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分寸
陳靈均空降蘇州，聽起來很浪漫，實際上卻很蠢。
他自己在飛機上就想明白了這件事。
從北京飛蘇州，一千多公里，落地了直奔林家，帶著一大堆物資，偽裝成三輪車拉來的。
然後呢？見了人家母親怎麼說？
「阿姨您好，我來接您女兒去北京住我家」？
聽起來像人販子，還是那種好色的人販子。
但他還是來了。
因為林小滿那封信里寫的是「我拿到北外錄取通知書了」。
落款是八月十四號。今天是八月二十號。
等她從蘇州坐火車到北京報到，起碼還要再過四五天。
陳靈均算了一下，他等不了。
他第一次感覺到，他可能真的喜歡上一個人。
所以他來了。
然後現在他就坐在林家的堂屋裡，對面坐著林小滿，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一壺涼白開，氣氛微妙得像第一次相親。
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林小滿「騰」地站了起來。
陳靈均也跟著站起來，面朝門口。
門被推開了。
先進來的是林北辰，他側身讓了一下，然後一個四十出頭的女人走了進來。
陳靈均看了一眼就知道這是誰了。
周蕙。
林小滿的母親。
她的長相跟林小滿有五六分像，但氣質完全不同。
林小滿是文文靜靜的蘇州姑娘，看著就讓人想護著。
周蕙身上沒有那種感覺，她站在那裡，目光掃過來的時候，你會覺得自己在被審閱。
她進門之後先看了林小滿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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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很短，但足夠一個當媽的把女兒的狀態看清楚了。
沒事，沒哭，沒慌，站在那兒好好的。
然後她把目光轉向陳靈均。
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陳靈均被她看完這一眼，後背微微發緊。
那不是看「女兒的對象」的眼神，是看「一個從北京飛過來的陌生男人」的眼神。
「阿姨好。」他微微欠身。
周蕙點了點頭。
帶蘇州腔的普通話，咬字軟，但是話很短：「陳同志，坐。」
她自己沒坐到八仙桌這邊來，而是坐到了縫紉機前面的凳子上。
那是她的位置，光線好，手邊有活計。
她坐下來之後順手把條案上那塊搭著的絹帕拿過來，抖開看了一眼，疊好放在膝蓋上。
然後她抬起頭來，看著陳靈均：
「你從北京過來的？」
「是。」
「坐火車還是飛機？」
「飛機。」
周蕙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沉默了幾秒鐘。
這幾秒鐘里，堂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外面的蟬叫。
然後她問了一句讓陳靈均後背更緊的話：
「你飛過來，你家裡人知道嗎？」
陳靈均聽出了這句話的分量。
她不是在問「你父母知不知道你來蘇州」，她是在問「你家裡知不知道你跑到蘇州來找我女兒？」
「知道。」他說。
周蕙看了他一眼。
沒有再追問，但她臉上的表情說明她並不完全相信。
她又問：「你吃飯了沒有？」
「吃過了。」
周蕙點了點頭。
她站起來，把絹帕放回條案上，轉身往廚房走。
走到門帘前面停了一步，回過頭來看了陳靈均一眼：
「晚上在家裡吃飯。」
然後她掀帘子進去了。
廚房裡傳來舀水的聲音。
林小滿鬆了一口氣。
她轉過頭來看著陳靈均，小聲說了一句：「我媽留飯了。」
陳靈均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他聽出來了，周蕙那句「晚上在家裡吃飯」說得不冷不熱。
不是「歡迎你來吃飯」的意思，是「人來了總不能讓人餓著」的意思。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心裡清楚：這頓飯，不好吃。
事實證明他猜對了。
晚飯的時候，周蕙全程沒有跟他說幾句正經話。
她做了一桌子菜：松鼠鱖魚、清炒蝦仁、涼拌萵筍、一碗蛋花湯，手藝確實好。
但她自己吃得很安靜，偶爾給林小滿夾一筷子菜，偶爾看一眼陳靈均的碗。
看他吃得香不香，反正也不給他夾菜，小滿有次想夾菜，被瞪了一眼。
陳靈均埋頭吃飯，沒敢造次。
吃完飯，周蕙收拾碗筷的時候，說了一句讓陳靈均和林小滿同時僵住的話：
「陳同志，晚上你住西屋。我去收拾一下。」
林北辰坐在院子裡剝橘子，聽到這話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陳靈均，嘴角掛著一絲笑意。
林小滿低頭盯著桌子，沒有說話。
陳靈均放下筷子，沉默了兩秒鐘。
他現在的處境是這樣的：
第一，今天是八月二十號，林小滿的北外九月初才開學，她不可能明天就跟他走。
他要等在蘇州，等林小滿收拾好，等周蕙點頭。
第二，周蕙說讓他住西屋，是體面，是禮數。
但他如果真的住下了，那性質就變了！
「女兒的對象住在家裡」，街坊鄰居看在眼裡，就等於是認下了這門親。
周蕙不想認，至少現在還不想。
她只是沒辦法讓一個從北京飛過來的年輕人露宿街頭。
所以她現在處於一個兩難的局面里：趕他走，做不出來；留他住，又怕他當真。
陳靈均看明白了這個局面。
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放在桌面上。
「阿姨，不用麻煩了。我舅舅家的鑰匙我還帶著，那邊離這兒不遠，我住那邊就行。」
銅鑰匙落在桌面上，輕輕響了一聲。
周蕙端著碗的手停住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把鑰匙，然後抬起頭來看著陳靈均。
她的目光變了一點。不是變熱情了，是少了一層距離。
她說：「那邊好幾個月沒人住了，被褥怕是不能用了。」
「沒事，我帶了一件外套，湊合一晚就行。」
周蕙沒有再堅持。
她把碗端起來，往廚房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偏過頭補了一句：
「那明早過來吃早飯。」
這次她說的是「明早過來吃早飯」，不是「過來吃早飯再說」。
陳靈均聽出了這個區別。
「好，謝謝阿姨。」
周蕙端著碗進廚房去了。
林北辰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走到陳靈均旁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你剛才那把鑰匙掏得挺及時的。」
陳靈均轉過頭看他。
林北辰笑了一下，朝廚房方向努了努嘴：「你要是真住下來了，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你主動提出來住舅舅那邊，她鬆了一口氣，但又覺得讓你去住空房子不好意思。」
他說完拍了拍陳靈均的肩膀，端著橘子皮往廚房走去了。
林小滿坐在桌邊，低著頭，臉都紅透了。
陳靈均坐在那裡，把桌上的鑰匙收進口袋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把鑰匙是他離開北京之前特意去舅舅那拿的。
他出門之前就想好了。
到了蘇州，不管周蕙留不留他，他都不會住進林家。
這是一個分寸問題。
而剛才周蕙那句「明早過來吃早飯」，說明這個分寸，她收到了。
他知道陳靈均不是個魯莽到無可救藥的人，但這事依舊難搞。
他自己在飛機上就想明白了這件事。
從北京飛蘇州，一千多公里，落地了直奔林家，帶著一大堆物資，偽裝成三輪車拉來的。
然後呢？見了人家母親怎麼說？
「阿姨您好，我來接您女兒去北京住我家」？
聽起來像人販子，還是那種好色的人販子。
但他還是來了。
因為林小滿那封信里寫的是「我拿到北外錄取通知書了」。
落款是八月十四號。今天是八月二十號。
等她從蘇州坐火車到北京報到，起碼還要再過四五天。
陳靈均算了一下，他等不了。
他第一次感覺到，他可能真的喜歡上一個人。
所以他來了。
然後現在他就坐在林家的堂屋裡，對面坐著林小滿，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一壺涼白開，氣氛微妙得像第一次相親。
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林小滿「騰」地站了起來。
陳靈均也跟著站起來，面朝門口。
門被推開了。
先進來的是林北辰，他側身讓了一下，然後一個四十出頭的女人走了進來。
陳靈均看了一眼就知道這是誰了。
周蕙。
林小滿的母親。
她的長相跟林小滿有五六分像，但氣質完全不同。
林小滿是文文靜靜的蘇州姑娘，看著就讓人想護著。
周蕙身上沒有那種感覺，她站在那裡，目光掃過來的時候，你會覺得自己在被審閱。
她進門之後先看了林小滿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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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很短，但足夠一個當媽的把女兒的狀態看清楚了。
沒事，沒哭，沒慌，站在那兒好好的。
然後她把目光轉向陳靈均。
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陳靈均被她看完這一眼，後背微微發緊。
那不是看「女兒的對象」的眼神，是看「一個從北京飛過來的陌生男人」的眼神。
「阿姨好。」他微微欠身。
周蕙點了點頭。
帶蘇州腔的普通話，咬字軟，但是話很短：「陳同志，坐。」
她自己沒坐到八仙桌這邊來，而是坐到了縫紉機前面的凳子上。
那是她的位置，光線好，手邊有活計。
她坐下來之後順手把條案上那塊搭著的絹帕拿過來，抖開看了一眼，疊好放在膝蓋上。
然後她抬起頭來，看著陳靈均：
「你從北京過來的？」
「是。」
「坐火車還是飛機？」
「飛機。」
周蕙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沉默了幾秒鐘。
這幾秒鐘里，堂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外面的蟬叫。
然後她問了一句讓陳靈均後背更緊的話：
「你飛過來，你家裡人知道嗎？」
陳靈均聽出了這句話的分量。
她不是在問「你父母知不知道你來蘇州」，她是在問「你家裡知不知道你跑到蘇州來找我女兒？」
「知道。」他說。
周蕙看了他一眼。
沒有再追問，但她臉上的表情說明她並不完全相信。
她又問：「你吃飯了沒有？」
「吃過了。」
周蕙點了點頭。
她站起來，把絹帕放回條案上，轉身往廚房走。
走到門帘前面停了一步，回過頭來看了陳靈均一眼：
「晚上在家裡吃飯。」
然後她掀帘子進去了。
廚房裡傳來舀水的聲音。
林小滿鬆了一口氣。
她轉過頭來看著陳靈均，小聲說了一句：「我媽留飯了。」
陳靈均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他聽出來了，周蕙那句「晚上在家裡吃飯」說得不冷不熱。
不是「歡迎你來吃飯」的意思，是「人來了總不能讓人餓著」的意思。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心裡清楚：這頓飯，不好吃。
事實證明他猜對了。
晚飯的時候，周蕙全程沒有跟他說幾句正經話。
她做了一桌子菜：松鼠鱖魚、清炒蝦仁、涼拌萵筍、一碗蛋花湯，手藝確實好。
但她自己吃得很安靜，偶爾給林小滿夾一筷子菜，偶爾看一眼陳靈均的碗。
看他吃得香不香，反正也不給他夾菜，小滿有次想夾菜，被瞪了一眼。
陳靈均埋頭吃飯，沒敢造次。
吃完飯，周蕙收拾碗筷的時候，說了一句讓陳靈均和林小滿同時僵住的話：
「陳同志，晚上你住西屋。我去收拾一下。」
林北辰坐在院子裡剝橘子，聽到這話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陳靈均，嘴角掛著一絲笑意。
林小滿低頭盯著桌子，沒有說話。
陳靈均放下筷子，沉默了兩秒鐘。
他現在的處境是這樣的：
第一，今天是八月二十號，林小滿的北外九月初才開學，她不可能明天就跟他走。
他要等在蘇州，等林小滿收拾好，等周蕙點頭。
第二，周蕙說讓他住西屋，是體面，是禮數。
但他如果真的住下了，那性質就變了！
「女兒的對象住在家裡」，街坊鄰居看在眼裡，就等於是認下了這門親。
周蕙不想認，至少現在還不想。
她只是沒辦法讓一個從北京飛過來的年輕人露宿街頭。
所以她現在處於一個兩難的局面里：趕他走，做不出來；留他住，又怕他當真。
陳靈均看明白了這個局面。
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放在桌面上。
「阿姨，不用麻煩了。我舅舅家的鑰匙我還帶著，那邊離這兒不遠，我住那邊就行。」
銅鑰匙落在桌面上，輕輕響了一聲。
周蕙端著碗的手停住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把鑰匙，然後抬起頭來看著陳靈均。
她的目光變了一點。不是變熱情了，是少了一層距離。
她說：「那邊好幾個月沒人住了，被褥怕是不能用了。」
「沒事，我帶了一件外套，湊合一晚就行。」
周蕙沒有再堅持。
她把碗端起來，往廚房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偏過頭補了一句：
「那明早過來吃早飯。」
這次她說的是「明早過來吃早飯」，不是「過來吃早飯再說」。
陳靈均聽出了這個區別。
「好，謝謝阿姨。」
周蕙端著碗進廚房去了。
林北辰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走到陳靈均旁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你剛才那把鑰匙掏得挺及時的。」
陳靈均轉過頭看他。
林北辰笑了一下，朝廚房方向努了努嘴：「你要是真住下來了，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你主動提出來住舅舅那邊，她鬆了一口氣，但又覺得讓你去住空房子不好意思。」
他說完拍了拍陳靈均的肩膀，端著橘子皮往廚房走去了。
林小滿坐在桌邊，低著頭，臉都紅透了。
陳靈均坐在那裡，把桌上的鑰匙收進口袋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把鑰匙是他離開北京之前特意去舅舅那拿的。
他出門之前就想好了。
到了蘇州，不管周蕙留不留他，他都不會住進林家。
這是一個分寸問題。
而剛才周蕙那句「明早過來吃早飯」，說明這個分寸，她收到了。
他知道陳靈均不是個魯莽到無可救藥的人，但這事依舊難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