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樣機開測
下午，午飯後的農科院。
二樓東頭那間大辦公室，空氣乾冷，煙塵繚繞。
這裡的煙不是有人在抽菸，而是空氣里瀰漫著粉筆灰。
長長的會議桌上鋪滿了圖紙，草稿紙散得到處都是。
陳平安站在黑板前，手裡粉筆沒停，正畫著一個複雜的傳動結構示意圖。
「這裡，採用斜齒輪，噪音能降下來，但軸向力得考慮清楚。」
「軸承選型要重新算，壽命不能低於一萬小時。」
「還有這個潤滑通道，得改，現在這樣容易堵。」
他邊說邊畫，底下十一個人，有的埋頭計算，有的對著圖紙皺眉，有的在筆記本上狂記。
周偉明忽然抬起頭：「陳主任，這個斜齒輪的螺旋角，取十五度是不是大了點？加工難度會上來。」
「十二度。」陳平安想都沒想，「加工難度和性能折中。」
「行。」周偉明低頭繼續算。
林毅峰推了推眼鏡：「主軸前端的密封結構，我覺得可以用迷宮式加骨架油封的組合，雖然成本高點，但防漏效果肯定好。」
「可以，你出個詳細圖。」陳平安點頭。
趙德柱撓撓頭：「陳主任，這床身鑄件的壁厚，能不能再加兩個毫米？我怕剛性不夠，尤其切削力大的時候。」
陳平安看了眼圖紙：「加一點五毫米，筋板布置優化一下，重量增加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內。」
「成！」
王正亮忽然從一堆電路圖裡抬起頭，眼睛發亮：「陳主任，我想到了！那個穩壓電路，可以用廢舊的老型號的繼電器改改，觸點電流夠，還皮實！」
「你看著辦，成本控制住。」陳平安說。
「沒問題！」
李娉婷安靜地坐在角落，面前攤著厚厚的計算稿。
她偶爾抬頭看陳平安一眼，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吳建國坐在她旁邊，正努力理解圖紙上那些他不太熟悉的符號。
整個團隊，就屬他的文化水平最低了，好在陳平安交給他的任務也是比較輕鬆的，在能力範疇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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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前還能勝任。
鄭曉娟在桌子另一頭，整理著剛才討論的要點，寫得手腕發酸。
劉大全蹲在牆角，手裡拿著個木頭模型比劃，嘴裡嘀嘀咕咕。
沈默依舊話少，但眼睛掃過圖紙的速度，比誰都快。
辦公室門被推開。
劉振華院長走了進來，後面還跟著個年輕人，是氣喘吁吁的孫明傑。
「都在呢？」劉院長笑呵呵的。
眾人抬頭。
「院長。」
「劉院長。」
陳平安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您怎麼來了？」
「來給你們報喜！」劉院長聲音洪亮，臉上是壓不住的笑，「平安，上午的時候，小孫跑回來給我匯報了這個好消息，我尋思著等中午吃完飯再過來跟你們講講。」
「就是你們那個工具機，樣機做出來了！」
辦公室里靜了一瞬。
「做出來了？」陳平安愣了一下。
「這麼快？」周偉明抬起頭，臉上是難以置信。
林毅峰也推了推眼鏡：「我記得圖紙發下去，也才十來天吧？」
「哪家廠子做的？這效率可以啊！」趙德柱嗓門大。
劉院長指了指身後的孫明傑：「小孫今天上午剛從紅星軋鋼廠回來，你們問他。」
孫明傑趕緊上前一步，臉上還帶著因為情緒激動而產生的紅暈：「陳主任，還有各位老師，圖紙上的東西，我們紅星軋鋼廠的老師傅們已經做出來了！」
「在我走之前，主體功能全部實現，剩下的防護罩啥的，估摸著上午之前也都裝好了！」
「紅星軋鋼廠？」陳平安問。
「對！就是您之前待過的那個廠子！」孫明傑用力點頭，「廠里特別重視，鄭廠長和李副廠長親自抓，抽調的都是五級工以上的老師傅，三班倒著干！」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做得特別好！好些地方的精度，比圖紙要求的還高！老師傅們是真下了功夫！」
陳平安心裡明白了。
紅星軋鋼廠，算是他的「娘家」。
母廠。
鄭廠長，李副廠長。
特別是後者，從後勤主任升為副廠長，陳平安知道，自己功不可沒。
這兩位，也是給足了他面子。
不僅僅是給了他面子，也給足了農科院，給足了這個項目面子。
其他接了任務的廠子，像紅星機械廠，實力不比軋鋼廠差，但進度才走了一半。
為什麼？
上心程度不一樣。
有兩位廠長盯著，下面的人誰敢磨洋工？
而且有這兩位領導坐鎮，抽調的老師傅也更多。
這效率，自然就上來了。
陳平安心裡有數，但沒說破。
他只是笑了笑，對孫明傑說：「辛苦了，跑這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孫明傑連忙擺手，「能參與這項目，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劉院長環視辦公室，看著桌上那堆成山的圖紙，還有眾人臉上掩不住的疲憊，皺了皺眉。
「行了，都別忙活了。」
他走到會議桌前，敲了敲桌子。
「今天下午，給你們放假。」
「啥？」王正亮抬起頭，有點沒反應過來。
「放假。」劉院長重複一遍，「機器做出來了，你們不去看看？」
「人家軋鋼廠那邊，還等著設計團隊去指導指導，提提意見呢。」
陳平安看向團隊其他人。
周偉明、林毅峰幾個，眼裡都有光。
那是迫不及待想看到自己設計的機器，變成實物擺在眼前的光。
但李娉婷輕輕揉了揉太陽穴。
吳建國也悄悄活動了下發僵的肩膀。
鄭曉娟更是偷偷舒了口氣。
陳平安心裡有數了。
這段時間，大家確實繃得太緊。
每天除了畫圖就是計算，除了計算就是爭論。
腦力消耗太大。
是得松一鬆了。
「那行，今天下午，咱們一起去軋鋼廠看看。」陳平安說。
「好！」
「終於能看看實物了！」
「走走走，我現在就想看看那主軸箱裝出來是啥樣！」
眾人頓時興奮起來，收拾東西的動靜都大了。
劉院長看著他們，又心疼又好氣。
「你說說你們，一個個的，真當自己是鐵打的？」
「平安，尤其是你，帶這個頭，天天熬工作，不要命了？」
「人是肉做的，機器連軸轉還得上油呢！」
「以後不許這樣了，聽見沒？得勞逸結合！日子還長著呢！」
陳平安笑著點頭：「知道了院長，以後注意。」
「這還差不多。」劉院長臉色稍霽。
這時，辦公室門又被推開了。
方牧雲院士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他的女弟子，林曉芸。
「老劉，你這大嗓門，我在走廊就聽見了。」
方院士笑呵呵的，目光落在陳平安身上，又掃過屋裡其他人。
「聽說，你們那工具機樣機做出來了？」
「是，方院士。」陳平安點頭，「剛收到消息。」
「好事啊！」方牧雲眼睛一亮，「在哪個廠子？我能去看看不？不會不歡迎吧？」
「看您說的，您能去指導，我們求之不得。」陳平安態度自然，「在紅星軋鋼廠，我以前工作的地方。」
他說著，目光也落在方牧雲身後的林曉芸身上，點了點頭：「林同志也來了。」
林曉芸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棉襖，圍著白色圍巾，襯得臉很白。
她原本安靜站在老師身後，聽到陳平安跟她打招呼，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陳主任。」她輕聲應道，眼睛飛快地看了陳平安一眼，又垂下。
有段時間沒這麼近看過他了。
他好像瘦了點，但精神很好，眼睛還是那麼亮。
站在黑板前，拿著粉筆的樣子，跟以前在試驗田裡蹲著看稻穗時，不太一樣。
但都一樣好看。
林曉芸心裡泛起一絲漣漪，又很快壓下去。
她知道他對象也在農科院，是數學所調來的高材生，叫李娉婷。
那姑娘就在這房間裡呢。
家是西北部隊的，人長得也漂亮，屋子裡最漂亮的姑娘就數她了。
她看著他們，覺得確實般配。
自己那點心思，該收起來了。
只是收起來，不代表不見了。
偶爾像現在這樣，能遠遠看上一眼，說句話，心裡還是會悄悄高興一下。
這就夠了。
林曉芸這樣想著，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圍巾的邊角，心中卻泛起一絲淡淡的憂愁。
自己以後找對象，是不是也得像陳主任那樣的？
算了算了，陳主任那樣的，實在太難找，要不要把要求放低一點？
林曉芸這樣想著，看著陳平安站在人群中心，沉穩發號施令的樣子，心裡淡淡的歡喜和憂愁里，又摻進一絲她自己也沒察覺到的悵然。
這樣好的人，終究是別人的了。
方牧雲沒注意弟子的小動作，他興致很高：「紅星軋鋼廠？」
「這個廠子我知道，挺大的廠子。老劉，你們這是要過去那邊？」
「可不嘛，給這幫小子放半天假，讓他們去看看自己的勞動成果。」劉院長說。
「那正好，我也去開開眼。」方牧雲笑，「曉芸，你也一起，多學學。」
「好。」林曉芸輕輕點頭。
他們這邊正說著，走廊里又傳來動靜。
幾個農科院其他科室的專家教授，聽到風聲，也湊了過來。
「老劉，聽說陳主任團隊設計的那工具機做出來了？」
「真的假的？農科院搞工具機，還真成了？」
「在哪呢？我們也去瞧瞧！」
「對啊，這麼大事，不叫我們？」
劉院長看著擠在門口的七八個老傢伙，笑罵：「你們這幫老貨，什麼熱鬧都湊！」
「這叫什麼話，我們這是關心院裡工作！」
「就是，萬一能提點意見呢？」
「老劉，別小氣，帶我們一個！」
方牧雲在旁邊打趣：「老劉，該不會是你自己也想去看，嫌人多吧？」
劉院長臉一黑：「胡說！我是那種人嗎？」
「我看像！」一個老教授起鬨。
眾人都笑了。
陳平安也笑了。
他轉頭對團隊眾人說：「行了，都收拾收拾，準備出發。」
「鄭曉娟，你安排一下車。院裡兩輛吉普，不夠的騎自行車。」
「好！」鄭曉娟趕緊應下。
十分鐘後，農科院門口。
兩輛舊吉普打頭，後面跟著十來輛自行車，浩浩蕩蕩，直奔紅星軋鋼廠。
路上，騎車的人哈著白氣，但臉上都帶著笑。
尤其是陳平安團隊那十幾個人。
終於能暫時放下圖紙，去看看自己「孩子」長什麼樣了。
這感覺，比燉肉還香。
陳平安坐在頭一輛吉普的副駕駛，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紅星軋鋼廠。
又要回去了。
這次，是以不一樣的身份。
他嘴角微彎。
有點意思。
……
紅星軋鋼廠，最大的鉗工車間，也是那間最大的裝配車間中央。
一台龐然大物靜靜地矗立在那裡。
深灰色的床身厚重沉穩，銀灰色的導軌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主軸箱、刀架、工作檯、尾座……所有部件各就各位，線路管路規整，漆面光潔。
外罩和銘牌，也都已經裝好。
那精密、結實、充滿工業力量感的模樣，讓任何懂行，不懂行的人為之側目。
這就是根據陳平安團隊圖紙試製出的第一台經濟型多功能通用工具機樣機。
此刻，工具機周圍圍滿了人。
軋鋼廠的領導幾乎全到了，鄭廠長、李副廠長站在最前面，後面跟著生產、技術、後勤各科室的頭頭腦腦。
車間的老師傅們，無論是否直接參與了這台樣機的製造，都擠在稍外圈的地方，伸長了脖子看，臉上帶著自豪的笑容。
——這大傢伙，是咱們廠子親手敲打、打磨、組裝起來的！
易中海和劉海中也在人群里。
易中海看著那台工具機，心情複雜。
不可否認，這機器做得漂亮，許多設計確實巧妙，他心裡甚至不得不承認，有些結構思路，是他這個八級工都沒想到過的。
可越是如此，他胸口越悶。
劉海中心裡則只剩下酸溜溜的感慨，還有一絲後怕。
這陳平安，真成氣候了，以後在院裡，怕是更要躲著走了。
陳鐵山被幾位廠領導特意叫到了前面，就站在李副廠長身邊。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工作服，手上還沾著沒完全洗淨的油灰，臉上帶著些拘謹，但腰板挺得筆直。
這台機器，有他一份心血，更有他兒子的一份心血。
「各位老師傅，同志們，辛苦了！」鄭向陽廠長心情極好，聲音洪亮，「短短十天，咱們紅星軋鋼廠，不辱使命，圓滿完成了上級交給的樣機試製任務！」
「這充分證明了，咱們廠的老師傅，技術是過硬的！」
「咱們廠的工人隊伍，作風是頑強的！是能打硬仗、能打勝仗的！」
話音落下，全場掌聲雷動。
老師傅們巴掌拍得通紅。
「這台工具機，意義重大！」鄭廠長繼續道，「它不僅是咱們廠技術能力的體現，更關係到未來能不能讓更多的地方小廠、農機站，用上又好又便宜的設備！這是光榮的任務！」
「今天，樣機組裝完成了。」
「但這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農科院的專家，部委的領導，都會來驗收、測試！」
「咱們要確保，這台機器，每一個零件，每一顆螺絲，都經得起最嚴格的檢驗！」
「大家有沒有信心？」
「有！」吼聲震天。
李懷德副廠長也笑著補充了幾句，特意拍了拍陳鐵山的肩膀：
「老陳同志，機器成功做出來了，你這次也功不可沒啊！」
「待會等平安那邊過來，他們要是問起來，你就說，廠里沒給他丟人！」
陳鐵山憨厚地笑著點頭，心裡卻想，平安那小子，怕是更關心機器本身行不行。
正想著，車間門口傳來一陣動靜。
有人小跑進來，在鄭廠長耳邊說了句什麼。
鄭廠長眼睛一亮，提高聲音：「同志們，農科院的領導專家，還有部里來的同志，已經到了！大家歡迎！」
掌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熱烈。
所有人自動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只見劉振華院長一馬當先走了進來，身邊是幾位部里技術司的幹部，後面跟著方牧雲院士，以及陳平安、周偉明、林毅峰、趙德柱、王正亮等整個項目核心團隊。
李娉婷、鄭曉娟等也在其中。
陳平安走在劉院長側後方，穿著一身乾淨的深藍色中山裝，身姿挺拔，目光沉靜，一進來，視線就落在了車間中央那台工具機上。
他的目光快速而專業地掃過工具機的整體和幾個關鍵部位，看到床身導軌的光潔度，看到主軸箱的裝配縫隙，看到電氣櫃的走線……微微點了點頭。
雖然還沒開機測試，但僅從這靜態的賣相和細節處理上，他能看出來，軋鋼廠的老師傅們，是真正用了心，拿出了看家本領。
「鄭廠長，李副廠長，各位師傅，辛苦了！」劉院長上前握手，笑容滿面。
「不辛苦，應該的！」鄭廠長用力握手，然後看向陳平安，「陳主任，來看看，咱們廠的手藝，還過得去吧？」
陳平安上前一步，誠懇地說：「鄭廠長，李副廠長，各位師傅，非常感謝！這工具機的完成度，遠超我的預期。大家辛苦了！」
他這話不是客套。
圖紙再完美，也需要高水平的工匠來實現。
眼前這台樣機，幾乎完美復現了圖紙的設計意圖，甚至在表面處理和一些裝配細節上，還帶有老師傅們獨特的手感經驗和匠心巧思在裡面。
比冷冰冰的圖紙，樣機實物無疑更添了一份紮實的質感。
陳平安走到工具機旁，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鑄鐵床身，又輕輕轉動了一下光槓。
手感順滑，阻尼均勻。
「陳主任，要不要現在通電，簡單試一下？」負責電氣組的老師傅忍不住問道，眼裡滿是期待。
陳平安看向劉院長和部里的同志。
劉院長點點頭：「既然來了，就看看。平安，你是總設計，你指揮。」
部里的同志也示意可以。
「好。」陳平安也不推辭，轉身對孫明傑和自己的團隊成員說，「孫明傑同志，還有周偉明同志同志，林毅峰同志，孫梅同志，劉大全同志，按照我們預定的檢查流程，先做靜態精度檢測。」
「王正亮同志，錢衛華同志，檢查電氣線路和接地，趙德柱同志，沈默同志，檢查關鍵連接件和潤滑。」
「吳建國同志和鄭曉娟同志，你們記錄數據，李娉婷同志，覆核計算。」
「是！」團隊眾人齊聲應道，立刻分散開來，各司其職。
他們動作麻利，配合默契，顯然早已演練過多次。
孫明傑、周偉明、林毅峰、孫梅、劉大全幾人拿出水平儀、方尺、千分表等精密量具。
開始檢測床身導軌的直線度、平面度，以及主軸與導軌的平行度、垂直度。
王正亮和錢衛華打開電氣櫃，仔細檢查接線和元器件。
趙德柱和沈默則拿著扳手和手電，檢查關鍵螺栓的緊固和潤滑點的油路。
吳建國和鄭曉娟拿著本子，緊跟在檢測人員身邊，記錄下一項項數據。
沈默做完自己那份工作後，在旁邊默默觀察著整個流程，偶爾在某處稍作停留，看得格外仔細。
李娉婷則拿著計算尺和本子，隨時準備進行數據校核。
整個車間鴉雀無聲，只有量具移動的輕微聲響和報數的聲音。
「縱嚮導軌直線度，0.008毫米/1000毫米。」
「橫嚮導軌平面度，0.006毫米。」
「主軸徑向跳動，0.003毫米。」
「主軸軸向竄動，0.002毫米。」
……
一項項數據報出來，不僅陳平安團隊成員神色平靜，多了點欣喜的味道。
就連軋鋼廠的老師傅們，臉上也露出了笑容，甚至有些得意。
這些精度指標，全部達到甚至部分超過了圖紙要求！
這在他們以往的加工經驗里，也屬於頂尖水平了。
為了這台政治任務工具機，他們是真把壓箱底的本事都拿出來了。
部里來的幾位技術幹部，聽著這些數據，互相交換著眼色，暗暗點頭。
他們見過不少工具機廠的樣機，能達到這個精度的，不多。
尤其這還是在一個以軋鋼為主的廠子裡，用相對普通的設備和一群老鉗工、老鍛工們親手攢出來的，更顯難得。
靜態精度檢測完畢，數據完美。
陳平安看向父親陳鐵山和幾位主要負責裝配的老師傅，點了點頭，然後對王正亮說：「王正亮同志，通電，點動主軸，最低速。」
「明白。」王正亮合上電氣櫃，走到操作面板前，深吸一口氣，按下了啟動按鈕。
嗡……
低沉的電機運轉聲響起，平穩而有力。
王正亮緩慢旋轉調速旋鈕。
工具機主軸開始緩緩轉動，起初很慢，然後逐漸加速。
聲音始終平穩，沒有異常的振動和噪音。
掛在主軸上的千分表錶針，只有極其微小的、有規律的擺動，顯示主軸的旋轉精度極高。
「中速。」
「高速。」
主軸轉速不斷提升，工具機運行依然平穩。
高速時，也只有均勻的風噪和軸承運轉聲，沒有刺耳的尖嘯或碰撞雜音。
「好！」劉院長忍不住低聲贊了一句。
部里的同志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鄭廠長、李副廠長更是鬆了一口氣，相視而笑。
穩了！
陳平安卻沒有放鬆，繼續下令：「測試進給系統。」
「先手動，後低速電動。」
工作檯在導軌上開始移動，平滑而穩定。
刀架進給，同樣精準。
「測試換擋機構。」
「測試製動。」
……
一項項功能測試下來，這台剛剛誕生的工具機，像一個訓練有素的新兵，一絲不苟地執行著每一個指令。
儘管只是空載運行，但其表現出的剛性、精度、穩定性，已經遠遠超出了在場絕大多數人對一台拼湊試製樣機的預期。
當最後一項基本功能測試完成，王正亮切斷電源，主軸緩緩停轉。
車間裡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成了！真的成了！」
「太好了！咱們成功了！」
軋鋼廠的老師傅們激動地互相拍打著肩膀，不少人眼眶都有些濕潤。這十天的辛苦，值了！
陳鐵山看著那台安靜下來的工具機，又看看被團隊成員和領導圍著，沉靜指揮的兒子，心裡像打翻了調料鋪，啥滋味都有。
驕傲，自豪，還有點暈乎乎的，像喝了兩口燒酒。
這小子……啥時候就長成這樣了？
站在那兒，比廠長還有派頭。
自己這當老子的，在工作和事業方面，除了出把子力氣，好像真幫不上啥別的忙了，只能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高。
易中海跟著鼓著掌，臉上擠出的笑容卻有些僵硬。
他看著那台堪稱精良的工具機，最後一絲陳平安只是掛名的僥倖也破滅了。
這小子，是真有本事，有大本事。
劉海中鼓掌鼓得最響，好像這樣就能掩飾他內心的震動和那點微不足道的鍛件瑕疵。
他現在只想讓別人知道，他也是為這台機器出過力的。
「好！太好了！」劉院長大步走到陳平安面前，用力握住他的手，「平安，你們的設計，經受住了實踐的檢驗！軋鋼廠的師傅們，手藝更是這個！」他也豎起了大拇指。
鄭廠長也走過來，笑容滿面：「陳主任，不愧是青年才俊！」
「這機器，我看行！部里的領導同志，你們看？」
部里為首的一位戴眼鏡的幹部笑著點頭：「靜態和空載測試，表現非常出色。」
「完全達到了，不，是超出了設計預期。」
「劉院長，鄭廠長，還有陳平安同志，以及所有參與設計和製造的同志們，你們辛苦了！」
「我代表部里，對樣機的初步成功，表示熱烈祝賀！」
更熱烈的掌聲響起。
方牧雲院士也捻著鬍鬚，對陳平安道：「平安啊，沒想到你在機械設計上也有如此造詣。」
「這台工具機，思路巧妙，結構合理，尤其可貴的是充分考慮了我們當前的工業基礎和實際需求，非常好！」
陳平安依舊保持著謙遜：「方院士過獎了。」
「設計是團隊的智慧，製造是老師傅們的心血。」
「沒有大家的共同努力，圖紙永遠只是圖紙。」
他看向周圍激動的人群，提高了聲音：「今天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我們還要進行負載測試、長時間運行測試、加工精度測試！」
「要用真正的切削加工，來檢驗它的性能！」
「後面的路還長，還需要各位師傅繼續支持！」
「陳主任放心！需要測試啥，咱就幹啥！」
「對！有啥活兒，您儘管吩咐！」
老師傅們紛紛應和，士氣高昂。
陳平安轉身，看向那台凝結了無數人心血的工具機，眼中有著藏不住的笑意。
他知道，這台機器的成功，不僅僅意味著一個項目的突破，更是一個信號，一個開始。
用相對簡易的方法和材料，實現足夠精度的加工能力，這個思路被驗證是可行的。
這將為後續更多專用工具機、農用機具乃至其他工業設備的研發和普及，打開一扇新的大門，蹚出一條切實可行的路。
而這條路，他剛剛和志同道合的夥伴們，以及這些樸實卻技藝超凡的工匠們，一起，扎紮實實地，邁出了堅實的第一步。
車間外，冬日的陽光正好。
久違的陽光撥開烏雲，灑向大地，不光暖了身子，也暖了人心。
二樓東頭那間大辦公室，空氣乾冷，煙塵繚繞。
這裡的煙不是有人在抽菸，而是空氣里瀰漫著粉筆灰。
長長的會議桌上鋪滿了圖紙，草稿紙散得到處都是。
陳平安站在黑板前，手裡粉筆沒停，正畫著一個複雜的傳動結構示意圖。
「這裡，採用斜齒輪，噪音能降下來，但軸向力得考慮清楚。」
「軸承選型要重新算，壽命不能低於一萬小時。」
「還有這個潤滑通道，得改，現在這樣容易堵。」
他邊說邊畫，底下十一個人，有的埋頭計算，有的對著圖紙皺眉，有的在筆記本上狂記。
周偉明忽然抬起頭：「陳主任，這個斜齒輪的螺旋角，取十五度是不是大了點？加工難度會上來。」
「十二度。」陳平安想都沒想，「加工難度和性能折中。」
「行。」周偉明低頭繼續算。
林毅峰推了推眼鏡：「主軸前端的密封結構，我覺得可以用迷宮式加骨架油封的組合，雖然成本高點，但防漏效果肯定好。」
「可以，你出個詳細圖。」陳平安點頭。
趙德柱撓撓頭：「陳主任，這床身鑄件的壁厚，能不能再加兩個毫米？我怕剛性不夠，尤其切削力大的時候。」
陳平安看了眼圖紙：「加一點五毫米，筋板布置優化一下，重量增加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內。」
「成！」
王正亮忽然從一堆電路圖裡抬起頭，眼睛發亮：「陳主任，我想到了！那個穩壓電路，可以用廢舊的老型號的繼電器改改，觸點電流夠，還皮實！」
「你看著辦，成本控制住。」陳平安說。
「沒問題！」
李娉婷安靜地坐在角落，面前攤著厚厚的計算稿。
她偶爾抬頭看陳平安一眼，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吳建國坐在她旁邊，正努力理解圖紙上那些他不太熟悉的符號。
整個團隊，就屬他的文化水平最低了，好在陳平安交給他的任務也是比較輕鬆的，在能力範疇內。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棒，𝘀𝗵𝘂.𝘁𝘄超讚 】
他目前還能勝任。
鄭曉娟在桌子另一頭，整理著剛才討論的要點，寫得手腕發酸。
劉大全蹲在牆角，手裡拿著個木頭模型比劃，嘴裡嘀嘀咕咕。
沈默依舊話少，但眼睛掃過圖紙的速度，比誰都快。
辦公室門被推開。
劉振華院長走了進來，後面還跟著個年輕人，是氣喘吁吁的孫明傑。
「都在呢？」劉院長笑呵呵的。
眾人抬頭。
「院長。」
「劉院長。」
陳平安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您怎麼來了？」
「來給你們報喜！」劉院長聲音洪亮，臉上是壓不住的笑，「平安，上午的時候，小孫跑回來給我匯報了這個好消息，我尋思著等中午吃完飯再過來跟你們講講。」
「就是你們那個工具機，樣機做出來了！」
辦公室里靜了一瞬。
「做出來了？」陳平安愣了一下。
「這麼快？」周偉明抬起頭，臉上是難以置信。
林毅峰也推了推眼鏡：「我記得圖紙發下去，也才十來天吧？」
「哪家廠子做的？這效率可以啊！」趙德柱嗓門大。
劉院長指了指身後的孫明傑：「小孫今天上午剛從紅星軋鋼廠回來，你們問他。」
孫明傑趕緊上前一步，臉上還帶著因為情緒激動而產生的紅暈：「陳主任，還有各位老師，圖紙上的東西，我們紅星軋鋼廠的老師傅們已經做出來了！」
「在我走之前，主體功能全部實現，剩下的防護罩啥的，估摸著上午之前也都裝好了！」
「紅星軋鋼廠？」陳平安問。
「對！就是您之前待過的那個廠子！」孫明傑用力點頭，「廠里特別重視，鄭廠長和李副廠長親自抓，抽調的都是五級工以上的老師傅，三班倒著干！」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做得特別好！好些地方的精度，比圖紙要求的還高！老師傅們是真下了功夫！」
陳平安心裡明白了。
紅星軋鋼廠，算是他的「娘家」。
母廠。
鄭廠長，李副廠長。
特別是後者，從後勤主任升為副廠長，陳平安知道，自己功不可沒。
這兩位，也是給足了他面子。
不僅僅是給了他面子，也給足了農科院，給足了這個項目面子。
其他接了任務的廠子，像紅星機械廠，實力不比軋鋼廠差，但進度才走了一半。
為什麼？
上心程度不一樣。
有兩位廠長盯著，下面的人誰敢磨洋工？
而且有這兩位領導坐鎮，抽調的老師傅也更多。
這效率，自然就上來了。
陳平安心裡有數，但沒說破。
他只是笑了笑，對孫明傑說：「辛苦了，跑這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孫明傑連忙擺手，「能參與這項目，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劉院長環視辦公室，看著桌上那堆成山的圖紙，還有眾人臉上掩不住的疲憊，皺了皺眉。
「行了，都別忙活了。」
他走到會議桌前，敲了敲桌子。
「今天下午，給你們放假。」
「啥？」王正亮抬起頭，有點沒反應過來。
「放假。」劉院長重複一遍，「機器做出來了，你們不去看看？」
「人家軋鋼廠那邊，還等著設計團隊去指導指導，提提意見呢。」
陳平安看向團隊其他人。
周偉明、林毅峰幾個，眼裡都有光。
那是迫不及待想看到自己設計的機器，變成實物擺在眼前的光。
但李娉婷輕輕揉了揉太陽穴。
吳建國也悄悄活動了下發僵的肩膀。
鄭曉娟更是偷偷舒了口氣。
陳平安心裡有數了。
這段時間，大家確實繃得太緊。
每天除了畫圖就是計算，除了計算就是爭論。
腦力消耗太大。
是得松一鬆了。
「那行，今天下午，咱們一起去軋鋼廠看看。」陳平安說。
「好！」
「終於能看看實物了！」
「走走走，我現在就想看看那主軸箱裝出來是啥樣！」
眾人頓時興奮起來，收拾東西的動靜都大了。
劉院長看著他們，又心疼又好氣。
「你說說你們，一個個的，真當自己是鐵打的？」
「平安，尤其是你，帶這個頭，天天熬工作，不要命了？」
「人是肉做的，機器連軸轉還得上油呢！」
「以後不許這樣了，聽見沒？得勞逸結合！日子還長著呢！」
陳平安笑著點頭：「知道了院長，以後注意。」
「這還差不多。」劉院長臉色稍霽。
這時，辦公室門又被推開了。
方牧雲院士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他的女弟子，林曉芸。
「老劉，你這大嗓門，我在走廊就聽見了。」
方院士笑呵呵的，目光落在陳平安身上，又掃過屋裡其他人。
「聽說，你們那工具機樣機做出來了？」
「是，方院士。」陳平安點頭，「剛收到消息。」
「好事啊！」方牧雲眼睛一亮，「在哪個廠子？我能去看看不？不會不歡迎吧？」
「看您說的，您能去指導，我們求之不得。」陳平安態度自然，「在紅星軋鋼廠，我以前工作的地方。」
他說著，目光也落在方牧雲身後的林曉芸身上，點了點頭：「林同志也來了。」
林曉芸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棉襖，圍著白色圍巾，襯得臉很白。
她原本安靜站在老師身後，聽到陳平安跟她打招呼，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陳主任。」她輕聲應道，眼睛飛快地看了陳平安一眼，又垂下。
有段時間沒這麼近看過他了。
他好像瘦了點，但精神很好，眼睛還是那麼亮。
站在黑板前，拿著粉筆的樣子，跟以前在試驗田裡蹲著看稻穗時，不太一樣。
但都一樣好看。
林曉芸心裡泛起一絲漣漪，又很快壓下去。
她知道他對象也在農科院，是數學所調來的高材生，叫李娉婷。
那姑娘就在這房間裡呢。
家是西北部隊的，人長得也漂亮，屋子裡最漂亮的姑娘就數她了。
她看著他們，覺得確實般配。
自己那點心思，該收起來了。
只是收起來，不代表不見了。
偶爾像現在這樣，能遠遠看上一眼，說句話，心裡還是會悄悄高興一下。
這就夠了。
林曉芸這樣想著，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圍巾的邊角，心中卻泛起一絲淡淡的憂愁。
自己以後找對象，是不是也得像陳主任那樣的？
算了算了，陳主任那樣的，實在太難找，要不要把要求放低一點？
林曉芸這樣想著，看著陳平安站在人群中心，沉穩發號施令的樣子，心裡淡淡的歡喜和憂愁里，又摻進一絲她自己也沒察覺到的悵然。
這樣好的人，終究是別人的了。
方牧雲沒注意弟子的小動作，他興致很高：「紅星軋鋼廠？」
「這個廠子我知道，挺大的廠子。老劉，你們這是要過去那邊？」
「可不嘛，給這幫小子放半天假，讓他們去看看自己的勞動成果。」劉院長說。
「那正好，我也去開開眼。」方牧雲笑，「曉芸，你也一起，多學學。」
「好。」林曉芸輕輕點頭。
他們這邊正說著，走廊里又傳來動靜。
幾個農科院其他科室的專家教授，聽到風聲，也湊了過來。
「老劉，聽說陳主任團隊設計的那工具機做出來了？」
「真的假的？農科院搞工具機，還真成了？」
「在哪呢？我們也去瞧瞧！」
「對啊，這麼大事，不叫我們？」
劉院長看著擠在門口的七八個老傢伙，笑罵：「你們這幫老貨，什麼熱鬧都湊！」
「這叫什麼話，我們這是關心院裡工作！」
「就是，萬一能提點意見呢？」
「老劉，別小氣，帶我們一個！」
方牧雲在旁邊打趣：「老劉，該不會是你自己也想去看，嫌人多吧？」
劉院長臉一黑：「胡說！我是那種人嗎？」
「我看像！」一個老教授起鬨。
眾人都笑了。
陳平安也笑了。
他轉頭對團隊眾人說：「行了，都收拾收拾，準備出發。」
「鄭曉娟，你安排一下車。院裡兩輛吉普，不夠的騎自行車。」
「好！」鄭曉娟趕緊應下。
十分鐘後，農科院門口。
兩輛舊吉普打頭，後面跟著十來輛自行車，浩浩蕩蕩，直奔紅星軋鋼廠。
路上，騎車的人哈著白氣，但臉上都帶著笑。
尤其是陳平安團隊那十幾個人。
終於能暫時放下圖紙，去看看自己「孩子」長什麼樣了。
這感覺，比燉肉還香。
陳平安坐在頭一輛吉普的副駕駛，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紅星軋鋼廠。
又要回去了。
這次，是以不一樣的身份。
他嘴角微彎。
有點意思。
……
紅星軋鋼廠，最大的鉗工車間，也是那間最大的裝配車間中央。
一台龐然大物靜靜地矗立在那裡。
深灰色的床身厚重沉穩，銀灰色的導軌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主軸箱、刀架、工作檯、尾座……所有部件各就各位，線路管路規整，漆面光潔。
外罩和銘牌，也都已經裝好。
那精密、結實、充滿工業力量感的模樣，讓任何懂行，不懂行的人為之側目。
這就是根據陳平安團隊圖紙試製出的第一台經濟型多功能通用工具機樣機。
此刻，工具機周圍圍滿了人。
軋鋼廠的領導幾乎全到了，鄭廠長、李副廠長站在最前面，後面跟著生產、技術、後勤各科室的頭頭腦腦。
車間的老師傅們，無論是否直接參與了這台樣機的製造，都擠在稍外圈的地方，伸長了脖子看，臉上帶著自豪的笑容。
——這大傢伙，是咱們廠子親手敲打、打磨、組裝起來的！
易中海和劉海中也在人群里。
易中海看著那台工具機，心情複雜。
不可否認，這機器做得漂亮，許多設計確實巧妙，他心裡甚至不得不承認，有些結構思路，是他這個八級工都沒想到過的。
可越是如此，他胸口越悶。
劉海中心裡則只剩下酸溜溜的感慨，還有一絲後怕。
這陳平安，真成氣候了，以後在院裡，怕是更要躲著走了。
陳鐵山被幾位廠領導特意叫到了前面，就站在李副廠長身邊。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工作服，手上還沾著沒完全洗淨的油灰，臉上帶著些拘謹，但腰板挺得筆直。
這台機器，有他一份心血，更有他兒子的一份心血。
「各位老師傅，同志們，辛苦了！」鄭向陽廠長心情極好，聲音洪亮，「短短十天，咱們紅星軋鋼廠，不辱使命，圓滿完成了上級交給的樣機試製任務！」
「這充分證明了，咱們廠的老師傅，技術是過硬的！」
「咱們廠的工人隊伍，作風是頑強的！是能打硬仗、能打勝仗的！」
話音落下，全場掌聲雷動。
老師傅們巴掌拍得通紅。
「這台工具機，意義重大！」鄭廠長繼續道，「它不僅是咱們廠技術能力的體現，更關係到未來能不能讓更多的地方小廠、農機站，用上又好又便宜的設備！這是光榮的任務！」
「今天，樣機組裝完成了。」
「但這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農科院的專家，部委的領導，都會來驗收、測試！」
「咱們要確保，這台機器，每一個零件，每一顆螺絲，都經得起最嚴格的檢驗！」
「大家有沒有信心？」
「有！」吼聲震天。
李懷德副廠長也笑著補充了幾句，特意拍了拍陳鐵山的肩膀：
「老陳同志，機器成功做出來了，你這次也功不可沒啊！」
「待會等平安那邊過來，他們要是問起來，你就說，廠里沒給他丟人！」
陳鐵山憨厚地笑著點頭，心裡卻想，平安那小子，怕是更關心機器本身行不行。
正想著，車間門口傳來一陣動靜。
有人小跑進來，在鄭廠長耳邊說了句什麼。
鄭廠長眼睛一亮，提高聲音：「同志們，農科院的領導專家，還有部里來的同志，已經到了！大家歡迎！」
掌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熱烈。
所有人自動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只見劉振華院長一馬當先走了進來，身邊是幾位部里技術司的幹部，後面跟著方牧雲院士，以及陳平安、周偉明、林毅峰、趙德柱、王正亮等整個項目核心團隊。
李娉婷、鄭曉娟等也在其中。
陳平安走在劉院長側後方，穿著一身乾淨的深藍色中山裝，身姿挺拔，目光沉靜，一進來，視線就落在了車間中央那台工具機上。
他的目光快速而專業地掃過工具機的整體和幾個關鍵部位，看到床身導軌的光潔度，看到主軸箱的裝配縫隙，看到電氣櫃的走線……微微點了點頭。
雖然還沒開機測試，但僅從這靜態的賣相和細節處理上，他能看出來，軋鋼廠的老師傅們，是真正用了心，拿出了看家本領。
「鄭廠長，李副廠長，各位師傅，辛苦了！」劉院長上前握手，笑容滿面。
「不辛苦，應該的！」鄭廠長用力握手，然後看向陳平安，「陳主任，來看看，咱們廠的手藝，還過得去吧？」
陳平安上前一步，誠懇地說：「鄭廠長，李副廠長，各位師傅，非常感謝！這工具機的完成度，遠超我的預期。大家辛苦了！」
他這話不是客套。
圖紙再完美，也需要高水平的工匠來實現。
眼前這台樣機，幾乎完美復現了圖紙的設計意圖，甚至在表面處理和一些裝配細節上，還帶有老師傅們獨特的手感經驗和匠心巧思在裡面。
比冷冰冰的圖紙，樣機實物無疑更添了一份紮實的質感。
陳平安走到工具機旁，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鑄鐵床身，又輕輕轉動了一下光槓。
手感順滑，阻尼均勻。
「陳主任，要不要現在通電，簡單試一下？」負責電氣組的老師傅忍不住問道，眼裡滿是期待。
陳平安看向劉院長和部里的同志。
劉院長點點頭：「既然來了，就看看。平安，你是總設計，你指揮。」
部里的同志也示意可以。
「好。」陳平安也不推辭，轉身對孫明傑和自己的團隊成員說，「孫明傑同志，還有周偉明同志同志，林毅峰同志，孫梅同志，劉大全同志，按照我們預定的檢查流程，先做靜態精度檢測。」
「王正亮同志，錢衛華同志，檢查電氣線路和接地，趙德柱同志，沈默同志，檢查關鍵連接件和潤滑。」
「吳建國同志和鄭曉娟同志，你們記錄數據，李娉婷同志，覆核計算。」
「是！」團隊眾人齊聲應道，立刻分散開來，各司其職。
他們動作麻利，配合默契，顯然早已演練過多次。
孫明傑、周偉明、林毅峰、孫梅、劉大全幾人拿出水平儀、方尺、千分表等精密量具。
開始檢測床身導軌的直線度、平面度，以及主軸與導軌的平行度、垂直度。
王正亮和錢衛華打開電氣櫃，仔細檢查接線和元器件。
趙德柱和沈默則拿著扳手和手電，檢查關鍵螺栓的緊固和潤滑點的油路。
吳建國和鄭曉娟拿著本子，緊跟在檢測人員身邊，記錄下一項項數據。
沈默做完自己那份工作後，在旁邊默默觀察著整個流程，偶爾在某處稍作停留，看得格外仔細。
李娉婷則拿著計算尺和本子，隨時準備進行數據校核。
整個車間鴉雀無聲，只有量具移動的輕微聲響和報數的聲音。
「縱嚮導軌直線度，0.008毫米/1000毫米。」
「橫嚮導軌平面度，0.006毫米。」
「主軸徑向跳動，0.003毫米。」
「主軸軸向竄動，0.002毫米。」
……
一項項數據報出來，不僅陳平安團隊成員神色平靜，多了點欣喜的味道。
就連軋鋼廠的老師傅們，臉上也露出了笑容，甚至有些得意。
這些精度指標，全部達到甚至部分超過了圖紙要求！
這在他們以往的加工經驗里，也屬於頂尖水平了。
為了這台政治任務工具機，他們是真把壓箱底的本事都拿出來了。
部里來的幾位技術幹部，聽著這些數據，互相交換著眼色，暗暗點頭。
他們見過不少工具機廠的樣機，能達到這個精度的，不多。
尤其這還是在一個以軋鋼為主的廠子裡，用相對普通的設備和一群老鉗工、老鍛工們親手攢出來的，更顯難得。
靜態精度檢測完畢，數據完美。
陳平安看向父親陳鐵山和幾位主要負責裝配的老師傅，點了點頭，然後對王正亮說：「王正亮同志，通電，點動主軸，最低速。」
「明白。」王正亮合上電氣櫃，走到操作面板前，深吸一口氣，按下了啟動按鈕。
嗡……
低沉的電機運轉聲響起，平穩而有力。
王正亮緩慢旋轉調速旋鈕。
工具機主軸開始緩緩轉動，起初很慢，然後逐漸加速。
聲音始終平穩，沒有異常的振動和噪音。
掛在主軸上的千分表錶針，只有極其微小的、有規律的擺動，顯示主軸的旋轉精度極高。
「中速。」
「高速。」
主軸轉速不斷提升，工具機運行依然平穩。
高速時，也只有均勻的風噪和軸承運轉聲，沒有刺耳的尖嘯或碰撞雜音。
「好！」劉院長忍不住低聲贊了一句。
部里的同志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鄭廠長、李副廠長更是鬆了一口氣，相視而笑。
穩了！
陳平安卻沒有放鬆，繼續下令：「測試進給系統。」
「先手動，後低速電動。」
工作檯在導軌上開始移動，平滑而穩定。
刀架進給，同樣精準。
「測試換擋機構。」
「測試製動。」
……
一項項功能測試下來，這台剛剛誕生的工具機，像一個訓練有素的新兵，一絲不苟地執行著每一個指令。
儘管只是空載運行，但其表現出的剛性、精度、穩定性，已經遠遠超出了在場絕大多數人對一台拼湊試製樣機的預期。
當最後一項基本功能測試完成，王正亮切斷電源，主軸緩緩停轉。
車間裡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成了！真的成了！」
「太好了！咱們成功了！」
軋鋼廠的老師傅們激動地互相拍打著肩膀，不少人眼眶都有些濕潤。這十天的辛苦，值了！
陳鐵山看著那台安靜下來的工具機，又看看被團隊成員和領導圍著，沉靜指揮的兒子，心裡像打翻了調料鋪，啥滋味都有。
驕傲，自豪，還有點暈乎乎的，像喝了兩口燒酒。
這小子……啥時候就長成這樣了？
站在那兒，比廠長還有派頭。
自己這當老子的，在工作和事業方面，除了出把子力氣，好像真幫不上啥別的忙了，只能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高。
易中海跟著鼓著掌，臉上擠出的笑容卻有些僵硬。
他看著那台堪稱精良的工具機，最後一絲陳平安只是掛名的僥倖也破滅了。
這小子，是真有本事，有大本事。
劉海中鼓掌鼓得最響，好像這樣就能掩飾他內心的震動和那點微不足道的鍛件瑕疵。
他現在只想讓別人知道，他也是為這台機器出過力的。
「好！太好了！」劉院長大步走到陳平安面前，用力握住他的手，「平安，你們的設計，經受住了實踐的檢驗！軋鋼廠的師傅們，手藝更是這個！」他也豎起了大拇指。
鄭廠長也走過來，笑容滿面：「陳主任，不愧是青年才俊！」
「這機器，我看行！部里的領導同志，你們看？」
部里為首的一位戴眼鏡的幹部笑著點頭：「靜態和空載測試，表現非常出色。」
「完全達到了，不，是超出了設計預期。」
「劉院長，鄭廠長，還有陳平安同志，以及所有參與設計和製造的同志們，你們辛苦了！」
「我代表部里，對樣機的初步成功，表示熱烈祝賀！」
更熱烈的掌聲響起。
方牧雲院士也捻著鬍鬚，對陳平安道：「平安啊，沒想到你在機械設計上也有如此造詣。」
「這台工具機，思路巧妙，結構合理，尤其可貴的是充分考慮了我們當前的工業基礎和實際需求，非常好！」
陳平安依舊保持著謙遜：「方院士過獎了。」
「設計是團隊的智慧，製造是老師傅們的心血。」
「沒有大家的共同努力，圖紙永遠只是圖紙。」
他看向周圍激動的人群，提高了聲音：「今天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我們還要進行負載測試、長時間運行測試、加工精度測試！」
「要用真正的切削加工，來檢驗它的性能！」
「後面的路還長，還需要各位師傅繼續支持！」
「陳主任放心！需要測試啥，咱就幹啥！」
「對！有啥活兒，您儘管吩咐！」
老師傅們紛紛應和，士氣高昂。
陳平安轉身，看向那台凝結了無數人心血的工具機，眼中有著藏不住的笑意。
他知道，這台機器的成功，不僅僅意味著一個項目的突破，更是一個信號，一個開始。
用相對簡易的方法和材料，實現足夠精度的加工能力，這個思路被驗證是可行的。
這將為後續更多專用工具機、農用機具乃至其他工業設備的研發和普及，打開一扇新的大門，蹚出一條切實可行的路。
而這條路，他剛剛和志同道合的夥伴們，以及這些樸實卻技藝超凡的工匠們，一起，扎紮實實地，邁出了堅實的第一步。
車間外，冬日的陽光正好。
久違的陽光撥開烏雲，灑向大地，不光暖了身子，也暖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