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連續二字
一九五八年六月二十二日下午。
紅星軋鋼廠計劃室里，幾張噴油嘴試件生產通知擺在桌上。
王春生、王大壯、鄭向陽、廠保衛科長都在。
王大壯一聽四九一宿舍水房暗號，脾氣差點壓不住。
「他娘的。」
「繞一圈又繞回咱紅星。」
王春生瞪他。
「少罵。」
王大壯憋了一下。
「陳主任，我不是怕。」
「我就是煩。」
陳平安看著生產通知。
「煩沒用。」
「該幹活幹活。」
「噴油嘴不能停。」
鄭向陽問：「怎麼分？」
陳平安拿鉛筆在紙上畫了三條線。
「第一批，公開低精度教學件。」
「給車間練工藝。」
「排產單上只顯示這一批。」
「第二批，民用柴油機驗證件。」
「改時間。」
「只給計劃室和工段長知道。」
「第三批，絕密噴孔工藝件。」
「轉封閉工段。」
「夜間加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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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料、刀具、檢驗分開走。」
王春生點頭。
「能做。」
王大壯馬上說：「第三批我上。」
陳平安看他。
「你上可以。」
「但嘴閉上。」
王大壯拍胸口。
「我現在知道。」
「吃飯不說，洗澡不說，路上不說。」
「連夢話都不說。」
王春生在旁邊補了一句。
「你先少說兩句就行。」
屋裡氣氛鬆了一點。
但陳平安沒松。
他拿起噴油嘴工藝卡流轉夾。
夾子舊。
邊角有油。
表面沒問題。
念力掃進去，夾層里有一張紙被抽出又放回的痕跡。
紙邊殘著一點油墨。
和四九一宿舍區小賣部帳本那種油墨味一致。
不是同一張紙。
但來源接近。
陳平安問：「這個夾子誰管？」
計劃室年輕計劃員站了出來。
「我。」
他叫周啟明，二十三歲。
臉一下白了。
「陳主任，我沒亂動。」
陳平安說：「你最近去過四九一宿舍區？」
周啟明怔住。
「去過。」
「我媳婦娘家在那邊。」
「她弟弟生病。」
「我去取過藥。」
保密負責人馬上看他。
「藥袋。」
「報紙包著。」
「還有小賣部給的收據。」
陳平安問：「那些紙進過計劃室嗎？」
周啟明嘴唇動了動。
「我……我把藥放抽屜了。」
「收據夾在本子裡。」
屋裡沒人說話。
周啟明急了。
「我真沒看暗號。」
「我也沒把工藝卡給誰。」
陳平安語氣不重。
「現在沒人說你是內鬼。」
「問題是外來紙進了計劃室。」
「它可能帶標記。」
「你不知情，也能被利用。」
周啟明低下頭。
他心裡很亂。
又委屈，又害怕。
陳平安沒有逼他。
「你家裡藥的事，工會接手。」
「以後別自己亂跑。」
「重點崗位不是不能有困難。」
「是不能讓外人先知道你困難。」
鄭向陽馬上說：「我安排工會。」
「周啟明家裡用藥，我們廠出面協調。」
周啟明眼眶有點紅。
「謝謝廠長。」
陳平安繼續說：「計劃室從今天起，潔淨流轉。」
「外來報紙、藥袋、票據、私人本子，不得進計劃室。」
「工藝卡夾統一編號。」
「領用拍照。」
「歸還拍照。」
「廢紙封袋。」
王大壯嘀咕：「計劃室也跟手術台一樣了。」
陳平安看他。
「核心工藝卡，比手術刀還要命。」
王大壯立刻閉嘴。
傍晚，公開低精度教學件排產。
通知貼到車間。
能看的人不少。
內容很普通。
噴油嘴教學試件。
低精度。
用於工藝訓練。
這就是給修士看的。
第二批民用驗證件，則改到另一條線。
第三批絕密噴孔工藝件，壓到夜裡。
陳平安親自去了一趟封閉工段。
機器不算新。
但被他前期調整過。
刀具、夾具、檢驗規程都比普通工段嚴。
他站在工具機旁，念力微微壓在主軸、刀尖和工件上。
外人看，是王春生在調機。
實際上，幾處微小振動被陳平安壓下去了。
刀尖進給時，噴孔邊緣毛刺被控制在很低範圍。
他不能公開展示這種能力。
但關鍵件不能出問題。
所以他只在最細微處幫一把。
剩下的，必須讓工人自己掌握。
王春生測完第一件，低聲道：「陳主任，尺寸穩。」
陳平安點頭。
「記錄真實數據。」
「別因為保密改內部帳。」
王春生說：「明白。」
夜裡十一點。
廢品收購點傳來消息。
有人在舊麻袋堆旁寫了暗記。
噴嘴已低，不值。
保密負責人拿著照片來。
「他判斷出公開批次是低價值。」
王大壯在旁邊聽見，臉色難看。
「這麼快？」
陳平安看著照片。
「說明他懂工藝。」
「也說明他有別的判斷口。」
「公開排產騙不了他太久。」
鄭向陽問：「那第三批是不是要停？」
「不停。」
陳平安說：「停了，他就知道他判斷對了。」
「繼續按封閉線走。」
保密負責人指著照片下方。
「還有一句。」
照片下方，是另一行暗記。
看連續鑄錠。
屋裡靜下來。
王春生皺眉。
「連續鑄錠？」
鄭向陽看向陳平安。
「這不是冶金部內部論證的事？」
陳平安把照片放下。
連續鑄錠還沒對外公開。
知道的人比轉爐少。
修士已經盯上了。
他心裡沒有慌。
但火氣很實在。
這人不是只追項目。
他追技術路徑。
轉爐之後，看連續鑄錠。
工具機之後，看刀具、軸承、噴油嘴。
水藻之後，看副食品供應和飼料轉化。
修士的腦子很清楚。
陳平安站起來。
「通知冶金部。」
「明天查會議草稿。」
「不要先查正式紀要。」
「查廢紙。」
「查打字室。」
「查黑板。」
「查誰聽過閒談。」
……
一九五八年六月二十三日。
冶金部小會議室里，幾位專家坐得很早。
連續鑄錠這個概念，在國內還只是剛開始討論。
真正成體系的東西沒有。
陳平安提過方向。
小斷面。
冷態模擬。
水套冷卻。
拉坯速度。
保護渣。
振動。
這些詞，不是普通人能聽懂的。
但懂行的人只要拿到兩三個，就知道中國冶金下一步要往哪兒試。
冶金部副部長臉色很沉。
「陳同志，連續鑄錠會議紀要只有六份。」
「都在。」
「沒有外借。」
紅星軋鋼廠計劃室里，幾張噴油嘴試件生產通知擺在桌上。
王春生、王大壯、鄭向陽、廠保衛科長都在。
王大壯一聽四九一宿舍水房暗號，脾氣差點壓不住。
「他娘的。」
「繞一圈又繞回咱紅星。」
王春生瞪他。
「少罵。」
王大壯憋了一下。
「陳主任，我不是怕。」
「我就是煩。」
陳平安看著生產通知。
「煩沒用。」
「該幹活幹活。」
「噴油嘴不能停。」
鄭向陽問：「怎麼分？」
陳平安拿鉛筆在紙上畫了三條線。
「第一批，公開低精度教學件。」
「給車間練工藝。」
「排產單上只顯示這一批。」
「第二批，民用柴油機驗證件。」
「改時間。」
「只給計劃室和工段長知道。」
「第三批，絕密噴孔工藝件。」
「轉封閉工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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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料、刀具、檢驗分開走。」
王春生點頭。
「能做。」
王大壯馬上說：「第三批我上。」
陳平安看他。
「你上可以。」
「但嘴閉上。」
王大壯拍胸口。
「我現在知道。」
「吃飯不說，洗澡不說，路上不說。」
「連夢話都不說。」
王春生在旁邊補了一句。
「你先少說兩句就行。」
屋裡氣氛鬆了一點。
但陳平安沒松。
他拿起噴油嘴工藝卡流轉夾。
夾子舊。
邊角有油。
表面沒問題。
念力掃進去，夾層里有一張紙被抽出又放回的痕跡。
紙邊殘著一點油墨。
和四九一宿舍區小賣部帳本那種油墨味一致。
不是同一張紙。
但來源接近。
陳平安問：「這個夾子誰管？」
計劃室年輕計劃員站了出來。
「我。」
他叫周啟明，二十三歲。
臉一下白了。
「陳主任，我沒亂動。」
陳平安說：「你最近去過四九一宿舍區？」
周啟明怔住。
「去過。」
「我媳婦娘家在那邊。」
「她弟弟生病。」
「我去取過藥。」
保密負責人馬上看他。
「藥袋。」
「報紙包著。」
「還有小賣部給的收據。」
陳平安問：「那些紙進過計劃室嗎？」
周啟明嘴唇動了動。
「我……我把藥放抽屜了。」
「收據夾在本子裡。」
屋裡沒人說話。
周啟明急了。
「我真沒看暗號。」
「我也沒把工藝卡給誰。」
陳平安語氣不重。
「現在沒人說你是內鬼。」
「問題是外來紙進了計劃室。」
「它可能帶標記。」
「你不知情，也能被利用。」
周啟明低下頭。
他心裡很亂。
又委屈，又害怕。
陳平安沒有逼他。
「你家裡藥的事，工會接手。」
「以後別自己亂跑。」
「重點崗位不是不能有困難。」
「是不能讓外人先知道你困難。」
鄭向陽馬上說：「我安排工會。」
「周啟明家裡用藥，我們廠出面協調。」
周啟明眼眶有點紅。
「謝謝廠長。」
陳平安繼續說：「計劃室從今天起，潔淨流轉。」
「外來報紙、藥袋、票據、私人本子，不得進計劃室。」
「工藝卡夾統一編號。」
「領用拍照。」
「歸還拍照。」
「廢紙封袋。」
王大壯嘀咕：「計劃室也跟手術台一樣了。」
陳平安看他。
「核心工藝卡，比手術刀還要命。」
王大壯立刻閉嘴。
傍晚，公開低精度教學件排產。
通知貼到車間。
能看的人不少。
內容很普通。
噴油嘴教學試件。
低精度。
用於工藝訓練。
這就是給修士看的。
第二批民用驗證件，則改到另一條線。
第三批絕密噴孔工藝件，壓到夜裡。
陳平安親自去了一趟封閉工段。
機器不算新。
但被他前期調整過。
刀具、夾具、檢驗規程都比普通工段嚴。
他站在工具機旁，念力微微壓在主軸、刀尖和工件上。
外人看，是王春生在調機。
實際上，幾處微小振動被陳平安壓下去了。
刀尖進給時，噴孔邊緣毛刺被控制在很低範圍。
他不能公開展示這種能力。
但關鍵件不能出問題。
所以他只在最細微處幫一把。
剩下的，必須讓工人自己掌握。
王春生測完第一件，低聲道：「陳主任，尺寸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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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舊麻袋堆旁寫了暗記。
噴嘴已低，不值。
保密負責人拿著照片來。
「他判斷出公開批次是低價值。」
王大壯在旁邊聽見，臉色難看。
「這麼快？」
陳平安看著照片。
「說明他懂工藝。」
「也說明他有別的判斷口。」
「公開排產騙不了他太久。」
鄭向陽問：「那第三批是不是要停？」
「不停。」
陳平安說：「停了，他就知道他判斷對了。」
「繼續按封閉線走。」
保密負責人指著照片下方。
「還有一句。」
照片下方，是另一行暗記。
看連續鑄錠。
屋裡靜下來。
王春生皺眉。
「連續鑄錠？」
鄭向陽看向陳平安。
「這不是冶金部內部論證的事？」
陳平安把照片放下。
連續鑄錠還沒對外公開。
知道的人比轉爐少。
修士已經盯上了。
他心裡沒有慌。
但火氣很實在。
這人不是只追項目。
他追技術路徑。
轉爐之後，看連續鑄錠。
工具機之後，看刀具、軸承、噴油嘴。
水藻之後，看副食品供應和飼料轉化。
修士的腦子很清楚。
陳平安站起來。
「通知冶金部。」
「明天查會議草稿。」
「不要先查正式紀要。」
「查廢紙。」
「查打字室。」
「查黑板。」
「查誰聽過閒談。」
……
一九五八年六月二十三日。
冶金部小會議室里，幾位專家坐得很早。
連續鑄錠這個概念，在國內還只是剛開始討論。
真正成體系的東西沒有。
陳平安提過方向。
小斷面。
冷態模擬。
水套冷卻。
拉坯速度。
保護渣。
振動。
這些詞，不是普通人能聽懂的。
但懂行的人只要拿到兩三個，就知道中國冶金下一步要往哪兒試。
冶金部副部長臉色很沉。
「陳同志，連續鑄錠會議紀要只有六份。」
「都在。」
「沒有外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