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樣機
紅星軋鋼廠。
陳鐵山解決裝配難題的事，早就像一陣風似的在車間裡傳開了。
連帶傳開的，還有他兒子陳平安是這份複雜精密新型工具機圖紙第一設計者的消息。
起初，不少老師傅，尤其是那些沒跟陳鐵山分在同一組，也沒親眼見到現場的，心裡還犯嘀咕。
在農科院搞工具機設計？
老陳家的老四陳平安？
那個弄出高產蘑菇水藻土豆和雜交水稻的小年輕？
這幾件事怎麼聽怎麼不搭邊。
可當親眼看到那份詳盡到令人髮指的圖紙，親手加工出那些精度要求苛刻的零件。
又親眼見證了陳鐵山用兒子閒聊時提點的思路解決了連農科院技術員都撓頭的裝配難題後。
所有的疑慮都化為了驚嘆和羨慕。
「老陳，你這兒子，是文曲星下凡吧？搞農業能成，搞機械也這麼通？」
休息時，幾個老哥們圍著陳鐵山，遞煙的遞煙，感嘆的感嘆。
陳鐵山蹲在工具箱旁，用棉紗仔細擦著手上的油污，憨厚地笑了笑：
「啥文曲星，他就是喜歡瞎琢磨，有點天分，也肯下功夫。」
「以前在家，就見他沒事捧著些機械原理的書看，問他，他就說多學點沒壞處。」
「誰知道……」
誰知道這小子能琢磨出這麼大陣仗。
後面的話陳鐵山沒說出口，但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和眼裡藏不住的光，比任何話語都更能說明他此刻的心情。
易中海遠遠看著被人群簇擁的陳鐵山，只覺得手裡的刮刀格外沉重，刮在鑄鐵基準面上的「沙沙」聲也格外刺耳。
他心裡那些因為自己技術好、資歷老而殘存的優越感，在這幾天被衝擊得七零八落。
陳平安……
這個名字如今在車間裡，幾乎成了年輕有為有本事，和受上面看重的代名詞。
連帶著陳鐵山這個當老子的，腰杆都比以前挺直了許多。
以前大家敬他是因為他是六級工，現在敬他，更多是因為他是陳平安的爹。
這世道，真是變了。
易中海心裡泛著苦澀，又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悔意。
早知今日……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
劉海中則是另一種難受。
他憋著一股勁，想在自己負責的鍛件上做出彩，證明自己這七級鍛工不是白給的，比陳鐵山那靠兒子的風光更實在。
可越是心急，手下越容易出岔子，一塊關鍵連接板的鍛打火候稍過，組織略有粗化，雖然經過後續熱處理還能挽救，不影響最終使用，但肯定算不上優等品了。
負責檢驗的孫明傑技術員雖然沒多說，只是標記了一下，可劉海中自己臉上火辣辣的，總覺得周圍人都在看他笑話。
與易、劉二人的憋悶不同，整個車間的生產熱情，在陳鐵山解決了那個小難題後，反而被激發得更加高漲。
一方面是圖紙本身設計得合理，許多結構考慮了加工工藝性，老師傅們幹起來順手。
另一方面，是一種微妙的心態變化。
這活兒，是人家農科院陳主任牽頭，部委領導都掛了號的重要政治任務，咱們軋鋼廠能被選中，那是光榮！
而且，陳主任他爹就在咱車間，跟咱們一塊兒淌汗呢！
咱可不能給陳主任丟臉，更不能給軋鋼廠丟臉！
在這種氛圍下，進度比預想的還要快。
床身組的老師傅們，硬是用刮研的「笨辦法，將巨大的鑄鐵床身導軌的直線度和平面度做到了圖紙要求的最高限，摸著跟鏡子面似的。
主軸箱組在陳鐵山的帶領下，攻克了那處微小毛刺的隱患後，裝配一路順暢，齒輪嚙合間隙調整得絲絲入扣，轉動起來輕盈順滑，幾乎沒有噪音。
進給箱、刀架、電氣控制……各個模塊，都在老師傅們精益求精的手藝下，逐漸從圖紙變為精密的實物。
孫明傑技術員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往農科院跑得也越來越勤，匯報的都是好消息。
直到一月二十一日，上午。
紅星軋鋼廠，最大的鉗工車間裡，依舊是一派熱火朝天的場面。
幾十位五級工以上的老師傅圍著中間那台已經初具雛形的工具機，正做最後的收尾工作。
「這邊，這邊再緊兩扣！」
「那個墊片，對，就那個銅的，墊在下面！」
「老趙，你手穩著點，這絲槓可不能碰花了！」
叮叮噹噹的敲擊聲，砂輪打磨的尖嘯，還有老師傅們中氣十足的吆喝聲混在一起。
車間主任陪著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站在旁邊，年輕人看著也就二十七八歲，是農科院派來的技術員，叫孫明傑。
他眼睛死死盯著那台機器，手裡捏著個筆記本，時不時低頭記錄兩筆。
「好！這個主軸箱的密封圈裝上了！」
「電氣櫃接線完畢，我已經檢查了三遍，沒問題！」
「冷卻液管路通水測試，無滲漏！」
隨著最後幾道工序完成，老師傅們陸續停下手裡的活。
孫明傑快步上前，圍著工具機轉了兩圈，又蹲下身看了看幾個關鍵部位。
他站起身，推了推眼鏡，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成了！主體功能全部實現！」
他聲音都有些發顫，轉頭看向周圍那些滿手油污的老師傅們，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老師傅，辛苦！太感謝了！」
「這活幹得，真是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用力晃了晃。
「圖紙是死的，可老師們這手藝，是活的！好些地方，最後做出來的成品居然比圖紙上要求的還要精細，太厲害了！」
老師傅們聽到這話，臉上都露出笑容。
被農科院來的技術員這麼夸，心裡舒坦。
「孫工客氣了，應該的。」
「主要是圖紙上的這機器設計得好，咱們幹著也順手。」
「就是，好些結構想得是真巧，咱們幹了幾十年，有些地方一看就明白，好用！」
孫明傑連連點頭，又說道：「那各位老師傅，要不咱們再加把勁？把剩下的防護罩、標牌這些小件也給裝上？」
「爭取做到今天上午咱給它徹底收尾，中午我讓食堂加菜，燉肉管夠！」
「好嘞！」
「就等您這句話呢！」
「幹活幹活，上午弄完，下午歇著！」
老師傅們勁頭更足了。
車間主任笑著對孫明傑說：「孫工，您看著，我去跟廠領導匯報一聲？」
「行，您去，我在這兒盯著。」孫明傑點頭。
車間主任前腳剛走，孫明傑後腳就站不住了。
他看著老師傅們熟練地安裝著最後那些附件，心跳得厲害。
這機器，成了。
真成了！
他得趕緊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院裡，告訴陳主任！
「各位師傅，你們先忙著，我……我回院裡一趟，下午再過來！」
孫明傑交代一句，轉身就往車間外跑。
跑出車間，冷風一吹，他才覺得臉上發燙，心跳得厲害。
但腳步更快了。
得趕緊告訴劉院長！
忽然跑到一半，他又折身，想起什麼似的，往食堂跑。
耽擱了十幾分鐘，孫明傑這才重新往廠門口跑。
……
車間裡，老師傅們手腳麻利。
防護罩裝上，標牌擰好，最後把工具機表面又仔細擦了一遍。
深灰色的床身，銀亮的導軌，嶄新的漆面在車間頂燈下泛著光。
「齊活！」
「真不賴，看著就精神！」
「那是，咱們廠多少年沒弄過這麼精密的玩意了。」
「別說，農科院那幫搞農業的，還真能畫圖。」
「你懂啥，那是陳平安陳主任牽頭搞的，人家是天才！」
「陳平安？就老陳家那小子？」
「可不嘛，老陳這回可露臉了。」
眾人說笑著，目光不自覺飄向角落裡。
陳鐵山正蹲在地上，用棉紗細細擦著手。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腰杆挺得筆直。
幾個跟他關係好的老夥計湊過來。
「老陳，行啊！你兒子是真有出息！」
「這機器，看著就高級！比咱們廠里那些老床子強多了！」
「那可不，你看看這導軌，這絲槓，嘖嘖，這精度，沒得說！」
「老陳，啥時候讓平安回來，給咱們也講講這機器咋用的？」
陳鐵山抬起頭，笑了笑：「他忙，哪有空回來啊，咱們這機器，要是咱們自己廠子裡能用上，就行了。」
話是這麼說，他心裡那股自豪的勁兒，壓都壓不住。
兒子畫的圖紙。
他親手參與做的。
這感覺，不一樣。
真不一樣。
以前在院裡，他是六級鉗工，受人尊重，但那尊重是沖他的手藝。
現在，好多人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對手藝的尊重，還多了點別的。
羨慕，討好，甚至有點巴結。
剛才裝機器的時候，易中海就在不遠處的床子幹活，從頭到尾沒往這邊湊。
劉海中倒是想過來看看，被旁邊人一擠兌，也灰溜溜走開了。
陳鐵山都看在眼裡。
他沒覺得多痛快，就是有點感慨。
有背景的感覺，原來是這樣。
他活了大半輩子，沒想過有一天，自己也能「靠」兒子。
這靠山，還挺硬。
他站起身，走到那台工具機前，伸手摸了摸冰涼的床身。
以他幹了三十年鉗工的眼力，這機器，確實牛逼。
結構緊湊，剛性足，導軌的刮研是他親自參與的，平得像鏡子。
主軸箱的裝配，他也出了大力，那幾根軸裝進去，嚴絲合縫，轉起來一點聲音都沒有。
這要真用起來，加工效率肯定比廠里那些老床子高一截。
精度就更不用說了。
「老陳，你給估估，這機器，真干起活來，能比咱廠里那些老床子快多少？」
旁邊一個老鍛工湊過來問。
陳鐵山想了想，說：「快多少不好說，得看幹啥活。」
「不過照著這設計，還有咱們裝的這水平，我估摸著，起碼能省三成時間。」
「三成？」那老鍛工瞪大眼，「那不得了啊！一天干兩天的活？」
「差不多吧。」陳鐵山說得保守。
其實他心裡覺得，可能還不止。
但這會兒，話不能說滿。
「乖乖，了不得！」另一個老師傅咂嘴，「這要能量產，咱國家那些小廠子，還不樂瘋了？」
「那也得有圖紙，有咱們這手藝。」有人接話。
「圖紙是人老陳兒子畫的！」
「對對對，老陳，你兒子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
陳鐵山只是笑，沒接話。
他摸著工具機，心裡想的是，平安那小子，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種蘑菇，種水稻，現在又搞工具機。
樣樣都成。
這小子，是真長大了。
長得他都快不認識了。
中午，孫指導員的話果然沒有食言，食堂果然加了菜。
大盆的土豆燉肉，油汪汪的，每人能分到兩三塊肥瘦相間的肉片子。
老師們傅們吃得滿嘴流油，話題都繞著那台新工具機。
陳鐵山默默吃著飯，耳朵里聽著周圍的議論。
他心裡踏實。
這機器，成了。
兒子那邊，應該也能鬆口氣了吧。
……
陳鐵山解決裝配難題的事，早就像一陣風似的在車間裡傳開了。
連帶傳開的，還有他兒子陳平安是這份複雜精密新型工具機圖紙第一設計者的消息。
起初，不少老師傅，尤其是那些沒跟陳鐵山分在同一組，也沒親眼見到現場的，心裡還犯嘀咕。
在農科院搞工具機設計？
老陳家的老四陳平安？
那個弄出高產蘑菇水藻土豆和雜交水稻的小年輕？
這幾件事怎麼聽怎麼不搭邊。
可當親眼看到那份詳盡到令人髮指的圖紙，親手加工出那些精度要求苛刻的零件。
又親眼見證了陳鐵山用兒子閒聊時提點的思路解決了連農科院技術員都撓頭的裝配難題後。
所有的疑慮都化為了驚嘆和羨慕。
「老陳，你這兒子，是文曲星下凡吧？搞農業能成，搞機械也這麼通？」
休息時，幾個老哥們圍著陳鐵山，遞煙的遞煙，感嘆的感嘆。
陳鐵山蹲在工具箱旁，用棉紗仔細擦著手上的油污，憨厚地笑了笑：
「啥文曲星，他就是喜歡瞎琢磨，有點天分，也肯下功夫。」
「以前在家，就見他沒事捧著些機械原理的書看，問他，他就說多學點沒壞處。」
「誰知道……」
誰知道這小子能琢磨出這麼大陣仗。
後面的話陳鐵山沒說出口，但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和眼裡藏不住的光，比任何話語都更能說明他此刻的心情。
易中海遠遠看著被人群簇擁的陳鐵山，只覺得手裡的刮刀格外沉重，刮在鑄鐵基準面上的「沙沙」聲也格外刺耳。
他心裡那些因為自己技術好、資歷老而殘存的優越感，在這幾天被衝擊得七零八落。
陳平安……
這個名字如今在車間裡，幾乎成了年輕有為有本事，和受上面看重的代名詞。
連帶著陳鐵山這個當老子的，腰杆都比以前挺直了許多。
以前大家敬他是因為他是六級工，現在敬他，更多是因為他是陳平安的爹。
這世道，真是變了。
易中海心裡泛著苦澀，又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悔意。
早知今日……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
劉海中則是另一種難受。
他憋著一股勁，想在自己負責的鍛件上做出彩，證明自己這七級鍛工不是白給的，比陳鐵山那靠兒子的風光更實在。
可越是心急，手下越容易出岔子，一塊關鍵連接板的鍛打火候稍過，組織略有粗化，雖然經過後續熱處理還能挽救，不影響最終使用，但肯定算不上優等品了。
負責檢驗的孫明傑技術員雖然沒多說，只是標記了一下，可劉海中自己臉上火辣辣的，總覺得周圍人都在看他笑話。
與易、劉二人的憋悶不同，整個車間的生產熱情，在陳鐵山解決了那個小難題後，反而被激發得更加高漲。
一方面是圖紙本身設計得合理，許多結構考慮了加工工藝性，老師傅們幹起來順手。
另一方面，是一種微妙的心態變化。
這活兒，是人家農科院陳主任牽頭，部委領導都掛了號的重要政治任務，咱們軋鋼廠能被選中，那是光榮！
而且，陳主任他爹就在咱車間，跟咱們一塊兒淌汗呢！
咱可不能給陳主任丟臉，更不能給軋鋼廠丟臉！
在這種氛圍下，進度比預想的還要快。
床身組的老師傅們，硬是用刮研的「笨辦法，將巨大的鑄鐵床身導軌的直線度和平面度做到了圖紙要求的最高限，摸著跟鏡子面似的。
主軸箱組在陳鐵山的帶領下，攻克了那處微小毛刺的隱患後，裝配一路順暢，齒輪嚙合間隙調整得絲絲入扣，轉動起來輕盈順滑，幾乎沒有噪音。
進給箱、刀架、電氣控制……各個模塊，都在老師傅們精益求精的手藝下，逐漸從圖紙變為精密的實物。
孫明傑技術員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往農科院跑得也越來越勤，匯報的都是好消息。
直到一月二十一日，上午。
紅星軋鋼廠，最大的鉗工車間裡，依舊是一派熱火朝天的場面。
幾十位五級工以上的老師傅圍著中間那台已經初具雛形的工具機，正做最後的收尾工作。
「這邊，這邊再緊兩扣！」
「那個墊片，對，就那個銅的，墊在下面！」
「老趙，你手穩著點，這絲槓可不能碰花了！」
叮叮噹噹的敲擊聲，砂輪打磨的尖嘯，還有老師傅們中氣十足的吆喝聲混在一起。
車間主任陪著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站在旁邊，年輕人看著也就二十七八歲，是農科院派來的技術員，叫孫明傑。
他眼睛死死盯著那台機器，手裡捏著個筆記本，時不時低頭記錄兩筆。
「好！這個主軸箱的密封圈裝上了！」
「電氣櫃接線完畢，我已經檢查了三遍，沒問題！」
「冷卻液管路通水測試，無滲漏！」
隨著最後幾道工序完成，老師傅們陸續停下手裡的活。
孫明傑快步上前，圍著工具機轉了兩圈，又蹲下身看了看幾個關鍵部位。
他站起身，推了推眼鏡，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成了！主體功能全部實現！」
他聲音都有些發顫，轉頭看向周圍那些滿手油污的老師傅們，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老師傅，辛苦！太感謝了！」
「這活幹得，真是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用力晃了晃。
「圖紙是死的，可老師們這手藝，是活的！好些地方，最後做出來的成品居然比圖紙上要求的還要精細，太厲害了！」
老師傅們聽到這話，臉上都露出笑容。
被農科院來的技術員這麼夸，心裡舒坦。
「孫工客氣了，應該的。」
「主要是圖紙上的這機器設計得好，咱們幹著也順手。」
「就是，好些結構想得是真巧，咱們幹了幾十年，有些地方一看就明白，好用！」
孫明傑連連點頭，又說道：「那各位老師傅，要不咱們再加把勁？把剩下的防護罩、標牌這些小件也給裝上？」
「爭取做到今天上午咱給它徹底收尾，中午我讓食堂加菜，燉肉管夠！」
「好嘞！」
「就等您這句話呢！」
「幹活幹活，上午弄完，下午歇著！」
老師傅們勁頭更足了。
車間主任笑著對孫明傑說：「孫工，您看著，我去跟廠領導匯報一聲？」
「行，您去，我在這兒盯著。」孫明傑點頭。
車間主任前腳剛走，孫明傑後腳就站不住了。
他看著老師傅們熟練地安裝著最後那些附件，心跳得厲害。
這機器，成了。
真成了！
他得趕緊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院裡，告訴陳主任！
「各位師傅，你們先忙著，我……我回院裡一趟，下午再過來！」
孫明傑交代一句，轉身就往車間外跑。
跑出車間，冷風一吹，他才覺得臉上發燙，心跳得厲害。
但腳步更快了。
得趕緊告訴劉院長！
忽然跑到一半，他又折身，想起什麼似的，往食堂跑。
耽擱了十幾分鐘，孫明傑這才重新往廠門口跑。
……
車間裡，老師傅們手腳麻利。
防護罩裝上，標牌擰好，最後把工具機表面又仔細擦了一遍。
深灰色的床身，銀亮的導軌，嶄新的漆面在車間頂燈下泛著光。
「齊活！」
「真不賴，看著就精神！」
「那是，咱們廠多少年沒弄過這麼精密的玩意了。」
「別說，農科院那幫搞農業的，還真能畫圖。」
「你懂啥，那是陳平安陳主任牽頭搞的，人家是天才！」
「陳平安？就老陳家那小子？」
「可不嘛，老陳這回可露臉了。」
眾人說笑著，目光不自覺飄向角落裡。
陳鐵山正蹲在地上，用棉紗細細擦著手。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腰杆挺得筆直。
幾個跟他關係好的老夥計湊過來。
「老陳，行啊！你兒子是真有出息！」
「這機器，看著就高級！比咱們廠里那些老床子強多了！」
「那可不，你看看這導軌，這絲槓，嘖嘖，這精度，沒得說！」
「老陳，啥時候讓平安回來，給咱們也講講這機器咋用的？」
陳鐵山抬起頭，笑了笑：「他忙，哪有空回來啊，咱們這機器，要是咱們自己廠子裡能用上，就行了。」
話是這麼說，他心裡那股自豪的勁兒，壓都壓不住。
兒子畫的圖紙。
他親手參與做的。
這感覺，不一樣。
真不一樣。
以前在院裡，他是六級鉗工，受人尊重，但那尊重是沖他的手藝。
現在，好多人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對手藝的尊重，還多了點別的。
羨慕，討好，甚至有點巴結。
剛才裝機器的時候，易中海就在不遠處的床子幹活，從頭到尾沒往這邊湊。
劉海中倒是想過來看看，被旁邊人一擠兌，也灰溜溜走開了。
陳鐵山都看在眼裡。
他沒覺得多痛快，就是有點感慨。
有背景的感覺，原來是這樣。
他活了大半輩子，沒想過有一天，自己也能「靠」兒子。
這靠山，還挺硬。
他站起身，走到那台工具機前，伸手摸了摸冰涼的床身。
以他幹了三十年鉗工的眼力，這機器，確實牛逼。
結構緊湊，剛性足，導軌的刮研是他親自參與的，平得像鏡子。
主軸箱的裝配，他也出了大力，那幾根軸裝進去，嚴絲合縫，轉起來一點聲音都沒有。
這要真用起來，加工效率肯定比廠里那些老床子高一截。
精度就更不用說了。
「老陳，你給估估，這機器，真干起活來，能比咱廠里那些老床子快多少？」
旁邊一個老鍛工湊過來問。
陳鐵山想了想，說：「快多少不好說，得看幹啥活。」
「不過照著這設計，還有咱們裝的這水平，我估摸著，起碼能省三成時間。」
「三成？」那老鍛工瞪大眼，「那不得了啊！一天干兩天的活？」
「差不多吧。」陳鐵山說得保守。
其實他心裡覺得，可能還不止。
但這會兒，話不能說滿。
「乖乖，了不得！」另一個老師傅咂嘴，「這要能量產，咱國家那些小廠子，還不樂瘋了？」
「那也得有圖紙，有咱們這手藝。」有人接話。
「圖紙是人老陳兒子畫的！」
「對對對，老陳，你兒子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
陳鐵山只是笑，沒接話。
他摸著工具機，心裡想的是，平安那小子，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種蘑菇，種水稻，現在又搞工具機。
樣樣都成。
這小子，是真長大了。
長得他都快不認識了。
中午，孫指導員的話果然沒有食言，食堂果然加了菜。
大盆的土豆燉肉，油汪汪的，每人能分到兩三塊肥瘦相間的肉片子。
老師們傅們吃得滿嘴流油，話題都繞著那台新工具機。
陳鐵山默默吃著飯，耳朵里聽著周圍的議論。
他心裡踏實。
這機器，成了。
兒子那邊，應該也能鬆口氣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