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山西行2
在晉祠賓館住了兩天，陳仲弘把省里的匯報聽了一遍，又去太原城裡轉了兩個工廠。
第三天上午，他放下手裡的文件，對石秘書說了一句：「今天不辦公了，出去走走。」
去的是晉祠。
晉祠離賓館不遠，開車過去也就一盞茶的工夫。
陳仲弘沒讓當地領導陪同，就帶了陳靈均和老張三個人，一輛車，悄沒聲息地到了門口。
五月的晉祠，人不多。
門口那棵老槐樹遮了半片天，樹蔭底下坐著幾個賣涼粉的老太太，看見一輛吉普車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沒當回事。
陳仲弘下了車，站在晉祠門口，先沒急著進去。
晉祠大門上懸掛的是清末山西巡撫寶棻題寫的匾額。
至於大家所知道的陳仲弘的題字，那是61年的事情了。
他抬頭看了看門匾上那幾個字，站了幾秒鐘，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陳靈均跟在後面，進了門。
晉祠比他想像中大。
古樹多，柏樹、槐樹、銀杏，一棵棵歪著扭著長了幾百年上千年，枝幹虬結，樹皮裂得像老人的手背。
一條水渠從祠內穿過，水色碧綠，流得不快，但一直在流。
陳仲弘沿著中軸線一路走進去，看了獻殿，看了魚沼飛梁，看了聖母殿。
他沒怎麼說話，偶爾停下來看看柱子上的題刻，或者仰頭看看檐角的木雕，看完繼續走。
走到聖母殿前面那尊宋代侍女像跟前的時候，他停下來了。
那排侍女像站在神龕兩側，一共四十多尊，每尊的表情都不一樣。
有的在笑，有的在出神，有的低眉順眼，有的嘴角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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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仲弘站在那兒看了很久，然後轉頭問了陳靈均一句：「你猜這些是什麼人？」
陳靈均想了想：「伺候聖母的宮女吧。」
「對。」陳仲弘轉回去，目光落在一尊微微側著頭、像是在聽什麼人說話的侍女像上。
「宋朝的人刻的，到現在快一千年了。刻這些像的人早就化成灰了，被伺候的那個聖母也早沒人燒香了，但這些木頭還在。她們還站在這兒，跟一千年前一樣。」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這才是真正的東西。比那些報表上的數字經得起時間。」
陳靈均站在旁邊，沒有接話。
陳仲弘又盯著那尊侍女像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出了聖母殿，繞過難老泉，在唐叔虞祠前面的石階上，他忽然停住腳步，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又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靠在廊柱上寫了幾行字。
他寫得很快，中間停了一次筆，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山，低頭又寫了幾個字，然後把筆帽旋上，把本子放回口袋裡。
「寫完了？」陳靈均問了一句。
「嗯，記了幾句。」
他沒有把本子掏出來念給陳靈均聽。
陳靈均也沒問。
後來陳靈均才知道，那天寫在筆記本上的那幾行字，就是後來傳出來的那首《游晉祠》。
在晉祠待了大半天，陳仲弘把每個角落都走了一遍，累了就在廊下的石欄上坐一會兒，歇夠了站起來繼續走。
老張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個軍用水壺，偶爾遞過去，陳仲弘接過來喝一口又遞迴去，全程沒說幾句話。
回到賓館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陳仲弘洗了把臉，換了一件乾淨襯衫，坐在窗前抽了一根煙，看著窗外那棵老柏樹的樹冠發呆。
第二天，日程安排是去郊區看一個公社。
車開了快一個鐘頭，到了一個叫不上名字的村子。
路不好走，吉普車顛了一路，陳仲弘坐在后座，手裡捏著一份材料在看，顛得厲害的時候就停下來，等路面平了繼續看。
陳靈均坐在前排，看著窗外的地。
越往郊區開，地里的莊稼越稀，有些地塊乾脆就沒種東西，黃土裸露在外面，被風吹起一層薄薄的灰。
到了公社，迎接他們的陣仗不小。
公社書記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老遠就伸出手迎上來，握住了陳仲弘的手搖了又搖：「歡迎首長來我們公社指導工作！」
陳仲弘跟他握了手，笑著說：「不是指導，是來學習。」
公社書記連連擺手說不敢當，然後領著陳仲弘往裡面走。
院子裡擺了一排展板，上面貼著各種數字和圖表。
什麼糧食畝產多少斤、生豬存欄多少頭、水利工程修了多少公里，數字一個比一個好看，都用紅筆描了又描，生怕別人看不見。
公社書記站在展板前面，一五一十地給陳仲弘匯報，聲音洪亮，語氣篤定，每一個數字都報得斬釘截鐵。
陳靈均聽著，感覺整個世界其實真的就是一個草台班子！操！
陳仲弘站在展板前面，手裡的煙燃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問一兩個問題，問得不深，都是隨口一問的那種。
匯報完了，公社書記問陳陳仲弘想不想去看看田裡的莊稼。
陳仲弘說好，於是幾個人又往田埂上走。
田裡的麥子確實長著，但長得不好。
苗子稀稀拉拉的，像禿子頭上的頭髮，東一撮西一撮，有些地方乾脆就是空地。
陳仲弘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一棵麥苗的葉子，葉子發黃，邊緣有些捲曲，明顯是缺水缺肥的樣子。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沒有說什麼。
公社書記站在旁邊，臉上的笑容還在，但已經不像剛才那麼自然了。
他解釋道：「今年開春旱了一點，不過我們已經在想辦法了。打了三眼井，雖然水量不大，但能澆一部分地。秋糧我們還是有信心的。」
陳仲弘點了點頭，沒有追問那三眼井打了多深、出水量有多大、能澆多少地。
他只是說了一句：「有困難就跟上面說。旱了就是旱了，該報的要報。」
公社書記連連點頭，嘴裡說著「是是是」，但那個語氣聽起來更像是在應付一個上級的關心，而不是真的打算把困難報上去。
從田埂上回來，陳仲弘在公社院子裡喝了一碗水，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告辭。
公社書記一路送到車門口，又握了一次手，直到車子開出去老遠了，還站在路口揮著手。
車子開出去一段距離，陳仲弘坐在后座，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旱了就是旱了，為什麼不能說呢？」
陳靈均坐在前排，聽見了這句話。
他知道陳仲弘知道答案，他也不需要陳靈均的回答。
陳仲弘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黃不拉幾的麥地上，表情看不清楚。
後排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陳仲弘又開口了，這次是對陳靈均說的：「回去以後，你記一下，讓他們從省里的機動糧里調一批，給這個公社撥點糧食。不用多，夠他們撐到秋收就行。」
「好，我記下了。」陳靈均應道。
回到太原以後，接下來的幾天陳仲弘又跑了幾處，看了兩家工廠，跟幾個基層幹部談了話。
行程排得滿，但每天晚飯後他都會在院子裡散一會兒步。
走得不快，偶爾停下來看看晉祠賓館院子裡那些古樹，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6月1號那天，有一場外事活動：接見在山西工作的蘇聯、波蘭和民主德國專家。
地點就在賓館的會議室，不算正式的外交場合，但噹噹地的外事活動來辦的。
陳仲弘換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提前一刻鐘到了會議室，坐在主位上等著。
專家們陸續進來了，一共十幾個人，有男有女，多數穿著淺色的短袖襯衫。
他們顯然對見到陳仲弘這位外交部長很感興趣，進門的時候一個個都帶著笑容，握手的時候自我介紹說得格外響亮。
陳仲弘跟他們一一握手，問了每個人在山西做什麼工作、待了多久、習慣不習慣。
專家們有的在重工業廠里當顧問，有的在水利工地上做技術指導，有的在學校里教書。
陳仲弘聽完每個人介紹，都能接上幾句話，不是場面上的客套，是真的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座談會開了一個多小時。
專家們提了幾個工作上的問題，也提了一些生活上的事，比如物資供應有些緊張、有些零件從國外運來周期太長等等。
陳仲弘一一作答，能解決的就當場表態，不能解決的也說明了原因，不敷衍，不畫餅。
座談結束以後，陳仲弘站起來，跟專家們又握了一圈手說了一句：「各位遠離家鄉來支援中國建設，我代表中國人民感謝你們。」
專家們鼓了掌，然後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陳靈均站在會議室角落裡，看著那些專家走出去的背影。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其中有幾個專家穿的襯衫雖然是乾淨的，但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領子也有些發舊。
他沒有說什麼，低下頭，把桌上的茶杯收攏起來，端了出去。
第二天，車隊掉頭往東，開始返回北京的路程。
第三天上午，他放下手裡的文件，對石秘書說了一句：「今天不辦公了，出去走走。」
去的是晉祠。
晉祠離賓館不遠，開車過去也就一盞茶的工夫。
陳仲弘沒讓當地領導陪同，就帶了陳靈均和老張三個人，一輛車，悄沒聲息地到了門口。
五月的晉祠，人不多。
門口那棵老槐樹遮了半片天，樹蔭底下坐著幾個賣涼粉的老太太，看見一輛吉普車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沒當回事。
陳仲弘下了車，站在晉祠門口，先沒急著進去。
晉祠大門上懸掛的是清末山西巡撫寶棻題寫的匾額。
至於大家所知道的陳仲弘的題字，那是61年的事情了。
他抬頭看了看門匾上那幾個字，站了幾秒鐘，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陳靈均跟在後面，進了門。
晉祠比他想像中大。
古樹多，柏樹、槐樹、銀杏，一棵棵歪著扭著長了幾百年上千年，枝幹虬結，樹皮裂得像老人的手背。
一條水渠從祠內穿過，水色碧綠，流得不快，但一直在流。
陳仲弘沿著中軸線一路走進去，看了獻殿，看了魚沼飛梁，看了聖母殿。
他沒怎麼說話，偶爾停下來看看柱子上的題刻，或者仰頭看看檐角的木雕，看完繼續走。
走到聖母殿前面那尊宋代侍女像跟前的時候，他停下來了。
那排侍女像站在神龕兩側，一共四十多尊，每尊的表情都不一樣。
有的在笑，有的在出神，有的低眉順眼，有的嘴角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超好用
陳仲弘站在那兒看了很久，然後轉頭問了陳靈均一句：「你猜這些是什麼人？」
陳靈均想了想：「伺候聖母的宮女吧。」
「對。」陳仲弘轉回去，目光落在一尊微微側著頭、像是在聽什麼人說話的侍女像上。
「宋朝的人刻的，到現在快一千年了。刻這些像的人早就化成灰了，被伺候的那個聖母也早沒人燒香了，但這些木頭還在。她們還站在這兒，跟一千年前一樣。」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這才是真正的東西。比那些報表上的數字經得起時間。」
陳靈均站在旁邊，沒有接話。
陳仲弘又盯著那尊侍女像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出了聖母殿，繞過難老泉，在唐叔虞祠前面的石階上，他忽然停住腳步，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又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靠在廊柱上寫了幾行字。
他寫得很快，中間停了一次筆，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山，低頭又寫了幾個字，然後把筆帽旋上，把本子放回口袋裡。
「寫完了？」陳靈均問了一句。
「嗯，記了幾句。」
他沒有把本子掏出來念給陳靈均聽。
陳靈均也沒問。
後來陳靈均才知道，那天寫在筆記本上的那幾行字，就是後來傳出來的那首《游晉祠》。
在晉祠待了大半天，陳仲弘把每個角落都走了一遍，累了就在廊下的石欄上坐一會兒，歇夠了站起來繼續走。
老張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個軍用水壺，偶爾遞過去，陳仲弘接過來喝一口又遞迴去，全程沒說幾句話。
回到賓館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陳仲弘洗了把臉，換了一件乾淨襯衫，坐在窗前抽了一根煙，看著窗外那棵老柏樹的樹冠發呆。
第二天，日程安排是去郊區看一個公社。
車開了快一個鐘頭，到了一個叫不上名字的村子。
路不好走，吉普車顛了一路，陳仲弘坐在后座，手裡捏著一份材料在看，顛得厲害的時候就停下來，等路面平了繼續看。
陳靈均坐在前排，看著窗外的地。
越往郊區開，地里的莊稼越稀，有些地塊乾脆就沒種東西，黃土裸露在外面，被風吹起一層薄薄的灰。
到了公社，迎接他們的陣仗不小。
公社書記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老遠就伸出手迎上來，握住了陳仲弘的手搖了又搖：「歡迎首長來我們公社指導工作！」
陳仲弘跟他握了手，笑著說：「不是指導，是來學習。」
公社書記連連擺手說不敢當，然後領著陳仲弘往裡面走。
院子裡擺了一排展板，上面貼著各種數字和圖表。
什麼糧食畝產多少斤、生豬存欄多少頭、水利工程修了多少公里，數字一個比一個好看，都用紅筆描了又描，生怕別人看不見。
公社書記站在展板前面，一五一十地給陳仲弘匯報，聲音洪亮，語氣篤定，每一個數字都報得斬釘截鐵。
陳靈均聽著，感覺整個世界其實真的就是一個草台班子！操！
陳仲弘站在展板前面，手裡的煙燃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問一兩個問題，問得不深，都是隨口一問的那種。
匯報完了，公社書記問陳陳仲弘想不想去看看田裡的莊稼。
陳仲弘說好，於是幾個人又往田埂上走。
田裡的麥子確實長著，但長得不好。
苗子稀稀拉拉的，像禿子頭上的頭髮，東一撮西一撮，有些地方乾脆就是空地。
陳仲弘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一棵麥苗的葉子，葉子發黃，邊緣有些捲曲，明顯是缺水缺肥的樣子。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沒有說什麼。
公社書記站在旁邊，臉上的笑容還在，但已經不像剛才那麼自然了。
他解釋道：「今年開春旱了一點，不過我們已經在想辦法了。打了三眼井，雖然水量不大，但能澆一部分地。秋糧我們還是有信心的。」
陳仲弘點了點頭，沒有追問那三眼井打了多深、出水量有多大、能澆多少地。
他只是說了一句：「有困難就跟上面說。旱了就是旱了，該報的要報。」
公社書記連連點頭，嘴裡說著「是是是」，但那個語氣聽起來更像是在應付一個上級的關心，而不是真的打算把困難報上去。
從田埂上回來，陳仲弘在公社院子裡喝了一碗水，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告辭。
公社書記一路送到車門口，又握了一次手，直到車子開出去老遠了，還站在路口揮著手。
車子開出去一段距離，陳仲弘坐在后座，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旱了就是旱了，為什麼不能說呢？」
陳靈均坐在前排，聽見了這句話。
他知道陳仲弘知道答案，他也不需要陳靈均的回答。
陳仲弘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黃不拉幾的麥地上，表情看不清楚。
後排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陳仲弘又開口了，這次是對陳靈均說的：「回去以後，你記一下，讓他們從省里的機動糧里調一批，給這個公社撥點糧食。不用多，夠他們撐到秋收就行。」
「好，我記下了。」陳靈均應道。
回到太原以後，接下來的幾天陳仲弘又跑了幾處，看了兩家工廠，跟幾個基層幹部談了話。
行程排得滿，但每天晚飯後他都會在院子裡散一會兒步。
走得不快，偶爾停下來看看晉祠賓館院子裡那些古樹，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6月1號那天，有一場外事活動：接見在山西工作的蘇聯、波蘭和民主德國專家。
地點就在賓館的會議室，不算正式的外交場合，但噹噹地的外事活動來辦的。
陳仲弘換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提前一刻鐘到了會議室，坐在主位上等著。
專家們陸續進來了，一共十幾個人，有男有女，多數穿著淺色的短袖襯衫。
他們顯然對見到陳仲弘這位外交部長很感興趣，進門的時候一個個都帶著笑容，握手的時候自我介紹說得格外響亮。
陳仲弘跟他們一一握手，問了每個人在山西做什麼工作、待了多久、習慣不習慣。
專家們有的在重工業廠里當顧問，有的在水利工地上做技術指導，有的在學校里教書。
陳仲弘聽完每個人介紹，都能接上幾句話，不是場面上的客套，是真的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座談會開了一個多小時。
專家們提了幾個工作上的問題，也提了一些生活上的事，比如物資供應有些緊張、有些零件從國外運來周期太長等等。
陳仲弘一一作答，能解決的就當場表態，不能解決的也說明了原因，不敷衍，不畫餅。
座談結束以後，陳仲弘站起來，跟專家們又握了一圈手說了一句：「各位遠離家鄉來支援中國建設，我代表中國人民感謝你們。」
專家們鼓了掌，然後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陳靈均站在會議室角落裡，看著那些專家走出去的背影。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其中有幾個專家穿的襯衫雖然是乾淨的，但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領子也有些發舊。
他沒有說什麼，低下頭，把桌上的茶杯收攏起來，端了出去。
第二天，車隊掉頭往東，開始返回北京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