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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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中旬的北京,天已經熱得不像話了。

  這幾天整個外交部街的氣氛都有點不太對。

  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沒有人慌張,沒有人跑動,但空氣里有一種繃著的感覺,像一根弦被擰緊了一點點。

  陳靈均上了樓,推開辦公室的門,照常通風、分文件。

  今天那摞東西比平時厚。

  電報照例放在最上面,機要室凌晨送來的,封皮上標著"特急",發報地點是駐莫斯科使館。

  他把電報放在陳仲弘的托盤裡,沒有多看。

  底下幾份是東歐司和禮賓司的請示件,封面上的編號是連號的,中間沒有斷。

  這說明幾天前就開始流轉了,只是今天一起到了。

  最下面壓著兩份報紙,《人民日報》和《參考消息》,頭版標題他沒細看,但掃到幾個詞:"世界工聯""北京會議""分歧"。

  他把報紙疊好放在文件堆最底下。

  這時候走廊里有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他聽出來了,是翻譯室的老周和東歐司的一個科長,站在樓梯口,語速很快。

  他只聽見了幾個零散的詞:"布加勒斯特""下禮拜""代表團名單還在定"。

  然後兩個人的腳步聲分開了,一個往東走一個往西走。

  他坐回自己的位子上,開始拆今天的信件。

  上午陳仲弘不在部里,去海子裡開會了。

  陳靈均一個人把文件分完、登記完、歸好類,接了兩個電話,記了三張便條。

  十一點左右機要室又送來一份電報,第二份了,跟前一份一樣標著"特急",發報地點還是莫斯科使館。

  他把這份放在第一份旁邊,兩個信封並排躺在陳仲弘的托盤裡,封口朝上,誰也沒碰過。

  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他端著飯盒在旁邊那張桌子坐下來。

  周圍幾桌的人都在吃飯,但說話的聲音比平時小了。

  他聽到隔壁桌上有人低聲提了一句"工聯那幾天的發言稿",旁邊的人立刻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回去再說」。

  沒有人接話,筷子碰飯盒的聲音代替了平時的閒聊。

  他吃完飯把飯盆洗了,回辦公室的路上經過東歐司的門口,門虛掩著,裡面有人在打電話。

  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只聽到最後一句:「行,我等你們那邊的稿子,下午三點之前。」

  然後電話掛了。

  下午兩點多,走廊里傳來了陳仲弘的腳步聲。

  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襯衫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領口的扣子解了一顆,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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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經過陳靈均桌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托盤裡那兩個莫斯科來的信封,什麼都沒說,拿起來進了裡間。

  覺得機要秘書的辦公室應該還是跟部長里外間的關係,打個補丁吧,好寫。

  陳靈均從外間看到陳仲弘站在窗前拆電報,背對著門口,一隻手撐著窗台。

  他看電報的時間比他看其他任何東西的時間都長,看完第一份,折起來放進袋裡。

  又拆第二份,看完,沒有折,直接放在了桌上。

  然後他拿起電話要號。

  接下來的幾分鐘裡陳靈均聽到了一段對話。

  聲音不大,語調平穩,但措辭極其簡短。

  "對,兩份都看了""下午我讓人把稿子送過去""名單今晚定""布加勒斯特那邊,我們的人到了沒有"。

  中間有一段長一點的沉默,是對方在說話。

  然後陳仲弘回了一句:「他來主持更好。我們這邊準備好材料就行。」

  掛了電話,他從裡間走出來,站在陳靈均桌邊。

  「亞洲司的老邱那邊有一份材料,你去拿一下,說我要的。」

  陳靈均站起來,沒有問什麼材料,轉身就往外走。

  去亞洲司拿了材料回來,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發現陳仲弘沒有坐在辦公桌後面。

  他站在窗前,手裡夾著一支沒點著的煙,跟去年九月末看銀杏樹那次一模一樣的姿勢。

  六月的蟬鳴從樹冠里一陣一陣地湧進來,噪得很。

  他準備把材料放在托盤裡就退出去。

  「靈均。」陳仲弘沒有回頭,但叫住了他。

  「在。」

  陳仲弘沉默了好幾秒。

  窗外蟬鳴響了又停,停了又響。

  「工聯那幾天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陳靈均坐在外間,報告從桌上過,報紙從手上過,走廊里的議論從耳朵邊過,不知道才奇怪。

  「知道一些。」陳靈均說,「世界工聯理事會北京會議,那邊的人在會上跟我們發生了爭論。他們試圖在工聯的框架里強推他們的路線,我們沒同意。」

  陳仲弘轉過身來看他,沒說話。

  陳靈均接著說:「我看過翻譯室整理的發言記錄,他們的措辭已經不是商量的語氣了!公開場合尚且如此,關門之後只會更糟。」

  「那你怎麼看?」

  陳靈均沒有馬上回答。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陳仲弘的手指停住了一下。

  「我們中國人有我們中國人的骨氣!」陳靈均把最後幾個字說得很輕。

  辦公室里安靜了,窗外的蟬忽然也不叫了,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陳仲弘看著陳靈均,看了好一會兒。

  他的眼神從最初的意外變成了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一個老兵在戰場上忽然發現身邊的年輕人不是新兵蛋子,是打過仗的。

  然後他開口了。

  「這話,在我面前說說就行了。」

  語氣不重,但不是警告,是保護。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沒有離開陳靈均,像是在確認對方聽懂了這個分寸。

  能看透的人不多,能看透又忍得住不跟別人說的更少。

  陳靈均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陳仲弘又看了陳靈均一眼,眼裡帶著些許擔憂,慧極必傷!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上午泡的,這會兒早涼透了。

  他咽下去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把杯子放下,往窗口走了兩步。

  「我打了幾十年的仗,見過太多盟友說翻臉就翻臉。」

  他的語氣跟剛才不一樣了,是對著自己人說的,那種只有關了門才會出來的真話。

  「戰場上今天跟你共守一條戰壕,明天撤了,你也不能怪他!他有他的仗要打。但你不能因為他撤了,你就不守了。仗是你的,陣地是你的,你自己不守,誰給你守?」

  「您當外長這幾年,跟他們打了多少交道?」

  「很多,從五四年日內瓦就開始了,那時候莫洛托夫還是他們的外長。」

  他頓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種很微妙的表情,不是懷念,也不是憤怒,比這兩種都複雜。

  「後來人換了,態度也換了!人是會換的,國與國之間的事,說到底還是靠自己。」

  說完他沉默了,站在窗前,窗外是鋪滿院子的陽光。

  陳靈均感慨萬千!

  他知道陳仲弘說的是自己幾十年的經歷,說出來的和說不出來的。

  陳仲弘忽然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拿起筆筒里那支沒點著的煙,在桌上磕了兩下。

  「把工聯那幾天的發言記錄再調一份給我,幾個相關司的匯報一併拿來。」

  「現在去拿。」

  陳靈均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陳仲弘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靈均。」

  「在。」

  「布加勒斯特下禮拜開會,他們要在會上發難。我們這邊......」

  他抬頭看著門口那個年輕人的背影,「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讓他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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