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始終放不下的臉面
下午跟著趙大勇，活的確輕鬆了不少，碼料、清通道、擦設備。
趙大勇話不多，每句都在點子上：「這根料放這兒，明天好拿。」
「通道留這麼寬，推車能過。」「設備擦完，順手看看螺絲松沒松。」
劉光齊一句一句聽著，一句一句照做。
到下班的時候，他兩條胳膊酸得抬不起來，腰也直不利索。
可他帶著的小本子上，歪歪扭扭記了半頁——都是趙大勇白天給他傳授的經驗。
他趁休息的時候，躲在角落裡拿鉛筆頭記的。
也是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范德彪所說的「摸底」，是多麼的重要。
老錢和胖劉，一整天沒露面。
他後來聽人說，那倆早上來打了個照面，見他在車間搬料，轉頭就溜了。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錢小玲正坐在桌邊，面前擱著一碗熱好的糊糊，見他進來，趕緊站起來。
不過當她的目光落在劉光齊手上的時候，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手怎麼了？我看看。」
錢小玲這一嗓子，屋裡人的目光都落在劉光齊那雙手上。
劉海中坐在桌邊，眼底閃過一絲異樣 —— 不過，很快就被他壓了下去。
冷哼了一聲："活該。讓你長長記性。"
"老劉！" 馬翠花瞪了他一眼，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走過來，一把拉住劉光齊的手腕。
"哎呀，手怎麼這樣了！快坐下，我給你拿藥酒搓搓！"
"娘，沒事。" 劉光齊想抽回手。
"什麼沒事？" 馬翠花不由分說把他按在椅子上，轉身就去裡屋翻藥酒。
嘴裡還絮叨著，"你說說你們爺倆，都跟倔驢似的。老劉年輕時這樣，你現在比他還犟！"
劉海中聽著，臉色變了變，還是沒接話，悶頭抽他的煙。
錢小玲也趕緊去把糊糊端過來，吹了吹，遞到劉光齊手裡："先喝口熱的。"
劉光齊接過碗，大口大口的喝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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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馬翠花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半瓶藥酒和一塊舊布。
拉過劉光齊的手，倒吸一口涼氣："這水泡，都磨破了。都不敢擦藥，我先給你包上！"
馬翠花一邊念叨著，手上的動作沒停，就著燈光，小心翼翼地給劉光齊包手。
"你說你也是，幹部當得好好的，怎麼就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娘。" 錢小玲輕輕拽了拽她袖子。
馬翠花反應過來，話頭一收，又嘆了口氣："不說了不說了。包好了，暫時別沾水。"
吃完飯後，劉光齊跟錢小玲回到自己的房間中。
錢小玲小心翼翼地拉過他的手，眼淚當時就下來了：「光齊，要不……我去求求爸吧。
看在咱們孩子的份上...........」
她話還沒說完，劉光齊把手抽回來，搖了搖頭：「不用。」
「可我怕你……」
「沒事，適應兩天就好。」劉光齊看著她，聲音不大，可語氣很穩。
「小玲，我要是連這點苦都扛不住，往後在這個廠里，就真站不起來了。」
錢小玲嘴唇動了動，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到底沒再勸。
隔壁屋裡，劉海中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馬翠花背對著他，肩膀輕輕抖著。
「哭什麼哭？」劉海中有些煩悶道。
「你心裡就沒一點……」馬翠花埋怨道，「你看看光齊，手都那樣了……」
「我看見了。」劉海中翻了個身，面朝屋頂，悶聲道，「我又沒瞎。」
「看見了你還說那話？什麼『活該』，什麼『長記性』，那是當爹說的？」
「行了，別說了，睡吧。」
"睡？" 馬翠花直接坐了起來，抹了把眼淚，"光齊都這樣了，你睡得著？
老劉，你摸著良心說說，這孩子是毀了家還是毀了廠？他只是想讓咱老劉家出個頭。
你看看你，當年光天、光福是怎麼走的？你心裡就沒個數？"
「夠了！」劉海中猛地坐了起來，「你讓我什麼？說『兒子你受苦了』？說『爹對不起你』？」
馬翠花這次沒有選擇退縮，瞪著他：「你光想著你的臉！你難道想步老易的後塵嗎？
光天，光福，現在見著我們跟陌生人一樣。你難道還想把光齊，也趕走嗎？」
劉海中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反駁，可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馬翠花這句話，戳到他肺管子上了。
光天、光福，現在見了他繞著走，逢年過節連個照面都不打。
他雖然嘴上不說，心裡頭那根刺，扎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易中海什麼樣，他更清楚——算計來算計去，最後落了個啥？
「你少拿老易說事。」劉海中別過臉去，聲音低了幾分，「我又不是他。」
「你不是他？」馬翠花冷笑了一聲，「你再這麼下去，遲早會落得跟老易一個下場。
到時候，我看你還有什麼臉面。」
劉海中不吭聲了，手在炕沿上攥了攥，又鬆開。
「老劉，我跟你說句實話。」馬翠花抹了把臉，聲音緩了下來，「光天光福走了，我夜裡想起來，心裡頭跟刀割似的。
那倆孩子，從小你打成什麼樣？我攔過，攔不住。
後來他們分家走了，你嘴上說『白眼狼』，可你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當我看不出來？」
劉海中的喉結動了一下，還是沒吭聲。
「現在你要是把光齊也逼走了，這個家還剩什麼？就剩咱倆，大眼瞪小眼？
等咱老了，動不了了，指望誰？指望光天光福回來伺候你？他們不打死你就不錯了？」
馬翠花越說越激動，聲音都顫了：「光齊再怎麼不對，他也只是想出頭，想給你爭臉。
他栽了跟頭，你罵兩句就罵兩句，可你不能往他心上捅刀子啊——那是你兒子！」
劉海中被這番話釘在原地，嘴唇哆嗦著，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夠了。"
他別過臉，手抖著去摸煙，摸了半天，火柴劃了三下，才點著。
菸頭明滅間，他的背脊佝僂著，像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馬翠花說的這些，他何嘗不知道呢？
可他心裡頭那點東西，馬翠花不懂。他這輩子，做夢都想當官。
打進廠開始，他就羨慕那些坐辦公室的 —— 喝喝茶，看看報。
往那兒一坐，別人見了都得點頭哈腰。
他年輕那會兒，也學著專營過，也巴結過領導，也想過出人頭地。
可折騰來折騰去，到頭來還是個工人，也就在這九十五號院裡，當了個二大爺。
那會兒，院裡誰家的事他都要插一槓子，開會、念文件、拍桌子，威風得不行。
可威風來威風去，威風出什麼了？二大爺的帽子讓人擼了。
兒子打跑了兩個，就剩下一個光齊。
院裡的人也不再拿他當回事，尤其是那一口一個「劉胖子」，更是讓他臉上無光。
光齊不一樣。光齊讀書好，上了中專，進了電纜廠，一步一步當上了副科長。
那時候他走在院裡，腰杆都是直的 —— 瞧見沒，我兒子！副科長！往後還得往上升！
他把一輩子沒做成的事，全押在光齊身上了。
可現在呢？
光齊讓人擼了，下放車間搬料了。
他那些在院裡人面前攢起來的臉面，一夜之間，全讓這小子給丟光了。
他罵光齊，罵的是他不成器嗎？是。
可罵的也是自己 —— 自己一輩子沒能耐，好不容易盼出個有出息的，又栽了。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口氣他咽不下去，不是光齊的錯，是他自己放不下那張臉。
可這些話，他沒法說。
菸頭燙了手，他才回過神來，把煙屁股摁滅了。
「睡吧，明天早上給他煮兩個雞蛋。」說完，他躺了下去。
黑暗中，馬翠花的眼淚再次順著眼角流下來：「知道了。」
趙大勇話不多，每句都在點子上：「這根料放這兒，明天好拿。」
「通道留這麼寬，推車能過。」「設備擦完，順手看看螺絲松沒松。」
劉光齊一句一句聽著，一句一句照做。
到下班的時候，他兩條胳膊酸得抬不起來，腰也直不利索。
可他帶著的小本子上，歪歪扭扭記了半頁——都是趙大勇白天給他傳授的經驗。
他趁休息的時候，躲在角落裡拿鉛筆頭記的。
也是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范德彪所說的「摸底」，是多麼的重要。
老錢和胖劉，一整天沒露面。
他後來聽人說，那倆早上來打了個照面，見他在車間搬料，轉頭就溜了。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錢小玲正坐在桌邊，面前擱著一碗熱好的糊糊，見他進來，趕緊站起來。
不過當她的目光落在劉光齊手上的時候，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手怎麼了？我看看。」
錢小玲這一嗓子，屋裡人的目光都落在劉光齊那雙手上。
劉海中坐在桌邊，眼底閃過一絲異樣 —— 不過，很快就被他壓了下去。
冷哼了一聲："活該。讓你長長記性。"
"老劉！" 馬翠花瞪了他一眼，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走過來，一把拉住劉光齊的手腕。
"哎呀，手怎麼這樣了！快坐下，我給你拿藥酒搓搓！"
"娘，沒事。" 劉光齊想抽回手。
"什麼沒事？" 馬翠花不由分說把他按在椅子上，轉身就去裡屋翻藥酒。
嘴裡還絮叨著，"你說說你們爺倆，都跟倔驢似的。老劉年輕時這樣，你現在比他還犟！"
劉海中聽著，臉色變了變，還是沒接話，悶頭抽他的煙。
錢小玲也趕緊去把糊糊端過來，吹了吹，遞到劉光齊手裡："先喝口熱的。"
劉光齊接過碗，大口大口的喝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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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馬翠花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半瓶藥酒和一塊舊布。
拉過劉光齊的手，倒吸一口涼氣："這水泡，都磨破了。都不敢擦藥，我先給你包上！"
馬翠花一邊念叨著，手上的動作沒停，就著燈光，小心翼翼地給劉光齊包手。
"你說你也是，幹部當得好好的，怎麼就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娘。" 錢小玲輕輕拽了拽她袖子。
馬翠花反應過來，話頭一收，又嘆了口氣："不說了不說了。包好了，暫時別沾水。"
吃完飯後，劉光齊跟錢小玲回到自己的房間中。
錢小玲小心翼翼地拉過他的手，眼淚當時就下來了：「光齊，要不……我去求求爸吧。
看在咱們孩子的份上...........」
她話還沒說完，劉光齊把手抽回來，搖了搖頭：「不用。」
「可我怕你……」
「沒事，適應兩天就好。」劉光齊看著她，聲音不大，可語氣很穩。
「小玲，我要是連這點苦都扛不住，往後在這個廠里，就真站不起來了。」
錢小玲嘴唇動了動，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到底沒再勸。
隔壁屋裡，劉海中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馬翠花背對著他，肩膀輕輕抖著。
「哭什麼哭？」劉海中有些煩悶道。
「你心裡就沒一點……」馬翠花埋怨道，「你看看光齊，手都那樣了……」
「我看見了。」劉海中翻了個身，面朝屋頂，悶聲道，「我又沒瞎。」
「看見了你還說那話？什麼『活該』，什麼『長記性』，那是當爹說的？」
「行了，別說了，睡吧。」
"睡？" 馬翠花直接坐了起來，抹了把眼淚，"光齊都這樣了，你睡得著？
老劉，你摸著良心說說，這孩子是毀了家還是毀了廠？他只是想讓咱老劉家出個頭。
你看看你，當年光天、光福是怎麼走的？你心裡就沒個數？"
「夠了！」劉海中猛地坐了起來，「你讓我什麼？說『兒子你受苦了』？說『爹對不起你』？」
馬翠花這次沒有選擇退縮，瞪著他：「你光想著你的臉！你難道想步老易的後塵嗎？
光天，光福，現在見著我們跟陌生人一樣。你難道還想把光齊，也趕走嗎？」
劉海中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反駁，可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馬翠花這句話，戳到他肺管子上了。
光天、光福，現在見了他繞著走，逢年過節連個照面都不打。
他雖然嘴上不說，心裡頭那根刺，扎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易中海什麼樣，他更清楚——算計來算計去，最後落了個啥？
「你少拿老易說事。」劉海中別過臉去，聲音低了幾分，「我又不是他。」
「你不是他？」馬翠花冷笑了一聲，「你再這麼下去，遲早會落得跟老易一個下場。
到時候，我看你還有什麼臉面。」
劉海中不吭聲了，手在炕沿上攥了攥，又鬆開。
「老劉，我跟你說句實話。」馬翠花抹了把臉，聲音緩了下來，「光天光福走了，我夜裡想起來，心裡頭跟刀割似的。
那倆孩子，從小你打成什麼樣？我攔過，攔不住。
後來他們分家走了，你嘴上說『白眼狼』，可你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當我看不出來？」
劉海中的喉結動了一下，還是沒吭聲。
「現在你要是把光齊也逼走了，這個家還剩什麼？就剩咱倆，大眼瞪小眼？
等咱老了，動不了了，指望誰？指望光天光福回來伺候你？他們不打死你就不錯了？」
馬翠花越說越激動，聲音都顫了：「光齊再怎麼不對，他也只是想出頭，想給你爭臉。
他栽了跟頭，你罵兩句就罵兩句，可你不能往他心上捅刀子啊——那是你兒子！」
劉海中被這番話釘在原地，嘴唇哆嗦著，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夠了。"
他別過臉，手抖著去摸煙，摸了半天，火柴劃了三下，才點著。
菸頭明滅間，他的背脊佝僂著，像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馬翠花說的這些，他何嘗不知道呢？
可他心裡頭那點東西，馬翠花不懂。他這輩子，做夢都想當官。
打進廠開始，他就羨慕那些坐辦公室的 —— 喝喝茶，看看報。
往那兒一坐，別人見了都得點頭哈腰。
他年輕那會兒，也學著專營過，也巴結過領導，也想過出人頭地。
可折騰來折騰去，到頭來還是個工人，也就在這九十五號院裡，當了個二大爺。
那會兒，院裡誰家的事他都要插一槓子，開會、念文件、拍桌子，威風得不行。
可威風來威風去，威風出什麼了？二大爺的帽子讓人擼了。
兒子打跑了兩個，就剩下一個光齊。
院裡的人也不再拿他當回事，尤其是那一口一個「劉胖子」，更是讓他臉上無光。
光齊不一樣。光齊讀書好，上了中專，進了電纜廠，一步一步當上了副科長。
那時候他走在院裡，腰杆都是直的 —— 瞧見沒，我兒子！副科長！往後還得往上升！
他把一輩子沒做成的事，全押在光齊身上了。
可現在呢？
光齊讓人擼了，下放車間搬料了。
他那些在院裡人面前攢起來的臉面，一夜之間，全讓這小子給丟光了。
他罵光齊，罵的是他不成器嗎？是。
可罵的也是自己 —— 自己一輩子沒能耐，好不容易盼出個有出息的，又栽了。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口氣他咽不下去，不是光齊的錯，是他自己放不下那張臉。
可這些話，他沒法說。
菸頭燙了手，他才回過神來，把煙屁股摁滅了。
「睡吧，明天早上給他煮兩個雞蛋。」說完，他躺了下去。
黑暗中，馬翠花的眼淚再次順著眼角流下來：「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