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紅星廠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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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五八年九月十五日。

  天剛亮,農科院舊樓門口還沒多少人。

  陳平安已經把昨晚四一三信箱的壓痕紙攤在桌上。

  紅星廠。

  三個字不長,卻比一串電報碼更讓人心裡發沉。

  劉振華坐在對面,手裡夾著煙,沒有點。

  他看了陳平安一眼。

  「你爹在紅星廠。」

  「我知道。」

  陳平安把紙壓平。

  「但他們未必是沖我爹去的。」

  劉振華皺眉。

  「紅星軋鋼廠不是重點項目核心廠。」

  「不是核心。」

  陳平安說。

  「但它接過建設一號的外協件,接過農機配套件,也有一批老鉗工、老機修和第一精密的人打過交道。」

  「灰塔現在不敢碰核心門。」

  「他們會摸舊線。」

  劉振華聽明白了。

  紅星廠這種地方,技術水平不算最高,保密級別也不算最高。

  可它連著人。

  連著舊設備。

  連著工人飯桌上的閒話。

  連著四合院裡那些熟人關係。

  敵人不一定要拿到圖紙。

  只要知道哪天加班,哪類廢屑多,哪批外協件催得急,就能反推上游工程的節奏。

  陳平安心裡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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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塔現在已經學會了。

  廢料能說話。

  擦機布能說話。

  舊鎖芯、飯票、澡堂衣櫃,也能說話。

  上午七點半。

  紅星軋鋼廠大門口。

  工人們拎著鋁飯盒,推著自行車,陸續進廠。

  陳鐵山穿著舊藍工裝,肩上搭著毛巾,手裡拎著自己的工具箱。

  他還是六級鉗工。

  沒有警衛。

  沒有專車。

  沒有人提前清場。

  門衛老周見到他,照舊喊了一聲。

  「老陳,今兒來得早啊。」

  陳鐵山回了一句。

  「班組有活。」

  他說得平常。

  心裡也平常。

  昨晚陳平安回家說過。

  「爹,明天您照常上工。」

  陳鐵山只問了一句。

  「是不是有人盯廠里?」

  陳平安點頭。

  「有可能。」

  陳鐵山沒追問。

  他知道兒子現在做的事大。

  但他更知道,自己不能亂。

  他要是一請假,一調崗,一有人陪著,外頭立刻就能看出紅星廠這條線跟陳家綁得緊。

  那不是保護。

  那是給敵人畫圈。

  陳鐵山進了鉗工車間。

  車間裡砂輪聲、錘聲、工具機聲混在一塊。

  最近紅星廠接了一批農機配套件試加工。

  軸套、連杆毛坯、壓板、簡易齒輪坯。

  活兒不算最高精,但數量不小。

  班組長老侯正拿著工票分活。

  「今兒這批壓板要趕出來。」

  「農機口催。」


  「是不是跟建設一號那邊有關係?」

  老侯抬頭罵了一句。

  「你管那麼多幹啥?」

  「給你工票你就干。」

  年輕工人縮了縮脖子。

  旁邊有人笑。

  「問問還不行?」

  陳鐵山把工具箱放下。

  「別問。」

  一句話,車間裡安靜了一點。

  陳鐵山平時話少,但紅星廠里沒人不服他。

  他是老鉗工,也是四合院一大爺。

  不少人家裡有事都找過他。

  他不拿身份壓人。

  但他說一句,大家都聽。

  「工票上寫什麼,車間裡知道就行。」

  「出了車間,誰也別拿著說。」

  老侯看了陳鐵山一眼。

  「老陳,咋突然講這個?」

  陳鐵山擰開工具箱。

  「最近外協活多。」

  「閒話也多。」

  「嘴上沒把門,出事了不是一個人的事。」

  老侯點點頭。

  「有道理。」

  上午九點。

  吳建國以設備覆核協助人員身份進了紅星廠。

  他現在不像剛調到農科院時那樣毛躁。

  手裡拿著本子,走路不快。

  見人先打招呼,不亂看,也不亂問。

  保衛科老熟人見他還笑。

  「建國,你現在跟著你二舅子,架子大了啊。」

  吳建國擺擺手。

  「哪有。」

  「我就是跑腿。」

  這句話他故意說得普通。

  他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不是擺身份。

  是看細節。

  保衛科科長姓蔣,原本想一上來就查外來人員登記。

  「昨兒廠澡堂修鎖的來了兩趟。」

  「要不要把人扣下來問?」

  吳建國搖頭。

  「先別。」

  蔣科長一愣。

  「你不是保衛出身嗎?」

  「你以前比我還急。」

  吳建國笑了笑。

  「我以前不懂。」

  「現在知道了。」

  「人一扣,線斷了。」

  蔣科長有點不高興。

  「那就看著他?」

  「看他接觸哪些櫃。」

  吳建國說。

  「問哪些話。」

  「收了哪些舊鎖芯。」

  「有沒有翻工衣,有沒有摸飯票,有沒有問加班。」

  蔣科長沉默了一下。

  他不是聽不懂。

  只是過去的保衛習慣,就是抓人、審人、封門。

  現在這一套要忍著。

  不容易。

  「行。」

  蔣科長說。

  「聽你的。」

  上午十點半。

  紅星廠澡堂後排衣櫃區。

  一個修鎖匠蹲在地上,面前擺著工具袋。

  他四十歲左右,臉黑,手上油泥厚。

  看著就是個幹活的人。

  澡堂管理員老馬站在旁邊。

  「這幾個櫃鎖芯卡了。」

  「你換快點。」

  修鎖匠點頭。

  「好。」

  他動作利索。

  開鎖,拆芯,吹灰,換彈簧。

  嘴上沒閒著。

  「最近廠里活多吧?」

  老馬隨口說。

  「哪年這時候不多?」

  修鎖匠笑了笑。

  「我看昨晚下班都晚。」

  「農機件?」

  老馬正要說,旁邊一個保衛幹事咳了一聲。

  老馬停住了。

  「修你的鎖。」

  修鎖匠沒接著問。

  他把舊鎖芯丟進自己的破鐵盒。

  動作正常。

  但吳建國在遠處記下了。

  三號櫃、七號櫃、十二號櫃。

  這幾個櫃的主人,都在鉗工和機修班組。

  還有一個櫃,屬於臨時外協工。

  修鎖匠沒有翻櫃。

  但他趁著換鎖時,把櫃底掉下來的油污紙片和碎屑一起掃進了自己的盒子。

  一般人看不出問題。

  吳建國看見了。

  他心裡一緊。

  這不是偷東西。

  比偷東西煩。

  油污里有車間材料。

  碎屑里有加工對象。

  工票紙角能看活兒批次。

  飯票時間能看加班節奏。

  這人很可能只是拿錢辦事,不知道上游要什麼。

  但他這個位置很刁。

  下午。

  陳平安沒有進紅星廠車間。

  他坐在廠外一間臨時借用的小辦公室。

  門口掛著「設備覆核登記」。

  桌上擺著幾張普通表格。

  誰來看,都只是農科院協助紅星廠覆核舊設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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