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父親的驕傲
一個星期後。
一份厚達兩百多頁，包含總裝圖、部件圖、零件圖、技術條件、工藝要求、材料清單、甚至包括簡易安裝調試手冊的完整設計圖紙及技術文件，擺在了劉振華院長的辦公桌上。
劉院長看著那摞起來有半尺高的圖紙，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這就弄完了？」
「初稿完成了，可以送出去評審和試製。」陳平安眼睛清亮，絲毫不見腦力工作者奮力工作大腦高負荷運轉後常見的血絲，精神很足。
他補充說，「後續可能還會根據試製情況微調，但大框架應該沒問題了。」
劉院長拿起最上面的總裝圖，仔細看了看。
他雖然不完全懂技術，但基本的素養還有。
圖紙繪製極其規範，線條清晰，標註詳盡，各種剖視、局部放大、技術要求寫得明明白白。
比他以前見過的很多部委下發的正式圖紙，看著還要規整、專業。
他又翻了翻後面的部件圖和工藝要求，越看心裡越驚。
這絕不是一兩個人拍腦袋能畫出來的。
這需要極其紮實的理論功底、豐富的實踐經驗、以及嚴謹到近乎苛刻的工程化思維。
而這些，陳平安這個小組，只用了一個多星期。
「好，好，好啊！」劉院長連說三個好字，激動地拍著圖紙，「平安，你們可真是……給了我一個大驚喜！不，是給了咱們農科院一個大驚喜！」
他立刻拿起電話，搖通了幾個部門。
很快，圖紙被緊急複製了十幾份。
按照相關流程和領導之前的指示，這些圖紙和技術文件，被分送到了幾家指定的、有較強機加工能力的工廠。
其中，就包括紅星機械廠，和紅星軋鋼廠。
消息傳得很快。
圖紙下發後的第二天下午，陳平安正在小組裡跟周偉明討論某個齒輪熱處理後的變形控制問題，鄭曉娟敲門進來，臉色有點古怪。
「陳主任，外面有人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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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中科院新技術局的。」
陳平安一愣，起身出去。
會客室里，坐著兩位四十來歲、幹部模樣的人。
看見陳平安進來，立刻站起身，笑容滿面。
「陳平安同志吧？你好你好！我們是中科院新技術局的，我姓趙，這位是錢同志。」
握手，落座，寒暄。
姓趙的幹部很快切入正題，語氣十分熱情：「陳平安同志，你的情況，我們都聽說了。」
「真是年輕有為，思想活躍，能力突出啊！尤其是在這種跨學科、解決實際問題的項目組織上，展現出了非凡的才能！」
「我們局領導非常重視，覺得你這樣的人才，放在農科院，有點……呃，專業不是完全對口，可能限制了你的發揮。」
錢同志接過話頭，態度更直接：「陳主任，我們新技術局，就是專門負責組織協調全國頂尖力量，攻關國家最急需、最前沿的重大技術項目的。」
「無論是項目級別、資源支持，還是未來的發展空間，都比在農科院搞農機具，要大得多，也廣闊得多！」
「希望你能調到我們新技術局來，主持更重要的科研工作！」
「你放心，職務、待遇、團隊，一切都可以談，保證讓你滿意！」
話說得很明白了。
挖人。
而且是中科院來挖農科院的人。
旁邊的鄭曉娟聽得心裡一跳，看向陳平安。
陳平安臉上沒什麼表情，等兩人說完，才慢慢開口。
「感謝兩位領導，還有中科院新技術局的看重。」
「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平靜但堅定，「我覺得我現在在農科院，就挺好的。」
趙幹部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陳主任，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們新技術局能調動的資源……」
「我了解。」陳平安打斷他，笑了笑，「但我更了解我自己想幹什麼，能幹什麼。」
「農科院這邊，劉院長和各位領導很支持我的工作。」
「我要搞的這個工具機項目，雖然是機械，但最終目的是為了提升農業生產工具的製造水平，歸根結底，還是為了農業，為了廣大的老百姓能吃飽肚子。」
「所以我覺得在這裡，專業很對口。」
「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看著兩位中科院的幹部，「大領導給過我話，讓我安心在農科院，想研究什麼，就研究什麼。」
「我覺得，這裡就挺自由，挺適合我的。」
大領導三個字一出，趙幹部和錢同志的臉色都變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
這話里的意思，他們聽懂了。
這位年輕人背後站著誰，他們也有所耳聞。
不然也不會這麼急著上門來挖人。
沒想到，對方直接把這話擺檯面上了。
「這個……陳主任，我們當然尊重領導的意思，也尊重你個人的選擇。」趙幹部的笑容有點干，「我們就是覺得可惜，像你這樣的人才……」
「在哪都是為國家做貢獻。」陳平安接過話，語氣誠懇，「在農科院，我能做的，未必就比在別處少。」
「兩位領導的好意，我心領了。如果以後新技術局有需要合作的地方，我肯定盡力支持。」
話說到這份上，再勸就沒意思了。
趙、錢二人又客套了幾句，留下兩張名片，說以後多聯繫，便起身告辭了。
送走他們，鄭曉娟關上門，鬆了口氣，又有點興奮：「主任，中科院來挖你呢！」
陳平安走回辦公室，重新拿起齒輪圖紙，隨口道：「在哪幹活不是干。這兒挺好，清淨。」
鄭曉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隱約覺得，主任不想走，恐怕不止是「清淨」這麼簡單。
……
幾天後。
紅星軋鋼廠，最大的鉗工車間一角，臨時用木板隔出了一塊區域。
幾十號人聚在這裡，有老有少，但無一例外，身上都帶著股子濃厚的機油和金屬味兒，手指關節粗大，眼神精明。
這些都是廠里鉗工、鍛工、鉚工、焊工各工種拔尖的老師傅，最低也是五級工。
易中海和劉海中也在人群里。
自從上次全院大會，賠了錢，道了歉，又被擼了「大爺」的名頭，他倆在院裡就有點抬不起頭。
在廠里，雖然靠著技術，地位沒受太大影響，但總覺得別人看他們的眼神有點不一樣。
尤其是易中海，他覺著自己這八級鉗工的光環，好像也沒以前那麼亮了。
今天被叫來參加這個「重要樣機試製任務」的啟動會，兩人心裡都憋著股勁，想借著機會，好好露一手，挽回點面子。
廠里的生產科長陪著農科院來的一個年輕技術員，站在前面。
技術員姓孫，叫孫明傑，年紀輕輕就戴著眼鏡，說話一板一眼：「各位老師傅，同志們，大家好。」
「這次召集大家來，是上級下達的一項重要政治任務。」
「我們要在最短時間內，試製出一台新型的通用工具機。」
「這台工具機，精度要求高，結構相對複雜，但一旦成功，對提升我國廣大中小工廠、特別是地方農機廠的製造能力，有重大意義！」
「下面，我把設計圖紙和相關工藝文件發給大家。」
「大家先熟悉一下，有什麼問題，可以提出來討論。」
圖紙一份份發下來。
老師傅們拿到手，都是行家，低頭一看，眉頭就挑起來了。
嚯，這圖紙，畫的講究！
視圖齊全，標註清晰，尺寸公差、形位公差、表面粗糙度、熱處理要求、甚至一些特殊的工藝註解，寫得明明白白。
一看就是懂行的人畫的，不是那些坐在辦公室里的「工程師」閉門造車搞出來的花架子。
可再一看圖紙右下角的標題欄，設計單位一欄，明明白白寫著：紅星農業科學研究院農機具研究室。
下面設計者一欄，第一個名字是：陳平安。
後面還有一長串名字，周偉明、林毅峰、趙德柱……但排第一的，是陳平安。
車間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農科院？搞工具機設計？」
「沒搞錯吧？這玩意不該是第一機械工業部下面設計院，或者工具機研究所那幫人的活嗎？」
「圖紙倒是畫得像模像樣……」
「陳平安？這名字有點耳熟啊……」
「老陳，老陳！」一個跟陳鐵山相熟的六級鉗工老孫，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陳鐵山，指著圖紙上的名字，壓低聲音，「這……這該不會是你家老四吧？」
陳鐵山早就看到那個名字了，心裡正翻江倒海。
聽到老孫問，他喉嚨有點發乾，點點頭，悶聲道：「嗯，是平安。」
他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老師傅都聽見了。
「真是你兒子？！」
「就是那個……在農科院搞出高產蘑菇、高產稻子的陳平安？」
「他不是搞農業的嗎？咋又搞上工具機了？」
「我的天……這圖紙，是他畫的？還是只是掛個名？」
議論聲大了起來，不少人都看向陳鐵山，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驚奇、還有濃得化不開的羨慕。
易中海和劉海中也聽到了。
兩人手裡捏著圖紙，眼睛死死盯著「陳平安」那三個字，只覺得刺眼無比。
易中海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震驚、不解、嫉妒、懊惱……還有一絲隱隱的恐懼。
這小子，不聲不響，怎麼又搞出這麼大動靜？
農科院……
工具機設計……
第一作者……
這得是多受上面重視？
自己當初怎麼就鬼迷心竅，去得罪他們家？
現在好了，人家一飛沖天，自己卻……
劉海中則是純粹的羨慕嫉妒恨，還夾雜著濃濃的不服氣。
一個毛頭小子，還是搞農業的，他懂什麼工具機？
這圖紙，指不定是找了哪個槍手畫的，掛他的名字！
可看看這圖紙的精細和規範程度，又不像……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又想起上次當著全院賠出去的那一大筆錢，心口更堵得慌了。
「安靜，大家安靜一下！」生產科長敲了敲桌子，「圖紙大家都看到了。沒錯，設計單位是農科院。」
「但我要告訴大家，這份圖紙，是經過部委領導親自過目，並批准試製的！」
「技術上是完全可靠的！我們現在的任務，不是質疑圖紙從哪裡來，而是如何保質保量，把它從圖紙變成實物！」
「下面，請農科院的孫技術員，給大家講解一下總體裝配思路和注意事項。」
孫技術員推了推眼鏡，開始講解。
他講得很細，從床身鑄造的注意事項，到主軸箱的裝配順序，再到絲槓的精度調整……一條條，一款款，清晰明了。
一開始，還有些老師傅心裡帶著質疑，聽得漫不經心。
但聽著聽著，臉色都認真起來。
這技術員，是真懂行！
不是那種只會照本宣科的秀才。
他說的一些裝配要領、調試技巧，甚至是一些容易疏忽的細節，都說到老師傅們心坎里去了。
有些地方，比他們自己琢磨的還要周到。
看來，這圖紙，或許……真有點門道？
講解完，就是分工。
幾十號老師傅，被分成了幾個大組。床身組、主軸箱組、進給箱組、刀架組、電氣組……各司其職。
陳鐵山被分在了主軸箱組，負責幾根關鍵傳動軸的精密加工和軸承裝配。
這活技術含量高，要求手穩心細，分給他的老師傅，顯然也是認可他的技術水平。
易中海和劉海中，一個在床身組負責大型鑄件的基準面刮研，一個在鍛工組負責一些異形鍛件的打制。
都是重要工序，但比起陳鐵山那個，稍微糙那麼一點。
兩人心裡不免又有點酸溜溜。
工作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
車間裡，工具機轟鳴，榔頭叮噹，砂輪飛轉，火星四濺。
農科院的孫技術員穿梭在各個工位間，隨時解答問題，糾正不當操作。
他態度很好，有問必答，但要求也嚴格，差一絲一毫都不行。
開始幾天還算順利。
圖紙確實詳細，加上老師傅們手藝過硬，大部分零件加工得都很漂亮。
但問題還是出現了。
在裝配主軸箱的時候，一根經過精磨的傳動軸，在往箱體裡安裝時，總是卡在最後一個軸承座那裡，進不去，也出不來。
用力敲吧，怕傷了軸和軸承。
不敲吧，又裝不到位。
幾個老師傅圍著看了半天，又是加潤滑油，又是用銅棒輕輕震，都不行。
「怪了，尺寸明明量的好好的，公差也在範圍內，咋就裝不進去呢？」一個七級鉗工老師傅撓著頭。
「是不是箱體那個軸承座孔，有點不同心？或者有點錐度？」另一個猜測。
「我量過了，同心度沒問題啊，錐度也在要求內。」
「那咋回事？」
孫技術員也過來看了，皺著眉，拿著圖紙和千分尺反覆測量比對，也沒發現明顯問題。
易中海在不遠處看著，心裡有點幸災樂禍。
看吧，農科院搞出來的東西，就是不靠譜！
關鍵時刻掉鏈子！
他瞥了一眼陳鐵山，見他也皺著眉頭，盯著那根軸和箱體孔，若有所思。
「讓我看看。」陳鐵山忽然開口，走了過去。
他讓徒弟把那根軸小心地抽出來一點，然後自己蹲下身，湊近了，幾乎是把臉貼上去，仔細看軸頸和軸承座孔接觸的邊緣。
看了足足兩三分鐘，他又用手，極其輕柔地摸了摸孔口的內緣。
然後，他站起身，對孫技術員說：「孫工，麻煩您，拿最細的油石過來，再打點最細的金相砂紙。」
孫技術員一愣：「陳師傅，您的意思是？」
「這孔口，加工的時候，可能留了極其微小的毛刺或者卷邊，肉眼和一般量具看不出來。」
陳鐵山解釋道，「軸往裡進的時候，這毛刺被推著往裡面走，卡在軸和孔的配合面中間了。」
「然後就會越推越緊，最後就卡死了。」
「啊？」旁邊老師傅都愣了。毛刺？這麼精密的孔，還有毛刺？
「有可能！」孫技術員卻是眼睛一亮，「珩磨或者折磨的最後一道工序，如果砂條或者磨石有細微崩裂，或者退刀不乾淨，確實可能留下肉眼難見的微觀毛刺！」
「我以前在工具機廠實習時，碰到過類似情況！」
他趕緊讓人去拿油石和砂紙。
東西拿來，陳鐵山親自動手。他動作極其輕柔、穩定，用最細的油石，沿著軸承座孔的內緣，極其小心地、均勻地蹭了十幾圈。
然後又用蘸了機油的細砂紙，輕輕拋光。
做完這些，他讓人再次嘗試安裝。
這一次，傳動軸順順噹噹地滑了進去，直到預定位置，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到位了。
「成了！」
「嘿！神了！老陳，你怎麼想到的？」
「就是啊，這毛病也太隱晦了！」
周圍的老師傅們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看陳鐵山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能發現這種問題的，不僅需要經驗，更需要一種近乎直覺的手感的敏銳和耐心。
孫技術員也鬆了一口氣，敬佩地看著陳鐵山：「陳師傅，您這手絕了！」
「今天要不是您，我們可能得把這箱體拆了重新檢查，耽誤大工夫！」
陳鐵山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擺擺手：「沒啥，就是以前琢磨過。」
「這毛病不常見，但碰上一次就夠嗆。其實吧，我也是……也是聽人說過，就記住了。」
「聽人說過？聽誰說的？」有老師傅好奇。
陳鐵山猶豫了一下，還是老實說道：「是我家老四，陳平安。」
「他之前跟我閒聊，聊工作時提過一嘴，說高精度孔軸配合，有時候問題不在宏觀尺寸。」
「而在微觀的幾何形狀和表面質量，還說什麼『邊界條件』……我也聽不太懂，就記住有這麼個事兒。」
「今天一看這情況，就試著往這上面想了想。」
現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嘩」地一下，議論聲更大了。
「又是陳平安？」
「好傢夥，老陳，你這兒子……了不得啊！搞農業是天才，搞機械，也這麼在行？」
「這哪是在行，這是精通啊！連這種偏門的裝配難題都懂？」
「怪不得能當第一設計者……人家是真有東西！」
「老陳，你有福氣啊！生了這麼個兒子！」
羨慕、讚嘆、不可思議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陳鐵山身上。
易中海的臉，在嘈雜的議論聲中，一點點變得僵硬，然後發白。
他低下頭，用力攥緊了手裡的刮刀，指節捏得發青。
陳平安……陳平安！
怎麼又是他！
陰魂不散！
劉海中則是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
陳鐵山都能靠兒子隨口一句話解決難題？
那陳平安本人，得懂到什麼程度？
他第一次，對自己之前的判斷產生了動搖，心裡那點不服氣，被一股莫名的寒意取代。
孫技術員看陳鐵山的眼神，更加親切，甚至帶上了幾分敬意。
他主動給陳鐵山遞了支煙：「陳師傅，原來陳主任是您兒子啊？」
「哈哈哈哈！怪不得，怪不得！虎父無犬子！」
「陳主任年輕有為，技術精湛，原來家學淵源！您老這手功夫，也讓我們開了眼了！」
陳鐵山接過煙，笨拙地別在耳朵上，黝黑的臉上露出些拘謹又掩不住驕傲的笑容，憨厚地擺擺手：
「啥家學，我就是個粗人。」
「孩子是自己爭氣，不是有句話叫知恥而後勇嗎？」
「那小子以前可沒讓我省心多少，還不愛念書，念了個初中就不念了，當時可把我氣夠嗆。」
「好在後面他自己長本事，自己進了軋鋼廠，當了保管員，後面還突然愛上學習了。」
「啥玩意書他都看，都自學。」
「我就只會個鉗工，其他的，我也不懂，其他方面我就只覺得他學的挺像模像樣的。」
「但是到了鉗工領域，我才覺著我這兒子真的是天才，不學鉗工真的是可惜了。」
「不過我也知道，他的未來不能僅僅局限於他爹的老路，所以，後面我就不管他了，讓他自己發展。」
「再後面，我這個當爹的也教不了他啥，現在他懂的很多東西，都是他瞎琢磨練出來的……」
但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位老實巴交的六級鉗工老師傅，那微微挺起的胸膛，和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笑意。
那是一種，屬於父親的，最樸實也最深沉的驕傲。
一份厚達兩百多頁，包含總裝圖、部件圖、零件圖、技術條件、工藝要求、材料清單、甚至包括簡易安裝調試手冊的完整設計圖紙及技術文件，擺在了劉振華院長的辦公桌上。
劉院長看著那摞起來有半尺高的圖紙，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這就弄完了？」
「初稿完成了，可以送出去評審和試製。」陳平安眼睛清亮，絲毫不見腦力工作者奮力工作大腦高負荷運轉後常見的血絲，精神很足。
他補充說，「後續可能還會根據試製情況微調，但大框架應該沒問題了。」
劉院長拿起最上面的總裝圖，仔細看了看。
他雖然不完全懂技術，但基本的素養還有。
圖紙繪製極其規範，線條清晰，標註詳盡，各種剖視、局部放大、技術要求寫得明明白白。
比他以前見過的很多部委下發的正式圖紙，看著還要規整、專業。
他又翻了翻後面的部件圖和工藝要求，越看心裡越驚。
這絕不是一兩個人拍腦袋能畫出來的。
這需要極其紮實的理論功底、豐富的實踐經驗、以及嚴謹到近乎苛刻的工程化思維。
而這些，陳平安這個小組，只用了一個多星期。
「好，好，好啊！」劉院長連說三個好字，激動地拍著圖紙，「平安，你們可真是……給了我一個大驚喜！不，是給了咱們農科院一個大驚喜！」
他立刻拿起電話，搖通了幾個部門。
很快，圖紙被緊急複製了十幾份。
按照相關流程和領導之前的指示，這些圖紙和技術文件，被分送到了幾家指定的、有較強機加工能力的工廠。
其中，就包括紅星機械廠，和紅星軋鋼廠。
消息傳得很快。
圖紙下發後的第二天下午，陳平安正在小組裡跟周偉明討論某個齒輪熱處理後的變形控制問題，鄭曉娟敲門進來，臉色有點古怪。
「陳主任，外面有人找您。」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𝑻𝑾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
「說是中科院新技術局的。」
陳平安一愣，起身出去。
會客室里，坐著兩位四十來歲、幹部模樣的人。
看見陳平安進來，立刻站起身，笑容滿面。
「陳平安同志吧？你好你好！我們是中科院新技術局的，我姓趙，這位是錢同志。」
握手，落座，寒暄。
姓趙的幹部很快切入正題，語氣十分熱情：「陳平安同志，你的情況，我們都聽說了。」
「真是年輕有為，思想活躍，能力突出啊！尤其是在這種跨學科、解決實際問題的項目組織上，展現出了非凡的才能！」
「我們局領導非常重視，覺得你這樣的人才，放在農科院，有點……呃，專業不是完全對口，可能限制了你的發揮。」
錢同志接過話頭，態度更直接：「陳主任，我們新技術局，就是專門負責組織協調全國頂尖力量，攻關國家最急需、最前沿的重大技術項目的。」
「無論是項目級別、資源支持，還是未來的發展空間，都比在農科院搞農機具，要大得多，也廣闊得多！」
「希望你能調到我們新技術局來，主持更重要的科研工作！」
「你放心，職務、待遇、團隊，一切都可以談，保證讓你滿意！」
話說得很明白了。
挖人。
而且是中科院來挖農科院的人。
旁邊的鄭曉娟聽得心裡一跳，看向陳平安。
陳平安臉上沒什麼表情，等兩人說完，才慢慢開口。
「感謝兩位領導，還有中科院新技術局的看重。」
「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平靜但堅定，「我覺得我現在在農科院，就挺好的。」
趙幹部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陳主任，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們新技術局能調動的資源……」
「我了解。」陳平安打斷他，笑了笑，「但我更了解我自己想幹什麼，能幹什麼。」
「農科院這邊，劉院長和各位領導很支持我的工作。」
「我要搞的這個工具機項目，雖然是機械，但最終目的是為了提升農業生產工具的製造水平，歸根結底，還是為了農業，為了廣大的老百姓能吃飽肚子。」
「所以我覺得在這裡，專業很對口。」
「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看著兩位中科院的幹部，「大領導給過我話，讓我安心在農科院，想研究什麼，就研究什麼。」
「我覺得，這裡就挺自由，挺適合我的。」
大領導三個字一出，趙幹部和錢同志的臉色都變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
這話里的意思，他們聽懂了。
這位年輕人背後站著誰，他們也有所耳聞。
不然也不會這麼急著上門來挖人。
沒想到，對方直接把這話擺檯面上了。
「這個……陳主任，我們當然尊重領導的意思，也尊重你個人的選擇。」趙幹部的笑容有點干，「我們就是覺得可惜，像你這樣的人才……」
「在哪都是為國家做貢獻。」陳平安接過話，語氣誠懇，「在農科院，我能做的，未必就比在別處少。」
「兩位領導的好意，我心領了。如果以後新技術局有需要合作的地方，我肯定盡力支持。」
話說到這份上，再勸就沒意思了。
趙、錢二人又客套了幾句，留下兩張名片，說以後多聯繫，便起身告辭了。
送走他們，鄭曉娟關上門，鬆了口氣，又有點興奮：「主任，中科院來挖你呢！」
陳平安走回辦公室，重新拿起齒輪圖紙，隨口道：「在哪幹活不是干。這兒挺好，清淨。」
鄭曉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隱約覺得，主任不想走，恐怕不止是「清淨」這麼簡單。
……
幾天後。
紅星軋鋼廠，最大的鉗工車間一角，臨時用木板隔出了一塊區域。
幾十號人聚在這裡，有老有少，但無一例外，身上都帶著股子濃厚的機油和金屬味兒，手指關節粗大，眼神精明。
這些都是廠里鉗工、鍛工、鉚工、焊工各工種拔尖的老師傅，最低也是五級工。
易中海和劉海中也在人群里。
自從上次全院大會，賠了錢，道了歉，又被擼了「大爺」的名頭，他倆在院裡就有點抬不起頭。
在廠里，雖然靠著技術，地位沒受太大影響，但總覺得別人看他們的眼神有點不一樣。
尤其是易中海，他覺著自己這八級鉗工的光環，好像也沒以前那麼亮了。
今天被叫來參加這個「重要樣機試製任務」的啟動會，兩人心裡都憋著股勁，想借著機會，好好露一手，挽回點面子。
廠里的生產科長陪著農科院來的一個年輕技術員，站在前面。
技術員姓孫，叫孫明傑，年紀輕輕就戴著眼鏡，說話一板一眼：「各位老師傅，同志們，大家好。」
「這次召集大家來，是上級下達的一項重要政治任務。」
「我們要在最短時間內，試製出一台新型的通用工具機。」
「這台工具機，精度要求高，結構相對複雜，但一旦成功，對提升我國廣大中小工廠、特別是地方農機廠的製造能力，有重大意義！」
「下面，我把設計圖紙和相關工藝文件發給大家。」
「大家先熟悉一下，有什麼問題，可以提出來討論。」
圖紙一份份發下來。
老師傅們拿到手，都是行家，低頭一看，眉頭就挑起來了。
嚯，這圖紙，畫的講究！
視圖齊全，標註清晰，尺寸公差、形位公差、表面粗糙度、熱處理要求、甚至一些特殊的工藝註解，寫得明明白白。
一看就是懂行的人畫的，不是那些坐在辦公室里的「工程師」閉門造車搞出來的花架子。
可再一看圖紙右下角的標題欄，設計單位一欄，明明白白寫著：紅星農業科學研究院農機具研究室。
下面設計者一欄，第一個名字是：陳平安。
後面還有一長串名字，周偉明、林毅峰、趙德柱……但排第一的，是陳平安。
車間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農科院？搞工具機設計？」
「沒搞錯吧？這玩意不該是第一機械工業部下面設計院，或者工具機研究所那幫人的活嗎？」
「圖紙倒是畫得像模像樣……」
「陳平安？這名字有點耳熟啊……」
「老陳，老陳！」一個跟陳鐵山相熟的六級鉗工老孫，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陳鐵山，指著圖紙上的名字，壓低聲音，「這……這該不會是你家老四吧？」
陳鐵山早就看到那個名字了，心裡正翻江倒海。
聽到老孫問，他喉嚨有點發乾，點點頭，悶聲道：「嗯，是平安。」
他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老師傅都聽見了。
「真是你兒子？！」
「就是那個……在農科院搞出高產蘑菇、高產稻子的陳平安？」
「他不是搞農業的嗎？咋又搞上工具機了？」
「我的天……這圖紙，是他畫的？還是只是掛個名？」
議論聲大了起來，不少人都看向陳鐵山，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驚奇、還有濃得化不開的羨慕。
易中海和劉海中也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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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海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震驚、不解、嫉妒、懊惱……還有一絲隱隱的恐懼。
這小子，不聲不響，怎麼又搞出這麼大動靜？
農科院……
工具機設計……
第一作者……
這得是多受上面重視？
自己當初怎麼就鬼迷心竅，去得罪他們家？
現在好了，人家一飛沖天，自己卻……
劉海中則是純粹的羨慕嫉妒恨，還夾雜著濃濃的不服氣。
一個毛頭小子，還是搞農業的，他懂什麼工具機？
這圖紙，指不定是找了哪個槍手畫的，掛他的名字！
可看看這圖紙的精細和規範程度，又不像……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又想起上次當著全院賠出去的那一大筆錢，心口更堵得慌了。
「安靜，大家安靜一下！」生產科長敲了敲桌子，「圖紙大家都看到了。沒錯，設計單位是農科院。」
「但我要告訴大家，這份圖紙，是經過部委領導親自過目，並批准試製的！」
「技術上是完全可靠的！我們現在的任務，不是質疑圖紙從哪裡來，而是如何保質保量，把它從圖紙變成實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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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技術員推了推眼鏡，開始講解。
他講得很細，從床身鑄造的注意事項，到主軸箱的裝配順序，再到絲槓的精度調整……一條條，一款款，清晰明了。
一開始，還有些老師傅心裡帶著質疑，聽得漫不經心。
但聽著聽著，臉色都認真起來。
這技術員，是真懂行！
不是那種只會照本宣科的秀才。
他說的一些裝配要領、調試技巧，甚至是一些容易疏忽的細節，都說到老師傅們心坎里去了。
有些地方，比他們自己琢磨的還要周到。
看來，這圖紙，或許……真有點門道？
講解完，就是分工。
幾十號老師傅，被分成了幾個大組。床身組、主軸箱組、進給箱組、刀架組、電氣組……各司其職。
陳鐵山被分在了主軸箱組，負責幾根關鍵傳動軸的精密加工和軸承裝配。
這活技術含量高，要求手穩心細，分給他的老師傅，顯然也是認可他的技術水平。
易中海和劉海中，一個在床身組負責大型鑄件的基準面刮研，一個在鍛工組負責一些異形鍛件的打制。
都是重要工序，但比起陳鐵山那個，稍微糙那麼一點。
兩人心裡不免又有點酸溜溜。
工作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
車間裡，工具機轟鳴，榔頭叮噹，砂輪飛轉，火星四濺。
農科院的孫技術員穿梭在各個工位間，隨時解答問題，糾正不當操作。
他態度很好，有問必答，但要求也嚴格，差一絲一毫都不行。
開始幾天還算順利。
圖紙確實詳細，加上老師傅們手藝過硬，大部分零件加工得都很漂亮。
但問題還是出現了。
在裝配主軸箱的時候，一根經過精磨的傳動軸，在往箱體裡安裝時，總是卡在最後一個軸承座那裡，進不去，也出不來。
用力敲吧，怕傷了軸和軸承。
不敲吧，又裝不到位。
幾個老師傅圍著看了半天，又是加潤滑油，又是用銅棒輕輕震，都不行。
「怪了，尺寸明明量的好好的，公差也在範圍內，咋就裝不進去呢？」一個七級鉗工老師傅撓著頭。
「是不是箱體那個軸承座孔，有點不同心？或者有點錐度？」另一個猜測。
「我量過了，同心度沒問題啊，錐度也在要求內。」
「那咋回事？」
孫技術員也過來看了，皺著眉，拿著圖紙和千分尺反覆測量比對，也沒發現明顯問題。
易中海在不遠處看著，心裡有點幸災樂禍。
看吧，農科院搞出來的東西，就是不靠譜！
關鍵時刻掉鏈子！
他瞥了一眼陳鐵山，見他也皺著眉頭，盯著那根軸和箱體孔，若有所思。
「讓我看看。」陳鐵山忽然開口，走了過去。
他讓徒弟把那根軸小心地抽出來一點，然後自己蹲下身，湊近了，幾乎是把臉貼上去，仔細看軸頸和軸承座孔接觸的邊緣。
看了足足兩三分鐘，他又用手，極其輕柔地摸了摸孔口的內緣。
然後，他站起身，對孫技術員說：「孫工，麻煩您，拿最細的油石過來，再打點最細的金相砂紙。」
孫技術員一愣：「陳師傅，您的意思是？」
「這孔口，加工的時候，可能留了極其微小的毛刺或者卷邊，肉眼和一般量具看不出來。」
陳鐵山解釋道，「軸往裡進的時候，這毛刺被推著往裡面走，卡在軸和孔的配合面中間了。」
「然後就會越推越緊，最後就卡死了。」
「啊？」旁邊老師傅都愣了。毛刺？這麼精密的孔，還有毛刺？
「有可能！」孫技術員卻是眼睛一亮，「珩磨或者折磨的最後一道工序，如果砂條或者磨石有細微崩裂，或者退刀不乾淨，確實可能留下肉眼難見的微觀毛刺！」
「我以前在工具機廠實習時，碰到過類似情況！」
他趕緊讓人去拿油石和砂紙。
東西拿來，陳鐵山親自動手。他動作極其輕柔、穩定，用最細的油石，沿著軸承座孔的內緣，極其小心地、均勻地蹭了十幾圈。
然後又用蘸了機油的細砂紙，輕輕拋光。
做完這些，他讓人再次嘗試安裝。
這一次，傳動軸順順噹噹地滑了進去，直到預定位置，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到位了。
「成了！」
「嘿！神了！老陳，你怎麼想到的？」
「就是啊，這毛病也太隱晦了！」
周圍的老師傅們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看陳鐵山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能發現這種問題的，不僅需要經驗，更需要一種近乎直覺的手感的敏銳和耐心。
孫技術員也鬆了一口氣，敬佩地看著陳鐵山：「陳師傅，您這手絕了！」
「今天要不是您，我們可能得把這箱體拆了重新檢查，耽誤大工夫！」
陳鐵山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擺擺手：「沒啥，就是以前琢磨過。」
「這毛病不常見，但碰上一次就夠嗆。其實吧，我也是……也是聽人說過，就記住了。」
「聽人說過？聽誰說的？」有老師傅好奇。
陳鐵山猶豫了一下，還是老實說道：「是我家老四，陳平安。」
「他之前跟我閒聊，聊工作時提過一嘴，說高精度孔軸配合，有時候問題不在宏觀尺寸。」
「而在微觀的幾何形狀和表面質量，還說什麼『邊界條件』……我也聽不太懂，就記住有這麼個事兒。」
「今天一看這情況，就試著往這上面想了想。」
現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嘩」地一下，議論聲更大了。
「又是陳平安？」
「好傢夥，老陳，你這兒子……了不得啊！搞農業是天才，搞機械，也這麼在行？」
「這哪是在行，這是精通啊！連這種偏門的裝配難題都懂？」
「怪不得能當第一設計者……人家是真有東西！」
「老陳，你有福氣啊！生了這麼個兒子！」
羨慕、讚嘆、不可思議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陳鐵山身上。
易中海的臉，在嘈雜的議論聲中，一點點變得僵硬，然後發白。
他低下頭，用力攥緊了手裡的刮刀，指節捏得發青。
陳平安……陳平安！
怎麼又是他！
陰魂不散！
劉海中則是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
陳鐵山都能靠兒子隨口一句話解決難題？
那陳平安本人，得懂到什麼程度？
他第一次，對自己之前的判斷產生了動搖，心裡那點不服氣，被一股莫名的寒意取代。
孫技術員看陳鐵山的眼神，更加親切，甚至帶上了幾分敬意。
他主動給陳鐵山遞了支煙：「陳師傅，原來陳主任是您兒子啊？」
「哈哈哈哈！怪不得，怪不得！虎父無犬子！」
「陳主任年輕有為，技術精湛，原來家學淵源！您老這手功夫，也讓我們開了眼了！」
陳鐵山接過煙，笨拙地別在耳朵上，黝黑的臉上露出些拘謹又掩不住驕傲的笑容，憨厚地擺擺手：
「啥家學，我就是個粗人。」
「孩子是自己爭氣，不是有句話叫知恥而後勇嗎？」
「那小子以前可沒讓我省心多少，還不愛念書，念了個初中就不念了，當時可把我氣夠嗆。」
「好在後面他自己長本事，自己進了軋鋼廠，當了保管員，後面還突然愛上學習了。」
「啥玩意書他都看，都自學。」
「我就只會個鉗工，其他的，我也不懂，其他方面我就只覺得他學的挺像模像樣的。」
「但是到了鉗工領域，我才覺著我這兒子真的是天才，不學鉗工真的是可惜了。」
「不過我也知道，他的未來不能僅僅局限於他爹的老路，所以，後面我就不管他了，讓他自己發展。」
「再後面，我這個當爹的也教不了他啥，現在他懂的很多東西，都是他瞎琢磨練出來的……」
但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位老實巴交的六級鉗工老師傅，那微微挺起的胸膛，和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笑意。
那是一種，屬於父親的，最樸實也最深沉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