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過分熱情的背後
第二天一早，陳平安按照日程安排，參加了省農業廳的座談會。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除了農業廳的幹部，還有來自各個示範縣的農技站站長。
會議由一位副廳長主持，流程和陳平安預想的差不多。
先是副廳長致歡迎詞，高度讚揚了陳平安和他的「秈型一號」。
然後，各個縣的站長輪流上台發言。
他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
所有人的發言，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開頭都是「在省廳和縣委的英明領導下」，中間都是「我們克服了種種困難，廣大社員群眾熱情高漲」，結尾都是「水稻長勢喜人，預計畝產將突破一千斤，甚至更高！」
每個人都說自己縣裡的示範田是全省最好的，每個人都拍著胸脯保證能放一個大大的「衛星」。
數據一個比一個漂亮，口號一個比一個響亮。
但當陳平安偶爾插話，問一些具體的技術問題時。
比如「你們的分櫱肥是什麼時候施的？用量是多少？」
「對於稻飛虱的防治，你們採取了哪些具體措施？」
對方要麼支支吾吾，說一些「我們是嚴格按照技術手冊操作的」之類的空話，要麼就直接被旁邊的人岔開話題。
整個上午，陳平安聽到的，全是高昂的口號和虛浮的數據。
他想要了解的真實情況，一點都沒撈著。
會議結束時，主持會議的副廳長笑著對陳平安說：「陳主任，您看，我們湘省的同志們，幹勁還是很足的吧？您就放心吧，今年的豐收，絕對沒問題！」
陳平安笑了笑，不置可否。
下午，在周處長和一大群人的簇擁下，陳平安乘車前往星城縣的「萬畝示範基地」。
車子在平坦的柏油路上行駛了一個多小時，遠遠地，就看到路邊豎起了一個巨大的紅色牌坊，上面用金色大字寫著：「熱烈歡迎農業部陳平安主任蒞臨我縣指導工作！」
牌坊下，站著一排穿著白襯衫的縣領導，為首的是一個身材微胖、滿面紅光的中年人。
「陳主任！歡迎歡迎！」一見陳平安下車，那胖領導就快步上前，緊緊握住陳平安的手，「我是星城縣的縣長，我叫馬勝利！我們全縣人民，可是把您給盼星星盼月亮地盼來了！」
這過分的熱情，讓陳平安有些不適。
「馬縣長客氣了。」他不動聲色地抽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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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勝利毫不在意，側過身，手一揮，豪氣干雲地介紹道：「陳主任，您請看！這就是我們星城縣的『豐產糧田』示範基地！」
陳平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眼前，是一望無際的稻田。
所有的稻禾，都長得異常茁壯，稈子粗得像人的小拇指，葉片肥厚油綠，沉甸甸的稻穗已經開始彎腰，一派豐收在望的喜人景象。
更誇張的是，這片稻田的密度，大得驚人。
稻子一棵挨著一棵，密不透風，從遠處看，就像一塊巨大的綠色地毯，平整得沒有一絲縫隙。
田埂上，插滿了五顏六色的彩旗，上面寫著各種口號。
「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
「沒有萬斤的思想，就沒有萬斤的產量！」
「誓奪水稻高產，向國慶獻禮！」
一群穿著統一服裝的年輕姑娘，正在田邊敲鑼打鼓，唱著歌頌豐收的歌曲。
這陣仗，不像是來視察農田的，倒像是來參加什麼盛大的慶典。
「怎麼樣，陳主任？」馬勝利一臉得意地看著陳平安，「我們這示範田，長勢不錯吧？」
「我跟您說，這還不是最好的！我們裡頭，還有一塊『豐產田』，那才叫一個壯觀！專家估產，畝產最少一萬五千斤！」
畝產一萬五千斤？
陳平安聽到這個數字，差點氣笑了。
他用腳指頭想也知道，這絕對不可能。
水稻的生長，需要陽光、空氣和養分。
像這樣密不透風的種植，下面的葉片根本見不到陽光，根部也無法呼吸，通風不暢還容易滋生病蟲害。
別說增產，不減產就不錯了。
眼前這片看似喜人的景象，完全是違背科學規律的。
「陳主任，走，我帶您去看看我們的『豐產田』！」馬勝利不由分說，拉著陳平安就往田埂深處走。
周圍的人，包括省廳的周處長，都一臉興奮地跟在後面，嘴裡不住地發出讚嘆聲。
「了不得！了不得啊！」
「馬縣長真是敢想敢幹！」
「這要是報上去，絕對是全國第一！」
陳平安被眾人簇擁著，臉色卻一點點沉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著，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這片「奇蹟」般的稻田。
很快，他就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田埂的泥土，非常鬆軟，上面還有很多新鮮的腳印。
有些地方的稻禾根部，帶著明顯的、剛被移動過的痕跡。
他心裡那個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走了大約十幾分鐘，一行人來到了一塊被紅色柵欄圍起來的稻田前。
這塊田大概有一畝大小，裡面的稻子長得更是誇張，簡直就像一堵綠色的牆，連只麻雀都飛不進去。
田頭立著一塊巨大的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幾個觸目驚心的大字：
「『秈型一號』豐產試驗田，目標畝產兩萬斤！」
「陳主任，您看！」馬勝利指著這塊田，聲音都因為激動而顫抖，「這就是我們的寶貝疙瘩！」
「為了這塊田，我們農技站的同志們，吃住都在地里，像照顧孩子一樣照顧它！」
「您看這長勢，兩萬斤，我看都有可能！」
周圍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
陳平安卻死死地盯著那塊木牌，又看了看那密得讓人窒息的稻禾，臉上的表情，已經冷得像冰。
他一言不發，撥開眾人，走到田埂邊。
然後，他彎下腰，伸手插進密集的稻禾叢中，抓住一把稻禾的根部。
輕輕一拔。
那把稻禾，連帶著一小塊鬆軟的泥土，被他輕而易舉地提了起來。
根系很淺，而且斷口非常整齊。
這根本不是正常生長的稻子！
這是……從別處移栽過來的！
陳平安的怒火，在這一瞬間，徹底被點燃了。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除了農業廳的幹部，還有來自各個示範縣的農技站站長。
會議由一位副廳長主持，流程和陳平安預想的差不多。
先是副廳長致歡迎詞，高度讚揚了陳平安和他的「秈型一號」。
然後，各個縣的站長輪流上台發言。
他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
所有人的發言，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開頭都是「在省廳和縣委的英明領導下」，中間都是「我們克服了種種困難，廣大社員群眾熱情高漲」，結尾都是「水稻長勢喜人，預計畝產將突破一千斤，甚至更高！」
每個人都說自己縣裡的示範田是全省最好的，每個人都拍著胸脯保證能放一個大大的「衛星」。
數據一個比一個漂亮，口號一個比一個響亮。
但當陳平安偶爾插話，問一些具體的技術問題時。
比如「你們的分櫱肥是什麼時候施的？用量是多少？」
「對於稻飛虱的防治，你們採取了哪些具體措施？」
對方要麼支支吾吾，說一些「我們是嚴格按照技術手冊操作的」之類的空話，要麼就直接被旁邊的人岔開話題。
整個上午，陳平安聽到的，全是高昂的口號和虛浮的數據。
他想要了解的真實情況，一點都沒撈著。
會議結束時，主持會議的副廳長笑著對陳平安說：「陳主任，您看，我們湘省的同志們，幹勁還是很足的吧？您就放心吧，今年的豐收，絕對沒問題！」
陳平安笑了笑，不置可否。
下午，在周處長和一大群人的簇擁下，陳平安乘車前往星城縣的「萬畝示範基地」。
車子在平坦的柏油路上行駛了一個多小時，遠遠地，就看到路邊豎起了一個巨大的紅色牌坊，上面用金色大字寫著：「熱烈歡迎農業部陳平安主任蒞臨我縣指導工作！」
牌坊下，站著一排穿著白襯衫的縣領導，為首的是一個身材微胖、滿面紅光的中年人。
「陳主任！歡迎歡迎！」一見陳平安下車，那胖領導就快步上前，緊緊握住陳平安的手，「我是星城縣的縣長，我叫馬勝利！我們全縣人民，可是把您給盼星星盼月亮地盼來了！」
這過分的熱情，讓陳平安有些不適。
「馬縣長客氣了。」他不動聲色地抽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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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勝利毫不在意，側過身，手一揮，豪氣干雲地介紹道：「陳主任，您請看！這就是我們星城縣的『豐產糧田』示範基地！」
陳平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眼前，是一望無際的稻田。
所有的稻禾，都長得異常茁壯，稈子粗得像人的小拇指，葉片肥厚油綠，沉甸甸的稻穗已經開始彎腰，一派豐收在望的喜人景象。
更誇張的是，這片稻田的密度，大得驚人。
稻子一棵挨著一棵，密不透風，從遠處看，就像一塊巨大的綠色地毯，平整得沒有一絲縫隙。
田埂上，插滿了五顏六色的彩旗，上面寫著各種口號。
「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
「沒有萬斤的思想，就沒有萬斤的產量！」
「誓奪水稻高產，向國慶獻禮！」
一群穿著統一服裝的年輕姑娘，正在田邊敲鑼打鼓，唱著歌頌豐收的歌曲。
這陣仗，不像是來視察農田的，倒像是來參加什麼盛大的慶典。
「怎麼樣，陳主任？」馬勝利一臉得意地看著陳平安，「我們這示範田，長勢不錯吧？」
「我跟您說，這還不是最好的！我們裡頭，還有一塊『豐產田』，那才叫一個壯觀！專家估產，畝產最少一萬五千斤！」
畝產一萬五千斤？
陳平安聽到這個數字，差點氣笑了。
他用腳指頭想也知道，這絕對不可能。
水稻的生長，需要陽光、空氣和養分。
像這樣密不透風的種植，下面的葉片根本見不到陽光，根部也無法呼吸，通風不暢還容易滋生病蟲害。
別說增產，不減產就不錯了。
眼前這片看似喜人的景象，完全是違背科學規律的。
「陳主任，走，我帶您去看看我們的『豐產田』！」馬勝利不由分說，拉著陳平安就往田埂深處走。
周圍的人，包括省廳的周處長，都一臉興奮地跟在後面，嘴裡不住地發出讚嘆聲。
「了不得！了不得啊！」
「馬縣長真是敢想敢幹！」
「這要是報上去，絕對是全國第一！」
陳平安被眾人簇擁著，臉色卻一點點沉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著，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這片「奇蹟」般的稻田。
很快，他就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田埂的泥土，非常鬆軟，上面還有很多新鮮的腳印。
有些地方的稻禾根部，帶著明顯的、剛被移動過的痕跡。
他心裡那個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走了大約十幾分鐘，一行人來到了一塊被紅色柵欄圍起來的稻田前。
這塊田大概有一畝大小，裡面的稻子長得更是誇張，簡直就像一堵綠色的牆，連只麻雀都飛不進去。
田頭立著一塊巨大的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幾個觸目驚心的大字：
「『秈型一號』豐產試驗田，目標畝產兩萬斤！」
「陳主任，您看！」馬勝利指著這塊田，聲音都因為激動而顫抖，「這就是我們的寶貝疙瘩！」
「為了這塊田，我們農技站的同志們，吃住都在地里，像照顧孩子一樣照顧它！」
「您看這長勢，兩萬斤，我看都有可能！」
周圍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
陳平安卻死死地盯著那塊木牌，又看了看那密得讓人窒息的稻禾，臉上的表情，已經冷得像冰。
他一言不發，撥開眾人，走到田埂邊。
然後，他彎下腰，伸手插進密集的稻禾叢中，抓住一把稻禾的根部。
輕輕一拔。
那把稻禾，連帶著一小塊鬆軟的泥土，被他輕而易舉地提了起來。
根系很淺，而且斷口非常整齊。
這根本不是正常生長的稻子！
這是……從別處移栽過來的！
陳平安的怒火，在這一瞬間，徹底被點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