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老大回來了
一九五八年一月二十八號。
下午五點多。
前段時間的暖陽又消失了，天上被厚厚的雲層覆蓋，寒風雖然只有一小股一小股的，但呼呼地吹，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一樣。
可前院裡，幾個住戶湊在一塊，說得熱火朝天，愣是沒覺得冷。
張家兩口子，張蒲安和薛紅萍，齊家兩口子，齊應東和王樂婷，最後。
還有閻家兩口子，閻埠貴和楊瑞華，外加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太太，後院那邊的住戶，王劉氏。
七個人圍成一圈，跺著腳，哈著白氣，聊得正起勁。
「要我說，這年景是真變了。」張蒲安搓著手，臉凍得有點紅，「你們發現沒，最近糧站那兒，排隊領細糧票的，臉都比往年鬆快些。」
「可不是嘛。」薛紅萍接話，「我們廠里食堂，上周居然見著肉了！雖然一人就指甲蓋那麼一小塊，燉在白菜里，可那也是肉腥啊！」
閻埠貴推了推眼鏡，他是小學老師，說話慢條斯理：「這是好事。我琢磨著，跟那叫肉球菇的怪蘑菇，還有那超級水藻有關係。」
「報紙上不說了麼，那什麼肉球菇，產量高，長得快，味道還好，估摸著是有養殖場拿去餵牲畜了，這都已經幾個月了，剛好夠買刀養的長肥一點，能夠讓那些大廠的工人們分到些葷腥。」
齊應東接茬，「三大爺說的對，超級水藻更是好東西，池塘里撈出來就能吃，聽說好些養殖場都開始弄了，餵雞餵鴨，長得可肥。」
王劉氏連連點頭：「我鄉下農村那邊的親戚，就是生產隊負責餵牲畜的，他們那邊，今年冬天可就靠這點水藻餵豬和雞鴨了，這水藻可真是解了他們過冬的大難題。」
王樂婷也跟著點頭：「對對，我也聽說了，農村很多人都是把這個拿去餵牲畜的，情願自家人都少吃點，畢竟牲畜都靠它過冬呢。」
齊應東繼續插嘴說：
「還有那土豆，甜土豆，正名叫紅心二號是吧？我們胡同里，另一個院兒的老劉家，他閨女在郊區農場，說今年試種了，畝產嚇人！地還不挑，薄地也能長。」
閻埠貴把手揣在袖筒里，縮著脖子，但眼睛發亮：「嘿嘿，說起這甜土豆，這我可有經驗了，我家就種過，盆盆罐罐里弄點土，澆點淘米水就夠了，今年入冬前收的那茬，到現在我們家還沒吃完呢！」
「要這麼下去，往後啊，咱們普通老百姓，吃飽肚子興許真不是夢了。」
「我算了算，要是這蘑菇、水藻、土豆，還有開春要推的那個什麼一號水稻，都能鋪開……」
他頓了頓，似乎在心算。
楊瑞華捅了他一下：「算啥呢，直接說！」
閻埠貴咂咂嘴：「我是琢磨，這幾樣要真成了，全國那麼多張嘴，不敢說都吃得多好，但餓死人的事兒，指定能少一大半！」
這話有點大，但理是這麼個理。
張蒲安壓低聲音：「還不止吃的呢，我聽說，工業口也有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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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消息？」幾個人都湊近了些。
「就咱們軋鋼廠，前幾天不是接了個大任務麼，做工具機。」張蒲安神神秘秘的，「好像成了！昨兒個夜裡，我下夜班回來，瞅見廠里領導辦公室的燈，亮到後半夜。今天上午，好幾輛小汽車進廠，裡頭坐著的，一看就是大幹部。」
齊應東也來了精神，笑著佐證這一消息的實在性，「老張說得對，這事就是真的，說起來，也是我自己不爭氣，要是我能夠再升一級，升到5級，就能夠參與進去這項大功勞了！」
他的眼睛裡有著可惜和遺憾。
作為老牌的四級鍛工，齊應東自然是有天分在的，只是很可惜前段時間，年底最後一次評級的機會，他沒能評上五級。
不然他是真有機會加入進去的。
閻埠貴眼鏡後面的眼睛睜大了：「工具機？那可是工業的母機！要是真能造出又好又便宜的工具機，那往後，什麼拖拉機零件，水泵零件，農機具，不就能自己多造、快造了？」
「是這麼個理！」張蒲安重重點頭，眼神有點意外地看著閻埠貴，「老閻同志，你懂的還挺多啊！」
閻埠貴嘿嘿一笑，有些自得：「可別小看我這教書匠，我讀的書可不少，而且，很多道理是通的。」
「好工具機好比巧婦，有了它，機器零件做得快、做得好，拖拉機水泵才能多起來，地里的活就輕省，打的糧就多。」
「這一環套一環，日子不就起來了？」
薛紅萍有點擔憂：「可咱不懂那些啊，我就知道，能多吃口飽飯，比啥都強。」
「婦人之見。」張蒲安說他媳婦，「工業強了，農業才有好機器用，才能多打糧，這叫……這叫相輔相成！」
「就你懂！」薛紅萍白他一眼，但沒反駁。
王樂婷眼睛一亮，想到什麼，趕緊說：「你們聽說沒？國家正在研製新型計算設備，還在試飛新式飛機、開工大型水利工程，工業、農業都在突破！」
齊應東點頭：「這就是國家事業蒸蒸日上！咱們跟著國家干，日子肯定越來越有盼頭！」
閻埠貴推眼鏡：「沒錯！國家有方向、有突破、有幹勁，這就是咱們老百姓最大的福氣！」
張蒲安接茬：「那個什麼新型計算設備，聽說要是成功了，這機器將來科研、生產都能用上！」
齊應東點頭：「我也聽說了，上面在搞一種能打算盤的新式機器，算得又快又准，好像叫……叫什麼算盤機來著？」
楊瑞華：「算盤機？那玩意有啥好琢磨的？再快能有我們廠會計的老手快？算帳的機器離咱老百姓遠著呢，不如陳工家那蘑菇土豆實在。」
「那玩意有啥好琢磨的，不如陳工家那蘑菇土豆實在。」
「陳工」這稱呼一出，幾個人都頓了一下，互相看看，臉上表情有點複雜。
羨慕，佩服，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這個稱呼自然不是稱呼老陳的，他們這些工人一般都被叫做某某師傅，陳工，自然是指老陳家的老四。
院裡人以前都叫「平安」、「陳家混不吝那小子」或者「陳家老四」，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開始有人用「陳工」這個透著距離和尊敬的稱呼了。
這稱呼，是獨一份的。
誰能想到，前院老陳家那個悶不吭聲，加入農科院搞研究的老四，不聲不響，搞出這麼大動靜？
貌似他們今天討論的吃的，以後可能會用得到的，好像都跟他有點關係。
閻埠貴咳嗽一聲，把話題往回拉：「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大好事。」
「國家國家，有國才有家，只有咱們國家好了，咱們小家才能好。」
「我看啊，這往後，路子是越走越寬了。」
「對對對，老閻說得在理。」張蒲安附和。
「就是，日子有盼頭。」薛紅萍也說。
幾個人又聊了會，話題漸漸從國家大事，拐到了院裡家常。
「這大冷天的，你們可真能聊，不嫌冷得慌啊。」大院門口那邊，傻柱晃悠著走過來，手裡拎著個空網兜，看樣子是剛出去轉了一圈沒買到啥。
他妹妹何雨水跟在後頭，小臉凍得通紅，一個勁搓手。
13歲的小丫頭，今年過完年14歲，竟然也出落得有點女人模樣了，身材都拔高不少，越來越長開了。
「傻柱，又溜達去了？」閻埠貴笑著打招呼，「買著啥好貨了？」
「好貨？屁！」傻柱一撇嘴，「這都快過年了，副食店毛都沒有，轉了半天，就買了點芝麻醬。雨水，回家，凍死了。」
何雨水「哦」了一聲，卻沒動，眼睛往中院自家方向瞟，似乎有點心事。
這時，許大茂也從院門口那邊溜達過來，他手裡拿著個雞毛撣子，正撣著身上的棉襖上的灰。
走近了，看見傻柱，還有他帶著的東西，他習慣性就想刺兩句：「喲，何大廚，這是又去給哪個領導開小灶，順回來的這麼點芝麻醬啊？」
「許大茂，你丫找抽是吧？」傻柱眉毛一豎，「老子正經排隊買的！你以為都跟你似的，淨琢磨歪門邪道？」
「我怎麼歪門邪道了？我這是講衛生！」許大茂把雞毛撣子一揚。
眼瞅著這倆活寶又要掐起來，易中海這時候興許是聽見前院這邊討論熱火朝天，慢悠悠地背著手，從中院走了出來。
他現在不是一大爺了，但多年養成的習慣，看見院裡人扎堆，就想過來看看。
賈張氏和賈東旭跟在他後頭，秦淮茹稍稍落後兩步，低著頭。
幾人也是過來看熱鬧的。
當然不止他們，還有其他人，看見人越來越多，想看看有啥熱鬧好湊。
看見易中海，傻柱和許大茂聲音都小了點兒，但互相瞪著的眼神沒變，火藥味十足。
「大冷天的，都在外頭站著幹啥。」易中海開口，語氣還是以前那種帶著點威嚴，但又刻意放軟了些，「老閻，老張，聊啥呢這麼熱鬧？」
閻埠貴笑著把剛才聊的大致說了說。
易中海聽完，點點頭：「是國家越來越好了，才輪到咱們老百姓，跟著沾光。」
他這話說得很是溫和，甚至帶了點附和的意思。
要是以前，他多半會說「要相信國家，服從安排」之類的套話。
不過現在嘛，坐什麼樣的位置，就該說什麼樣的話，易中海自然懂得這個道理。
賈張氏在一邊，眼睛滴溜溜轉，忽然插嘴：「要我說啊，咱們院裡，就數人家老陳家有福氣！」
「瞧瞧陳工那孩子，打小我就看他不一般，聰明！有能耐！這不，進農科院了，給國家辦大事！連帶著他爹他媽，都跟著沾光！」
她嗓門大，話說得又直白又肉麻。
前院幾個人都愣了一下，神色有點古怪。
誰不知道以前賈張氏背後沒少嘀咕老陳家，尤其是陳平安小時候體弱，她沒少說「傻小子」、「混小子」、「拖累」之類的話。
這會兒倒夸上了？
傻柱最先忍不住，嗤笑一聲：「賈大媽，您這話說的，我聽著牙都酸了。以前陳平安不愛念書，到處晃悠的時候，您可不是這麼說的。」
許大茂難得和傻柱同仇敵愾一回，也跟著陰陽怪氣：「就是，這有奶便是娘……啊不是，這見風使舵的本事，咱們院裡，還得是您啊賈大媽。」
賈張氏臉一黑，叉腰就罵：「傻柱！許大茂！你們兩個小兔崽子，胡咧咧什麼呢！」
「我什麼時候說陳工壞話了？我那都是關心！關心懂不懂？陳工現在有出息了，我為老街坊高興，說兩句好話怎麼了？礙著你們了？」
「高興？您那是眼紅吧？」傻柱嘴不饒人。
「我看是看人家現在好了，想往前湊湊，沾點好處吧？」許大茂添油加醋。
「放你娘的屁！」賈張氏徹底火了，「許大茂你個壞種！傻柱你個缺心眼的！你們倆就是看不得別人好！自己沒本事，就見不得別人有出息！什麼東西！」
賈東旭在旁邊，臉漲得通紅，扯了扯賈張氏的袖子：「媽，少說兩句，讓人看笑話……」
「看什麼笑話？我說錯了嗎？」賈張氏甩開他，「這兩個小畜生擠兌我，你沒聽見？」
秦淮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心裡翻騰。
她這個婆婆，撒起潑來是真沒邊。
可話說回來，要不是這股潑辣勁，一個寡婦，當年能把東旭拉扯大？
自己以後要是需要獨當一面的話，是不是也得學著點？
不不不，想什麼呢，天塌下來都還有東旭這個高個子頂著呢！
他是家裡的頂樑柱，家裡的主心骨，家裡的天，雖然比不上陳工，但她這輩子就認定他了。
除了棒梗，現在自己肚子裡還有他的孩子呢，也不知道是男是女，是像自己多一點，還是像東旭多一點？
她不敢往下想，只覺得臉上燒得慌。
易中海看著這亂糟糟的場面，頭又開始疼了。
他咳嗽一聲，想拿出以前當一大爺的派頭：「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得了，咱們都是街坊鄰居的，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傻柱，許大茂，你倆也是，跟長輩說話注意點態度，賈家嫂子，你也消消氣，孩子不懂事……」
他不說話還好，一開口，三個人槍口頓時對準了他。
「易師傅，您現在可不是一大爺了，還擺譜呢？」傻柱撇嘴。
「就是，您這和稀泥的本事，可不如以前好使了。」許大茂陰陽怪氣。
賈張氏更直接：「易中海，這兒有你什麼事？顯著你了？一邊待著去！」
賈張氏可是記得，一開始，自家會得罪陳平安，就是因為易中海的挑唆，還說幫東旭提升評級呢，屁用沒有。
東旭升二級還是靠他自己的努力，還有一次問了陳平安幾句話，忽然就開竅了。
沒有在易中海這個名義上的賈東旭師父身上撈到好處，還連累自己得罪陳平安，賈張氏恨得牙痒痒，也覺著家裡條件寬裕點了，以後不會有什麼地方需要求教他，仰仗著他，自然就絲毫不給面子，直接開噴。
當然，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這個道理他還是懂的，她噴這幾句，也沒有發揮自己十成的功力，最多就拿出了一點點的功夫吧。
可即便如此，易中海還是被噎得臉一陣紅一陣白，手都抖了。
他憋著一口氣，硬是沒發作出來。
要是以前，他非得開個全院大會，好好說道說道。
可現在……他拿什麼說？
陳鐵山和鄭秀蓮才是院裡管事的，而且人家是大傢伙選出來的。
自己這前一大爺，說話還不如屁響。
他只能把氣往下咽，訕訕地閉上嘴，心裡那股憋屈，快把他淹了。
如果單單是一個人，他還好，沉下臉，用眼神給壓力，保准能把除了傻柱外的另外倆人壓下去。
可這會兒，是三個人一起。
他這沉臉和眼神壓力，還是唬不住人的。
閻埠貴、張蒲安幾個，在旁邊看得直咂嘴，也不好勸。
這渾水，誰趟誰一身泥。
何雨水輕輕拉了下傻柱的袖子：「哥，別吵了，回家吧。」
她聲音小，但院裡這會兒安靜，大家都聽見了。
傻柱哼了一聲，到底沒再吭聲。
許大茂也見好就收，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斜眼看天。
賈張氏又嘟囔罵了兩句，看沒人接茬，也慢慢熄了火。
賈東旭這才鬆了口氣，只覺得後背都出汗了。
就在這尷尬的安靜里，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提著大包小包，邁過門檻，走了進來。
這人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棉軍大衣，身板筆直，像棵白楊樹。
臉是古銅色的，帶著風霜痕跡，眉眼硬朗，仔細看，能看出和陳鐵山有幾分像。
最顯眼的是他額頭上包著紗布，還隱隱透出點紅色，很淺了。
他左邊的一隻眼睛也被紗布邊緣蓋住了。
院裡所有人都愣住了，齊刷刷看過去。
這人站在門口，看著院裡這一圈人，尤其看了看叉著腰的賈張氏，瞪著眼珠子的傻柱，還有斜眼看天的許大茂，咧嘴笑了。
「喲，這是開全院大會呢？我回來的不是時候？」
他聲音洪亮，帶著點戲謔。
何雨水最先反應過來，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小臉上全是難以置信，往前挪了一小步，試探著叫：「建……建軍哥？」
陳建軍哈哈一笑，把手裡提溜的網兜和背包往上提了提：「雨水！長高了啊！差點沒認出來！」
他目光掃過眾人，一個個點名。
「閻老師，楊嬸兒！張叔，薛嬸！齊師傅，王阿姨！劉嬸子！都在呢！」
「易師傅，賈大媽，東旭，淮茹。」
「柱子！大茂！」
「大伙兒，好久不見啊！」
他這一串叫下來，院裡人都回過神來。
真是陳建軍！
老陳家老大，當兵那個！
「建軍？真是建軍回來了？」張蒲安又驚又喜。
「哎喲，真是建軍！這孩子，啥時候回來的？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薛紅萍趕緊招呼，想把他往自家迎。
齊應東也笑：「建軍同志，歡迎回家！」
王樂婷打量著陳建軍：「壯實了！像個當兵的樣了！」
閻埠貴推了推眼鏡，臉上堆起笑：「建軍回來啦？好好好，回來過年好！」
楊瑞華也附和：「就是，回來好！你爹媽可天天念叨你呢！」
易中海深吸一口氣，壓下剛才的不快，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自然點：「建軍回來了？好，好，回來就好。路上辛苦了吧？」
賈張氏反應最快，臉上瞬間笑開了花，剛才的潑婦樣半點不見：「建軍大侄子！你可回來了！哎喲，讓大媽看看，這當兵的就是精神！這身板，這氣勢！一看就是有出息的！」
賈東旭也跟著憨笑：「建軍哥。」
秦淮茹小聲叫了句：「建軍哥。」飛快地抬眼看了看陳建軍，注意到他額頭上的紗布，眼神有點驚訝，隨即又低下頭。
傻柱最激動，兩步竄過去，拳頭輕輕捶了下陳建軍肩膀：「建軍哥！你！可算回來了！想死老弟我了！」
許大茂也不甘落後，擠過來，臉上是熱情得過分的笑：「建軍哥！歡迎回家！你這可真是……榮歸故里啊！」
陳建軍被這熱情弄得有點懵。
他放下手裡的東西，挨個回應，心裡卻直犯嘀咕。
不對啊。
院裡這些人，態度怎麼這麼……古怪？
他距離上一次離家，滿打滿算也就兩年多點。
走的時候，院裡雖然也算和睦，但沒這麼……熱乎吧？
特別是賈張氏，以前看見他，最多點點頭，今天這笑得，褶子都快堆出花來了。
易中海也是，說話軟綿綿的，透著股小心翼翼。
還有許大茂，那眼神，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像在討好。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因為老四進了農科院？
陳建軍尋思著。
家裡來信是提過，老四有出息了，進了農科院，搞研究，還給家裡弄了不少好東西。
爹評級也升了，家裡還買了自行車。
可就算老四再有出息，也就是個搞研究的技術員。
院裡這些人，羨慕嫉妒有可能，但至於這麼……近乎諂媚麼？
賈張氏和易中海，這倆可是院裡出了名的「人物」。
一個胡攪蠻纏，一個道貌岸然。
今天這表現，跟他記憶里，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
這年頭的信件有時差，他並不知道自家四弟後面又幹了啥。
陳建軍心裡疑惑，臉上卻沒顯，依舊是那副爽朗的笑模樣。
他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半開玩笑地問：「我說各位街坊鄰居，我這才出去兩年，咱院這是改風氣了？這麼熱情，我都有點不敢認了。」
傻柱嘴快，搶著說：「建軍，你是不知道，你走的這兩年，咱們院，特別是你們家，那變化，可大了去了！」
許大茂趕緊接上：「對對對！尤其是平安兄弟，了不得！現在可是咱們院，不，是咱們這一片，頭一份的人物！」
陳建軍心裡一動，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哦？我弟？他咋了？家裡信上就說他進了農科院，搞點研究。還能翻天不成？」
「何止是翻天！」傻柱一拍大腿，「建軍，我跟你說，平安現在可牛了！」
他竹筒倒豆子似的說起來。
「就今年，哦不對，按陽曆算，是去年，去年他自己不知道咋的，從沒工作，混到我們那紅星軋鋼廠里去了，當雜品倉庫的保管員！」
「後來，他又幫著公安局抓了特務！好傢夥，那可是真刀真槍！」
許大茂插嘴：「那算什麼！關鍵是再後來！平安搞出那個蘑菇！肉球菇！聽說現在好多地方都在種，產量高，味道好！就因為這個，直接被農科院特招進去了！」
閻埠貴也忍不住補充：「還不止呢！聽說後來又弄出什麼水藻，也是高產，營養好，人和牲口都能吃。還有土豆，新品種，叫紅心二號，抗旱抗病，畝產嚇人！」
張蒲安點頭：「對，還有水稻！開春就要推廣的新稻種，也是平安他們搞出來的！報紙上都登了！」
閻埠貴推推眼鏡，文縐縐地說：「陳平安同志，這是為解決人民群眾的吃飯問題，做出了突出貢獻啊。了不起，真了不起。」
下午五點多。
前段時間的暖陽又消失了，天上被厚厚的雲層覆蓋，寒風雖然只有一小股一小股的，但呼呼地吹，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一樣。
可前院裡，幾個住戶湊在一塊，說得熱火朝天，愣是沒覺得冷。
張家兩口子，張蒲安和薛紅萍，齊家兩口子，齊應東和王樂婷，最後。
還有閻家兩口子，閻埠貴和楊瑞華，外加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太太，後院那邊的住戶，王劉氏。
七個人圍成一圈，跺著腳，哈著白氣，聊得正起勁。
「要我說，這年景是真變了。」張蒲安搓著手，臉凍得有點紅，「你們發現沒，最近糧站那兒，排隊領細糧票的，臉都比往年鬆快些。」
「可不是嘛。」薛紅萍接話，「我們廠里食堂，上周居然見著肉了！雖然一人就指甲蓋那麼一小塊，燉在白菜里，可那也是肉腥啊！」
閻埠貴推了推眼鏡，他是小學老師，說話慢條斯理：「這是好事。我琢磨著，跟那叫肉球菇的怪蘑菇，還有那超級水藻有關係。」
「報紙上不說了麼，那什麼肉球菇，產量高，長得快，味道還好，估摸著是有養殖場拿去餵牲畜了，這都已經幾個月了，剛好夠買刀養的長肥一點，能夠讓那些大廠的工人們分到些葷腥。」
齊應東接茬，「三大爺說的對，超級水藻更是好東西，池塘里撈出來就能吃，聽說好些養殖場都開始弄了，餵雞餵鴨，長得可肥。」
王劉氏連連點頭：「我鄉下農村那邊的親戚，就是生產隊負責餵牲畜的，他們那邊，今年冬天可就靠這點水藻餵豬和雞鴨了，這水藻可真是解了他們過冬的大難題。」
王樂婷也跟著點頭：「對對，我也聽說了，農村很多人都是把這個拿去餵牲畜的，情願自家人都少吃點，畢竟牲畜都靠它過冬呢。」
齊應東繼續插嘴說：
「還有那土豆，甜土豆，正名叫紅心二號是吧？我們胡同里，另一個院兒的老劉家，他閨女在郊區農場，說今年試種了，畝產嚇人！地還不挑，薄地也能長。」
閻埠貴把手揣在袖筒里，縮著脖子，但眼睛發亮：「嘿嘿，說起這甜土豆，這我可有經驗了，我家就種過，盆盆罐罐里弄點土，澆點淘米水就夠了，今年入冬前收的那茬，到現在我們家還沒吃完呢！」
「要這麼下去，往後啊，咱們普通老百姓，吃飽肚子興許真不是夢了。」
「我算了算，要是這蘑菇、水藻、土豆，還有開春要推的那個什麼一號水稻，都能鋪開……」
他頓了頓，似乎在心算。
楊瑞華捅了他一下：「算啥呢，直接說！」
閻埠貴咂咂嘴：「我是琢磨，這幾樣要真成了，全國那麼多張嘴，不敢說都吃得多好，但餓死人的事兒，指定能少一大半！」
這話有點大，但理是這麼個理。
張蒲安壓低聲音：「還不止吃的呢，我聽說，工業口也有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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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咱們軋鋼廠，前幾天不是接了個大任務麼，做工具機。」張蒲安神神秘秘的，「好像成了！昨兒個夜裡，我下夜班回來，瞅見廠里領導辦公室的燈，亮到後半夜。今天上午，好幾輛小汽車進廠，裡頭坐著的，一看就是大幹部。」
齊應東也來了精神，笑著佐證這一消息的實在性，「老張說得對，這事就是真的，說起來，也是我自己不爭氣，要是我能夠再升一級，升到5級，就能夠參與進去這項大功勞了！」
他的眼睛裡有著可惜和遺憾。
作為老牌的四級鍛工，齊應東自然是有天分在的，只是很可惜前段時間，年底最後一次評級的機會，他沒能評上五級。
不然他是真有機會加入進去的。
閻埠貴眼鏡後面的眼睛睜大了：「工具機？那可是工業的母機！要是真能造出又好又便宜的工具機，那往後，什麼拖拉機零件，水泵零件，農機具，不就能自己多造、快造了？」
「是這麼個理！」張蒲安重重點頭，眼神有點意外地看著閻埠貴，「老閻同志，你懂的還挺多啊！」
閻埠貴嘿嘿一笑，有些自得：「可別小看我這教書匠，我讀的書可不少，而且，很多道理是通的。」
「好工具機好比巧婦，有了它，機器零件做得快、做得好，拖拉機水泵才能多起來，地里的活就輕省，打的糧就多。」
「這一環套一環，日子不就起來了？」
薛紅萍有點擔憂：「可咱不懂那些啊，我就知道，能多吃口飽飯，比啥都強。」
「婦人之見。」張蒲安說他媳婦，「工業強了，農業才有好機器用，才能多打糧，這叫……這叫相輔相成！」
「就你懂！」薛紅萍白他一眼，但沒反駁。
王樂婷眼睛一亮，想到什麼，趕緊說：「你們聽說沒？國家正在研製新型計算設備，還在試飛新式飛機、開工大型水利工程，工業、農業都在突破！」
齊應東點頭：「這就是國家事業蒸蒸日上！咱們跟著國家干，日子肯定越來越有盼頭！」
閻埠貴推眼鏡：「沒錯！國家有方向、有突破、有幹勁，這就是咱們老百姓最大的福氣！」
張蒲安接茬：「那個什麼新型計算設備，聽說要是成功了，這機器將來科研、生產都能用上！」
齊應東點頭：「我也聽說了，上面在搞一種能打算盤的新式機器，算得又快又准，好像叫……叫什麼算盤機來著？」
楊瑞華：「算盤機？那玩意有啥好琢磨的？再快能有我們廠會計的老手快？算帳的機器離咱老百姓遠著呢，不如陳工家那蘑菇土豆實在。」
「那玩意有啥好琢磨的，不如陳工家那蘑菇土豆實在。」
「陳工」這稱呼一出，幾個人都頓了一下，互相看看，臉上表情有點複雜。
羨慕，佩服，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這個稱呼自然不是稱呼老陳的，他們這些工人一般都被叫做某某師傅，陳工，自然是指老陳家的老四。
院裡人以前都叫「平安」、「陳家混不吝那小子」或者「陳家老四」，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開始有人用「陳工」這個透著距離和尊敬的稱呼了。
這稱呼，是獨一份的。
誰能想到，前院老陳家那個悶不吭聲，加入農科院搞研究的老四，不聲不響，搞出這麼大動靜？
貌似他們今天討論的吃的，以後可能會用得到的，好像都跟他有點關係。
閻埠貴咳嗽一聲，把話題往回拉：「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大好事。」
「國家國家，有國才有家，只有咱們國家好了，咱們小家才能好。」
「我看啊，這往後，路子是越走越寬了。」
「對對對，老閻說得在理。」張蒲安附和。
「就是，日子有盼頭。」薛紅萍也說。
幾個人又聊了會，話題漸漸從國家大事，拐到了院裡家常。
「這大冷天的，你們可真能聊，不嫌冷得慌啊。」大院門口那邊，傻柱晃悠著走過來，手裡拎著個空網兜，看樣子是剛出去轉了一圈沒買到啥。
他妹妹何雨水跟在後頭，小臉凍得通紅，一個勁搓手。
13歲的小丫頭，今年過完年14歲，竟然也出落得有點女人模樣了，身材都拔高不少，越來越長開了。
「傻柱，又溜達去了？」閻埠貴笑著打招呼，「買著啥好貨了？」
「好貨？屁！」傻柱一撇嘴，「這都快過年了，副食店毛都沒有，轉了半天，就買了點芝麻醬。雨水，回家，凍死了。」
何雨水「哦」了一聲，卻沒動，眼睛往中院自家方向瞟，似乎有點心事。
這時，許大茂也從院門口那邊溜達過來，他手裡拿著個雞毛撣子，正撣著身上的棉襖上的灰。
走近了，看見傻柱，還有他帶著的東西，他習慣性就想刺兩句：「喲，何大廚，這是又去給哪個領導開小灶，順回來的這麼點芝麻醬啊？」
「許大茂，你丫找抽是吧？」傻柱眉毛一豎，「老子正經排隊買的！你以為都跟你似的，淨琢磨歪門邪道？」
「我怎麼歪門邪道了？我這是講衛生！」許大茂把雞毛撣子一揚。
眼瞅著這倆活寶又要掐起來，易中海這時候興許是聽見前院這邊討論熱火朝天，慢悠悠地背著手，從中院走了出來。
他現在不是一大爺了，但多年養成的習慣，看見院裡人扎堆，就想過來看看。
賈張氏和賈東旭跟在他後頭，秦淮茹稍稍落後兩步，低著頭。
幾人也是過來看熱鬧的。
當然不止他們，還有其他人，看見人越來越多，想看看有啥熱鬧好湊。
看見易中海，傻柱和許大茂聲音都小了點兒，但互相瞪著的眼神沒變，火藥味十足。
「大冷天的，都在外頭站著幹啥。」易中海開口，語氣還是以前那種帶著點威嚴，但又刻意放軟了些，「老閻，老張，聊啥呢這麼熱鬧？」
閻埠貴笑著把剛才聊的大致說了說。
易中海聽完，點點頭：「是國家越來越好了，才輪到咱們老百姓，跟著沾光。」
他這話說得很是溫和，甚至帶了點附和的意思。
要是以前，他多半會說「要相信國家，服從安排」之類的套話。
不過現在嘛，坐什麼樣的位置，就該說什麼樣的話，易中海自然懂得這個道理。
賈張氏在一邊，眼睛滴溜溜轉，忽然插嘴：「要我說啊，咱們院裡，就數人家老陳家有福氣！」
「瞧瞧陳工那孩子，打小我就看他不一般，聰明！有能耐！這不，進農科院了，給國家辦大事！連帶著他爹他媽，都跟著沾光！」
她嗓門大，話說得又直白又肉麻。
前院幾個人都愣了一下，神色有點古怪。
誰不知道以前賈張氏背後沒少嘀咕老陳家，尤其是陳平安小時候體弱，她沒少說「傻小子」、「混小子」、「拖累」之類的話。
這會兒倒夸上了？
傻柱最先忍不住，嗤笑一聲：「賈大媽，您這話說的，我聽著牙都酸了。以前陳平安不愛念書，到處晃悠的時候，您可不是這麼說的。」
許大茂難得和傻柱同仇敵愾一回，也跟著陰陽怪氣：「就是，這有奶便是娘……啊不是，這見風使舵的本事，咱們院裡，還得是您啊賈大媽。」
賈張氏臉一黑，叉腰就罵：「傻柱！許大茂！你們兩個小兔崽子，胡咧咧什麼呢！」
「我什麼時候說陳工壞話了？我那都是關心！關心懂不懂？陳工現在有出息了，我為老街坊高興，說兩句好話怎麼了？礙著你們了？」
「高興？您那是眼紅吧？」傻柱嘴不饒人。
「我看是看人家現在好了，想往前湊湊，沾點好處吧？」許大茂添油加醋。
「放你娘的屁！」賈張氏徹底火了，「許大茂你個壞種！傻柱你個缺心眼的！你們倆就是看不得別人好！自己沒本事，就見不得別人有出息！什麼東西！」
賈東旭在旁邊，臉漲得通紅，扯了扯賈張氏的袖子：「媽，少說兩句，讓人看笑話……」
「看什麼笑話？我說錯了嗎？」賈張氏甩開他，「這兩個小畜生擠兌我，你沒聽見？」
秦淮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心裡翻騰。
她這個婆婆，撒起潑來是真沒邊。
可話說回來，要不是這股潑辣勁，一個寡婦，當年能把東旭拉扯大？
自己以後要是需要獨當一面的話，是不是也得學著點？
不不不，想什麼呢，天塌下來都還有東旭這個高個子頂著呢！
他是家裡的頂樑柱，家裡的主心骨，家裡的天，雖然比不上陳工，但她這輩子就認定他了。
除了棒梗，現在自己肚子裡還有他的孩子呢，也不知道是男是女，是像自己多一點，還是像東旭多一點？
她不敢往下想，只覺得臉上燒得慌。
易中海看著這亂糟糟的場面，頭又開始疼了。
他咳嗽一聲，想拿出以前當一大爺的派頭：「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得了，咱們都是街坊鄰居的，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傻柱，許大茂，你倆也是，跟長輩說話注意點態度，賈家嫂子，你也消消氣，孩子不懂事……」
他不說話還好，一開口，三個人槍口頓時對準了他。
「易師傅，您現在可不是一大爺了，還擺譜呢？」傻柱撇嘴。
「就是，您這和稀泥的本事，可不如以前好使了。」許大茂陰陽怪氣。
賈張氏更直接：「易中海，這兒有你什麼事？顯著你了？一邊待著去！」
賈張氏可是記得，一開始，自家會得罪陳平安，就是因為易中海的挑唆，還說幫東旭提升評級呢，屁用沒有。
東旭升二級還是靠他自己的努力，還有一次問了陳平安幾句話，忽然就開竅了。
沒有在易中海這個名義上的賈東旭師父身上撈到好處，還連累自己得罪陳平安，賈張氏恨得牙痒痒，也覺著家裡條件寬裕點了，以後不會有什麼地方需要求教他，仰仗著他，自然就絲毫不給面子，直接開噴。
當然，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這個道理他還是懂的，她噴這幾句，也沒有發揮自己十成的功力，最多就拿出了一點點的功夫吧。
可即便如此，易中海還是被噎得臉一陣紅一陣白，手都抖了。
他憋著一口氣，硬是沒發作出來。
要是以前，他非得開個全院大會，好好說道說道。
可現在……他拿什麼說？
陳鐵山和鄭秀蓮才是院裡管事的，而且人家是大傢伙選出來的。
自己這前一大爺，說話還不如屁響。
他只能把氣往下咽，訕訕地閉上嘴，心裡那股憋屈，快把他淹了。
如果單單是一個人，他還好，沉下臉，用眼神給壓力，保准能把除了傻柱外的另外倆人壓下去。
可這會兒，是三個人一起。
他這沉臉和眼神壓力，還是唬不住人的。
閻埠貴、張蒲安幾個，在旁邊看得直咂嘴，也不好勸。
這渾水，誰趟誰一身泥。
何雨水輕輕拉了下傻柱的袖子：「哥，別吵了，回家吧。」
她聲音小，但院裡這會兒安靜，大家都聽見了。
傻柱哼了一聲，到底沒再吭聲。
許大茂也見好就收，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斜眼看天。
賈張氏又嘟囔罵了兩句，看沒人接茬，也慢慢熄了火。
賈東旭這才鬆了口氣，只覺得後背都出汗了。
就在這尷尬的安靜里，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提著大包小包，邁過門檻，走了進來。
這人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棉軍大衣，身板筆直，像棵白楊樹。
臉是古銅色的，帶著風霜痕跡，眉眼硬朗，仔細看，能看出和陳鐵山有幾分像。
最顯眼的是他額頭上包著紗布，還隱隱透出點紅色，很淺了。
他左邊的一隻眼睛也被紗布邊緣蓋住了。
院裡所有人都愣住了，齊刷刷看過去。
這人站在門口，看著院裡這一圈人，尤其看了看叉著腰的賈張氏，瞪著眼珠子的傻柱，還有斜眼看天的許大茂，咧嘴笑了。
「喲，這是開全院大會呢？我回來的不是時候？」
他聲音洪亮，帶著點戲謔。
何雨水最先反應過來，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小臉上全是難以置信，往前挪了一小步，試探著叫：「建……建軍哥？」
陳建軍哈哈一笑，把手裡提溜的網兜和背包往上提了提：「雨水！長高了啊！差點沒認出來！」
他目光掃過眾人，一個個點名。
「閻老師，楊嬸兒！張叔，薛嬸！齊師傅，王阿姨！劉嬸子！都在呢！」
「易師傅，賈大媽，東旭，淮茹。」
「柱子！大茂！」
「大伙兒，好久不見啊！」
他這一串叫下來，院裡人都回過神來。
真是陳建軍！
老陳家老大，當兵那個！
「建軍？真是建軍回來了？」張蒲安又驚又喜。
「哎喲，真是建軍！這孩子，啥時候回來的？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薛紅萍趕緊招呼，想把他往自家迎。
齊應東也笑：「建軍同志，歡迎回家！」
王樂婷打量著陳建軍：「壯實了！像個當兵的樣了！」
閻埠貴推了推眼鏡，臉上堆起笑：「建軍回來啦？好好好，回來過年好！」
楊瑞華也附和：「就是，回來好！你爹媽可天天念叨你呢！」
易中海深吸一口氣，壓下剛才的不快，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自然點：「建軍回來了？好，好，回來就好。路上辛苦了吧？」
賈張氏反應最快，臉上瞬間笑開了花，剛才的潑婦樣半點不見：「建軍大侄子！你可回來了！哎喲，讓大媽看看，這當兵的就是精神！這身板，這氣勢！一看就是有出息的！」
賈東旭也跟著憨笑：「建軍哥。」
秦淮茹小聲叫了句：「建軍哥。」飛快地抬眼看了看陳建軍，注意到他額頭上的紗布，眼神有點驚訝，隨即又低下頭。
傻柱最激動，兩步竄過去，拳頭輕輕捶了下陳建軍肩膀：「建軍哥！你！可算回來了！想死老弟我了！」
許大茂也不甘落後，擠過來，臉上是熱情得過分的笑：「建軍哥！歡迎回家！你這可真是……榮歸故里啊！」
陳建軍被這熱情弄得有點懵。
他放下手裡的東西，挨個回應，心裡卻直犯嘀咕。
不對啊。
院裡這些人，態度怎麼這麼……古怪？
他距離上一次離家，滿打滿算也就兩年多點。
走的時候，院裡雖然也算和睦，但沒這麼……熱乎吧？
特別是賈張氏，以前看見他，最多點點頭，今天這笑得，褶子都快堆出花來了。
易中海也是，說話軟綿綿的，透著股小心翼翼。
還有許大茂，那眼神，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像在討好。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因為老四進了農科院？
陳建軍尋思著。
家裡來信是提過，老四有出息了，進了農科院，搞研究，還給家裡弄了不少好東西。
爹評級也升了，家裡還買了自行車。
可就算老四再有出息，也就是個搞研究的技術員。
院裡這些人，羨慕嫉妒有可能，但至於這麼……近乎諂媚麼？
賈張氏和易中海，這倆可是院裡出了名的「人物」。
一個胡攪蠻纏，一個道貌岸然。
今天這表現，跟他記憶里，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
這年頭的信件有時差，他並不知道自家四弟後面又幹了啥。
陳建軍心裡疑惑，臉上卻沒顯，依舊是那副爽朗的笑模樣。
他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半開玩笑地問：「我說各位街坊鄰居，我這才出去兩年，咱院這是改風氣了？這麼熱情，我都有點不敢認了。」
傻柱嘴快，搶著說：「建軍，你是不知道，你走的這兩年，咱們院，特別是你們家，那變化，可大了去了！」
許大茂趕緊接上：「對對對！尤其是平安兄弟，了不得！現在可是咱們院，不，是咱們這一片，頭一份的人物！」
陳建軍心裡一動，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哦？我弟？他咋了？家裡信上就說他進了農科院，搞點研究。還能翻天不成？」
「何止是翻天！」傻柱一拍大腿，「建軍，我跟你說，平安現在可牛了！」
他竹筒倒豆子似的說起來。
「就今年，哦不對，按陽曆算，是去年，去年他自己不知道咋的，從沒工作，混到我們那紅星軋鋼廠里去了，當雜品倉庫的保管員！」
「後來，他又幫著公安局抓了特務！好傢夥，那可是真刀真槍！」
許大茂插嘴：「那算什麼！關鍵是再後來！平安搞出那個蘑菇！肉球菇！聽說現在好多地方都在種，產量高，味道好！就因為這個，直接被農科院特招進去了！」
閻埠貴也忍不住補充：「還不止呢！聽說後來又弄出什麼水藻，也是高產，營養好，人和牲口都能吃。還有土豆，新品種，叫紅心二號，抗旱抗病，畝產嚇人！」
張蒲安點頭：「對，還有水稻！開春就要推廣的新稻種，也是平安他們搞出來的！報紙上都登了！」
閻埠貴推推眼鏡，文縐縐地說：「陳平安同志，這是為解決人民群眾的吃飯問題，做出了突出貢獻啊。了不起，真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