件壓在茶杯底下。
他掃了一眼第一頁的內容，措辭是標準格式，客客氣氣的，每一個字都符合規範。
但意思極其明確：全部撤走，一個不留！
他把複印件放回原處，坐下來處理今天的其他文電。
電話響了三次，都是各部委打來問情況的。
一個問「撤走對在建項目的影響你們外交部有沒有評估」。
另一個問「重點工業方面的專家是否也在撤回名單中」。
還有一個直接找仲弘先生，聽說不在，說了句「麻煩他一回來就給我回電話」。
下午三點多，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
陳靈均抬起頭，看到了仲弘先生的臉。
那是一種什麼東西被抽走了之後又被一種更硬的東西填上去的表情。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但他以前從來沒有在仲弘先生臉上見過這個表情。
仲弘先生進了辦公室，把門從裡面關上了。
陳靈均在外面坐了半個小時。
他知道仲弘先生在裡面沒有打電話，沒有看文件，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
安靜得讓他的外間顯得有些空曠。
他站起來，去倒了杯熱水，端著走到門口，抬手敲了兩下。
裡面沒有回應。
他又等了片刻，又敲了兩下。
「進來。」
他推門進去，仲弘先生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桌上什麼都沒有。
他的背靠在椅子上，兩隻手平放在扶手上，眼睛看著對面的牆壁。
陳靈均把熱水放在桌上，往他手邊推了一點。
仲弘先生低頭看了一眼那杯水，又把頭抬起來看著牆壁。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他們真的要走了。」
語氣里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不甘。
陳靈均站在辦公桌前，沒有動。
仲弘先生把目光從牆壁上收回來，落在他身上。
「也好，自己修的路，走得更踏實！」
林伯然平時不怎麼抽菸。
陳靈均坐下來，林伯然把煙掐了，第一句話就是：「北邊那些人，最近不對了。」
「怎麼不對？」
「瀋陽那邊一個廠的朋友寫信來，說他們廠的專家組長，以前天天泡在車間裡，現在一個星期去兩趟，去了也不看設備，坐在辦公室里喝茶看報。有人拿圖紙去問他，他把圖紙翻了兩頁，說'這個要請示'，就打發回來了。圖紙上的東西他閉著眼睛都能看懂，他不想看。」
林伯然又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
「還有更離譜的。洛陽那邊一個項目，專家走之前把正在修改的工藝方案草稿全帶走了！不是定稿，是草稿，連廢紙簍里的都帶走了。中方工程師去找他要，他說'這些是技術資料，不能留給你們'。草稿。廢紙。都不留。」
陳靈均沒說話。
林伯然把菸灰彈了一下，語氣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火：「這些人有些在中國幹了八年十年，鞍鋼的爐子是他們幫著點的，一汽的生產線是他們調試的，中國的徒弟叫他們師傅叫了十年。現在上面一句話，翻臉比翻書還快。我那個朋友在信里寫，他們廠的專家組長走的時候，中方送他到火車站，他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說了一句'對不起'，然後車門關了。」
陳靈均知道這段歷史，但歷史書上看到的，跟親身經歷的，不是一回事。
特別是，你身處外交部！
六月底，那場會的結果傳回北京。
陳靈均那天上午在辦公室里整理文件，聽到走廊里有人跑動。
不是走，是跑！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的，從樓梯口一直跑到走廊另一頭，然後是一扇門被重重推開的聲音。
他抬起頭，正看見機要室的小王衝進仲弘先生的辦公室，手裡攥著一份電報，臉色發白，氣喘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那邊....他們......」
仲弘先生一把奪過電報。
陳靈均坐在外間，看著仲弘先生站在辦公桌前，低頭看那份電報。
他的臉從平靜變成鐵青，從鐵青變成漲紅，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鐘。
電報紙在他的手指間抖了一下，捏得太緊了。
然後他把電報往桌上一拍！
桌面上那隻茶杯震得跳了一下，蓋子滑出去磕在筆筒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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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濺出來灑在旁邊的文件上，沒人去擦。
「圍攻！」
他只說了兩個字，但整個外間都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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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弘先生沒有管門口的人，他兩手撐著桌沿，低著頭喘了十幾秒。
然後他直起腰來，拿起電話搖了兩下，聲音壓下來了但仍然硬得像石頭：「接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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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靈均站起來，進去拉了老周一把，兩個人退出辦公室，把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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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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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仲弘先生的聲音降了半格，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行，那位同志反擊得好！這個態度就是我們的態度！你告訴他，外交部這邊，完全支持他！」
掛了電話之後，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
然後陳靈均聽到一聲沉悶的響動，是拳頭砸在木頭上的聲音。
他坐在外間的椅子上，沒有進去，老周站在走廊里，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什麼話都沒說。
過了一會兒，仲弘先生自己推門出來了。
他的臉色已經恢復了正常，襯衫袖口重新扣好了，領口也整好了。
他走到陳靈均桌前，把一份文件放在上面，語氣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連夜整理一下這次在會上的表態，分兩類，支持他們的，保留意見的。明天早上放我桌上。」
「好。」
仲弘先生轉身走了兩步，忽然停住，沒有回頭。
「靈均。」
「在。」
「今天我們這邊有幾個部里的人在，沒有一個人退縮。」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但語氣里有一種不需要任何修飾的自豪。
「告訴他們，準備接人！那位同志回來的時候，安排人去機場。」
他走進辦公室，背影在門框裡站定了，又補了一句，「送花！多送！」
七月十六日，那邊正式通知了。
通知的內容很簡單：召回全部在華工作的專家。
陳靈均那天早上沒去部里。
他接到電話趕過去的時候，仲弘先生已經去了裡面。
辦公室的門開著，桌上那份通知的複印件壓在茶杯底下。
他掃了一眼第一頁的內容，措辭是標準格式，客客氣氣的，每一個字都符合規範。
但意思極其明確：全部撤走，一個不留！
他把複印件放回原處，坐下來處理今天的其他文電。
電話響了三次，都是各部委打來問情況的。
一個問「撤走對在建項目的影響你們外交部有沒有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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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直接找仲弘先生，聽說不在，說了句「麻煩他一回來就給我回電話」。
下午三點多，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
陳靈均抬起頭，看到了仲弘先生的臉。
那是一種什麼東西被抽走了之後又被一種更硬的東西填上去的表情。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但他以前從來沒有在仲弘先生臉上見過這個表情。
仲弘先生進了辦公室，把門從裡面關上了。
陳靈均在外面坐了半個小時。
他知道仲弘先生在裡面沒有打電話，沒有看文件，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
安靜得讓他的外間顯得有些空曠。
他站起來，去倒了杯熱水，端著走到門口，抬手敲了兩下。
裡面沒有回應。
他又等了片刻，又敲了兩下。
「進來。」
他推門進去，仲弘先生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桌上什麼都沒有。
他的背靠在椅子上，兩隻手平放在扶手上，眼睛看著對面的牆壁。
陳靈均把熱水放在桌上，往他手邊推了一點。
仲弘先生低頭看了一眼那杯水，又把頭抬起來看著牆壁。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他們真的要走了。」
語氣里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不甘。
陳靈均站在辦公桌前，沒有動。
仲弘先生把目光從牆壁上收回來，落在他身上。
「也好，自己修的路，走得更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