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任人唯親陳主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幾天後,農科院。

  陳平安的辦公室換了。

  從原來那間小屋子,搬到了二樓東頭一間寬敞的朝陽辦公室。

  裡面桌椅書櫃都是新的,窗台上還擺了兩盆綠蘿,看著就特別清新又特別敞亮。

  待遇也提了。

  工資漲了不說,各種票證補貼也跟著往上調了一檔。

  出門辦事,院裡還能給派車——雖然得提前申請,但這待遇,院裡不少老資格的研究員都沒有。

  但這些,陳平安都沒太放在心上。

  他這幾天,心思全撲在一件事上——把他那個研究小組的人,給湊齊了。

  劉院長放了話,人隨他挑。

  陳平安沒客氣。

  他擬的名單,第一個就是李娉婷。

  數學所那邊起初不太願意放人,畢竟李娉婷雖然年輕,但專業紮實,是個好苗子。

  可架不住農科院這邊態度堅決,劉院長親自出面協調。

  又搬出「特殊工作需要」、「跨部門協作」的名頭,好說歹說,總算把關係轉了過來。

  手續辦完那天,李娉婷抱著個裝個人物品的小紙箱,站在陳平安新辦公室門口,還有點恍惚。

  「真來了?」她看著屋裡忙活的陳平安,有點不敢置信,「你這本領可真夠大的!」

  「不然呢?」陳平安接過她手裡的箱子,放在靠窗的一張空桌子上,「這兒,你的位置。」

  「以後,咱們就在一個鍋里攪馬勺了。」

  李娉婷臉有點紅,看了看門外沒人,才小聲說:「你是我對象,院裡人會不會說閒話?」

  「說什麼閒話?」陳平安給她倒了杯水,「你是正兒八經北大數學系的高材生,中科院數學所出來的,專業對口。」

  「咱們小組要搞精密工具機設計,離了數學建模和誤差分析,那就是閉眼走路。」

  「你來,是來干實事的,誰有閒話,讓他來跟我講。」

  他語氣平平靜常,但話里的分量,李娉婷聽懂了。

  她心裡那點忐忑慢慢散了,點點頭,在自己新位置上坐下,摸了摸光亮的桌面。

  她喜滋滋地想,以後自己也不用費勁巴巴地兩個地方來回跑,還要擔心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沒有。

  現在好了,一塊兒工作,多方便啊,還有個隱形的福利,那就是能抵擋那些可能會潛在的,對陳平安有想法的人。

  自家對象,自己可得看緊實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倒也不用做多出格的事情,到時候在人前舉止稍微親密一些,那別人問起的時候,就把關係公開一下,就能阻擋許多狂蜂浪蝶。

  哼哼~陳平安,你逃不掉了。

  李娉婷看著陳平安的側顏,心中那叫一個美滋滋。

  陳平安卻不知道暗自傻笑的李娉婷心中所想,當然,即便知道了,陳平安也不會在意就是了。

  相反,只會哭笑不得。

  更得意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

  他幾經走訪,確定的那個團隊完整名單里,除了李娉婷,名單上還有十個人。

  都是陳平安這些天,通過院裡關係、自己打聽、甚至託了張志剛和李祥番兩位主任幫忙牽線,一個個談過,才定下來的。

  沒一個閒人。

  甚至原本定為十個人的團隊名單還被他要求破例提升,多了兩個。

  第二個人選叫周偉明,二十八歲,男,金陵大學機械工程系畢業,留過蘇,在列寧格勒工學院啃了三年工具機設計與製造。

  回國後在部委下屬的設計院幹過兩年,嫌那裡條條框框太多,人又有些傲氣,跟領導處不來,正憋著勁。

  陳平安找上門,兩人在辦公室聊了一下午,從齒輪傳動聊到液壓伺服,周偉明眼睛越來越亮,臨走時只說了句:「我跟你干。」

  這年頭,人品可靠的科研人員,想要挖走他們,就是這麼容易。

  當然,前提是他自己得真有本事,有鎮得住那些天才的本事,能讓那些天才服氣的本事。

  陳平安搞出來的幾樣高產作物,就是他本事的最好佐證,農科院年紀最輕的主任級研究員,也無疑證明他的本事夠硬。

  人員名單里,第三個是趙德柱,三十二歲,男,哈工大鍛壓專業的高材生。

  趙德柱家裡是東北老工業基地的,父親是八級鍛工,他從小在車間裡泡大,後來一路讀到研究生,理論紮實,手上功夫也沒丟。

  現在在京城一家機械廠當技術科副科長,日子本來挺安穩。

  陳平安是託了李祥番的關係,約在國營飯店見的。

  一頓飯功夫,陳平安說了自己對新型通用工具機里幾個關鍵鍛件和熱處理工藝的想法,趙德柱筷子停了三次,最後把酒杯一放:「陳主任,你這想法,確實更有意思。」

  「我那攤子,幹著確實有點沒勁,這樣,咱不說虛的,我跟你干。」

  找他入伙,陳平安覺得也確實沒啥難度。

  人員名單第四個是孫梅,二十六歲,女,清華精密儀器系畢業。

  她是烈士子女,父親犧牲在朝鮮,母親是中學老師。

  人看著文文靜靜,說話細聲細氣,但一說到光學測量、儀器標定,眼睛裡就立馬有光。

  她原本在計量局,工作清閒但專業不對口,有點鬱郁不得志。

  陳平安是通過農科院一位老研究員介紹的,聊了半個鐘頭,孫梅就點了頭。

  她看中的是陳平安那句「咱們要做的東西,精度必須自己說了算,不能總靠進口儀器卡脖子」。

  她看著陳平安俊朗帥氣的笑容,感受著胸口逐漸加快的心跳,感受到血管中沉積的血液在發燙,在沸騰湧動,她知道,機會來了。

  她也就跟著來了。

  當然,並不是饞陳平安顏值的意思,充其量只是個來的原因之一的附加項。

  人員名單第五個是王正亮,三十歲,男,出自目前叫北洋大學,後世改叫天津大學的電機工程系。

  這人是個技術狂,腦子裡除了線圈、電路、伺服電機,就沒別的。

  在原來單位,因為總想著搗鼓些「不切實際」的改進,沒少挨批。

  陳平安找到他時,他正因為又一次「擅自改裝設備」寫檢查。

  陳平安沒多說,就拿了張自己畫的簡易伺服控制系統原理圖給他看。

  王正亮看了足足十分鐘,抬頭時,眼睛都是紅的:「這活,我干!檢查我不寫了,我現在就跟你走!」

  征服技術黨,靠的是技術,他就輕易地被陳平安搞定了。

  人員名單里第六個是林毅峰,三十五歲,男,燕京大學機械系碩士。

  他是名單里最難請的一個。

  因為他年紀大,有本事不說,還有資歷。

  這位本身是燕大講師,教機械原理的,學問深,地位穩,犯不著來農科院蹚渾水。

  陳平安跑了三趟燕大,前兩回連面都沒見著。

  第三回,他帶著那份被大領導拿走初稿後,自己又和已經到位的周偉明、趙德柱幾人加班加點,初步完善的工具機傳動系統三維結構簡圖(當然是簡化版),直接堵在了林毅峰下課的教室外面。

  林毅峰本來一臉不耐,瞥了一眼圖紙,腳步停住了。

  看了足足一支煙的功夫,他抬頭,推了推眼鏡:「這圖,誰畫的?」

  「我。」陳平安說。

  「你是農科院的,怎麼會搞工具機?」

  「能人不問出身。」陳平安認真地說。

  林毅峰又看了他幾秒,把圖紙捲起來,夾在腋下:「下周一,我去農科院找你,帶我去看看你們的地方,還有,你的人。」

  一天後的周一,林毅峰來了。

  他在那間剛剛騰出來、還空蕩蕩的大實驗室兼辦公室里,跟周偉明爭論了半個小時的齒輪漸開線優化公式。

  然後,又和趙德柱掰扯了二十分鐘的球墨鑄鐵熱處理工藝窗口,最後拉著王正亮問伺服電機的響應延遲能不能做到毫秒級。

  問了一圈,他走到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陳平安面前。

  「這裡,你說了算?」

  「暫時是。」陳平安點頭。

  「他們,」林毅峰指了指周偉明幾個,「服你?」

  周偉明抱著胳膊,哼了一聲:「林毅峰同志,話別說那麼難聽,別看陳主任年齡最小,不過咱們做學問的,只要肚子裡有貨,我們自然認。」

  「至於服不服,得看後續。」

  趙德柱憨厚地笑:「陳主任指方向,咱們幹活,沒毛病。」

  王正亮頭都沒抬,還在紙上算著什麼參數,嘴裡嘟囔:「誰讓我把東西做出來,我就服誰。」

  林毅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目光落在陳平安臉上,忽然笑了,伸出手:

  「行。陳主任,我這人直,認準了的事兒,就不回頭。你可得對得起我的信任,我這本事,以後就擱你這了。」

  「不過我話先說前頭,我這個人,脾氣直,說話沖,有不對的,你得擔待。」

  陳平安握住他的手:「歡迎林老師,您放心,咱們這兒,只對事,不對人。有道理,拍桌子都行。」

  其他幾個,也各有來歷。

  第七個是錢衛華,二十七歲,男,浙大化工系,搞金屬表面處理和潤滑材料的,父親是輕工部的老工程師。

  第八個是吳建國,二十九歲,男,陳平安大姐夫,汽車營退伍,原本是軋鋼廠保衛科科員。

  他對車輛傳動和底盤有實戰經驗,被陳平安拉來負責用戶視角和實用化改進體驗工作。

  雖然在外人乍一看,陳平安似乎有點任人唯親的意思,但吳建國這個人選絕對沒毛病。

  再說,如今陳平安風頭正盛,沒人因為這種小事找他的茬。

  第九人是鄭曉娟,二十四歲,女,是農科院本院的,農業機械專業,心思細,負責項目協調、資料整理和與農科院內部的對接。

  第十個人是劉大全,二十六歲,男,中專畢業,但車鉗銑刨焊樣樣精通,是陳平安特意從下面農機廠挖來的八級工苗子,動手能力極強。

  第十一個人選,也是名單上的最後一位,沈默,三十一歲,男。

  這人背景有點特殊,是張志剛主任悄悄介紹的,原單位是保密部門,搞「精密計量」的,因為某些原因,張主任沒說,陳平安也沒細問,調整了崗位,暫時閒置。

  人如其名,話很少,但一雙眼睛特別亮,看圖紙、看數據,又快又准。

  陳平安跟他談了一次,主要是聽,偶爾問兩句,都是關鍵。

  談完,沈默就點了頭,只說了一句:「我適合做這個。」

  十一個人,算上陳平安自己,十二把槍,齊了。

  年齡從二十四到三十五,專業橫跨機械、電機、材料、化工、數學、農學,有留蘇的博士,有頂尖學府的講師,有部委的設計師,有基層的八級工,還有背景神秘的精密專家。

  這麼一群人湊到一起,第一天開會,差點沒把房頂掀了。

  周偉明覺得林毅峰的理論計算太理想化,不考慮加工誤差。

  林毅峰反嗆周偉明的蘇式經驗主義,不懂理論指導實踐的重要性。

  趙德柱和錢衛華為了一個關鍵連接件的材料用45號鋼還是球墨鑄鐵,爭得面紅耳赤。

  王正亮沉浸在自己的電路世界裡,突然冒出一句「如果供電不穩怎麼辦」,把大家都問住了。

  劉大全蹲在角落裡,拿個粉筆在地上畫加工示意圖,覺得上面幾位大佬設計的某個結構「根本沒法下刀」。

  鄭曉娟拿著小本子,飛快地記錄著每個人的爭吵焦點,一臉生無可戀。

  吳建國聽得頭大,小聲跟陳平安嘀咕:「平安,這……這能行嗎?我怎麼覺得他們要打起來?」

  陳平安一直沒怎麼說話,就坐在主位上,聽著,看著。

  等吵得差不多了,聲音漸漸小下來,大家目光或明或暗都看向他時,他才敲了敲桌子。

  「吵完了?」

  沒人吭聲。

  「吵完了,那就聽我說。」

  他站起身,走到旁邊一塊新掛上去的大黑板前,拿起粉筆。

  「周工說的加工誤差,是實際問題。林老師說的理論指導,是根本方向。都沒錯。」

  「但咱們現在,不是要分對錯,是要解決問題。」

  「傳動系統,總體按林老師的優化模型來。」

  「具體到每個齒輪、每根軸,周工,你負責結合現有加工條件,給出可行的公差帶和工藝要求。」

  「還有,劉師傅。」陳平安看向蹲著的劉大全,「你配合周工,從實操角度把關,凡是你們倆都覺得『沒法做』或者『良品率會低得沒法看』的地方,標出來,咱們再議。」

  周偉明和林毅峰對視一眼,沒再說話,算是默認。

  「材料問題。」陳平安看向趙德柱和錢衛華,「45號鋼,供應最穩,但耐磨性確實不如球墨鑄鐵。」

  「雖說老錢說的滲氮處理能提高表面硬度,但成本和時間會增加。」

  「這樣,趙工,你按球墨鑄鐵的工藝,做兩套關鍵件的鑄造和熱處理方案。」

  「錢工,你做一套45號鋼加表面強化處理的方案。」

  「咱們最後,看性能數據,看成本,看生產周期,綜合定。」

  趙德柱和錢衛華都點了頭。

  「王工提的供電問題,很關鍵。」陳平安看向又低下頭的王正亮,「王工,你牽頭,做一個簡易的穩壓和保護電路方案,成本控制在……五十塊以內,能做到嗎?」

  王正亮猛地抬頭,眼睛發亮:「三十塊就行!用廢料自己繞變壓器,加點電容電阻……」

  「好,你弄。」陳平安打斷他,「需要什麼零件,列單子給曉娟,她去協調。」

  鄭曉娟趕緊在小本子上記下。

  「至於其他結構上可能存在的干涉、安裝不便、維修困難這些問題,」陳平安目光掃過全場,「吳建國,鄭曉娟,你們倆負責。」

  「一個從用的人的角度,一個從管的人的角度,都給我挑刺。」

  「凡是覺得彆扭、不方便、可能出問題的地方,都記下來,咱們一條條過。」

  吳建國挺了挺胸:「明白!」

  鄭曉娟也用力點頭。

  「沈工,」陳平安看向一直沉默的沈默,「所有的圖紙,最終出圖前,你負責審核。」

  「尤其是形位公差、配合精度這些,你是專家,你說了算。有爭議,找你裁定。」

  沈默微微頷首,算是應下。

  「李娉婷,」陳平安最後看向坐在角落安靜記錄的她,「所有涉及計算、模型、優化算法的地方,你負責覆核,並提供數學支持。」

  「尤其是林老師和周工有分歧的地方,我需要你進行理論計算和誤差分析,用數據說話。」

  李娉婷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清晰而堅定地答道:「好。」

  陳平安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咱們這個小組,沒那麼多規矩。就一條:對事不對人,用成果說話。」

  「有想法,就說。有分歧,就爭。但爭完了,定了調子,就得擰成一股繩往下干。」

  「咱們要搞的這東西,沒什麼可參照的。老毛子的,老美的,跟咱們情況不一樣。咱們得自己趟出一條路來。」

  「這條路不容易。但我把話放這兒,只要東西搞出來,真的管用,真的能讓咱們國家那麼多小廠子、公社農機站用上好使又便宜的機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在座的各位,有一個算一個,名字都得寫在報告最前面。」

  「功勞,是大家的。」

  「擔責任,我來擔。」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周偉明第一個開口,聲音有點顫抖:「陳主任,這話實在。」

  「我老周,服了。以後你怎麼說,我怎麼幹。」

  林毅峰推了推眼鏡,沒說話,但點了點頭。

  趙德柱搓了搓大手,咧嘴笑了:「是這麼個理兒!干就是了!」

  其他人,眼神也都變了。

  剛才那些爭執帶來的火氣和隔閡,好像被這幾句實實在在的話給澆了下去,剩下的是躍躍欲試的勁頭。

  陳平安知道,威信不是靠職位壓出來的,是靠做事立起來的。

  今天,算是開了個好頭。

  接下來的幾天,這間大辦公室燈火通明。

  爭論依然有,有時甚至更激烈。

  但方向明確了,分工清晰了,吵歸吵,吵完都知道該幹嘛。

  有一次爭吵,也讓吳建國融入了團隊。

  那天,辦公室里,爭論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周偉明覺得林毅峰的理論計算太理想化,林國棟反嗆周偉明的蘇式經驗主義,趙德柱和錢衛華為材料爭得面紅耳赤……

  吳建國聽得一個頭兩個大,他大部分時間都插不上話。

  那些公式、參數、材料性能曲線離他熟悉的汽車底盤、傳動軸有些遠。

  他主要在做記錄,把聽不懂但覺得可能有用的名詞先記下來。

  就在爭論稍微停歇的間隙,一直蹲在角落裡,拿著粉筆在地上比劃加工路徑的八級工劉大全師傅。

  他忽然用粉筆頭敲了敲地面,指著黑板上一個複雜的傳動結構圖,瓮聲瓮氣地開口:

  「各位工程師,這個地兒……俺有點想法,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眾人目光看向他。劉大全指著圖紙上一個被齒輪和箱體結構包圍得嚴嚴實實的軸承位:「就這個承軸(軸承),看圖紙,它要是壞了,或者用久了要上油保養,該咋整?」

  他站起來,用粗糙的手指在圖紙上虛劃著名:「俺看這圖,想把它拆出來,得先把上頭這三根傳動軸都卸了,再把這一片齒輪組全拿掉。」

  「最後還得拆開這邊半個箱體蓋板……這不得把大半個箱子都掏空咯?」

  「這要是在車間裡,機器正趕工呢,它出毛病了,沒個兩天功夫,恐怕都摸不著它!」

  「這……這也太耽誤事了!俺們以前在農機廠,最頭疼的就是這種『棺材』結構,好看不好修!」

  劉大全的話,像一盆冷水,讓沉浸在理論優化和性能提升中的幾位高工愣了一下。

  他們之前考慮的是剛度、精度、傳動效率,維修便利性雖然也提過,但在具體結構設計時,往往為前幾項讓路了。

  周偉明皺了皺眉,看向圖紙,思索道:「劉師傅說的……是個問題。」

  「但這裡空間緊湊,為了保證支撐剛度和齒輪嚙合精度,軸承位必須這麼布置。」

  「如果要留出拆卸空間,整個傳動布局可能都要調整,尺寸和重量都會增加。」

  林毅峰也推了推眼鏡,沉吟道:「從理論模型看,這個布局的剛性最優。」

  「維修頻率畢竟低於運行時間,是否應該優先保證運行性能?」

  理論派和實操派的矛盾似乎在此凸顯。

  這時,一直沒怎麼在技術細節上發言的吳建國,看著那張圖,又看了看劉大全在地上畫的拆卸路徑草圖。

  他的腦子裡閃過的卻是當年在汽車營,在漫天風雪裡,他和戰友們鑽在車底,用最簡陋的工具。

  然後,爭分奪秒搶修車輛底盤和傳動軸的情景。

  冰冷、泥濘、時間緊迫,一個設計不合理的螺栓位置,都可能導致寶貴的維修時間成倍增加。

  他吸了口氣,舉起手,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陳主任,各位老師,我……我有點不同的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原本有些沮喪的劉大全,都看向了這個「陳主任的姐夫」,這個被一些人心裡暗自打上「關係戶」標籤的退伍兵。

  陳平安平靜地看著他:「吳建國同志,你說。」

  吳建國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他沒有去畫複雜的結構,而是在劉大全的草圖旁邊,畫了一個非常簡單的汽車輪轂軸承示意圖。

  「我不是很懂高深的理論。」

  「我就說說我們以前在部隊修車,特別是維修重型卡車和牽引車底盤時的規矩。」

  吳建國指著自己畫的簡圖,「像這種承受重載、容易損壞的關鍵軸承。」

  「設計時第一個要考慮的,不是怎麼把它包得最嚴實,而是怎麼能在最短的時間裡,用最簡單的工具,把它換掉。」

  他轉向眾人,語氣誠懇但也帶著一種經歷過實戰的篤定:「機器是拿來用的,不是擺在實驗室看的。」

  「它一定會壞,一定要保養。」

  「劉師傅說的『耽誤事』,在生產線或者搶修現場,可能就是天大的事。」

  「耽誤一天,可能就是少生產幾十上百個零件,可能就是耽誤一次重要的運輸任務。」

  他指著那個「棺材」結構:「咱們這個工具機,是給地方小廠、公社農機站用的。」

  「他們不可能有咱們這裡這麼多高級工程師和八級工,可能就一兩個老師傅帶著幾個學徒。」

  「如果機器出了毛病,要像劉師傅說的那樣大動干戈才能修,那這台機器對他們來說,可能就是台『老爺機』,好看不好用,甚至不敢用。」

  接著,他提出了一個具體建議:「我在想,能不能不改變這個軸承的支撐位置,但在箱體結構上想想辦法?」

  「比如,在這個位置,設計一個可局部拆卸的檢修窗口或者側蓋?」

  「這樣,平時用螺栓密封保證剛性,需要檢修時,只需要拆下這個蓋板,就能直接觸及軸承進行更換或加油,完全不用動上面的齒輪和軸系。」

  他頓了頓,補充道:「雖然多了一處接合面,可能對絕對剛度和密封性有零點零幾的影響,但換來的是維修時間從兩天縮短到兩三個小時。」

  「這個交換,在實戰里,絕對划得來,絕對值!」

  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

  劉大全第一個拍大腿:「對!對!就是這麼個理兒!」

  「吳同志說到俺心坎里去了!有個檢查窗,那可太得勁了!」

  錢衛華摸著下巴:「局部可拆蓋板……密封可以用高性能密封膠圈,剛性損失可以通過加強周邊筋板來補償,不是不能解決。」

  周偉明和林毅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恍然和重視。

  他們之前過於追求理論最優解,確實忽略了可維修性這個極其重要的工程實踐指標。

  尤其是對於一款定位在「易用、好修、皮實」的普及型工具機。

  林毅峰嘆了口氣,坦誠道:「吳建國同志說得對。」

  「是我們考慮不周了。」

  「工具機設計不能只活在圖紙和實驗室里。」

  「吳建國同志這個建議非常關鍵,非常重要。」

  周偉明也點點頭,看向吳建國和劉大全的眼神多了幾分真正的尊重:「是我狹隘了。」

  「工具機是工具,工具就要好用、好修。這個檢修窗口的想法,很有必要。我們可以重新計算一下,如何在不顯著影響性能的前提下實現它。」

  陳平安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等到大家討論稍歇,才敲了敲桌子,開口道:

  「剛才的討論,非常好。」

  「這正是我們需要的。」

  他目光掃過眾人,特意在幾個最初可能對吳建國加入有所疑惑的人臉上稍作停留。

  「我請大家來,是因為各位在各自領域都是頂尖的人才。」

  「但我們這個小組要成功,光有頂尖的理論、頂尖的工藝、頂尖的計算還不夠。」

  「我們缺的,恰恰是從最終使用者、從一線維修保養者角度出發的思考。」

  「為什麼請吳建國同志加入?」陳平安聲音平和,但清晰地傳遍辦公室,「不是因為他是我姐夫。」

  「而是因為,他是在極端環境下,用最簡陋條件維護複雜機械設備的優秀老兵。」

  「他比我們任何人都更清楚,一台機器在真正的生產現場、在缺乏高級技術支持的情況下,什麼最重要——是可靠性,更是可維護性!」

  「我們的設計,再精巧,再先進,如果到了縣農機廠,老師傅看著它無從下手,不敢用、不會修、修不起,那就是失敗的設計。」

  「所以,」陳平安看向吳建國,也看向大家,「建國哥在這個團隊裡的角色,就是我們的『用戶眼睛』和『維修標尺』。」

  「我們要重視他的意見,尤其是在操作性、維護便利性、可靠性方面的意見,擁有一票否決權。」

  「同樣,劉師傅在工藝可行性上的判斷,也具有最高優先級。」

  「理論要服務實踐,設計要尊重工藝。」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了些:「在我們這兒,沒有論資排輩,也沒有親疏遠近。」

  「只要誰能發現問題,誰能解決問題,誰就是功臣。」

  「反之,無論你來自哪裡,背景如何,如果不能為這個項目創造價值,那我也只能請他離開。」

  「這一點,對所有人都一樣。」

  陳平安的話,擲地有聲。

  既充分肯定了吳建國剛才建議的價值,明確了他的不可替代性,也堵住了任何人關於任人唯親的潛在非議。

  吳建國這個人,他不是靠關係進來,他是帶著不可或缺的視角和技能來的,並且同樣受考核標準約束。

  吳建國聽著,胸膛不由得挺直了一些,心中那點因自己和陳平安關係的背景而來的細微忐忑徹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需要、被認可的鄭重。

  周偉明、林毅峰等人看向吳建國的目光,也徹底變了。

  從最初的客氣甚至略帶審視,變成了真正的認同和重視。

  這個退伍兵,肚子裡有乾貨,而且是他不具備的實戰經驗乾貨。

  劉大全更是咧嘴笑了,覺得吳建國這個「關係戶」特別對他的脾氣。

  陳平安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知道這個「坎」算是過去了。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那個軸承位置畫了一個方框:「好,那我們接下來,就重點討論一下,如何在不犧牲核心性能的前提下,給這個『寶貝』軸承開一扇方便的『門』。」

  「吳建國同志,劉師傅,你們倆主說,我們需要考慮哪些具體問題……」

  會議繼續,爭論再起,但氛圍已然不同。

  一種基於專業能力和共同目標的凝聚力,在無聲中悄然滋生。

  而吳建國,也真正在這個頂尖團隊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站穩了腳跟。

  陳平安不再事必躬親,他把大部分具體設計工作放手交給周偉明、林毅峰他們,自己只把握大方向和關鍵節點。

  更多的時間,他花在協調資源、解決突發問題、以及……用他那遠超時代的目光,在一些關鍵處輕輕點一下。

  這一點,往往就讓糾結了好幾天的難題豁然開朗。

  比如傳動箱的布局,幾個方案都嫌占空間。

  陳平安看了半天,拿鉛筆在圖紙側面畫了個簡單的斜向剖視圖:

  「主軸和副軸,能不能錯開半層,用錐齒輪過渡?」

  「這樣箱體厚度能減下來不少,散熱風道也好布置。」

  周偉明盯著那草圖,猛地一拍大腿:「對啊!我怎麼就沒想到!」

  「這麼一來,結構緊湊了,加工還簡單了!」

  比如王正亮的穩壓電路,為了控制成本,性能有點勉強。

  陳平安看似無意地提了句:「我記得舊貨市場有些報廢的軍用通訊設備里,有種叫『磁飽和穩壓器』的玩意兒,雖然笨重,但皮實,穩壓效果不錯,拆零件應該不貴。」

  王正亮如獲至寶,第二天就泡舊貨市場去了,回來時抱著個鐵疙瘩,興奮得滿臉通紅。

  再比如,李娉婷在建立工具機整體誤差傳遞的數學模型時,被幾個非線性環節卡住了。

  陳平安晚上等她人都走了,才過去,指著她列出的方程,說了幾句關於「小參數攝動」和「線性化區間選擇」的想法。

  他沒敢說太深,但點出的方向,讓李娉婷茅塞頓開,看他的眼神都帶了點探究和崇拜。

  這些點點滴滴,落在不同的人眼裡,感覺都不一樣。

  在周偉明、林毅峰這些頂尖技術出身的人看來,陳平安是那種「天賦異稟」的奇才,雖然沒受過系統科班訓練,但直覺准得嚇人,總能在山重水複時指出一條意想不到的捷徑。

  在趙德柱、劉大全這些老師傅和實幹家眼裡,陳主任是「懂行」的,說的東西不花哨,都在點子上,能解決實際問題。

  在王正亮、沈默這些偏門領域的人看來,陳主任的知識面「廣」得有點離譜,好像什麼都懂點,而且總能找到便宜又管用的土辦法、巧辦法。

  而在李娉婷眼裡……嗯,他好像無所不能,但又藏得很深。

  她有時覺得,他腦子裡似乎裝著另一個更浩瀚、更精密的世界,偶爾透出的一鱗半爪,就足以讓她驚嘆。

  不管怎樣,團隊的效率,在以驚人的速度提升。

  那份當初給大領導看時,還只是初步構想和原理簡圖的東西,在這十一個人的日夜奮戰下,迅速豐滿、細化、完善。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