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張伯駒唱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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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靈均剛推開院門,三道小影子就齊刷刷地衝出來了。

  沖在最前面的還是陳旭,兩隻手張著,嘴裡喊著「叔叔叔叔叔叔」,一頭撞在他腿上。

  陳平安緊隨其後,站在他面前仰著頭,表情非常嚴肅。

  陳念慢了一步,站在兩個人後面,但眼睛一直盯著他。

  「叔叔!」陳旭抱著他的腿不撒手,仰起臉來,第一句話不是「我想你」,而是——「叔叔你說去三天!」

  陳平安在旁邊接腔,語氣活像一個當庭質問的小檢察官:「你說三天就回來!結果呢?你數數!」

  陳平安伸出一隻手,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掰:「一天,兩天,三天,四天……我都數到十三天了,你都沒回來!」

  陳旭跟著起鬨:「叔叔騙人!」

  陳平安又補了一句:「你知道這幾天我們有多擔心嗎?念念每天晚上都要問一遍『叔叔今天回來嗎』,陳旭天天坐在門檻上等,等到天黑都不肯進來!」

  陳念站在後面,被哥哥點了名,臉上有點掛不住,但還是沒說話,只是拿眼睛瞪著陳靈均,腮幫子微微鼓了起來,像一隻被惹到了的小河豚。

  陳靈均被三個孩子堵在門口,進退不得。

  他把包往地上一放,蹲下來,先把陳旭從腿上摘下來,又把陳平安拉近了一點,最後朝陳念招了招手。

  陳念猶豫了一秒,還是走過來了。

  「叔叔錯了。」他說,「本來是去三天,但路上遇到了一點事,多耽擱了幾天。」

  陳平安不太買帳:「什麼事能耽擱十天?」

  「天不下雨,地里的麥子都快乾死了,叔叔跟首長去看那些地,想幫他們想想辦法。」

  三個孩子聽得半懂不懂的。

  陳平安的表情鬆動了一點,但嘴上還是硬的:「那……那你為什麼不寫一封信回來?」

  「信在路上走得比人慢,我人都回來了,信可能還在半路上晃蕩呢。」

  陳平安想了想,覺得這個解釋勉強能接受,沒有再追問。

  陳旭的關注點已經從「叔叔騙人」轉移到了別的地方,他拉了拉陳靈均的袖子:「叔叔,山西有什麼好玩的?」

  陳靈均站起來,一手拎包一手牽著陳旭往院子裡走:「山西啊……山特別多,火車鑽山洞鑽了十幾個。」

  「十幾個!」陳旭眼睛亮了,「山洞裡頭黑不黑?」

  「黑,什麼都看不見。」

  「那叔叔怕不怕?」

  「不怕,叔叔帶了手電筒。」

  「騙人,火車那麼快,手電筒照得到嗎?」

  「照不到,但握在手裡就不怕了。」

  陳旭被這個答案說服了。

  陳平安跟在另一邊,又補了一個問題:「山西的飯好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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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沒有你何伯伯做的好吃。」

  陳平安得意地笑了一下,好像這個答案是意料之中的。

  陳靈均把包放回屋裡,洗了把臉出來,看見三個孩子已經排排坐在客廳門檻上了,六隻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他,臉上寫滿了同一個意思:然後呢?再講點。

  陳靈均在台階上坐下來,想了想,挑了一件不那麼沉重的說:「我們在太原的時候,去了一條老街,街口有一個老頭賣糖人。他用麥芽糖捏了一隻兔子,活靈活現的,耳朵豎著,尾巴翹著,跟真的一樣。」

  陳旭的眼睛立刻亮了:「那兔子呢?」

  「被叔叔吃掉了。」

  「啊?!」三個孩子異口同聲,語氣里的震驚和惋惜像是他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

  「騙你們的,沒吃。叔叔買了三隻,裝在盒子裡帶回來了。」

  他從包里掏出三個油紙包,一人發了一個。

  這東西自然是買完就放空間的,不然哪能保存到現在?

  三個孩子打開一看,裡面各躺著一隻焦黃色的麥芽糖捏的小動物。

  陳旭的是兔子,陳平安的是馬,陳念的是蝴蝶,翅膀薄得透光,在陽光下金燦燦的。

  陳念小心翼翼地把那隻蝴蝶捧在手心裡,看了好一會兒,沒捨得咬,只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然後抿了抿嘴,甜到了心裡。

  至於兒童節禮物,小孩子哪裡記得住這個?被陳靈均躲過了。

  陳靈均正坐在台階上,看三個孩子捧著糖人小心翼翼地舔,忽然聽見隔壁院子裡傳來一陣胡琴聲。

  不是收音機里的,是有人現場在拉。

  緊接著,一個嗓子吊了起來:

  「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

  是《空城計》,諸葛亮的段子。

  陳靈均一聽就知道是誰了。

  整條後海南沿,能把余派老生唱到這個火候的,只有一個鄰居。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低頭看了一眼三個孩子:「走,帶你們去聽戲。」

  陳平安和陳旭立刻從門檻上跳起來。

  陳念小心翼翼地把那隻蝴蝶糖人包回油紙里,揣進口袋,然後才跟上。

  陳靈均領著一串孩子出了院門,走了沒幾步就到了隔壁。

  張伯駒家的院門沒關,虛掩著,留了一條縫,燈光和胡琴聲從縫裡淌出來。

  陳靈均沒有敲門,推開那條縫走了進去。


  潘素阿姨坐在旁邊的藤椅上,手裡搖著一把蒲扇,嘴角帶著一絲微笑,不知道是在聽戲,還是在笑老伴唱得太投入。

  看見陳靈均領著一串孩子進來,潘素朝他們招了招手,示意他們坐下來聽。

  陳靈均在牆邊的矮凳上坐下,三個孩子挨著他蹲成一排,安安靜靜地聽著那段《空城計》。

  張伯駒唱完了最後一句「我面前缺少個知音的人」,睜開眼睛,看見院子裡多了一排聽眾,也不驚訝,笑呵呵地把胡琴放下:「來了?」

  「來了。在隔壁聽見您唱,過來蹭一段。」

  張伯駒點了點頭,低頭看見三個小孩蹲在地上,亮晶晶地看著他,心裡高興,又拉了一首短一點的小調。

  陳平安聽完了,拉著陳靈均的衣角小聲說:「叔叔,張爺爺唱得真好聽。」

  「那當然。張爺爺跟梅蘭芳同台唱過戲的。」

  陳平安「哇」了一聲,再看那個搖著蒲扇的老頭時,眼神里已經多了幾分崇拜。

  又待了一陣,天色完全黑了,陳靈均才領著孩子們回家。

  晚飯已經擺上桌了,沈如清正在布筷子,舅媽端著一碗湯從廚房出來,沈硯坐在她慣常的位置上,面前擺著一碗飯,表情若有所思。

  陳靈均洗了手在桌邊坐下,看了她一眼:「表姐,怎麼了?」

  沈硯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說了一句:「我今天跟表嫂去菜市場了。」

  「嗯,然後呢?」

  「有個大媽為了兩分錢,跟賣菜的吵了整整一刻鐘。」沈硯伸出手指比了一個數字,「一刻鐘。」

  陳靈均夾了一筷子菜:「那不是正常的嗎?」

  沈硯的表情更困惑了:「兩分錢。在法國,掉在地上都沒人撿。這裡的人為了兩分錢可以吵這麼久?」

  沈如清在旁邊笑著接了一句:「那是你沒過上要精打細算的日子。等你開始當家就知道了,兩分錢能買一盒火柴呢。」

  沈硯低頭想了想,似乎覺得這個答案還是沒法完全說服她,但她沒有再追問。

  她端起碗扒了一口飯,又冒出一句:「我覺得我做不了會計。我算不清這些帳,太複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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