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南方的好事兒
湘省，永興鎮。
天剛蒙蒙亮，冬日的霧氣還沒散盡，濕冷濕冷的。
鎮子東頭，人稱孫大鼻子的孫有福，孫老漢，搓著手，哈著白氣，蹲在自家灶房改造的「菇房」門口，眼睛瞪得老大。
屋裡，他婆娘和兒媳婦，正小心翼翼地從那些壘起來的木頭架子上，往下摘「肉球」。
不對，是肉球菇。
圓滾滾，白生生，瑩潤雪白，一個個比拳頭小點，又比雞蛋大些。
不過也有大的比拳頭還大的。
摸著肉乎乎的，還真像掛著的雪白肉丸子。
「真……真成了？」孫有福嗓子有點發緊，說話都帶顫音。
他婆娘手裡捧著幾個剛摘下來的肉球菇，臉上又是笑又是哭：「成了！真成了！老頭子，你快看，這一茬，怕是有小二十斤！」
二十斤！
孫有福心裡咯噔一下。
這才多少天？
從那個從京城來的趙專家，挨家挨戶動員，說有啥新式蘑菇，長得快，不占地，十來天就能收，味道跟肉似的。
他當時聽了，直撇嘴。
糊弄鬼呢？
蘑菇他見過，那都得慢慢長，還得看天時。
十來天？
還肉味？
怕是夢裡才有。
可架不住鎮上的幹部也來勸，說這是政治任務，是科學推廣，人家農科院的大專家還能騙咱？
並且承諾種子不要錢，技術白教，他們這些願意試種的，要做的事就是搭點木頭、稻草，再從家裡灶房騰個角落就行。
孫有福琢磨著，反正不花錢，試試就試試。
萬一呢？
他婆娘和兒媳手腳麻利，按趙專家教的，把那些看著跟木頭屑似的東西拌了拌，鋪在架子上，灑了水，蓋上草帘子。
然後就等著。
頭幾天，啥動靜沒有。
孫有福心裡一開始還抱著對趙專家本事的些許信任，但是很快，那點指望，慢慢就涼了。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省心 】
果然，又是城裡人想出來的花活兒，不頂用。
他心裡想著，對那些只會紙上談兵的專家嗤之以鼻。
可到了第七八天，孫有福的婆娘，蔣芳萍掀開草帘子，忽然「哎喲」一聲。
孫有福湊過去一看，也傻眼了。
那木屑堆里，冒出星星點點、米粒大小的白疙瘩。
真出了！
而且一天一個樣，眼瞅著就鼓起來，圓滾滾的。
到昨天，已經長得有模有樣了。
這事兒，他沒敢瞞著，趕緊把趙專家請過來來看了，也顧不上之前對人家的嗤之以鼻。
趙專家雖然說是城裡專家，卻沒有以前那些專家的做派，很是和氣。
他過來看後，笑呵呵地說第二天差不多就可以摘了，再長就老了。
孫有福一宿沒睡踏實，天不亮就蹲這兒了。
現在，看著婆娘和兒媳手裡那白花花、圓滾滾沉甸甸的肉球，他腦子裡嗡嗡的。
「爹，您嘗嘗？」兒媳婦李桂花喉嚨動了一下，忍住饞意，挑了個最小的，在清水裡涮了涮，給孫有福遞過來。
這玩意能吃，生吃應該沒問題。
孫有福接過，遲疑了一下，放進嘴裡。
輕輕一咬。
脆生生的，汁水在嘴裡爆開。
一股子……類似於煮熟後的，清水燉豬肉，帶著肥肉油腥氣的香味，混著點蘑菇的鮮香，直衝腦門。
孫有福愣住了。
他又嚼了嚼。
真是肉味！
還不是那種乾巴巴的想像，是實實在在的，嫩滋滋，仿佛剛出鍋，還帶著油脂香的肉味！
「咋樣，爹？」兒媳婦李桂花緊張地問。
孫有福沒說話，又拿了一個，這次沒洗，直接用手擦了擦，塞進嘴裡。
還是那股味，但好像又有點不同，帶點雞肉的鮮甜。
他眼睛亮了，聲音發顫：「快，快，都摘下來！小心點，別碰破了皮！」
「再去燒鍋水，咱……咱煮一鍋嘗嘗！」
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永興鎮好多戶人家裡。
那些最早聽了趙守田的話，試著種了肉球菇的人家，這幾天陸續都到了收穫的時候。
一開始是零星幾家，後來越來越多。
鎮子西頭。
老光棍李三，一個人過日子，也在自己那破柴房裡弄了兩架子。
他摘了大概十幾斤，用破布兜著，蹲在門口，拿個小炭爐，用破瓦罐燒了點鹽水，丟了幾個進去煮。
沒多會兒，香味就飄出來了。
隔壁鄰居王嬸正在院裡餵雞，聞到味，吸了吸鼻子：「三子，你煮啥呢？這麼香？」
李三咧著嘴，露出黃牙：「肉！王嬸，我煮肉呢！」
「吹吧你！」王嬸笑罵，「你還能有肉？」
「真是肉！」李三用樹枝從瓦罐里撈出一個，吹了吹，遞給王嬸，「您嘗嘗！」
王嬸將信將疑，接過來，小小咬了一口。
然後，她眼睛就瞪圓了。
「這……這真是肉？你哪來的錢？」
「不是買的，是種的！」李三得意了，指著自己柴房，「就前些日子，趙專家給的那蘑菇種，長出來的！跟肉一個味！」
王嬸半天沒說話，看著手裡那半個白生生的肉球，又看看李三那得意洋洋的樣，忽然扭頭就往屋裡跑。
「當家的！當家的！出奇事了！李三種出肉來了！」
……
第二天一早。
鎮子南邊，公社的集體菇房裡，更是熱鬧。
這菇房是用以前一個廢棄的倉庫改的，裡面搭了十幾排木頭架子。
此刻，幾十個社員正在趙守田帶來的一個年輕技術員指導下，小心翼翼地採摘。
一筐一筐白花花的肉球菇被抬出來，過秤。
「張會計，這一筐，四十八斤三兩！」
「這邊，五十二斤七兩！」
「我的天，這一架子怕是有小兩百斤！」
「這才多大地方？這要是都種上……」
過秤的張會計手有點抖，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越算眼睛越亮。
公社劉主任背著手，在旁邊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手心裡的汗，把菸捲都浸濕了。
他是最早接觸趙守田的鎮幹部之一。
當初縣裡通知，說京城農科院來了個專家，要推廣什麼高產新作物，讓他配合。
他嘴上答應得痛快，其實，那會兒他心裡其實沒當回事。
這些年，上面來的新技術、新品種還少嗎？
按照經驗來算，往往十個裡頭，能有一個頂用就不錯了。
大多都是雷聲大，雨點小，折騰一陣，勞民傷財，最後不了了之。
所以趙守田剛來那會兒，他雖然客氣，但也就是面子情。
開會動員，他跟著去，但話里話外，也沒多積極。
老百姓願意種就種，不願意拉倒。
反正種子是白給的，不花錢。
可他沒想到，這才幾天？
十四天！
那看著不起眼的蘑菇種，真就長出了一堆堆白胖胖的肉球！
還他媽真是肉味！
剛才在公社食堂，炊事員用剛摘的肉球菇，就放了點鹽，清炒了一盤。
劉主任夾了一筷子。
就一筷子。
他差點沒把舌頭吞下去。
那口感，那味道……說不是肉，誰信？
可它偏偏就是蘑菇長出來的！
「劉主任，粗粗算了一下，就這第一茬，咱這個菇房，收了差不多一千二百斤！」張會計湊過來，聲音都激動得變調了，「趙專家說了，這玩意兒長得快，條件合適，十來天就能收第一茬！」
「而且後面錯開時間種的話，差不多天天都有得收，這一茬接一茬的，嘖嘖嘖……」
一千二百斤！
十來天一茬！
劉主任腦子裡飛快地算著帳。
這玩意不要地，不要肥，有個遮風擋雨的破屋子就能種。
產量還這麼嚇人。
味道還好，跟肉似的。
這要是推廣開了……
他猛地轉過身：「趙專家呢？」
「在鎮委那邊呢，剛才縣裡來人了，正說話。」
「走！」劉主任抬腳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把這剛摘的，挑最好的，裝一籃子……不，裝兩籃子！帶上！」
鎮委那間專門騰給趙守田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趙守田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個掉了漆的搪瓷缸，慢慢喝著水。
他今年其實才五十出頭，可長年累月在地里跑，風吹日曬，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頭髮也白了一大半，看著像六十多了。
他對面，坐著縣農業局的馬副局長，還有鎮上的幾個頭頭腦腦。
馬副局長是今天一早趕過來的。
永興鎮這邊肉球菇豐收的消息，昨天下午就傳到了縣裡。
一開始，縣裡也不信。
新型蘑菇？
十來天就豐收？
還帶著肉味？
一聽就不靠譜，糊弄誰呢？
可架不住下面報上來的數字實在嚇人，而且不止一家。
馬副局長坐不住了，天沒亮就坐車往這趕。
到了鎮上，他沒先去鎮委，而是讓司機直接開車，隨便找了家據說種了蘑菇的農戶。
正趕上那家人在吃早飯。
一碗清湯，裡面飄著些白生生的肉丸子，還有幾片綠油油、有點像海帶又更細嫩的東西。
那家男人認得他是縣裡的領導，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
馬副局長沒客氣，要了雙筷子，夾了一個肉丸放進嘴裡。
然後，他就愣住了。
等那家人戰戰兢兢告訴他，這「肉丸」實際上是蘑菇，「海帶」是水藻。
都是十來天長出來的，而且種子是四九城來的趙專家白給的……
馬副局長飯也沒心思吃了，直接就奔鎮委來了。
「趙專家，您可真是……真是給咱們送來及時雨啊！」
馬副局長搓著手，臉上堆滿了笑，「不瞞您說，剛開始縣裡接到通知，讓配合您推廣，我心裡還直打鼓。」
「心想這京城來的新花樣，在咱們這窮鄉僻壤，能行嗎？」
「現在看，是我眼皮子淺了！」他拍著自己大腿，「這東西，太好了！產量高，長得快，不占地，味道還好！這要是全縣推廣開，老百姓的菜籃子，一下子就豐富了！」
趙守田笑了笑，沒接話。
這種話，他聽得多了。
剛開始懷疑，見了真章就夸，等遇到困難，可能又得抱怨。
他已經見怪不怪。
人都這樣，換成他放在別人的位置，也應當是差不多的反應。
心裡這麼想著，趙守田放下搪瓷缸，說：「馬局長，肉球菇是好，但也不能當飯吃。」
「這東西，偶爾當個菜，添個葷腥，倒還行，不過真想頂餓，還得看糧食。」
「那是，那是！」馬副局長連連點頭，身子往前湊了湊，「趙專家，您上次開會提的那個……那個『紅心二號』土豆，我們的人去看了，秧子長得是真好，綠油油一片，看著就喜人。」
「您說，這東西，真能像您說的那樣，畝產……那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彎下一根，比劃了個二字。
趙守田知道他說的是畝產兩千斤。
這是他在推廣會上，往少了說的數字。
實際上，在四九城周邊試種，條件好點的地塊，畝產奔著三千斤去了。
就算差點的地方，兩千五百斤也是穩的。
但他沒把話說滿。
「理論上是沒問題的。」趙守田說得比較保守，「這品種耐貧瘠，好活，生長期短，兩個月左右就能收。」
「至於最終產量嘛，只要不是太離譜的地，水跟肥跟得上，兩千斤應該打不住。」
「打不住？」馬副局長眼睛更亮了，「您是說……」
「具體能收多少，還得看實際。」趙守田打斷他，「現在秧子是好，但最終還得看地下的土豆結得怎麼樣。」
「說起來，還有件事……」
他頓了頓，看著馬副局長：「我帶來的那些超級水藻，你們試了沒？那東西，雞鴨鵝豬，都能餵。」
「試了！試了！」旁邊一個鎮幹部搶著說，「可神了！那水藻，往水缸里一撒，曬曬太陽，幾天就長滿一缸！」
「撈出來切切，拌點麩皮，豬可愛吃了！長得還快！雞鴨也搶！」
「人也能吃。」趙守田補充道，「生吃脆甜，炒著吃也行，營養不錯。」
「趙專家您放心，我們都吃了！」
那個幹部笑著說，「我家小子就愛吃這東西，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洗乾淨手，把水藻抓一把，在清水裡涮涮就塞嘴裡，說像馬蹄（荸薺），甜絲絲的！」
另一個幹部也笑，「這玩意好，不占地方，有點水就能長，真是好東西！」
正說著，外面傳來喧譁聲。
劉主任提著兩籃子白花花的肉球菇，一頭汗地進來了。
「趙專家！馬局長！您們看，咱公社菇房剛摘的，第一茬！」
劉主任把籃子往桌上一放，臉上放光，「粗算一千二百斤！十來天一茬！這要是把那些空倉庫、舊房子都用上……」
馬副局長看著那兩籃子肉球菇，眼睛都直了。
他拿起一個，掂了掂，又聞了聞。
真是那股肉香味。
「好，好啊！」馬副局長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步，忽然轉身，對著趙守田，深深鞠了一躬。
「趙專家，我代表咱們縣幾十萬老百姓，謝謝您！謝謝農科院！」
趙守田趕緊起身扶住：「馬局長，使不得！這都是分內工作。」
「不，這情分，咱們記心裡！」馬副局長握著他的手，用力搖了搖，「有您帶來的這幾樣寶貝，今年春荒，咱們心裡就有底了！」
他又坐回去，掏出煙，給趙守田敬了一支，自己也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趙專家，我這次來，除了看看這蘑菇，還有個不情之請。」
趙守田心裡大概猜到了，但沒點破：「您說。」
「就是您上次提的那種水稻種子，秈型一號。」馬副局長壓低了聲音，「您看，這蘑菇、水藻、土豆，都這麼神，那種子，肯定也是寶貝里的寶貝吧？」
「咱們縣，別的沒有，就是水田多。要是能弄點那種子……」
旁邊幾個鎮幹部也豎起耳朵，眼巴巴看著。
趙守田心裡嘆了口氣。
該來的，總會來。
他搖搖頭：「馬局長，不是我不給。那種子，所里也金貴得很，培育出來不容易，數量有限。」
「這次出來推廣，每個試點地方，能分多少，都是有數的。你們永興鎮，還有隔壁兩個公社，是土豆和蘑菇的試點。」
「水稻試點，你們這邊一個縣只有兩個試點，最多四畝地，的種子，在更南邊幾個縣，試點才多點，不過也沒多多少。」
馬副局長臉上期待的光，肉眼可見地暗了下去。
「真的只能有兩個試點，再多一個試點，都不能再多了嗎？」他不死心。
「真沒有。」趙守田說得堅決，「這是規定，我不能破。給了你們，原先計劃好的給別的試點的種子，就不夠了。」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只有抽菸的噝噝聲。
過了好一會兒，馬副局長把菸頭按滅在搪瓷缸蓋子上，像是下了決心。
「趙專家，規定是規定，咱懂。可……能不能想想辦法？哪怕少點也行！」
「您是不知道，咱們這地方，看著是產糧區，可實際上，老百姓日子也苦。」
「老百姓一年到頭交了公糧，剩下的也就剛夠餬口，碰到年景不好，餓肚子也是常事。」
「您帶來的這幾樣，是好，可除了土豆，兩樣都頂不了主糧，再說，土豆也沒法一直當飯吃，只有水稻，才是咱的命根子啊！」
他說得動情，眼眶都有點紅了。
「您哪怕給個十斤八斤種子，讓咱們在自留地里先試試，留個種也行啊！老百姓盼好種子，眼睛都盼綠了！」
幾個鎮幹部也跟著幫腔。
「是啊趙專家，幫幫忙吧！」
「咱們保證，絕對按您說的種，一點不瞎搞！」
「種子金貴，咱們懂，就當是……就當是給咱們一點盼頭！」
趙守田看著他們，沒說話。
他端起搪瓷缸，又喝了口水。
水有點涼了，順著嗓子下去，讓他腦子清醒了點。
他想起離開農科院前，他找陳平安談話的情景。
他也有未雨綢繆，提前準備好應對這種情況的預案。
那個年輕人，比他兒子還小几歲，可眼睛裡那股勁，讓他這個老傢伙都自愧不如。
陳平安說：「趙主任，這次下去，任務重。這幾樣東西，是開路先鋒。它們成了，老百姓信了，後面的事才好辦。」
「水稻種子金貴，不能濫發。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地方上確實有積極性，有那個心，也有那個能力把地種好……您看著辦，可以適當靈活一點。前提是，不能影響正式試點，不能把種子糟蹋了。」
當時趙守田還覺得，陳主任是不是太放心下面了。
現在看，那年輕人，把人心都摸透了。
他知道好東西藏不住，也知道下面的人會想盡辦法來要。
「靈活一點」……
趙守田放下缸子，清了清嗓子。
「馬局長，各位，規定，確實不能改。試點縣的名額和種子數量，是院裡定的，我動不了。」
他看著幾人瞬間黯淡下去的臉，話鋒一轉。
「不過……」
幾個人立刻又抬起頭，眼巴巴看著他。
「我這次出來，自己私下帶了一點秈型一號的種子，不多，也就十來斤。」
「原本，我留這些種子，是想著，萬一路上有特殊情況，或者哪個試點需要補種，應應急。」
馬副局長呼吸都屏住了。
「這點種子，是我個人的行為，不算在正式任務里。」趙守田慢慢說，「我可以拿出來，分一分。」
「但是！」
他語氣嚴肅起來。
「種子就這麼多，給誰，不給誰，得有個說法。」
「我的意思是，不分給集體，就分給個人戶，種在自留地里。」
「分給誰？三條標準。」
「第一，人得老實，肯下力氣，不是那種偷奸耍滑的。」
「第二，家裡確實困難，指望著這點地過活的。」
「第三，得聽得進話，讓怎麼種就怎麼種，不能自己瞎搞。」
「名額，你們鎮上、公社、村里，層層推，最後名單報到我這兒，我一家一家去看。合適的，我給種子。不合適的，一粒也沒有。」
「而且，種出來了，收了稻子，這稻種得還給我一半，我得帶回農科院，這是規矩。」
「我還要提醒你們一下，秈型一號雜交水稻，最後結出來的稻穗，脫殼碾米吃可以，但是不能留種，因為留種的沒有母本優勢，做不到高產抗倒伏。」
「新一代的種子，還得從我們農科院下撥，以保證每代種子都是最好的。」
「我說的這些，能做到嗎？」
馬副局長蹭地站起來，臉激動得通紅：「能！太能了！趙專家，您放心！這事，我親自抓！誰敢亂來，我擼了他！」
「名單一定公開，讓大傢伙兒監督！保證把種子，給到最該給的人手裡！」
幾個鎮幹部也激動得不行，紛紛表態。
「趙專家，您真是活菩薩！」
「咱們一定把事辦漂亮！」
「不過，您說的不能留種，我還是不太明白，是我知道的那個不能留種？您能給詳細說說嗎？」
趙守田擺擺手，臉色卻更嚴肅了些：「這事兒，就是你知道的那個意思，不能留種。」
「而且，這是相當嚴重且嚴肅的事情！」
幾人立刻安靜下來。
「這秈型一號，是雜交稻。」趙守田一字一句地說。
「還是那句話，我用更簡單的話說說吧。」
「就是這個種子，長出來的稻子，它結的穀子，你們脫殼煮了吃，行，但絕不能留種！」
「啊？」馬副局長愣住了，「不能留種？那明年……」
「對，不能留。」
「要我們年年配額新種子。」趙守田點頭，「你們自己留的種，種下去就退回去了，長不出這麼好的稻子，不抗病，也愛倒，產量也不高，也沒那麼好的抗病性。」
「想一直種這麼好的稻子，就得等我們農科院下一批新種子。」
他看著幾人：「所以，分下去的種子，每一粒都得交代清楚。」
「這玩意吃了，是好糧食。」
「所以我先跟你們講清楚，這話，你們後續也必須跟分到種子的人家講透。」
馬副局長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明白了！趙專家，您放心，這話我一定掰開揉碎了跟他們說清楚！這是科學，咱得信科學！」
「您真是個實在人！」
趙守田擺擺手：「別這麼說，我就是個幹活的老頭子。」
「我之所以提出這麼多要求，也是因為這種子金貴，要是被人糟蹋了，我對不起院裡，也對不起育出這種子的人。」
他頓了頓，又說：「這事，別張揚，就你們幾個知道就行。」
「畢竟院裡給我的種子有限，知道的人多了，反而麻煩。」
「明白！明白！」馬副局長連連點頭，「我們懂！悶聲發大財，不，悶聲種好地！」
事情說定，馬副局長几人又千恩萬謝了一番，這才告辭離開。
趙守田送他們到門口，看著幾個人腳步輕快、幾乎是小跑著離開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回到屋裡，他關上門，走到窗前。
窗外，是永興鎮灰撲撲的街道，遠處是起伏的農田，冬日的田野顯得有點蕭索。
但趙守田知道，用不了多久，等開春，等土豆收了，等水稻種下去……
這裡，會不一樣的。
他心裡那根繃了快一個月的弦，終於鬆了一些。
這趟差事，前半截，算是成了。
沒給農科院丟人，更沒給那個信任他的年輕人丟臉。
想起陳平安，趙守田心裡就有點感慨。
那孩子，才多大？
二十出頭吧？
不對，他貌似聽劉院長提過一嘴，他轉來農科院之後才滿的十八。
自己這個年紀，好像還在上學，地也下過不少次，但都在搞基礎的東西。
可陳主任這個年紀，已經搞出來的這些東西，一樣比一樣嚇人。
高產的特殊蘑菇，瘋長的超級水藻，兩個月就能收的土豆，還有那聽著就離譜的水稻……
這哪是搞農業，這簡直是天上的農神下凡，點石成金一般了。
可他也看得出來，那孩子太拼了。
明明已經有了這幾樣，隨便哪一樣推廣開，都是了不得的功勞，足以讓他舒舒服服過一輩子。
可他好像永遠不滿足，永遠在琢磨新的東西，好像背後有什麼東西在攆著他一樣。
趙守田這次主動要求帶隊下來推廣，除了想親眼看看這些寶貝在南方的老百姓手裡到底怎麼樣，其實也有點私心。
他覺得，陳平安在院裡，壓力太大。
院裡重視，上面也關注，多少雙眼睛盯著。
那孩子又是個要強的，什麼事都恨不得親力親為，鑽牛角尖。
他這把老骨頭出來跑跑，能分擔一點是一點。
至少，能讓那孩子在四九城的冬天，少下幾次田，少熬幾個夜。
這冰天雪地的，京城那邊，這會兒怕是河裡都凍瓷實了吧？
也不知道那孩子，有沒有好好吃飯，添沒添衣服。
趙守田搖搖頭，自己都笑了。
真是老了，瞎操心。
人家有家人，多職工家庭，聽說還談了一個其他單位的，背景不簡單的姑娘做對象。
而且，人家是領導，是天才，是院裡上下的心頭肉，用得著你一個老頭子惦記？
可他就是忍不住。
那樣一個人，好像天生就是為了讓地里多長糧食，讓老百姓能吃飽飯來的天降農神。
他要是累垮了，那損失可就太大了。
趙守田希望，陳平安能稍微慢一點，穩一點。
身子骨是革命的本錢，這話不是白說的。
「趙專家？」
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門口，公社派來照顧他生活的小肖姑娘探進頭，臉上帶著笑。
「飯好了，您是在這兒吃，還是去食堂？」
趙守田收回思緒，臉上的皺紋舒展開。
「去食堂吧，熱鬧。」
他拿起桌上那個掉了漆的搪瓷缸，邁步朝外走去。
食堂里，人聲鼎沸。
今天晌午，公社食堂加菜。
大鍋清炒肉球菇，水藻蛋花湯，管夠。
空氣里飄著久違的、屬於「肉」的香氣。
打飯的窗口排著長隊，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伸長了脖子往前看。
「多給我勺湯！多要點那水藻！」
「這蘑菇真香，跟過年似的！」
「聽說劉老六家，自己種的那一茬，收了快三十斤！這下可美了！」
「我家也種了，再過幾天也能摘！到時候也炒一盤，給我爹下酒！」
「還是趙專家有本事啊，這東西，神了！」
「可不嘛，還有那水藻，我家的鴨子可愛吃了，下蛋都多了！」
「土豆！我惦記著趙專家說的那土豆！倆月就能挖，一窩好幾斤！要是真的，開春就不怕了！」
「我聽說，趙專家還有更好的水稻種子呢！」
「真的？那得想法子弄點！有這蘑菇、水藻、土豆打底，趙專家手裡的，肯定都是好東西！」
「想得美！那種子金貴著呢，能輪到咱？」
「哎，聽說……」
議論聲，歡笑聲，碗筷碰撞聲，混在一起。
空氣里是飯菜的香氣，人們臉上是久違的、對吃飽飯的期待和滿足。
趙守田端著飯碗，打了菜，找了個角落坐下。
他夾起一塊肉球菇，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味道確實好。
但他更喜歡的，是聽著周圍那些熱鬧的、充滿希望的聲音。
這就夠了。
他這趟，沒白來。
那孩子的心血，也沒白費。
他低下頭，扒了一大口糙米飯。
飯有點硬，菜有點淡。
可他吃得格外香。
窗外，冬日的陽光，不知什麼時候，從雲層里鑽了出來。
暖洋洋地照在永興鎮灰撲撲的屋頂上，也照在遠處那片剛剛冒出喜人綠色的土豆田裡。
地里，紅心二號的秧苗，在微風裡輕輕搖晃著，綠得發亮。
天剛蒙蒙亮，冬日的霧氣還沒散盡，濕冷濕冷的。
鎮子東頭，人稱孫大鼻子的孫有福，孫老漢，搓著手，哈著白氣，蹲在自家灶房改造的「菇房」門口，眼睛瞪得老大。
屋裡，他婆娘和兒媳婦，正小心翼翼地從那些壘起來的木頭架子上，往下摘「肉球」。
不對，是肉球菇。
圓滾滾，白生生，瑩潤雪白，一個個比拳頭小點，又比雞蛋大些。
不過也有大的比拳頭還大的。
摸著肉乎乎的，還真像掛著的雪白肉丸子。
「真……真成了？」孫有福嗓子有點發緊，說話都帶顫音。
他婆娘手裡捧著幾個剛摘下來的肉球菇，臉上又是笑又是哭：「成了！真成了！老頭子，你快看，這一茬，怕是有小二十斤！」
二十斤！
孫有福心裡咯噔一下。
這才多少天？
從那個從京城來的趙專家，挨家挨戶動員，說有啥新式蘑菇，長得快，不占地，十來天就能收，味道跟肉似的。
他當時聽了，直撇嘴。
糊弄鬼呢？
蘑菇他見過，那都得慢慢長，還得看天時。
十來天？
還肉味？
怕是夢裡才有。
可架不住鎮上的幹部也來勸，說這是政治任務，是科學推廣，人家農科院的大專家還能騙咱？
並且承諾種子不要錢，技術白教，他們這些願意試種的，要做的事就是搭點木頭、稻草，再從家裡灶房騰個角落就行。
孫有福琢磨著，反正不花錢，試試就試試。
萬一呢？
他婆娘和兒媳手腳麻利，按趙專家教的，把那些看著跟木頭屑似的東西拌了拌，鋪在架子上，灑了水，蓋上草帘子。
然後就等著。
頭幾天，啥動靜沒有。
孫有福心裡一開始還抱著對趙專家本事的些許信任，但是很快，那點指望，慢慢就涼了。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省心 】
果然，又是城裡人想出來的花活兒，不頂用。
他心裡想著，對那些只會紙上談兵的專家嗤之以鼻。
可到了第七八天，孫有福的婆娘，蔣芳萍掀開草帘子，忽然「哎喲」一聲。
孫有福湊過去一看，也傻眼了。
那木屑堆里，冒出星星點點、米粒大小的白疙瘩。
真出了！
而且一天一個樣，眼瞅著就鼓起來，圓滾滾的。
到昨天，已經長得有模有樣了。
這事兒，他沒敢瞞著，趕緊把趙專家請過來來看了，也顧不上之前對人家的嗤之以鼻。
趙專家雖然說是城裡專家，卻沒有以前那些專家的做派，很是和氣。
他過來看後，笑呵呵地說第二天差不多就可以摘了，再長就老了。
孫有福一宿沒睡踏實，天不亮就蹲這兒了。
現在，看著婆娘和兒媳手裡那白花花、圓滾滾沉甸甸的肉球，他腦子裡嗡嗡的。
「爹，您嘗嘗？」兒媳婦李桂花喉嚨動了一下，忍住饞意，挑了個最小的，在清水裡涮了涮，給孫有福遞過來。
這玩意能吃，生吃應該沒問題。
孫有福接過，遲疑了一下，放進嘴裡。
輕輕一咬。
脆生生的，汁水在嘴裡爆開。
一股子……類似於煮熟後的，清水燉豬肉，帶著肥肉油腥氣的香味，混著點蘑菇的鮮香，直衝腦門。
孫有福愣住了。
他又嚼了嚼。
真是肉味！
還不是那種乾巴巴的想像，是實實在在的，嫩滋滋，仿佛剛出鍋，還帶著油脂香的肉味！
「咋樣，爹？」兒媳婦李桂花緊張地問。
孫有福沒說話，又拿了一個，這次沒洗，直接用手擦了擦，塞進嘴裡。
還是那股味，但好像又有點不同，帶點雞肉的鮮甜。
他眼睛亮了，聲音發顫：「快，快，都摘下來！小心點，別碰破了皮！」
「再去燒鍋水，咱……咱煮一鍋嘗嘗！」
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永興鎮好多戶人家裡。
那些最早聽了趙守田的話，試著種了肉球菇的人家，這幾天陸續都到了收穫的時候。
一開始是零星幾家，後來越來越多。
鎮子西頭。
老光棍李三，一個人過日子，也在自己那破柴房裡弄了兩架子。
他摘了大概十幾斤，用破布兜著，蹲在門口，拿個小炭爐，用破瓦罐燒了點鹽水，丟了幾個進去煮。
沒多會兒，香味就飄出來了。
隔壁鄰居王嬸正在院裡餵雞，聞到味，吸了吸鼻子：「三子，你煮啥呢？這麼香？」
李三咧著嘴，露出黃牙：「肉！王嬸，我煮肉呢！」
「吹吧你！」王嬸笑罵，「你還能有肉？」
「真是肉！」李三用樹枝從瓦罐里撈出一個，吹了吹，遞給王嬸，「您嘗嘗！」
王嬸將信將疑，接過來，小小咬了一口。
然後，她眼睛就瞪圓了。
「這……這真是肉？你哪來的錢？」
「不是買的，是種的！」李三得意了，指著自己柴房，「就前些日子，趙專家給的那蘑菇種，長出來的！跟肉一個味！」
王嬸半天沒說話，看著手裡那半個白生生的肉球，又看看李三那得意洋洋的樣，忽然扭頭就往屋裡跑。
「當家的！當家的！出奇事了！李三種出肉來了！」
……
第二天一早。
鎮子南邊，公社的集體菇房裡，更是熱鬧。
這菇房是用以前一個廢棄的倉庫改的，裡面搭了十幾排木頭架子。
此刻，幾十個社員正在趙守田帶來的一個年輕技術員指導下，小心翼翼地採摘。
一筐一筐白花花的肉球菇被抬出來，過秤。
「張會計，這一筐，四十八斤三兩！」
「這邊，五十二斤七兩！」
「我的天，這一架子怕是有小兩百斤！」
「這才多大地方？這要是都種上……」
過秤的張會計手有點抖，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越算眼睛越亮。
公社劉主任背著手，在旁邊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手心裡的汗，把菸捲都浸濕了。
他是最早接觸趙守田的鎮幹部之一。
當初縣裡通知，說京城農科院來了個專家，要推廣什麼高產新作物，讓他配合。
他嘴上答應得痛快，其實，那會兒他心裡其實沒當回事。
這些年，上面來的新技術、新品種還少嗎？
按照經驗來算，往往十個裡頭，能有一個頂用就不錯了。
大多都是雷聲大，雨點小，折騰一陣，勞民傷財，最後不了了之。
所以趙守田剛來那會兒，他雖然客氣，但也就是面子情。
開會動員，他跟著去，但話里話外，也沒多積極。
老百姓願意種就種，不願意拉倒。
反正種子是白給的，不花錢。
可他沒想到，這才幾天？
十四天！
那看著不起眼的蘑菇種，真就長出了一堆堆白胖胖的肉球！
還他媽真是肉味！
剛才在公社食堂，炊事員用剛摘的肉球菇，就放了點鹽，清炒了一盤。
劉主任夾了一筷子。
就一筷子。
他差點沒把舌頭吞下去。
那口感，那味道……說不是肉，誰信？
可它偏偏就是蘑菇長出來的！
「劉主任，粗粗算了一下，就這第一茬，咱這個菇房，收了差不多一千二百斤！」張會計湊過來，聲音都激動得變調了，「趙專家說了，這玩意兒長得快，條件合適，十來天就能收第一茬！」
「而且後面錯開時間種的話，差不多天天都有得收，這一茬接一茬的，嘖嘖嘖……」
一千二百斤！
十來天一茬！
劉主任腦子裡飛快地算著帳。
這玩意不要地，不要肥，有個遮風擋雨的破屋子就能種。
產量還這麼嚇人。
味道還好，跟肉似的。
這要是推廣開了……
他猛地轉過身：「趙專家呢？」
「在鎮委那邊呢，剛才縣裡來人了，正說話。」
「走！」劉主任抬腳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把這剛摘的，挑最好的，裝一籃子……不，裝兩籃子！帶上！」
鎮委那間專門騰給趙守田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趙守田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個掉了漆的搪瓷缸，慢慢喝著水。
他今年其實才五十出頭，可長年累月在地里跑，風吹日曬，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頭髮也白了一大半，看著像六十多了。
他對面，坐著縣農業局的馬副局長，還有鎮上的幾個頭頭腦腦。
馬副局長是今天一早趕過來的。
永興鎮這邊肉球菇豐收的消息，昨天下午就傳到了縣裡。
一開始，縣裡也不信。
新型蘑菇？
十來天就豐收？
還帶著肉味？
一聽就不靠譜，糊弄誰呢？
可架不住下面報上來的數字實在嚇人，而且不止一家。
馬副局長坐不住了，天沒亮就坐車往這趕。
到了鎮上，他沒先去鎮委，而是讓司機直接開車，隨便找了家據說種了蘑菇的農戶。
正趕上那家人在吃早飯。
一碗清湯，裡面飄著些白生生的肉丸子，還有幾片綠油油、有點像海帶又更細嫩的東西。
那家男人認得他是縣裡的領導，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
馬副局長沒客氣，要了雙筷子，夾了一個肉丸放進嘴裡。
然後，他就愣住了。
等那家人戰戰兢兢告訴他，這「肉丸」實際上是蘑菇，「海帶」是水藻。
都是十來天長出來的，而且種子是四九城來的趙專家白給的……
馬副局長飯也沒心思吃了，直接就奔鎮委來了。
「趙專家，您可真是……真是給咱們送來及時雨啊！」
馬副局長搓著手，臉上堆滿了笑，「不瞞您說，剛開始縣裡接到通知，讓配合您推廣，我心裡還直打鼓。」
「心想這京城來的新花樣，在咱們這窮鄉僻壤，能行嗎？」
「現在看，是我眼皮子淺了！」他拍著自己大腿，「這東西，太好了！產量高，長得快，不占地，味道還好！這要是全縣推廣開，老百姓的菜籃子，一下子就豐富了！」
趙守田笑了笑，沒接話。
這種話，他聽得多了。
剛開始懷疑，見了真章就夸，等遇到困難，可能又得抱怨。
他已經見怪不怪。
人都這樣，換成他放在別人的位置，也應當是差不多的反應。
心裡這麼想著，趙守田放下搪瓷缸，說：「馬局長，肉球菇是好，但也不能當飯吃。」
「這東西，偶爾當個菜，添個葷腥，倒還行，不過真想頂餓，還得看糧食。」
「那是，那是！」馬副局長連連點頭，身子往前湊了湊，「趙專家，您上次開會提的那個……那個『紅心二號』土豆，我們的人去看了，秧子長得是真好，綠油油一片，看著就喜人。」
「您說，這東西，真能像您說的那樣，畝產……那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彎下一根，比劃了個二字。
趙守田知道他說的是畝產兩千斤。
這是他在推廣會上，往少了說的數字。
實際上，在四九城周邊試種，條件好點的地塊，畝產奔著三千斤去了。
就算差點的地方，兩千五百斤也是穩的。
但他沒把話說滿。
「理論上是沒問題的。」趙守田說得比較保守，「這品種耐貧瘠，好活，生長期短，兩個月左右就能收。」
「至於最終產量嘛，只要不是太離譜的地，水跟肥跟得上，兩千斤應該打不住。」
「打不住？」馬副局長眼睛更亮了，「您是說……」
「具體能收多少，還得看實際。」趙守田打斷他，「現在秧子是好，但最終還得看地下的土豆結得怎麼樣。」
「說起來，還有件事……」
他頓了頓，看著馬副局長：「我帶來的那些超級水藻，你們試了沒？那東西，雞鴨鵝豬，都能餵。」
「試了！試了！」旁邊一個鎮幹部搶著說，「可神了！那水藻，往水缸里一撒，曬曬太陽，幾天就長滿一缸！」
「撈出來切切，拌點麩皮，豬可愛吃了！長得還快！雞鴨也搶！」
「人也能吃。」趙守田補充道，「生吃脆甜，炒著吃也行，營養不錯。」
「趙專家您放心，我們都吃了！」
那個幹部笑著說，「我家小子就愛吃這東西，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洗乾淨手，把水藻抓一把，在清水裡涮涮就塞嘴裡，說像馬蹄（荸薺），甜絲絲的！」
另一個幹部也笑，「這玩意好，不占地方，有點水就能長，真是好東西！」
正說著，外面傳來喧譁聲。
劉主任提著兩籃子白花花的肉球菇，一頭汗地進來了。
「趙專家！馬局長！您們看，咱公社菇房剛摘的，第一茬！」
劉主任把籃子往桌上一放，臉上放光，「粗算一千二百斤！十來天一茬！這要是把那些空倉庫、舊房子都用上……」
馬副局長看著那兩籃子肉球菇，眼睛都直了。
他拿起一個，掂了掂，又聞了聞。
真是那股肉香味。
「好，好啊！」馬副局長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步，忽然轉身，對著趙守田，深深鞠了一躬。
「趙專家，我代表咱們縣幾十萬老百姓，謝謝您！謝謝農科院！」
趙守田趕緊起身扶住：「馬局長，使不得！這都是分內工作。」
「不，這情分，咱們記心裡！」馬副局長握著他的手，用力搖了搖，「有您帶來的這幾樣寶貝，今年春荒，咱們心裡就有底了！」
他又坐回去，掏出煙，給趙守田敬了一支，自己也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趙專家，我這次來，除了看看這蘑菇，還有個不情之請。」
趙守田心裡大概猜到了，但沒點破：「您說。」
「就是您上次提的那種水稻種子，秈型一號。」馬副局長壓低了聲音，「您看，這蘑菇、水藻、土豆，都這麼神，那種子，肯定也是寶貝里的寶貝吧？」
「咱們縣，別的沒有，就是水田多。要是能弄點那種子……」
旁邊幾個鎮幹部也豎起耳朵，眼巴巴看著。
趙守田心裡嘆了口氣。
該來的，總會來。
他搖搖頭：「馬局長，不是我不給。那種子，所里也金貴得很，培育出來不容易，數量有限。」
「這次出來推廣，每個試點地方，能分多少，都是有數的。你們永興鎮，還有隔壁兩個公社，是土豆和蘑菇的試點。」
「水稻試點，你們這邊一個縣只有兩個試點，最多四畝地，的種子，在更南邊幾個縣，試點才多點，不過也沒多多少。」
馬副局長臉上期待的光，肉眼可見地暗了下去。
「真的只能有兩個試點，再多一個試點，都不能再多了嗎？」他不死心。
「真沒有。」趙守田說得堅決，「這是規定，我不能破。給了你們，原先計劃好的給別的試點的種子，就不夠了。」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只有抽菸的噝噝聲。
過了好一會兒，馬副局長把菸頭按滅在搪瓷缸蓋子上，像是下了決心。
「趙專家，規定是規定，咱懂。可……能不能想想辦法？哪怕少點也行！」
「您是不知道，咱們這地方，看著是產糧區，可實際上，老百姓日子也苦。」
「老百姓一年到頭交了公糧，剩下的也就剛夠餬口，碰到年景不好，餓肚子也是常事。」
「您帶來的這幾樣，是好，可除了土豆，兩樣都頂不了主糧，再說，土豆也沒法一直當飯吃，只有水稻，才是咱的命根子啊！」
他說得動情，眼眶都有點紅了。
「您哪怕給個十斤八斤種子，讓咱們在自留地里先試試，留個種也行啊！老百姓盼好種子，眼睛都盼綠了！」
幾個鎮幹部也跟著幫腔。
「是啊趙專家，幫幫忙吧！」
「咱們保證，絕對按您說的種，一點不瞎搞！」
「種子金貴，咱們懂，就當是……就當是給咱們一點盼頭！」
趙守田看著他們，沒說話。
他端起搪瓷缸，又喝了口水。
水有點涼了，順著嗓子下去，讓他腦子清醒了點。
他想起離開農科院前，他找陳平安談話的情景。
他也有未雨綢繆，提前準備好應對這種情況的預案。
那個年輕人，比他兒子還小几歲，可眼睛裡那股勁，讓他這個老傢伙都自愧不如。
陳平安說：「趙主任，這次下去，任務重。這幾樣東西，是開路先鋒。它們成了，老百姓信了，後面的事才好辦。」
「水稻種子金貴，不能濫發。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地方上確實有積極性，有那個心，也有那個能力把地種好……您看著辦，可以適當靈活一點。前提是，不能影響正式試點，不能把種子糟蹋了。」
當時趙守田還覺得，陳主任是不是太放心下面了。
現在看，那年輕人，把人心都摸透了。
他知道好東西藏不住，也知道下面的人會想盡辦法來要。
「靈活一點」……
趙守田放下缸子，清了清嗓子。
「馬局長，各位，規定，確實不能改。試點縣的名額和種子數量，是院裡定的，我動不了。」
他看著幾人瞬間黯淡下去的臉，話鋒一轉。
「不過……」
幾個人立刻又抬起頭，眼巴巴看著他。
「我這次出來，自己私下帶了一點秈型一號的種子，不多，也就十來斤。」
「原本，我留這些種子，是想著，萬一路上有特殊情況，或者哪個試點需要補種，應應急。」
馬副局長呼吸都屏住了。
「這點種子，是我個人的行為，不算在正式任務里。」趙守田慢慢說，「我可以拿出來，分一分。」
「但是！」
他語氣嚴肅起來。
「種子就這麼多，給誰，不給誰，得有個說法。」
「我的意思是，不分給集體，就分給個人戶，種在自留地里。」
「分給誰？三條標準。」
「第一，人得老實，肯下力氣，不是那種偷奸耍滑的。」
「第二，家裡確實困難，指望著這點地過活的。」
「第三，得聽得進話，讓怎麼種就怎麼種，不能自己瞎搞。」
「名額，你們鎮上、公社、村里，層層推，最後名單報到我這兒，我一家一家去看。合適的，我給種子。不合適的，一粒也沒有。」
「而且，種出來了，收了稻子，這稻種得還給我一半，我得帶回農科院，這是規矩。」
「我還要提醒你們一下，秈型一號雜交水稻，最後結出來的稻穗，脫殼碾米吃可以，但是不能留種，因為留種的沒有母本優勢，做不到高產抗倒伏。」
「新一代的種子，還得從我們農科院下撥，以保證每代種子都是最好的。」
「我說的這些，能做到嗎？」
馬副局長蹭地站起來，臉激動得通紅：「能！太能了！趙專家，您放心！這事，我親自抓！誰敢亂來，我擼了他！」
「名單一定公開，讓大傢伙兒監督！保證把種子，給到最該給的人手裡！」
幾個鎮幹部也激動得不行，紛紛表態。
「趙專家，您真是活菩薩！」
「咱們一定把事辦漂亮！」
「不過，您說的不能留種，我還是不太明白，是我知道的那個不能留種？您能給詳細說說嗎？」
趙守田擺擺手，臉色卻更嚴肅了些：「這事兒，就是你知道的那個意思，不能留種。」
「而且，這是相當嚴重且嚴肅的事情！」
幾人立刻安靜下來。
「這秈型一號，是雜交稻。」趙守田一字一句地說。
「還是那句話，我用更簡單的話說說吧。」
「就是這個種子，長出來的稻子，它結的穀子，你們脫殼煮了吃，行，但絕不能留種！」
「啊？」馬副局長愣住了，「不能留種？那明年……」
「對，不能留。」
「要我們年年配額新種子。」趙守田點頭，「你們自己留的種，種下去就退回去了，長不出這麼好的稻子，不抗病，也愛倒，產量也不高，也沒那麼好的抗病性。」
「想一直種這麼好的稻子，就得等我們農科院下一批新種子。」
他看著幾人：「所以，分下去的種子，每一粒都得交代清楚。」
「這玩意吃了，是好糧食。」
「所以我先跟你們講清楚，這話，你們後續也必須跟分到種子的人家講透。」
馬副局長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明白了！趙專家，您放心，這話我一定掰開揉碎了跟他們說清楚！這是科學，咱得信科學！」
「您真是個實在人！」
趙守田擺擺手：「別這麼說，我就是個幹活的老頭子。」
「我之所以提出這麼多要求，也是因為這種子金貴，要是被人糟蹋了，我對不起院裡，也對不起育出這種子的人。」
他頓了頓，又說：「這事，別張揚，就你們幾個知道就行。」
「畢竟院裡給我的種子有限，知道的人多了，反而麻煩。」
「明白！明白！」馬副局長連連點頭，「我們懂！悶聲發大財，不，悶聲種好地！」
事情說定，馬副局長几人又千恩萬謝了一番，這才告辭離開。
趙守田送他們到門口，看著幾個人腳步輕快、幾乎是小跑著離開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回到屋裡，他關上門，走到窗前。
窗外，是永興鎮灰撲撲的街道，遠處是起伏的農田，冬日的田野顯得有點蕭索。
但趙守田知道，用不了多久，等開春，等土豆收了，等水稻種下去……
這裡，會不一樣的。
他心裡那根繃了快一個月的弦，終於鬆了一些。
這趟差事，前半截，算是成了。
沒給農科院丟人，更沒給那個信任他的年輕人丟臉。
想起陳平安，趙守田心裡就有點感慨。
那孩子，才多大？
二十出頭吧？
不對，他貌似聽劉院長提過一嘴，他轉來農科院之後才滿的十八。
自己這個年紀，好像還在上學，地也下過不少次，但都在搞基礎的東西。
可陳主任這個年紀，已經搞出來的這些東西，一樣比一樣嚇人。
高產的特殊蘑菇，瘋長的超級水藻，兩個月就能收的土豆，還有那聽著就離譜的水稻……
這哪是搞農業，這簡直是天上的農神下凡，點石成金一般了。
可他也看得出來，那孩子太拼了。
明明已經有了這幾樣，隨便哪一樣推廣開，都是了不得的功勞，足以讓他舒舒服服過一輩子。
可他好像永遠不滿足，永遠在琢磨新的東西，好像背後有什麼東西在攆著他一樣。
趙守田這次主動要求帶隊下來推廣，除了想親眼看看這些寶貝在南方的老百姓手裡到底怎麼樣，其實也有點私心。
他覺得，陳平安在院裡，壓力太大。
院裡重視，上面也關注，多少雙眼睛盯著。
那孩子又是個要強的，什麼事都恨不得親力親為，鑽牛角尖。
他這把老骨頭出來跑跑，能分擔一點是一點。
至少，能讓那孩子在四九城的冬天，少下幾次田，少熬幾個夜。
這冰天雪地的，京城那邊，這會兒怕是河裡都凍瓷實了吧？
也不知道那孩子，有沒有好好吃飯，添沒添衣服。
趙守田搖搖頭，自己都笑了。
真是老了，瞎操心。
人家有家人，多職工家庭，聽說還談了一個其他單位的，背景不簡單的姑娘做對象。
而且，人家是領導，是天才，是院裡上下的心頭肉，用得著你一個老頭子惦記？
可他就是忍不住。
那樣一個人，好像天生就是為了讓地里多長糧食，讓老百姓能吃飽飯來的天降農神。
他要是累垮了，那損失可就太大了。
趙守田希望，陳平安能稍微慢一點，穩一點。
身子骨是革命的本錢，這話不是白說的。
「趙專家？」
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門口，公社派來照顧他生活的小肖姑娘探進頭，臉上帶著笑。
「飯好了，您是在這兒吃，還是去食堂？」
趙守田收回思緒，臉上的皺紋舒展開。
「去食堂吧，熱鬧。」
他拿起桌上那個掉了漆的搪瓷缸，邁步朝外走去。
食堂里，人聲鼎沸。
今天晌午，公社食堂加菜。
大鍋清炒肉球菇，水藻蛋花湯，管夠。
空氣里飄著久違的、屬於「肉」的香氣。
打飯的窗口排著長隊，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伸長了脖子往前看。
「多給我勺湯！多要點那水藻！」
「這蘑菇真香，跟過年似的！」
「聽說劉老六家，自己種的那一茬，收了快三十斤！這下可美了！」
「我家也種了，再過幾天也能摘！到時候也炒一盤，給我爹下酒！」
「還是趙專家有本事啊，這東西，神了！」
「可不嘛，還有那水藻，我家的鴨子可愛吃了，下蛋都多了！」
「土豆！我惦記著趙專家說的那土豆！倆月就能挖，一窩好幾斤！要是真的，開春就不怕了！」
「我聽說，趙專家還有更好的水稻種子呢！」
「真的？那得想法子弄點！有這蘑菇、水藻、土豆打底，趙專家手裡的，肯定都是好東西！」
「想得美！那種子金貴著呢，能輪到咱？」
「哎，聽說……」
議論聲，歡笑聲，碗筷碰撞聲，混在一起。
空氣里是飯菜的香氣，人們臉上是久違的、對吃飽飯的期待和滿足。
趙守田端著飯碗，打了菜，找了個角落坐下。
他夾起一塊肉球菇，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味道確實好。
但他更喜歡的，是聽著周圍那些熱鬧的、充滿希望的聲音。
這就夠了。
他這趟，沒白來。
那孩子的心血，也沒白費。
他低下頭，扒了一大口糙米飯。
飯有點硬，菜有點淡。
可他吃得格外香。
窗外，冬日的陽光，不知什麼時候，從雲層里鑽了出來。
暖洋洋地照在永興鎮灰撲撲的屋頂上，也照在遠處那片剛剛冒出喜人綠色的土豆田裡。
地里，紅心二號的秧苗，在微風裡輕輕搖晃著，綠得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