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讀書人的無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拿到錦旗沒兩天,劉桂芬又跑來居委會匯合點找言清漸,跑得太急,臉上掛了層薄汗。

  她手裡攥著份材料文件,紙邊都被手指捏出了褶子。文件內容顯示:南鑼鼓巷東頭職工平房,周小軍,二十歲,六六屆高中畢業生,父親六七年被劃右派遣返原籍,母親在街道工廠上班。他按政策應該下鄉,為此街道幹事上門規勸了三回,可惜他不是早早避開就是把街道幹事擋在門外。

  「言副司令,這孩子油鹽不進,我們街道實在是沒辦法了。」

  劉桂芬倒著苦水,情緒激奮的把材料遞過來,臉部表情變化太多,眼鏡不小心滑到鼻尖上。

  「事不過三,這種抵抗氣焰要不得,您看是不是該交派出所過去處理?」

  這又是演的哪一出?言清漸接過名單掃了眼,無語的瞪了眼劉桂芬,這踏瑪太給人上綱上線了吧?沒好氣的交代了句,「還沒到驚動派出所的時候,我去瞧瞧是什麼情況」。

  拿起衣架上的軍大衣披上,招呼門外站崗的馮瑤,一塊去了南鑼鼓巷東頭。

  作為專屬警衛,馮瑤落後他右後方半步,時刻保持警惕。作訓服扎得緊緊的,腰線被皮帶勒出一道窄弧,腿又直又長。

  馬尾扎得高,發尾隨著步伐輕輕彈跳,落日的餘暉照在她側臉上,輪廓乾淨利落,眉眼之間有種不施粉黛的清爽。

  周小軍家住的是母親的職工平房,一排磚房擠在巷子最裡頭,門前堆著蜂窩煤和幾隻破花盆。

  大門虛掩著,言清漸禮貌的敲擊了兩下,一個中年婦女來開的門。她瘦如竹竿、明顯營養不良,圍裙上沾著漿糊的干印子,手指粗糙。看到言清漸亮出的證件,有些惶恐的側身讓進門,眼圈跟著就紅了。

  「首長,您勸勸他吧,我實在是……」她抹了把眼淚,哽咽著沒說完,把言清漸往裡面讓。

  屋子很小也很簡陋,進門就是堂屋,擺著張方桌和兩把椅子,桌上煤油燈還沒點。左邊掛著布帘子隔出半間,布簾後頭亮著昏黃的燈光。

  周小軍的母親朝帘子那輕輕努了努嘴,壓低聲線,「首長,小軍在裡頭看書呢,一天到晚都在看,也不願意不出門。」

  向後擺了擺手,言清漸讓馮瑤留在外間,他自己掀開布簾進去。


  沒計較對方的怠慢,年輕人嘛,沒點脾氣個性還怎麼叫年輕人?言清漸瞄了眼封面,同濟版《高等數學》,六五年的版本,紙頁泛黃,書脊用膠布纏了兩道。

  「周小軍同志。」

  周小軍壓根沒搭理他,坐在那裡絲毫沒動。

  「現在高考已經暫停了,你還在看這些高中知識?」

  說到感興趣的高考話題,周小軍終於偏了下頭。臉很年輕,眉眼和他母親有幾分像,但嘴唇抿得緊,下巴繃著,有種刻意做出來的硬。

  以為又是街道辦上門勸自己下鄉,目光從言清漸臉上掃過,又回到書頁上,聲音淡淡的,像是懶得搭話。

  「你也說是暫時,萬一這兩年又開始高考了呢,現在鞏固下高中知識,反正又沒事幹。」

  沒想到還是熱愛學習的孩子,言清漸沒接這個話頭跟他槓,瞅了眼桌面,除了那本《高等數學》,還摞著幾本舊課本,英語的、物理的,書角都卷了,頁邊密密麻麻寫著批註,字跡工整而細密。

  自來熟的拉過床邊小方凳坐下,跟周小軍隔著桌子面對面。

  「你這麼喜歡讀書,當初夢想是考哪所大學?」

  周小軍的筆尖在草稿紙上頓了下,嗤笑出聲。

  「考什麼大學?現在哪裡還有大學,說這個有什麼用。」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全 】

  「小軍同志,就當咱們聊聊天,說說當初你的夢想。」

  「清華是我的目標,但分數線夠不著,想報北航,還在努力。可誰知道……」

  「怎麼了?」

  「後來學校不開課,班主任、各科老師挨批鬥、下放,最後都沒了老師,課本、桌椅、黑板都被燒光。」

  他把筆重重擱下,兩隻手交叉著攥在一起,指節微微發白。

  「然後緊接著我爸也出事了,被他的同事舉報成了右派,被遣送回原籍。不怕你笑話,我連高中畢業證都是自己拿蘿蔔刻章蓋的。」

  言清漸耐心聽著他的抱怨,沒有打斷。周小軍說累了抬起頭看他,眼神里有種試探,像是在等他說那句「你還是得下鄉」。

  這年輕人接連遭受打擊,現在不適合用理想主義情懷聊天,言清漸把手擱在桌面上,指節輕輕叩了兩下,審時度勢。

  「周小軍同志,你今年剛滿二十歲吧,城裡沒有你的工作崗位,沒有糧食關係。你媽在街道工廠工作,一個月掙的口糧最多就夠養活她自己,再加你一張嘴,還能撐多久?」

  周小軍的嘴唇抿得更緊了,這表情明顯知道家中處境。

  「你願意在家裡看書,我不攔你,愛學習是好事。但你想過沒有——你不下鄉,又正值四九城全城大清查,清查到你頭上時,你連待在這間屋子裡的資格都沒有。到時候就不是街道幹部上門規勸,是直接清。區別只在於你自己走,還是被押著走。再送你一個內部消息,今年會有少數大學率先試點舉辦「工農訓練班」,如果你在基層工作表現得好,也許過個一兩年,就有機會被推薦上工農兵大學也說不定。」

  還推薦上工農兵大學?這是把自己當小孩耍嗎?周小軍冷笑了出聲。

  「推薦?我爸被他們說成右派,我這種成份出身,哪怕推薦一百年也輪不到我。」

  周小軍憤怒抬頭,目光直直地看過來。言清漸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迴避。

  「那是你爸的事,下鄉就牽扯不到你。可你要是繼續留在四九城,沒有口糧、沒有工作,連門都出不去。下鄉去,至少有工作掙工分,也有口飯吃。俗話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以後的事,以後再說,走一步算一步。」

  問題講得透徹,不管想法如何,結果都會一樣。言清漸的話很直白現實,周小軍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服從下鄉,但我要求去陝西——我爸當年在陝西工作過,我想去那裡看看。」

  周小軍的喉結動了下,聲音悶悶的,「你能不能幫我?」

  「陝西哪個地方?」

  「延川,他說那地方苦,但是人實在。」

  「還沒有跟你自我介紹,我叫言清漸,是衛戍區副司令,如果你相信我的話,我可以給你開張介紹信。並安排你到陝西延川下鄉當知青,到時你可以去當地公社找他們的領導。我這級別的介紹信,相信他會給我這個面子。」

  周小軍面露感激,卻沒有說謝謝。他把《高等數學》翻到扉頁,拿起筆在上面寫了行字。字很小,筆尖落下去一口氣寫完。

  「言副司令,我什麼時候走?」

  「後天有趟西去的火車,我給你安排,現在你可以收拾要帶過去的行李。」

  周小軍點了下頭,掀開帘子出去了。帘子落下來晃了兩晃,言清漸坐在方凳上,瞅了眼那本被留下的《高等數學》。扉頁上寫著行字,墨水還沒幹透,筆跡工整而有力:給下一個用得上的人。

  現在是計劃經濟,物資匱乏,全國口糧全指著農村經濟,廣大知青上山下鄉是必然,歷史的選擇啊。

  言清漸輕輕把書合上,微微嘆了口氣,擱回原位,起身走出去。周小軍的母親在堂屋裡擦眼睛,看見他出來,嘴唇哆嗦著想說點感謝的話。言清漸阻止了她,沒有多留,帶著馮瑤出了門。

  走出巷口時天已經暗了,路燈還沒亮,兩邊的院門都關上了,只有零星幾戶窗戶里透出煤油燈的光。

  馮瑤走在他身旁,環顧四周,沒有發現需要警惕的地方。

  「清漸,他答應服從下鄉安排了嗎?」

  「答應了。」

  「他要是反悔呢?」

  「他喜歡學習讀書,知識的薰陶決定他不會反悔。」言清漸笑著把手插進兩邊口袋,「而且一個能自己刻蘿蔔章拿高中畢業證的人,說明有腦子,不會輕易反悔。」

  見言清漸那麼自信,馮瑤沒有拆台。兩個人沿著南鑼鼓巷往外走,腳步聲落在青石板上,清脆而勻稱。

  那本扉頁上寫了字的《高等數學》,第二天被周小軍留在了桌子上。他走的時候只帶了鋪蓋卷和裝著課本的帆布包。

  言清漸讓馮瑤親自帶他到街道辦領了火車票,又塞給他一袋乾糧和兩件舊棉襖。

  另一路行動比這要硬得多。

  衛楚郝和鄭豐年兩個小組的勤務連戰士,在王雪凝情報組提供的準確情報下,摸到了城東黑市窩點。

  窩點藏在一條死胡同盡頭的廢倉庫內,外面看著門鎖鏽死,裡面隔成了好幾個空間,堆著糧食、布匹、五金件和來路不明的工業票證等等。

  情報顯示,這窩人不僅倒賣統購物資,手裡還藏著武器。

  行動安排在入夜後,衛楚郝和鄭豐年各帶一組,從倉庫前後兩個方向同時壓進去。第一道門被踹開,裡面的人還沒反應過來。

  勤務連戰士們衝進去,手電光打在倉庫深處,照出一張張慌亂的臉。有人往角落裡退,有人把手裡的東西往戰士身上扔。

  變故出在最裡面那間。

  一個光頭男人從貨堆後面閃出來,右手攥著一把長柄砍刀,刀面被手電光照得白晃晃的。身後還跟著兩個壯漢,各舉著鐵管和菜刀,三個人堵在裡間的通道口上。

  光頭男人的眼睛眯著,嘴裡罵罵咧咧,刀尖朝前戳。

  衛楚郝衝鋒在最前面,左手一抬,身後的戰士齊齊停住腳步。

  「把手裡武器放下。」

  光頭男人壓根不聽,反而朝前邁了一大步,刀柄攥得更緊了,胳膊上的青筋鼓起來。他旁邊那個舉鐵管的也往前挪了半步,嘴裡高喊著,「老子跟你們拼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