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章 下鄉浪潮
全城大清查截止第八天，情報組的匯總數字剛報上來，言清漸負責的三片區域累計查證抓捕了三十八人。
這個數據相對全城抓捕幾千嫌疑人來說，數字不算多，但每個都經得起覆核。
他還來不及感嘆別的區域清查效率，寧靜就推門進來，手裡捏著衛戍區司令部轉來的通知。
「清漸，溫司令簽的，直接轉到咱們特事辦。」
又有任務來了？是嫌自己太閒？言清漸一臉無奈接過來看：市革委會要求衛戍區派人，到四九城站協助維持知青專列發車秩序，陝北延安方向，連續五趟列車，人數逾萬。
通知上有溫玉成的批示：交由特事辦負責。
「師姐，任務是什麼時候？」
「明天一早，連續五趟都是知青專列。」
「好吧，師姐你跟我去，讓周國棟抽調一百二十名戰士過去。」
「具體怎麼安排？」
「廣場四十，候車室四十，站台四十。指令就三條——不推人、不罵人、不搶東西。誰拿不準的事，找你或者找我。」
寧靜明白了，點了下頭，出去找周國棟傳達命令。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透，四九城站已經擠滿了人。
站前廣場上黑壓壓的一片，人擠人。有背著鋪蓋卷的知青，有扛著木箱子的，箱蓋上用紅漆刷著「知識青年到農村去」的字樣，漆還沒幹透，歪歪扭扭的。
送行的父母、親戚朋友擠在人群里，有的母親攥著女兒的手不放，父親在一旁悶頭抽菸，菸頭在晨霧裡明暗交替。
敲鑼打鼓的知青辦幹部占了廣場一角，紅綢子系在鼓槌上，敲得震天響，口號聲從喇叭里一遍遍地湧出來。
這些聲音攪在一起，從站前廣場灌到站台裡面，灌進候車室的每個角落，像股渾濁的水流，沖得人頭皮發麻。
言清漸來到廣場入口，看著眼前的陣勢。周國棟帶隊的一百二十名戰士已經散開了，三人一組，五人一隊，按他布置的位置卡在人群流動的節點上。
戰士們穿著整齊的軍裝，站得筆直，表情平靜，在這個哭喊和鑼鼓聲混作一團的廣場上，像排沉默的樁子。
寧靜從候車室那頭走過來，穿過人群，步子很快，肩膀微微側著，避開一個個迎面的身體。她來到言清漸身邊站定，目光掃了圈廣場。
「清漸，候車室里已經滿了，站台上也快放不下了，第三趟車的隊伍還沒排好。」
「怎麼沒排好？」
「這些下鄉知青年輕氣盛，因為排隊順序鬧起來。」寧靜的語氣很平，不帶情緒，「誰先誰後，誰多占了地方，吵得很兇。」
這不是耽誤別人嘛，言清漸二話沒說朝候車室走去，寧靜跟在他半步遠的位置，側身擠過人群的縫隙時，一隻手虛虛護在他腰側，生怕他被撞到。
候車室內比外面更加擁擠，長椅被行李堆滿，地上坐的都是人。廣播喇叭掛在牆角，反覆播著同一首歌，聲音被牆壁反彈回來，疊成模糊的嗡鳴。
言清漸剛進去就聽見騷動聲，兩個年輕男知青互相對罵，雙方情緒都很激動，中間隔了五六個拉架的同志。
「你憑什麼推我。」
「你箱子往我這邊歪，撞到我了，我就說了句你就亂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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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罵了，怎麼著，想打一架？」
矮壯的那個氣勢洶洶往前沖了一步，被身旁同伴死死拽住。瘦高個子同樣不甘示弱也往前頂，兩撥人眼看就要撞到一起。周國棟帶著六名戰士已經擠過去了，隔開人群，正要伸手去拉當事人，被言清漸在後面叫住。
「周國棟，別碰他們，讓他們說說是怎麼回事。」
聽到指示，周國棟硬生生停住動作，並退後半步。六名戰士也跟著退開，卡在人群邊緣，讓言清漸順利來到兩人中間。
「看你們這年紀，應該都是學生吧，哪個學校的？」
兩人見到這排場，都意識到遇到官面人物了，老實報了校名。言清漸見場面得到控制，聲音也相對溫和了些，「你們都是去延安的吧？」
「嗯。」
「那就一樣遠，一樣苦。都要是一個戰壕里的同志了，還沒上火車就打架，到了那邊不互相依靠，誰幫你們搭窯洞？」
話糙理不糙，矮壯的那個拳頭鬆開了，瘦高個子把臉別到一邊，氣還沒消，但肩膀塌下來了。
言清漸朝周國棟遞了個眼神，周國棟會意上前把倒了的箱子扶起來，擺正。
「都排好隊，按排隊順序上車。誰先誰後有什麼關係，火車又不會少掛一節車廂。」
瘦高個子悶聲嗯了聲，轉身拎起自己的箱子。矮壯的那個也彎腰去拿行李，兩人擦肩而過時誰也沒看誰，但沒再頂了。圍觀的人群散去，候車室的騷動平了一角，又被外面灌進來的鑼鼓聲蓋了過去。
站台那邊出了另一檔事，一個姑娘攔在車廂門口不讓後面的人上，說是自己妹妹還在廣場上沒進來，要等她。
後面的隊伍堵了一長串，被攔著的逐漸不耐煩了，開始動粗推人，姑娘被推得往前踉蹌了一步，手依然死死抓著車門把手不放。寧靜過去的時候，姑娘已經快哭了，臉漲得通紅，嘴唇抖著，還在喊「我妹妹還沒來」。
又沒現在開車，竟然堵門不讓後邊的知青上車，這是啥奇葩的邏輯。
寧靜讓兩個戰士分開人群，擠到她面前，側身擋在她和後面隊伍之間，手搭在車門框上。偏頭瞅著姑娘，聲音很低：「你妹妹叫什麼，我幫你去找。你先上去，別耽誤後邊的同志正常上車，否則我將對你採取措施。」
姑娘被寧靜死死盯著有些慌，鬆開把手，後面的人一擁而上擠進了車廂。
寧靜讓她先進入車廂等，自己朝廣場方向尋找喇叭想進行廣播尋人，穿過站台的人群。剛走到廣場入口，正巧碰見一個背著包袱的小姑娘，單獨在人群里轉，眼睛四處掃，嘴癟著，鼻尖發紅。
心裡有個猜測，寧靜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問她是不是找姐姐。小姑娘拼命點頭，寧靜鬆了口氣，把她領進了站台，推到那節車廂門口，讓她去和車廂里的姐姐匯合。
言清漸巡查到候車室，在角落的柱子旁看到一個小姑娘蹲著哭泣。
她面前擱著行李箱子，箱蓋上印著「知識青年到農村去」的字樣，漆已經蹭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木紋。
她蹲在箱子後面，膝蓋蜷起來頂著胸口，兩隻手抱著膝蓋，臉埋在手臂里。旁邊待著個中年婦女，眼眶紅紅的，一隻手搭在小姑娘的肩上來回摩挲，什麼話都沒說，嘴抿著，偶爾會吸下鼻子。
言清漸走過去，在箱子旁蹲下來。小姑娘感覺到有人，抬起頭。
她的臉很小，額頭圓圓的，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鼻尖擦得發紅，嘴唇乾裂起皮。看到言清漸和在他身後的寧靜，目光在寧靜臉上停了一瞬，好漂亮的姐姐。
寧靜站在晨光從窗格子裡斜照進來的地方，高領毛衣的領口貼著下巴那小截弧線，頭髮低低地扎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臉上安安靜靜的，眉眼之間有種乾淨而清冽的東西，像冬天早上結了薄冰的水面。
小姑娘看了她好一會兒，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
「小同志，你被分配去哪裡？」
被問到傷心處，小姑娘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延川。」
「原來是讀初中還是高中？」
「高中沒讀完，學校就不開課了。」
現在離未來七七年高考恢復還有八年，言清漸覺得以小姑娘現在的年紀，還是有希望趕上的高考恢復，沒有安慰「不要哭」之類的話，來點實際的。從上衣口袋裡摸出白紙和鉛筆，墊在膝蓋上寫了行字，遞過去。
「到了延川，遇到困難就把這個交給縣革委會的馬主任。他是我曾經的同事，看到這張紙條會幫助你。記住下鄉後不要把高中知識給落下，能自學是最好，未來等高考恢復了，還是有機會考上大學，回四九城的。」
小姑娘接過去，打開看了。紙上只有行字，瘦硬有力：此同志系四九城知青，如有困難請予協助。言清漸。
雖然不知道這張紙的價值，可她依然緊緊攥著，抬頭感激的看向言清漸。旁邊的中年婦女應該也是個知識分子，禮貌的欠了欠身，低聲對他說了句「謝謝同志」，聲音啞啞的，像是哭過很久了。
這時第一趟列車的汽笛響起來，站台上瞬間安靜了。
車輪開始滾動，汽笛拉長，站台上、車廂里、廣場上，所有聲音同時爆發出來。車上探出的身子和車下伸出的手臂，在車窗處交疊，一隻只手掌隔著玻璃拍著，拍出一片悶響。
有人喊名字，有人喊口號。一個母親跟著列車跑了幾步，被丈夫拽住了胳膊，她彎下腰，手撐著膝蓋，肩膀劇烈地抖著。
車廂窗口擠滿了年輕的臉，淚痕和笑容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哭還是笑。
言清漸來到站台邊上，看著列車一節節從面前駛過去。寧靜待在他旁邊，兩個人的肩膀隔著一拳的距離。風吹過來，把站台上的煤煙味和人群的熱氣攪在一起。
列車越來越快，最後一節車廂的尾燈縮成紅點，消失在鐵軌盡頭的灰霧裡。
整個早上，相差半小時就會有專列開出，第二趟，第三趟，第四趟。
每一趟發車的場面幾乎一樣，鑼鼓聲從頭到尾就沒停過，哭聲也從來沒斷過。人群隨著每一趟列車的駛離重新排布，送走的家庭從站台上退出去，等著下一趟的家庭從廣場上湧進來。
戰士們的位置沒有變，只是偶爾會隨著列車鳴笛聲換了面對的方向。
最後一趟列車進站，站台上的年輕知青已經少了許多。送行的人群稀了，鑼鼓也歇了，只剩下廣播喇叭還在放著革命歌曲，聲音比早上更顯空曠。
等到知青們排隊上了車，不一會，車廂門關閉，列車緩緩啟動，逐漸提起了速度。車廂一節一節地滑過去，窗戶里全是年輕的臉。
這就是知青時代下鄉浪潮，言清漸參與並見證了。心裡想著事，不自覺和寧靜並肩在站台上待了很久。
車尾消失在遠處，站台上只剩下空蕩蕩的鐵軌和零星的行李紙片被風吹著滾。
這個數據相對全城抓捕幾千嫌疑人來說，數字不算多，但每個都經得起覆核。
他還來不及感嘆別的區域清查效率，寧靜就推門進來，手裡捏著衛戍區司令部轉來的通知。
「清漸，溫司令簽的，直接轉到咱們特事辦。」
又有任務來了？是嫌自己太閒？言清漸一臉無奈接過來看：市革委會要求衛戍區派人，到四九城站協助維持知青專列發車秩序，陝北延安方向，連續五趟列車，人數逾萬。
通知上有溫玉成的批示：交由特事辦負責。
「師姐，任務是什麼時候？」
「明天一早，連續五趟都是知青專列。」
「好吧，師姐你跟我去，讓周國棟抽調一百二十名戰士過去。」
「具體怎麼安排？」
「廣場四十，候車室四十，站台四十。指令就三條——不推人、不罵人、不搶東西。誰拿不準的事，找你或者找我。」
寧靜明白了，點了下頭，出去找周國棟傳達命令。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透，四九城站已經擠滿了人。
站前廣場上黑壓壓的一片，人擠人。有背著鋪蓋卷的知青，有扛著木箱子的，箱蓋上用紅漆刷著「知識青年到農村去」的字樣，漆還沒幹透，歪歪扭扭的。
送行的父母、親戚朋友擠在人群里，有的母親攥著女兒的手不放，父親在一旁悶頭抽菸，菸頭在晨霧裡明暗交替。
敲鑼打鼓的知青辦幹部占了廣場一角，紅綢子系在鼓槌上，敲得震天響，口號聲從喇叭里一遍遍地湧出來。
這些聲音攪在一起，從站前廣場灌到站台裡面，灌進候車室的每個角落，像股渾濁的水流，沖得人頭皮發麻。
言清漸來到廣場入口，看著眼前的陣勢。周國棟帶隊的一百二十名戰士已經散開了，三人一組，五人一隊，按他布置的位置卡在人群流動的節點上。
戰士們穿著整齊的軍裝，站得筆直，表情平靜，在這個哭喊和鑼鼓聲混作一團的廣場上，像排沉默的樁子。
寧靜從候車室那頭走過來，穿過人群，步子很快，肩膀微微側著，避開一個個迎面的身體。她來到言清漸身邊站定，目光掃了圈廣場。
「清漸，候車室里已經滿了，站台上也快放不下了，第三趟車的隊伍還沒排好。」
「怎麼沒排好？」
「這些下鄉知青年輕氣盛，因為排隊順序鬧起來。」寧靜的語氣很平，不帶情緒，「誰先誰後，誰多占了地方，吵得很兇。」
這不是耽誤別人嘛，言清漸二話沒說朝候車室走去，寧靜跟在他半步遠的位置，側身擠過人群的縫隙時，一隻手虛虛護在他腰側，生怕他被撞到。
候車室內比外面更加擁擠，長椅被行李堆滿，地上坐的都是人。廣播喇叭掛在牆角，反覆播著同一首歌，聲音被牆壁反彈回來，疊成模糊的嗡鳴。
言清漸剛進去就聽見騷動聲，兩個年輕男知青互相對罵，雙方情緒都很激動，中間隔了五六個拉架的同志。
「你憑什麼推我。」
「你箱子往我這邊歪，撞到我了，我就說了句你就亂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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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壯的那個氣勢洶洶往前沖了一步，被身旁同伴死死拽住。瘦高個子同樣不甘示弱也往前頂，兩撥人眼看就要撞到一起。周國棟帶著六名戰士已經擠過去了，隔開人群，正要伸手去拉當事人，被言清漸在後面叫住。
「周國棟，別碰他們，讓他們說說是怎麼回事。」
聽到指示，周國棟硬生生停住動作，並退後半步。六名戰士也跟著退開，卡在人群邊緣，讓言清漸順利來到兩人中間。
「看你們這年紀，應該都是學生吧，哪個學校的？」
兩人見到這排場，都意識到遇到官面人物了，老實報了校名。言清漸見場面得到控制，聲音也相對溫和了些，「你們都是去延安的吧？」
「嗯。」
「那就一樣遠，一樣苦。都要是一個戰壕里的同志了，還沒上火車就打架，到了那邊不互相依靠，誰幫你們搭窯洞？」
話糙理不糙，矮壯的那個拳頭鬆開了，瘦高個子把臉別到一邊，氣還沒消，但肩膀塌下來了。
言清漸朝周國棟遞了個眼神，周國棟會意上前把倒了的箱子扶起來，擺正。
「都排好隊，按排隊順序上車。誰先誰後有什麼關係，火車又不會少掛一節車廂。」
瘦高個子悶聲嗯了聲，轉身拎起自己的箱子。矮壯的那個也彎腰去拿行李，兩人擦肩而過時誰也沒看誰，但沒再頂了。圍觀的人群散去，候車室的騷動平了一角，又被外面灌進來的鑼鼓聲蓋了過去。
站台那邊出了另一檔事，一個姑娘攔在車廂門口不讓後面的人上，說是自己妹妹還在廣場上沒進來，要等她。
後面的隊伍堵了一長串，被攔著的逐漸不耐煩了，開始動粗推人，姑娘被推得往前踉蹌了一步，手依然死死抓著車門把手不放。寧靜過去的時候，姑娘已經快哭了，臉漲得通紅，嘴唇抖著，還在喊「我妹妹還沒來」。
又沒現在開車，竟然堵門不讓後邊的知青上車，這是啥奇葩的邏輯。
寧靜讓兩個戰士分開人群，擠到她面前，側身擋在她和後面隊伍之間，手搭在車門框上。偏頭瞅著姑娘，聲音很低：「你妹妹叫什麼，我幫你去找。你先上去，別耽誤後邊的同志正常上車，否則我將對你採取措施。」
姑娘被寧靜死死盯著有些慌，鬆開把手，後面的人一擁而上擠進了車廂。
寧靜讓她先進入車廂等，自己朝廣場方向尋找喇叭想進行廣播尋人，穿過站台的人群。剛走到廣場入口，正巧碰見一個背著包袱的小姑娘，單獨在人群里轉，眼睛四處掃，嘴癟著，鼻尖發紅。
心裡有個猜測，寧靜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問她是不是找姐姐。小姑娘拼命點頭，寧靜鬆了口氣，把她領進了站台，推到那節車廂門口，讓她去和車廂里的姐姐匯合。
言清漸巡查到候車室，在角落的柱子旁看到一個小姑娘蹲著哭泣。
她面前擱著行李箱子，箱蓋上印著「知識青年到農村去」的字樣，漆已經蹭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木紋。
她蹲在箱子後面，膝蓋蜷起來頂著胸口，兩隻手抱著膝蓋，臉埋在手臂里。旁邊待著個中年婦女，眼眶紅紅的，一隻手搭在小姑娘的肩上來回摩挲，什麼話都沒說，嘴抿著，偶爾會吸下鼻子。
言清漸走過去，在箱子旁蹲下來。小姑娘感覺到有人，抬起頭。
她的臉很小，額頭圓圓的，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鼻尖擦得發紅，嘴唇乾裂起皮。看到言清漸和在他身後的寧靜，目光在寧靜臉上停了一瞬，好漂亮的姐姐。
寧靜站在晨光從窗格子裡斜照進來的地方，高領毛衣的領口貼著下巴那小截弧線，頭髮低低地扎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臉上安安靜靜的，眉眼之間有種乾淨而清冽的東西，像冬天早上結了薄冰的水面。
小姑娘看了她好一會兒，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
「小同志，你被分配去哪裡？」
被問到傷心處，小姑娘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延川。」
「原來是讀初中還是高中？」
「高中沒讀完，學校就不開課了。」
現在離未來七七年高考恢復還有八年，言清漸覺得以小姑娘現在的年紀，還是有希望趕上的高考恢復，沒有安慰「不要哭」之類的話，來點實際的。從上衣口袋裡摸出白紙和鉛筆，墊在膝蓋上寫了行字，遞過去。
「到了延川，遇到困難就把這個交給縣革委會的馬主任。他是我曾經的同事，看到這張紙條會幫助你。記住下鄉後不要把高中知識給落下，能自學是最好，未來等高考恢復了，還是有機會考上大學，回四九城的。」
小姑娘接過去，打開看了。紙上只有行字，瘦硬有力：此同志系四九城知青，如有困難請予協助。言清漸。
雖然不知道這張紙的價值，可她依然緊緊攥著，抬頭感激的看向言清漸。旁邊的中年婦女應該也是個知識分子，禮貌的欠了欠身，低聲對他說了句「謝謝同志」，聲音啞啞的，像是哭過很久了。
這時第一趟列車的汽笛響起來，站台上瞬間安靜了。
車輪開始滾動，汽笛拉長，站台上、車廂里、廣場上，所有聲音同時爆發出來。車上探出的身子和車下伸出的手臂，在車窗處交疊，一隻只手掌隔著玻璃拍著，拍出一片悶響。
有人喊名字，有人喊口號。一個母親跟著列車跑了幾步，被丈夫拽住了胳膊，她彎下腰，手撐著膝蓋，肩膀劇烈地抖著。
車廂窗口擠滿了年輕的臉，淚痕和笑容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哭還是笑。
言清漸來到站台邊上，看著列車一節節從面前駛過去。寧靜待在他旁邊，兩個人的肩膀隔著一拳的距離。風吹過來，把站台上的煤煙味和人群的熱氣攪在一起。
列車越來越快，最後一節車廂的尾燈縮成紅點，消失在鐵軌盡頭的灰霧裡。
整個早上，相差半小時就會有專列開出，第二趟，第三趟，第四趟。
每一趟發車的場面幾乎一樣，鑼鼓聲從頭到尾就沒停過，哭聲也從來沒斷過。人群隨著每一趟列車的駛離重新排布，送走的家庭從站台上退出去，等著下一趟的家庭從廣場上湧進來。
戰士們的位置沒有變，只是偶爾會隨著列車鳴笛聲換了面對的方向。
最後一趟列車進站，站台上的年輕知青已經少了許多。送行的人群稀了，鑼鼓也歇了，只剩下廣播喇叭還在放著革命歌曲，聲音比早上更顯空曠。
等到知青們排隊上了車，不一會，車廂門關閉，列車緩緩啟動，逐漸提起了速度。車廂一節一節地滑過去，窗戶里全是年輕的臉。
這就是知青時代下鄉浪潮，言清漸參與並見證了。心裡想著事，不自覺和寧靜並肩在站台上待了很久。
車尾消失在遠處，站台上只剩下空蕩蕩的鐵軌和零星的行李紙片被風吹著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