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五零章 目測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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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點的操場上,冷空氣像一把鈍刀子在臉上慢慢刮。

  天還沒有完全亮透,東邊的天際線只有一道極窄的灰白色,像是有人用支幹筆在深灰色的紙上畫了條細線。

  操場四周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線被寒氣凍得發硬,落在凍土上像一層薄薄的冰釉。一千二百多名官兵列成整齊的方陣,呼出的白氣在頭頂上方匯成一片低矮的霧,霧氣的邊緣被燈光照射,呈現出渾濁的暖色。

  沒有口令聲,沒有人咳嗽,連跺腳的動作都控制在最小幅度內。操場上只有軍靴底踩在凍土上的輕微摩擦聲,以及遠處風口穿過營房檐角時發出的嗚咽,那嗚咽又細又長,像是冬天本身在呼吸。

  言清漸從主席台側面走上來,披著軍大衣,大衣在走動時微微擺動,露出裡邊的軍裝領口——沒有扣嚴實,邊角被晨風吹得微微揚起,露出一小截深色的衣領。他的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踏在凍土上發出沉穩的聲響,來到主席台中央站定,目光掃過下面那一千二百多張被寒氣凍得發紅的臉。

  聲音穿透了那一千二百人頭頂的白霧。

  "同志們,接下來十幾天,我將從你們當中挑選出三百名同志,由我帶隊去執行一項特殊絕密任務。現在我給大夥一個機會,不想去的,現在可以出列。"

  隊列中沒有人動。

  風從操場北側灌進來,把前排戰士的帽檐掀起又落下,像一排被風吹動的麥穗。那些臉在晨光里被凍得發紅,呼出的白氣在面前聚成一小團又散開,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主席台上那個人的身上,沒有人移開。

  言清漸按照慣例等了三十秒,三十秒里只有風的聲音和遠處換崗哨兵隱約的腳步聲。他沒有再問第二遍,走下主席台,軍靴踏上操場凍土時發出清晰的聲響,像是一個起始的信號。

  他來到了第一排隊列的正前方。

  從第一排最左邊開始,考核正式進行,言清漸目光落在他臉上,靜止了大約五秒。那人的眼神沒有躲閃,也沒有刻意迎上去,只是平靜地接受了那道目光,像是一塊無風的水面,不起波瀾,卻在深處藏著沉甸甸的重量。不卑不亢,心理素質過硬,總體表現不錯,言清漸把他歸於合格,繼續移動到了下一名戰士面前。

  第二名戰士在言清漸的目光落過來時,睫毛快速眨了兩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額頭上有層薄薄的汗,在零下的氣溫里顯得有些突兀。言清漸盯著他的眼睛停頓了片刻,心裡是不滿意的,隨後搖了搖頭。立馬有幹部上前,把那名戰士請到了隊列外側,動作利落無聲,像是早就演練過無數次。

  言清漸像一根勻速移動的尺子,沿著隊列的邊緣逐步推進。他的目光在每一張臉上停留的時間並不固定,有的人長一些,有的人短一些,判斷的依據來自四個細節——眼神是否坦然,站姿是否有鬆弛的跡象,聽到"特殊任務"時面部的細微反應,以及一個隨機提問後回答的落點。這幾個維度在他的腦子裡形成一個快速運轉的篩選系統,每一個被目光掃過的人都會被這個系統自動標上記號,快而精準。

  進入第三排中段,一個身材精瘦、顴骨上有塊凍傷痕跡的戰士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人站得極穩,身體的重心均勻分布在兩條腿之間,連呼吸的頻率都保持著一種均勻的節奏,像是早就習慣了在寒冷中長時間等待。

  言清漸在他面前站定,問的問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你老家在南方還是北方?"

  那戰士估計沒想到會被問這個,微微愣了下,浪費了幾秒鐘才開口,但他很快就調整好了語氣,"北方,河北張家口。"

  言清漸在他名字旁做了一個"留下"的標記,移動到了下一個人面前。

  第四排有個濃眉戰士,眉毛濃得像兩把刷子,在嚴寒中那張臉被凍得泛紅。言清漸在他面前停住,觀察了會,隨口拋出一個問題,"你怕蛇嗎?"

  濃眉戰士顯然做好了被提問的準備,但這個問題明顯不在他的預料之中。他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猶豫了三秒才作答:"報告首長……有點怕。"

  言清漸沒有立刻表態,先假意看了他身後的人,目光在那人的臉上掠過又收回來,忽然轉回濃眉戰士,問出第二個問題,"能接受蛇在你身邊遊走,你卻不能移動分毫嗎?"

  濃眉戰士挺了挺胸膛,比之前堅定了許多,聲音也提高了半度:"能。"

  對方沒有慌亂,挺果決的,言清漸滿意了,此人留下。

  來到第五排,一個國字臉的戰士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人身體重心在兩條腿之間微微移動,像是左腳比右腳承擔了更多的重量,可能站著已經有些酸了,但他的目光始終落在主席台的方向,從來沒有偏移過。

  "你游泳能游多遠?"

  國字臉戰士立刻回復,語速快而清晰,"報告首長,一口氣能游兩百米左右,如果中間能換氣,能游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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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合言清漸的考核標準,此人得以留下。他在記錄卡上畫了一個勾,繼續往後移動。

  隊列中段,有一張面容緊張的臉。那人額頭上沁了一層細汗,在零下的氣溫里格外扎眼,像是一塊冰面上被人呵了一口熱氣,凝出了一小片不該存在的水汽。他的目光在言清漸靠近前就開始飄忽不定,一會兒落在言清漸的肩膀上,一會兒落在腳下的凍土上,像是在找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但哪裡都落不穩。

  這是情報里屬於軍委文革小組的眼線。

  言清漸來到那人面前,故意放慢了速度。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那人的眼皮快速跳了兩下,隨即不堪重負地垂下避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目光接觸的瞬間被燙了一下。

  言清漸就沒打算放過他,在那人面前站定,聲音不高,但語速比之前慢了些,每個字都像一粒被稱過重量的石子,一顆一顆地落進平靜的水面。

  "你昨天下午去東直門做什麼了?"

  那名戰士臉色驟白,從正常的膚色變成蠟白,前後不到兩秒,像是一層塗在臉上的顏料被突然抹掉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手在褲縫處用力攥了下又鬆開,指節泛白,然後又攥緊,像是在反覆確認自己還攥著什麼東西。

  "報告首長……我去……見了……"

  可能問題太過現實,實在編不下去,他的喉嚨里像是卡住了什麼東西,連著幾秒鐘都沒有完整說出一句話。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在努力尋找空氣。

  周圍的隊列依然保持安靜,沒有人轉頭,沒有人側目,那一千多雙眼睛都直直地望著前方,像是教室里被老師提問時那些不敢和老師對視的學生。沉默像一層薄冰覆蓋著整片操場,又冷又脆,一碰就會碎。

  言清漸在他面前多站了兩秒,給足了對方壓力,最後又輕輕放過,"去旁邊吧。"

  聲音不高,沒有多餘的追問,但心理戰已然完成。

  那人退出了隊列,和其他被淘汰的戰士站在一起。臉上的血色還沒有完全恢復,嘴唇依然有些發白,但言清漸已經轉到了下一個。寒風從操場北側灌過來,把剛才那段對話的餘音吹散了,散進那一千二百人呼出的白霧裡,沒有人知道那段沉默里發生了什麼。

  目測篩選持續了將近四個小時。

  太陽已經升到了營房上方,光線從灰白變成了淺金,落在操場的凍土上,把那些呼出的白霧照得透明了一些。言清漸完成了對一千二百多名戰士的基本判斷,在每一張記錄卡上都留下了"留下"或"去旁邊"的標記。

  操場上正規隊列里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他回到主席台,宣布淘汰名單依次退場。被他記錄"留下"的六百二十名戰士,繼續保持原地不動,其餘的被通知回到原單位,訓練照常,沒有給出多餘的解釋。

  六百二十名戰士多站了大約十五分鐘,期間言清漸沒有馬上宣布結果,他在主席台上陪著立正站隊列,目光從那六百二十人的臉上依次掠過,直到他覺得可以了,才讓各連隊幹部,把留下的六百二十人按新的編隊重新列好,正式說了當天的最後評判。

  "恭喜剩下的同志們,你們通過了第一關。明天早上六點繼續到操場集合,篩選繼續。"

  當天晚上,何玉蘭以"日常談心"為名走進了一間安靜的房間。

  房間不大,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熱水,杯口的熱氣細細地升起來,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那名戰士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面前的杯口還冒著細薄的白氣,但他一次也沒有端起過它。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兩個拇指在不安地繞著圈。

  何玉蘭在他對面坐下,語氣像是在跟同僚聊日常瑣事,輕而平緩,沒有任何壓迫感。

  "今天上午的事,你自己也明白。言副司令沒有當場點破,是給你留了一條退路。"她把桌上那杯水往他的方向推了一寸,指尖在杯壁上輕輕碰了下又收回,"路該怎麼走,你自己選。"

  那名戰士放棄幻想,清楚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了,沉默了很久。杯子裡的熱氣從開始凝成細珠到完全乾透,杯壁邊緣只剩一層薄薄的淺褐色水漬。

  他最終抬起手握住杯壁,指尖的溫度和杯壁幾乎一樣低。聲音沙啞,像是嗓子被冷風颳了太久,一時還恢復不過來。

  "我是被收買的,軍委文革小組辦公室的人主動找的我,讓我搜集這次選拔的信息——選了誰、怎麼選的、訓練的內容是什麼,為此給了我一筆錢。一開始我拒絕過,但後來……"

  何玉蘭沒有像以往審犯人般追問細節,只在筆記本上象徵性寫了幾個字,筆尖在紙面上幾乎沒有留下痕跡,"你能夠坦白,態度是好的。言副司令的意思是,你如果知道懸崖勒馬,我們就不會為難你,反而會受到我們的保護,繼續'配合'那邊的需求。"

  戰士茫然地抬頭看向她,眼角的細紋在燈光下像是被拉深了些,手握在杯壁上沒有鬆開的意思,"繼續配合?"

  "他們問什麼,你就答什麼。但你說出去的內容,得先經過言副司令同意後,才能往外放。"何玉蘭的聲音保持平穩,不繼續給對方太大壓力,"該給的通行證照常發,該有的接觸照常有,只是你帶過去的消息,會換成無關痛癢的日常信息為主。"

  那名戰士根本沒得選,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而且誰都知道得罪言清漸的後果,現在能給自己一個機會,自己可以燒高香了都。最終他鬆開了握著杯子的手,指節恢復了正常的血色,肩線也鬆了下來。

  "好,我接受。"

  "你可以回去了,正常休息。明天該出操的出操,我們這次談話,不會出現在任何檔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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