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大哥么弟
嗯？
奇怪，好像……通氣了一點？
他沒太在意，只當是心理作用。
穿戴整齊，他搓了搓臉，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精神點，這才轉身跑去開門。
門閂有些沉，他費了點勁才拉開。
「吱呀——」
門開了。
凜冽的細碎寒風裹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擠進來，帶著外頭的寒氣，也帶著一股熟悉的讓他安心的氣息。
陳建軍進屋後就站在門口沒動，他肩上挎著背包，手裡還拎著網兜，正咧嘴笑著看陳喜樂。
「臭小子，真磨蹭！」陳建軍大手一伸，揉亂了陳喜樂的頭髮。
「大哥！」陳喜樂想大聲喊，可嗓子還是啞的，喊出來就跟一隻鴨子叫似的，沙啞又刺耳。
他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咧開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本來他牙齒是黃黃的，都不太好意思對著人咧嘴笑。
但是四哥聽他這麼說他的煩惱後，給他整了個叫牙膏的東西。
還教了他一種清潔有效的刷牙方法，每天用牙刷刷一刷，這牙齒就刷白了。
簡直太神奇了！
而且嘴裡的味兒也沒有了！
老爹老媽還有三姐都說這牙膏好用，新刷牙方法也不錯，陳喜樂覺得沒毛病，自家四哥就是厲害。
現在陳喜樂都養成習慣了，開心了就咧嘴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陳建軍一步跨進來。
他也看到陳喜樂那張明顯成熟幾分，更有男子氣的臉，還有他那口大白牙，一下子樂了。
「喲，好小子，長大了！」
趁著大哥打招呼的功夫，陳喜樂反手就把門帶上了，還順手插上了門閂。
動作熟練得很。
看到大哥疑惑的目光，陳喜樂趕緊說：「四哥說了，咱們家現在情願點燈，也別老開著門。」
陳建軍把背包和網兜放在桌上，聞言挑了挑眉，還以為這是冬天的緣故。
沒說什麼。
只是，等他轉過身，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就明白怎麼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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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只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還是屋裡的東西，不太好讓人看見。
他知道家裡這兩年光景好了，爹信里提過幾句，說老四有本事，家裡寬裕了。
可他沒想到，是這麼個寬裕法。
這還是他記憶里那個家嗎？
屋子還是那間屋子，屋頂的椽子，牆上也貼著年畫，位置沒變，但是內容變了，相對都還熟悉。
可屋裡的擺設，完全變了樣。
以前那張吱呀作響的破方桌不見了，換成了一張實木的八仙桌，敦敦實實的，桌面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桌邊圍著四條長凳，也是好木料，看著就結實。
桌上蓋著塊碎花粗桌布，底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壓著些什麼好東西。
一個竹殼暖水瓶立在桌角，旁邊是幾個印著紅雙喜字的搪瓷缸子。
靠牆那邊，多了一個嶄新的木頭柜子，上下兩截，上頭是玻璃拉門，裡頭擺著幾個白瓷盤子。
還有一罐麥乳精，一包用油紙包著的點心，看形狀像是桃酥的樣子。
下頭是兩扇木門，關得嚴實。
牆角摞著兩個鼓囊囊的面口袋，旁邊還有個小瓮，蓋子蓋著，但縫隙里飄出淡淡的醃菜的酸香味。
最扎眼的，是窗台下那台收音機，嶄新的，體格夠大，也夠沉，夠氣派！
陳建軍的目光在收音機上停了好幾秒。
爹信里提過一句，說家裡添了自行車，還添了個收音機，可真親眼看見，感覺還是不一樣。
自行車他沒看到，估計是騎出去了。
這年頭，誰家要是有輛自行車，那在胡同里都是能橫著走的主兒。
他記得自己當兵前，全院就前院齊家有一輛，還是二手的。
寶貝得跟什麼似的，下雨天都捨不得騎出來。
現在，自家也有了，應該還不止一輛吧？
再說收音機，這稀罕物件，他只在部隊裡的領導屋裡見過，只不過樣式和家裡的這台不一樣，那台更小一點，完全沒有自家這個氣派！
再看炕上。
以前那床補丁摞補丁的舊棉被不見了，換成兩床厚實的新棉被，被面是鮮艷的大紅花，疊得整整齊齊。
炕席也換了新的，編得密實。
就連窗戶上糊的紙，都換了新的新白紙，透亮的。
這屋裡，物事滿滿當當，透著股過日子的殷實勁兒。
怪不得老五說要關門。
陳建軍心裡明白了。
這光景，這擺設，要是讓外人看了去，指不定怎麼眼紅，怎麼在背後嚼舌頭。
「行啊，老五。」陳建軍轉回身，臉上帶著笑，眼底卻有點複雜，「咱家這日子，真是過起來了。」
陳喜樂正盯著大哥額頭上的紗布看，聞言抬起頭，臉上露出點小得意，但隨即又被病容沖淡了。
他啞著嗓子說：「都是四哥厲害，這些東西，好多都是四哥弄回來的，還有廠里和街道獎勵的，剩下的才是老爹評級提了一級，漲工資後攢下來的。」
他拉著陳建軍往炕沿坐：「大哥你快坐下，外頭冷吧？我給你倒點熱水。」
說著就要去拿暖瓶。
「別忙活了，你坐著。」陳建軍按住他肩膀，入手覺得這孩子身子有點壯實，應該沒缺營養。
但又看他臉色發紅，嘴唇發乾，眉頭皺起來，「感冒了就坐下，別亂動，我自己渴了自己會倒。」
陳喜樂蔫蔫地坐下：「唉，老哥，我感冒了好難受，昨天就開始鼻子不通，今兒個更厲害了，渾身沒勁。」
他說著，又用力吸了吸鼻子。咦？
不對勁，好像……比剛才又通了一點？
能吸進一絲頭髮絲級彆氣流來。
真的不是完全堵死的那種了！
陳喜樂心裡一喜。
陳建軍伸手探了探他額頭，覺得有點燙，「你是不是發燒了，吃藥沒？」
「吃了……」陳喜樂含糊地應了一聲，沒敢說吃的什麼藥。
他想起四哥的叮囑，心裡有點虛，選擇不說，他抬頭注意到大哥頭上的繃帶，這才意識到什麼，趕緊轉移話題，也是帶著幾分真心關切，「大哥，你頭上咋弄的？受傷了？嚴不嚴重？」
「小傷，不礙事。」陳建軍不在意地擺擺手，又看看屋裡，「爹媽呢？還有愛華，咋就你一個人在家？我問閻老師他們，他們也不知道。」
「爸媽和三姐出去了。」陳喜樂老實地回答，「說是去鄉下拿年貨。老舅、三舅和老姨他們叫的。」
「他們知道你可能要回來過年，可高興了，早早就開始準備了。」
「除了鄉下親戚給的，咱家自己也備了好多呢。」
「我之前還想著你應該不會回來了，還有點失落來著，沒想到，你回來了，真好！」
說到年貨，陳喜樂眼睛亮了亮，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
可舌頭和喉嚨那一片，這會兒好像變得有些木木的，沒什麼感覺，吞咽的動作都顯得有些遲鈍。
嘴裡那股清甜味好像還在，但又好像淡了，只剩下一種奇怪的麻木感，從舌尖蔓延到舌根。
他臉色一下子垮了。
「大哥……」陳喜樂抬起頭，眼睛裡忽然漫上水汽，聲音帶著哭腔，「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陳建軍正打量著屋裡新添的暖水瓶，聞言一愣，轉頭看他：「瞎說啥呢？發個燒，感個冒，就要死要活的？」
「不是……」陳喜樂眼淚啪嗒就掉下來了，他抬起手，指著自己的嘴，含糊不清地說，「我舌頭……舌頭麻了，沒知覺了。」
「還有，還有我的嗓子也木木的，我剛才吃了……吃了點東西，現在感覺……感覺不到味兒了。」
他越說越傷心，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從昨天開始，我就腦袋疼，鼻子堵，渾身發冷，沒力氣。」
「今天更厲害了，剛才起來穿衣服都費勁，現在舌頭還麻了……大哥，我是不是得了啥治不好的大病了？」
「我這是不是要死了？」
陳建軍看著他哭得稀里嘩啦的小臉，先是覺得好笑，這臭小子，一點小感冒，嚇成這樣。
可看他哭得真心實意，本來沒流鼻涕的鼻子，左邊鼻孔冒出一個鼻涕泡，又有點心疼，又有點想樂。
他故意板起臉，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嗯，我看像。」
陳喜樂哭聲一滯，驚恐地瞪大眼睛。
陳建軍繼續嚇唬他：「舌頭麻了，沒知覺，這可不是好兆頭，我看啊，你這病是有點嚴重。」
陳喜樂嘴巴一癟，眼看又要嚎。
「不過呢。」陳建軍話鋒一轉，慢悠悠地說，「這病啊，它有個特點。」
「就是人快不行的時候，特別想吃點好的，你有什麼特別想吃的？」
「跟大哥說，大哥給你買去，讓你臨走前也當個飽死鬼。」
陳喜樂被他這語氣唬得一愣一愣的，都忘了哭，抽抽搭搭地問：「真、真的？」
「那還有假？」陳建軍一本正經，「說吧，想吃啥？紅燒肉？燉雞？還是稻香村的點心？」
陳喜樂信以為真，眼淚流得更凶了，一邊哭一邊掰著手指頭數：「我、我想吃媽做的豬肉白菜燉粉條，裡面要多放肥肉片子……」
「我還想吃四哥煮的紅燒肉，荷葉雞，叫花雞，醬肘子，醬排骨，燒花鴨，燒子鵝……」
「我還想吃前門那邊賣的糖油餅，剛炸出來的，脆脆的……」
「還有、還有……」
他數著數著，悲從中來：
「哇——我不想死！」
「嗚嗚嗚我還沒長大呢！」
「嗚嗚嗚我還沒讓爹媽過上好日子，我還沒念完初中，事業上也沒追上大哥你和四哥……」
「我答應要娶小芳的，我還沒娶她呢！我不能死！哇啊啊啊——」
他哭得真情實感，上氣不接下氣，眼淚糊了一臉。
陳建軍起初還憋著笑，後來見他哭得實在太傷心，身板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淚糊得滿臉都是。
又可憐又好笑。
於是乎，陳建軍心裡那點逗弄的心思也沒了。
到底是自己親弟弟，病著呢。
「行了行了，別嚎了。」陳建軍伸手，用粗糙的拇指給他抹了把臉，動作不算輕柔，但帶著暖意，「你小子，我說你死不了，不就是一小感冒，看把你嚇得。」
陳喜樂停住哭聲，抬起淚眼看他，鼻頭紅紅的：「你、你又騙我！」
「大哥你怎麼變壞了？我都不是小孩子了！你們當哥哥的都這樣，就愛拿話哄人！」
「跟四哥一樣，他給的藥丸子騙我說是什麼特效藥，吃了就好……騙人！」
「入口的時候滋味是不錯，結果現在我嘴巴都沒知覺了，病也沒見好！」
「你們都是壞心眼！！」
「就知道合起伙來騙我！」
他越說越委屈，又抽噎起來。
陳建軍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
「特效藥？」他眉頭一擰，「什麼特效藥？老四給的？」
陳喜樂哭聲小了點，點點頭，又搖搖頭，哭得打嗝：「四哥……四哥早上給的，說……說是他自己弄的……」
「讓我不舒服就吃一顆，別硬抗……別告訴別人……家裡人問就說實話。」
陳建軍心裡咯噔一下。
老四給的藥？
他自己弄的？
老四不是在農科院搞莊稼研究嗎？蘑菇、土豆、水稻……這跟藥有什麼關係？
他怎麼會弄出藥來？
還是什麼特效藥？
陳建軍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忽然，他抬手拍了下自己腦門，發出「啪」一聲輕響。
想岔了！
老四是在農科院，那可是國家單位，裡頭專家教授多著呢！
這所謂的特效藥，八成是老四在農科院那邊，認識什麼人，從醫術好的大夫或者誰那兒搞來的好藥。
緊著自家人用，偷偷給老五的。
老四打小就疼這個最小的么弟。
雖然平時么弟犯渾的時候沒少挨他揍，老四心情不好也沒少欺負他。
但有啥好的也都緊著他。
弄到點好藥，惦記著弟弟身體狀況，這太正常了。
至於老五說的舌頭麻……可能是這藥性子有點猛，或者對他體質有點特殊反應。
是藥三分毒，有點反應也正常。
但老四絕不會害自己弟弟。
他敢給，說明這藥肯定管用，而且吃不出大毛病。
陳建軍心裡瞬間轉過這些念頭，臉上卻沒露出來。
他看著哭得一塌糊塗的弟弟，又好氣又好笑。
「老么。」陳建軍打斷他的抽噎，語氣認真了點，「你仔細感覺感覺，除了舌頭麻，嘴裡沒味，還有沒有別的不舒服？」
「比如，腦袋還像剛才那麼沉嗎？身上還發冷不？手腿有沒有勁？鼻子還堵得厲害嗎？」
陳喜樂正哭到傷心處，被他這麼一問，不由又噎了一下。
他吸了吸鼻子，下意識地去感受。
好像……腦袋不像剛才那麼沉了？
太陽穴上，那股一跳一跳的疼，也輕了不少。
身上……好像也沒那麼冷了。
剛才從被窩出來時那種透骨的寒意，似乎正在慢慢消退。
鼻子……
他又用力吸了吸。
「咦？」陳喜樂愣住了，眼淚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他再吸一下。
通了！
雖然還不是完全通暢，但剛才那種像兩座山堵著，完全無法呼吸的感覺，明顯減輕了！
清涼甚至是寒冷的空氣，終於能順暢地，大股大股地進入鼻腔了！
「好像……」陳喜樂忘了哭，呆呆地說，「腦袋……沒那麼疼了。」
「還有身上……好像也有點熱乎氣了？」
「嗯……鼻子……鼻子好像也能喘氣了？」
他說著，又活動了一下胳膊，踢了踢腿。
雖然還是有點軟，但那種沉重的，像是被灌了鉛似的無力感，確實在消退。
一股溫溫的熱流，不知從哪裡生出來，緩緩在身體裡擴散，不是發燒時那種燥熱憋悶。
而是跟泡了舒服的熱水澡之後，又曬了冬天的太陽似的，讓人很舒服的暖洋洋的感覺。
陳喜樂眼睛慢慢睜大。
他伸出舌頭，試探地舔了舔嘴唇。
麻木感……好像也在退？
舌尖能感覺到一點濕意了。
「大哥！」陳喜樂猛地跳起來，原地蹦了兩下，雖然腿還有點軟，但動作利索多了，「我鼻子通了！身上有勁了！頭也不怎麼疼了！」
他聲音里的沙啞好像都減輕了點，雖然還是公鴨嗓，但沒那麼撕扯了。
「四哥沒騙我！」他臉上還掛著淚痕，卻已經笑開了花，缺了門牙的嘴咧得老大，「真是特效藥！」
「四哥太神了！這藥也太神了！」
「哈哈哈哈！我不會死了！哈哈！我能吃豬肉燉粉條了！我能繼續吃四哥做的各種好吃的！」
「我能娶小芳了！」
陳建軍看著他這副一驚一乍、又哭又笑的傻樣，實在沒忍住，噗嗤一聲樂了出來。
陳建軍伸手給他一個腦瓜崩：「傻小子！剛才是誰哭得跟要咽氣似的？」
「還有，你想吃的那些東西我不跟你計較，你說的娶小芳，是怎麼回事？」
「你這才幾歲，就想著娶媳婦了？還答應人家娶她，你們這是什麼情況？」
陳喜樂捂著腦門，也不嫌疼，嘿嘿傻笑，有點不好意思，臉更紅了，這次是臊的。
「我……我那不是不知道嘛……」他小聲嘟囔，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把眼淚鼻涕都擦掉，「誰讓四哥不說清楚，我還以為……以為……」
「以為什麼？以為他拿你試藥呢？」陳建軍笑罵，「你四哥是那樣人嗎？他給你東西，能有壞的？」
陳喜樂低下頭，腳趾頭在棉鞋裡摳了摳，不吭聲了。
想了想，他又說：
「娶小芳，是認真的，我幾個月前把她紙船弄壞了，跟她認錯的時候，她要求的，我就答應了。」
陳喜樂抬起頭，神色認真。
陳建軍聽說是這麼一回事，鬆了一口氣，笑道：「行啊，過家家呢，挺好的。」
陳喜樂有些不忿，他覺得自己是認真的，自己被小看了，但是，又想到自己剛才的表現，又沒臉反駁。
於是，他又不吭聲了。
剛才那股以為自己要死了的恐慌和悲傷來得快去得也快，現在只剩下病痛迅速消退帶來的輕鬆，和在大哥面前丟臉的羞臊。
陳建軍看著他這副蔫頭耷腦的樣，也沒再繼續笑話他。
正要再問問他這幾天的情況，忽然，門外傳來了動靜。
先是一個婦人略顯尖銳的嗓音，帶著誇張的熱情：「哎喲！陳師傅！陳大嫂！愛華！回來啦？」
「你們今下午這是……這是上哪兒去了？咋拿這麼多東西啊？」
是賈張氏的聲音。
她還沒走。
緊接著，是母親鄭秀蓮客氣但疏離的回應：「賈家嫂子，沒去哪兒，就出去轉了轉。」
然後是父親陳鐵山中氣十足，卻同樣透著距離感的聲音：「嗯，出門買了點年貨。」
三妹陳愛華清脆的聲音也響起來：「賈大媽。」
門外似乎不止賈張氏，還有其他人，七嘴八舌的，聲音嘈雜，但能聽出那份刻意的熱絡和壓抑不住的驚訝。
「嗬！陳師傅，您這年貨辦得可真是……豐盛啊！」
「這圓滾滾的土豆，是甜土豆吧？看著不少，得有個幾十上百斤吧？」
「還有那包東西……這是肉吧？我都聞到肉香味了，這麼大一塊？得有五斤吧？」
「還有白面！這得多少斤啊？」
「這網兜里是……點心？瞧這包裝！真不錯！」
「哎喲，還有雞呢！兩隻活的！」
「陳大嫂，今年你們家這年過得可太像樣了！」
陳建軍坐在屋裡，聽著外頭傳來的驚嘆和議論，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他能想像出那個畫面。
爹媽和妹妹拿著大包小包的年貨回來，被院裡人圍住，那些羨慕的、驚訝的、甚至可能帶著點酸溜溜的眼神。
老陳家，是真的不一樣了。
他站起身，對還沉浸在病好了的喜悅和丟臉了的羞臊中，表情複雜的陳喜樂笑了笑。
「行了，別琢磨了。」
「爹媽和你三姐回來了，走，開門去。」
說著，他邁開步子，朝門口走去。
陳喜樂哦了一聲，趕緊跟在他屁股後頭。
陳建軍的手搭在冰涼的門閂上，停頓了一瞬。
門外，是他離家兩年多的父母和妹妹，是熱鬧的，充滿了煙火氣的前院小天地。
門內，是煥然一新的家，是病好了傻樂的弟弟。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笑容擴大，手上用力，拉開了門閂。
「吱呀——」
門開了。
門外陰天但比屋裡燈光仍舊明亮些的天光，和院裡眾人探照燈似的目光，一起涌了進來。
奇怪，好像……通氣了一點？
他沒太在意，只當是心理作用。
穿戴整齊，他搓了搓臉，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精神點，這才轉身跑去開門。
門閂有些沉，他費了點勁才拉開。
「吱呀——」
門開了。
凜冽的細碎寒風裹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擠進來，帶著外頭的寒氣，也帶著一股熟悉的讓他安心的氣息。
陳建軍進屋後就站在門口沒動，他肩上挎著背包，手裡還拎著網兜，正咧嘴笑著看陳喜樂。
「臭小子，真磨蹭！」陳建軍大手一伸，揉亂了陳喜樂的頭髮。
「大哥！」陳喜樂想大聲喊，可嗓子還是啞的，喊出來就跟一隻鴨子叫似的，沙啞又刺耳。
他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咧開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本來他牙齒是黃黃的，都不太好意思對著人咧嘴笑。
但是四哥聽他這麼說他的煩惱後，給他整了個叫牙膏的東西。
還教了他一種清潔有效的刷牙方法，每天用牙刷刷一刷，這牙齒就刷白了。
簡直太神奇了！
而且嘴裡的味兒也沒有了！
老爹老媽還有三姐都說這牙膏好用，新刷牙方法也不錯，陳喜樂覺得沒毛病，自家四哥就是厲害。
現在陳喜樂都養成習慣了，開心了就咧嘴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陳建軍一步跨進來。
他也看到陳喜樂那張明顯成熟幾分，更有男子氣的臉，還有他那口大白牙，一下子樂了。
「喲，好小子，長大了！」
趁著大哥打招呼的功夫，陳喜樂反手就把門帶上了，還順手插上了門閂。
動作熟練得很。
看到大哥疑惑的目光，陳喜樂趕緊說：「四哥說了，咱們家現在情願點燈，也別老開著門。」
陳建軍把背包和網兜放在桌上，聞言挑了挑眉，還以為這是冬天的緣故。
沒說什麼。
只是，等他轉過身，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就明白怎麼回事了。
本書首發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冬天只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還是屋裡的東西，不太好讓人看見。
他知道家裡這兩年光景好了，爹信里提過幾句，說老四有本事，家裡寬裕了。
可他沒想到，是這麼個寬裕法。
這還是他記憶里那個家嗎？
屋子還是那間屋子，屋頂的椽子，牆上也貼著年畫，位置沒變，但是內容變了，相對都還熟悉。
可屋裡的擺設，完全變了樣。
以前那張吱呀作響的破方桌不見了，換成了一張實木的八仙桌，敦敦實實的，桌面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桌邊圍著四條長凳，也是好木料，看著就結實。
桌上蓋著塊碎花粗桌布，底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壓著些什麼好東西。
一個竹殼暖水瓶立在桌角，旁邊是幾個印著紅雙喜字的搪瓷缸子。
靠牆那邊，多了一個嶄新的木頭柜子，上下兩截，上頭是玻璃拉門，裡頭擺著幾個白瓷盤子。
還有一罐麥乳精，一包用油紙包著的點心，看形狀像是桃酥的樣子。
下頭是兩扇木門，關得嚴實。
牆角摞著兩個鼓囊囊的面口袋，旁邊還有個小瓮，蓋子蓋著，但縫隙里飄出淡淡的醃菜的酸香味。
最扎眼的，是窗台下那台收音機，嶄新的，體格夠大，也夠沉，夠氣派！
陳建軍的目光在收音機上停了好幾秒。
爹信里提過一句，說家裡添了自行車，還添了個收音機，可真親眼看見，感覺還是不一樣。
自行車他沒看到，估計是騎出去了。
這年頭，誰家要是有輛自行車，那在胡同里都是能橫著走的主兒。
他記得自己當兵前，全院就前院齊家有一輛，還是二手的。
寶貝得跟什麼似的，下雨天都捨不得騎出來。
現在，自家也有了，應該還不止一輛吧？
再說收音機，這稀罕物件，他只在部隊裡的領導屋裡見過，只不過樣式和家裡的這台不一樣，那台更小一點，完全沒有自家這個氣派！
再看炕上。
以前那床補丁摞補丁的舊棉被不見了，換成兩床厚實的新棉被，被面是鮮艷的大紅花，疊得整整齊齊。
炕席也換了新的，編得密實。
就連窗戶上糊的紙，都換了新的新白紙，透亮的。
這屋裡，物事滿滿當當，透著股過日子的殷實勁兒。
怪不得老五說要關門。
陳建軍心裡明白了。
這光景，這擺設，要是讓外人看了去，指不定怎麼眼紅，怎麼在背後嚼舌頭。
「行啊，老五。」陳建軍轉回身，臉上帶著笑，眼底卻有點複雜，「咱家這日子，真是過起來了。」
陳喜樂正盯著大哥額頭上的紗布看，聞言抬起頭，臉上露出點小得意，但隨即又被病容沖淡了。
他啞著嗓子說：「都是四哥厲害，這些東西，好多都是四哥弄回來的，還有廠里和街道獎勵的，剩下的才是老爹評級提了一級，漲工資後攢下來的。」
他拉著陳建軍往炕沿坐：「大哥你快坐下，外頭冷吧？我給你倒點熱水。」
說著就要去拿暖瓶。
「別忙活了，你坐著。」陳建軍按住他肩膀，入手覺得這孩子身子有點壯實，應該沒缺營養。
但又看他臉色發紅，嘴唇發乾，眉頭皺起來，「感冒了就坐下，別亂動，我自己渴了自己會倒。」
陳喜樂蔫蔫地坐下：「唉，老哥，我感冒了好難受，昨天就開始鼻子不通，今兒個更厲害了，渾身沒勁。」
他說著，又用力吸了吸鼻子。咦？
不對勁，好像……比剛才又通了一點？
能吸進一絲頭髮絲級彆氣流來。
真的不是完全堵死的那種了！
陳喜樂心裡一喜。
陳建軍伸手探了探他額頭，覺得有點燙，「你是不是發燒了，吃藥沒？」
「吃了……」陳喜樂含糊地應了一聲，沒敢說吃的什麼藥。
他想起四哥的叮囑，心裡有點虛，選擇不說，他抬頭注意到大哥頭上的繃帶，這才意識到什麼，趕緊轉移話題，也是帶著幾分真心關切，「大哥，你頭上咋弄的？受傷了？嚴不嚴重？」
「小傷，不礙事。」陳建軍不在意地擺擺手，又看看屋裡，「爹媽呢？還有愛華，咋就你一個人在家？我問閻老師他們，他們也不知道。」
「爸媽和三姐出去了。」陳喜樂老實地回答，「說是去鄉下拿年貨。老舅、三舅和老姨他們叫的。」
「他們知道你可能要回來過年，可高興了，早早就開始準備了。」
「除了鄉下親戚給的，咱家自己也備了好多呢。」
「我之前還想著你應該不會回來了，還有點失落來著，沒想到，你回來了，真好！」
說到年貨，陳喜樂眼睛亮了亮，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
可舌頭和喉嚨那一片，這會兒好像變得有些木木的，沒什麼感覺，吞咽的動作都顯得有些遲鈍。
嘴裡那股清甜味好像還在，但又好像淡了，只剩下一種奇怪的麻木感，從舌尖蔓延到舌根。
他臉色一下子垮了。
「大哥……」陳喜樂抬起頭，眼睛裡忽然漫上水汽，聲音帶著哭腔，「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陳建軍正打量著屋裡新添的暖水瓶，聞言一愣，轉頭看他：「瞎說啥呢？發個燒，感個冒，就要死要活的？」
「不是……」陳喜樂眼淚啪嗒就掉下來了，他抬起手，指著自己的嘴，含糊不清地說，「我舌頭……舌頭麻了，沒知覺了。」
「還有，還有我的嗓子也木木的，我剛才吃了……吃了點東西，現在感覺……感覺不到味兒了。」
他越說越傷心，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從昨天開始，我就腦袋疼，鼻子堵，渾身發冷，沒力氣。」
「今天更厲害了，剛才起來穿衣服都費勁，現在舌頭還麻了……大哥，我是不是得了啥治不好的大病了？」
「我這是不是要死了？」
陳建軍看著他哭得稀里嘩啦的小臉，先是覺得好笑，這臭小子，一點小感冒，嚇成這樣。
可看他哭得真心實意，本來沒流鼻涕的鼻子，左邊鼻孔冒出一個鼻涕泡，又有點心疼，又有點想樂。
他故意板起臉，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嗯，我看像。」
陳喜樂哭聲一滯，驚恐地瞪大眼睛。
陳建軍繼續嚇唬他：「舌頭麻了，沒知覺，這可不是好兆頭，我看啊，你這病是有點嚴重。」
陳喜樂嘴巴一癟，眼看又要嚎。
「不過呢。」陳建軍話鋒一轉，慢悠悠地說，「這病啊，它有個特點。」
「就是人快不行的時候，特別想吃點好的，你有什麼特別想吃的？」
「跟大哥說，大哥給你買去，讓你臨走前也當個飽死鬼。」
陳喜樂被他這語氣唬得一愣一愣的，都忘了哭，抽抽搭搭地問：「真、真的？」
「那還有假？」陳建軍一本正經，「說吧，想吃啥？紅燒肉？燉雞？還是稻香村的點心？」
陳喜樂信以為真，眼淚流得更凶了，一邊哭一邊掰著手指頭數：「我、我想吃媽做的豬肉白菜燉粉條，裡面要多放肥肉片子……」
「我還想吃四哥煮的紅燒肉，荷葉雞，叫花雞，醬肘子，醬排骨，燒花鴨，燒子鵝……」
「我還想吃前門那邊賣的糖油餅，剛炸出來的，脆脆的……」
「還有、還有……」
他數著數著，悲從中來：
「哇——我不想死！」
「嗚嗚嗚我還沒長大呢！」
「嗚嗚嗚我還沒讓爹媽過上好日子，我還沒念完初中，事業上也沒追上大哥你和四哥……」
「我答應要娶小芳的，我還沒娶她呢！我不能死！哇啊啊啊——」
他哭得真情實感，上氣不接下氣，眼淚糊了一臉。
陳建軍起初還憋著笑，後來見他哭得實在太傷心，身板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淚糊得滿臉都是。
又可憐又好笑。
於是乎，陳建軍心裡那點逗弄的心思也沒了。
到底是自己親弟弟，病著呢。
「行了行了，別嚎了。」陳建軍伸手，用粗糙的拇指給他抹了把臉，動作不算輕柔，但帶著暖意，「你小子，我說你死不了，不就是一小感冒，看把你嚇得。」
陳喜樂停住哭聲，抬起淚眼看他，鼻頭紅紅的：「你、你又騙我！」
「大哥你怎麼變壞了？我都不是小孩子了！你們當哥哥的都這樣，就愛拿話哄人！」
「跟四哥一樣，他給的藥丸子騙我說是什麼特效藥，吃了就好……騙人！」
「入口的時候滋味是不錯，結果現在我嘴巴都沒知覺了，病也沒見好！」
「你們都是壞心眼！！」
「就知道合起伙來騙我！」
他越說越委屈，又抽噎起來。
陳建軍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
「特效藥？」他眉頭一擰，「什麼特效藥？老四給的？」
陳喜樂哭聲小了點，點點頭，又搖搖頭，哭得打嗝：「四哥……四哥早上給的，說……說是他自己弄的……」
「讓我不舒服就吃一顆，別硬抗……別告訴別人……家裡人問就說實話。」
陳建軍心裡咯噔一下。
老四給的藥？
他自己弄的？
老四不是在農科院搞莊稼研究嗎？蘑菇、土豆、水稻……這跟藥有什麼關係？
他怎麼會弄出藥來？
還是什麼特效藥？
陳建軍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忽然，他抬手拍了下自己腦門，發出「啪」一聲輕響。
想岔了！
老四是在農科院，那可是國家單位，裡頭專家教授多著呢！
這所謂的特效藥，八成是老四在農科院那邊，認識什麼人，從醫術好的大夫或者誰那兒搞來的好藥。
緊著自家人用，偷偷給老五的。
老四打小就疼這個最小的么弟。
雖然平時么弟犯渾的時候沒少挨他揍，老四心情不好也沒少欺負他。
但有啥好的也都緊著他。
弄到點好藥，惦記著弟弟身體狀況，這太正常了。
至於老五說的舌頭麻……可能是這藥性子有點猛，或者對他體質有點特殊反應。
是藥三分毒，有點反應也正常。
但老四絕不會害自己弟弟。
他敢給，說明這藥肯定管用，而且吃不出大毛病。
陳建軍心裡瞬間轉過這些念頭，臉上卻沒露出來。
他看著哭得一塌糊塗的弟弟，又好氣又好笑。
「老么。」陳建軍打斷他的抽噎，語氣認真了點，「你仔細感覺感覺，除了舌頭麻，嘴裡沒味，還有沒有別的不舒服？」
「比如，腦袋還像剛才那麼沉嗎？身上還發冷不？手腿有沒有勁？鼻子還堵得厲害嗎？」
陳喜樂正哭到傷心處，被他這麼一問，不由又噎了一下。
他吸了吸鼻子，下意識地去感受。
好像……腦袋不像剛才那麼沉了？
太陽穴上，那股一跳一跳的疼，也輕了不少。
身上……好像也沒那麼冷了。
剛才從被窩出來時那種透骨的寒意，似乎正在慢慢消退。
鼻子……
他又用力吸了吸。
「咦？」陳喜樂愣住了，眼淚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他再吸一下。
通了！
雖然還不是完全通暢，但剛才那種像兩座山堵著，完全無法呼吸的感覺，明顯減輕了！
清涼甚至是寒冷的空氣，終於能順暢地，大股大股地進入鼻腔了！
「好像……」陳喜樂忘了哭，呆呆地說，「腦袋……沒那麼疼了。」
「還有身上……好像也有點熱乎氣了？」
「嗯……鼻子……鼻子好像也能喘氣了？」
他說著，又活動了一下胳膊，踢了踢腿。
雖然還是有點軟，但那種沉重的，像是被灌了鉛似的無力感，確實在消退。
一股溫溫的熱流，不知從哪裡生出來，緩緩在身體裡擴散，不是發燒時那種燥熱憋悶。
而是跟泡了舒服的熱水澡之後，又曬了冬天的太陽似的，讓人很舒服的暖洋洋的感覺。
陳喜樂眼睛慢慢睜大。
他伸出舌頭，試探地舔了舔嘴唇。
麻木感……好像也在退？
舌尖能感覺到一點濕意了。
「大哥！」陳喜樂猛地跳起來，原地蹦了兩下，雖然腿還有點軟，但動作利索多了，「我鼻子通了！身上有勁了！頭也不怎麼疼了！」
他聲音里的沙啞好像都減輕了點，雖然還是公鴨嗓，但沒那麼撕扯了。
「四哥沒騙我！」他臉上還掛著淚痕，卻已經笑開了花，缺了門牙的嘴咧得老大，「真是特效藥！」
「四哥太神了！這藥也太神了！」
「哈哈哈哈！我不會死了！哈哈！我能吃豬肉燉粉條了！我能繼續吃四哥做的各種好吃的！」
「我能娶小芳了！」
陳建軍看著他這副一驚一乍、又哭又笑的傻樣，實在沒忍住，噗嗤一聲樂了出來。
陳建軍伸手給他一個腦瓜崩：「傻小子！剛才是誰哭得跟要咽氣似的？」
「還有，你想吃的那些東西我不跟你計較，你說的娶小芳，是怎麼回事？」
「你這才幾歲，就想著娶媳婦了？還答應人家娶她，你們這是什麼情況？」
陳喜樂捂著腦門，也不嫌疼，嘿嘿傻笑，有點不好意思，臉更紅了，這次是臊的。
「我……我那不是不知道嘛……」他小聲嘟囔，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把眼淚鼻涕都擦掉，「誰讓四哥不說清楚，我還以為……以為……」
「以為什麼？以為他拿你試藥呢？」陳建軍笑罵，「你四哥是那樣人嗎？他給你東西，能有壞的？」
陳喜樂低下頭，腳趾頭在棉鞋裡摳了摳，不吭聲了。
想了想，他又說：
「娶小芳，是認真的，我幾個月前把她紙船弄壞了，跟她認錯的時候，她要求的，我就答應了。」
陳喜樂抬起頭，神色認真。
陳建軍聽說是這麼一回事，鬆了一口氣，笑道：「行啊，過家家呢，挺好的。」
陳喜樂有些不忿，他覺得自己是認真的，自己被小看了，但是，又想到自己剛才的表現，又沒臉反駁。
於是，他又不吭聲了。
剛才那股以為自己要死了的恐慌和悲傷來得快去得也快，現在只剩下病痛迅速消退帶來的輕鬆，和在大哥面前丟臉的羞臊。
陳建軍看著他這副蔫頭耷腦的樣，也沒再繼續笑話他。
正要再問問他這幾天的情況，忽然，門外傳來了動靜。
先是一個婦人略顯尖銳的嗓音，帶著誇張的熱情：「哎喲！陳師傅！陳大嫂！愛華！回來啦？」
「你們今下午這是……這是上哪兒去了？咋拿這麼多東西啊？」
是賈張氏的聲音。
她還沒走。
緊接著，是母親鄭秀蓮客氣但疏離的回應：「賈家嫂子，沒去哪兒，就出去轉了轉。」
然後是父親陳鐵山中氣十足，卻同樣透著距離感的聲音：「嗯，出門買了點年貨。」
三妹陳愛華清脆的聲音也響起來：「賈大媽。」
門外似乎不止賈張氏，還有其他人，七嘴八舌的，聲音嘈雜，但能聽出那份刻意的熱絡和壓抑不住的驚訝。
「嗬！陳師傅，您這年貨辦得可真是……豐盛啊！」
「這圓滾滾的土豆，是甜土豆吧？看著不少，得有個幾十上百斤吧？」
「還有那包東西……這是肉吧？我都聞到肉香味了，這麼大一塊？得有五斤吧？」
「還有白面！這得多少斤啊？」
「這網兜里是……點心？瞧這包裝！真不錯！」
「哎喲，還有雞呢！兩隻活的！」
「陳大嫂，今年你們家這年過得可太像樣了！」
陳建軍坐在屋裡，聽著外頭傳來的驚嘆和議論，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他能想像出那個畫面。
爹媽和妹妹拿著大包小包的年貨回來，被院裡人圍住，那些羨慕的、驚訝的、甚至可能帶著點酸溜溜的眼神。
老陳家，是真的不一樣了。
他站起身，對還沉浸在病好了的喜悅和丟臉了的羞臊中，表情複雜的陳喜樂笑了笑。
「行了，別琢磨了。」
「爹媽和你三姐回來了，走，開門去。」
說著，他邁開步子，朝門口走去。
陳喜樂哦了一聲，趕緊跟在他屁股後頭。
陳建軍的手搭在冰涼的門閂上，停頓了一瞬。
門外，是他離家兩年多的父母和妹妹，是熱鬧的，充滿了煙火氣的前院小天地。
門內，是煥然一新的家，是病好了傻樂的弟弟。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笑容擴大，手上用力，拉開了門閂。
「吱呀——」
門開了。
門外陰天但比屋裡燈光仍舊明亮些的天光，和院裡眾人探照燈似的目光，一起涌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