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59-6-20
六月二十號，陳靈均下班比平時晚了兩個小時。
走進院子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客廳的燈亮著，隔著院子都能聞到炒菜的香味。
他沒有直接進屋，先在院子裡的水龍頭下洗了把臉。
涼水沖在臉上，一路順著脖子淌進領口裡，他直起腰來，抹了一把臉，才跨進正屋。
沈如清正在擺筷子，看了一眼他臉上的表情，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洗手吃飯。」
飯桌上的氣氛跟往常一樣。
陳平安在說今天在後海里看見了一條大魚，陳旭在旁邊糾正他說那不是魚是木頭，陳平安堅持說是魚，兩個人都轉頭看陳念，陳念想了想，說了句「我沒看清楚」。
沈韻秋給沈硯夾了一筷子菜，沈硯低頭吃了一口，皺了皺眉，然後不動聲色地咽了下去。
舅媽今天的菜稍微咸了一點，但沒有人點破。
陳靈均坐在他的老位置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孩子們拌嘴，往嘴裡扒飯。
吃到一半的時候，沈如清才開口問了一句：「今天怎麼這麼晚？」
陳靈均嚼完了嘴裡的飯才回答：「辦公室有點事，走不開。」
他沒有說是什麼事，沈如清也沒有追問，飯桌上的話題很快又被陳平安那條「魚」帶跑了。
陳靈均吃完飯，幫沈如清收了碗筷，又陪三個孩子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
陳旭非要騎在他脖子上看星星，陳平安在旁邊比劃著名說北斗七星是勺子形狀的，念念安靜地坐在台階上，靠著他的腿，偶爾插一句話。
等三個孩子都被沈如清叫去洗漱了，陳靈均才一個人進了書房。
他沒有開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對面的書架上，一動不動。
今天下午的事還在腦子裡轉。
ᴛᴡ看書📕sʜᴜ.ᴛᴡ
那份照會的內容、陳仲弘看完之後的沉默、辦公室里壓抑的氣氛，還有陳仲弘在沉默之後說的那句話。
那句話不長，語氣也不重，但他能感覺到那幾個字的分量。
他坐在黑暗裡，忽然覺得自己這張辦公桌離這個世界真正的運轉核心太近了。
近到那些在報紙上用幾行字就帶過去的歷史事件，他在第一現場親眼看著它們發生。
而他知道後面還會發生什麼，但他什麼也改變不了。
他是個最為憋屈的穿越者！
第二天一早，陳靈均到辦公室的時候，陳仲弘已經到了。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手裡夾著一根煙，菸灰已經積了一長截沒有彈。
聽見陳靈均敲門進來，他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又低下頭去看那份文件。
陳靈均把今天的報紙和信件放在桌角，沒有多停留，轉身要出去。
「靈均。」
陳靈均停住腳步，轉回身來。
陳靈均頓了一下，明白了這句話的分量。
以前蘇聯方向的文件是最高優先級，不經任何中轉直接呈送到陳仲弘案頭。
現在要先過他這道手，意味著整個工作流程要重新調整。
「好，我知道了。」
陳仲弘沒有再說話，把手裡那截已經燒的很短的煙按滅在菸灰缸里，重新低下頭看那份文件。
陳靈均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有人在低聲說話，遠處傳來打字機嗒嗒嗒的聲響。
一切看起來跟昨天一樣，什麼變化都沒有。
但陳靈均知道，從昨天開始，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那份卷宗打開，開始看第一頁紙。
他知道他以後會看到更多這樣的文件，也會更早地知道更多的事。
那天晚上陳靈均回家的時候給三個孩子帶回了一包糖。
不是那種包裝漂亮的，是在路邊小店買的散裝水果糖，用一張舊報紙捲成一個三角包。
陳旭接過去的時候高興得圍著院子跑了一圈，陳平安嫌他幼稚，但剝開一顆塞進嘴裡的時候表情明顯滿意了。
念念把她的那顆糖握在手心裡沒有馬上吃，握了一會兒，把它放進了口袋裡。
沈如清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三個孩子圍著陳靈均轉，笑了一下。
葉三寧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陳靈均正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書，看了半天也沒翻一頁。
葉三寧在門口站了一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陳靈均沒抬頭，翻了一頁書，又翻了一頁。
葉三寧看了他一會兒，開口了：「聽說法語系要增開一門新課。」
陳靈均沒接話。
「叫『如何用俄語寫檢討』。」
陳靈均翻書的手停了一下。
葉三寧繼續說：「據說教材已經在編了，第一課是『我對蘇聯老大哥的誤解』，第二課是『我為什麼要學法語』，第三課是『我不是忘恩負義』，期末考是口頭答辯，題目是『假如蘇聯同志看到這篇檢討』。系主任說要開卷。」
陳靈均把書合上，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大晚上過來，就是為了給我講相聲？」
「我是來關心你的。」葉三寧一臉正經，「看你今天臉色不太好，我代表北外法語系全體同學，前來慰問因國際局勢變化而情緒低落的陳靈均同志。」
「代表完了？」
「完了。」
「那你回去吧。」
葉三寧沒動，換了個姿勢坐著，收起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語氣正經了一點：「行了，不鬧了。我下午聽說的。我們系也在開會，說以後跟蘇聯的交流項目可能要調整。我第一反應不是『可惜了那些名額』，我想的是：那些學俄語的人怎麼辦？他們學了這麼多年，說變就變了。」
陳靈均沒有說話。
葉三寧又說：「我不是來勸你看開的。我只是覺得，你比我更早看到這些事情，你難受得比我早，也比我深。但你沒辦法。」
陳靈均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你知道嗎？有一種人，他答應了你的事，你信了他，把家底都掏出來跟他合作。結果他幹了一半，拍拍屁股說不幹了，還把你的圖紙帶走了。」
他頓了一下，「你就告訴他，行，你不干，我自己來。」
葉三寧看著他：「那你來？」
陳靈均沒有回答。
走進院子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客廳的燈亮著，隔著院子都能聞到炒菜的香味。
他沒有直接進屋，先在院子裡的水龍頭下洗了把臉。
涼水沖在臉上，一路順著脖子淌進領口裡，他直起腰來，抹了一把臉，才跨進正屋。
沈如清正在擺筷子，看了一眼他臉上的表情，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洗手吃飯。」
飯桌上的氣氛跟往常一樣。
陳平安在說今天在後海里看見了一條大魚，陳旭在旁邊糾正他說那不是魚是木頭，陳平安堅持說是魚，兩個人都轉頭看陳念，陳念想了想，說了句「我沒看清楚」。
沈韻秋給沈硯夾了一筷子菜，沈硯低頭吃了一口，皺了皺眉，然後不動聲色地咽了下去。
舅媽今天的菜稍微咸了一點，但沒有人點破。
陳靈均坐在他的老位置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孩子們拌嘴，往嘴裡扒飯。
吃到一半的時候，沈如清才開口問了一句：「今天怎麼這麼晚？」
陳靈均嚼完了嘴裡的飯才回答：「辦公室有點事，走不開。」
他沒有說是什麼事，沈如清也沒有追問，飯桌上的話題很快又被陳平安那條「魚」帶跑了。
陳靈均吃完飯，幫沈如清收了碗筷，又陪三個孩子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
陳旭非要騎在他脖子上看星星，陳平安在旁邊比劃著名說北斗七星是勺子形狀的，念念安靜地坐在台階上，靠著他的腿，偶爾插一句話。
等三個孩子都被沈如清叫去洗漱了，陳靈均才一個人進了書房。
他沒有開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對面的書架上，一動不動。
今天下午的事還在腦子裡轉。
ᴛᴡ看書📕sʜᴜ.ᴛᴡ
那份照會的內容、陳仲弘看完之後的沉默、辦公室里壓抑的氣氛，還有陳仲弘在沉默之後說的那句話。
那句話不長，語氣也不重，但他能感覺到那幾個字的分量。
他坐在黑暗裡，忽然覺得自己這張辦公桌離這個世界真正的運轉核心太近了。
近到那些在報紙上用幾行字就帶過去的歷史事件，他在第一現場親眼看著它們發生。
而他知道後面還會發生什麼，但他什麼也改變不了。
他是個最為憋屈的穿越者！
第二天一早，陳靈均到辦公室的時候，陳仲弘已經到了。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手裡夾著一根煙，菸灰已經積了一長截沒有彈。
聽見陳靈均敲門進來，他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又低下頭去看那份文件。
陳靈均把今天的報紙和信件放在桌角，沒有多停留，轉身要出去。
「靈均。」
陳靈均停住腳步，轉回身來。
陳靈均頓了一下，明白了這句話的分量。
以前蘇聯方向的文件是最高優先級，不經任何中轉直接呈送到陳仲弘案頭。
現在要先過他這道手，意味著整個工作流程要重新調整。
「好，我知道了。」
陳仲弘沒有再說話，把手裡那截已經燒的很短的煙按滅在菸灰缸里，重新低下頭看那份文件。
陳靈均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有人在低聲說話，遠處傳來打字機嗒嗒嗒的聲響。
一切看起來跟昨天一樣，什麼變化都沒有。
但陳靈均知道，從昨天開始，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那份卷宗打開，開始看第一頁紙。
他知道他以後會看到更多這樣的文件，也會更早地知道更多的事。
那天晚上陳靈均回家的時候給三個孩子帶回了一包糖。
不是那種包裝漂亮的，是在路邊小店買的散裝水果糖，用一張舊報紙捲成一個三角包。
陳旭接過去的時候高興得圍著院子跑了一圈，陳平安嫌他幼稚，但剝開一顆塞進嘴裡的時候表情明顯滿意了。
念念把她的那顆糖握在手心裡沒有馬上吃，握了一會兒，把它放進了口袋裡。
沈如清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三個孩子圍著陳靈均轉，笑了一下。
葉三寧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陳靈均正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書，看了半天也沒翻一頁。
葉三寧在門口站了一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陳靈均沒抬頭，翻了一頁書，又翻了一頁。
葉三寧看了他一會兒，開口了：「聽說法語系要增開一門新課。」
陳靈均沒接話。
「叫『如何用俄語寫檢討』。」
陳靈均翻書的手停了一下。
葉三寧繼續說：「據說教材已經在編了，第一課是『我對蘇聯老大哥的誤解』，第二課是『我為什麼要學法語』，第三課是『我不是忘恩負義』，期末考是口頭答辯，題目是『假如蘇聯同志看到這篇檢討』。系主任說要開卷。」
陳靈均把書合上，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大晚上過來，就是為了給我講相聲？」
「我是來關心你的。」葉三寧一臉正經，「看你今天臉色不太好，我代表北外法語系全體同學，前來慰問因國際局勢變化而情緒低落的陳靈均同志。」
「代表完了？」
「完了。」
「那你回去吧。」
葉三寧沒動，換了個姿勢坐著，收起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語氣正經了一點：「行了，不鬧了。我下午聽說的。我們系也在開會，說以後跟蘇聯的交流項目可能要調整。我第一反應不是『可惜了那些名額』，我想的是：那些學俄語的人怎麼辦？他們學了這麼多年，說變就變了。」
陳靈均沒有說話。
葉三寧又說：「我不是來勸你看開的。我只是覺得，你比我更早看到這些事情，你難受得比我早，也比我深。但你沒辦法。」
陳靈均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你知道嗎？有一種人，他答應了你的事，你信了他，把家底都掏出來跟他合作。結果他幹了一半，拍拍屁股說不幹了，還把你的圖紙帶走了。」
他頓了一下，「你就告訴他，行，你不干，我自己來。」
葉三寧看著他：「那你來？」
陳靈均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