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0章 全部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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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知趙科長,三號線的貨,今天全部放行。」

  熱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是要放長線釣大魚?」

  「不。」張成飛搖了搖頭,眼神冷冽如刀,「這是為了讓他明白,真正的獵人,從不急於開槍。」

  他轉身走向樓梯,背影孤傲而決絕。

  棒梗的南下清單,定稿了。

  但故事,才剛剛開始。

  明早只是出門,不是出風頭。

  公司對審核委員會的批覆下來了。

  熱芭將文件遞過來時,指尖微微用力,紙張邊緣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脆響。那是一份蓋著紅章的正式公文,紙頁厚重,透著股不容置喙的官樣威嚴。

  張成飛沒有立刻伸手。他坐在皮椅上,目光越過熱芭的肩膀,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色。雲層壓得很低,像是一塊洗不乾淨的舊抹布,沉甸甸地罩在軋鋼廠的煙囪頂上,讓人胸口發悶。

  「看完了?」他問,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熱芭站在他身側,神色緊繃:「看完了。措辭很溫和,甚至可以說是客氣。」

  「客氣?」張成飛冷笑一聲,終於抬起手,接過那份文件。

  他的拇指摩挲過封口的火漆印,隨即翻開正文。目光快速掃過幾行字,嘴角的弧度瞬間冷了下來。

  「鑑於各廠情況複雜,為穩妥起見,暫不宜一刀切設立統一審核機構。待後續調研充分後,再行商議。」

  話說得軟,意思卻硬得像鐵。

  陸振國這次,沒成。

  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只有老式掛鐘的擺錘在牆面上規律地擺動,發出單調的滴答聲。熱芭看著張成飛的表情,心中微微一松。剛才消息傳開時,廠里不少人都鬆了口氣,覺得這場鬧劇終於要收場了。張成飛這邊,算是贏了一局。

  但張成飛沒有贏的感覺。

  他把文件隨手扔在桌上,身體向後靠去,眉頭緊緊鎖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怎麼了?」熱芭察覺到了不對勁,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問道。

  「太順了。」張成飛指了指那份文件,眼神銳利如刀,「公司批覆得這麼快,這麼幹脆。陸振國是個聰明人,他不會不知道『暫不宜』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明面上的路堵死了,他就要去走暗門。」

  熱芭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他還有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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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有。」張成飛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審核委員會」這個詞下面重重地畫了一個叉,墨水滲透紙背,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跡,「他既然知道正面強攻不行,就會換個法子,從側面滲透。」

  話音未落,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方主任推門走了進來。這位一向嚴肅、走路帶風的後勤處長,此刻臉色鐵青,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手裡死死攥著一份剛送來的材料廠報表,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張廠長,熱同志。」方主任把報表往桌上一拍,發出「砰」的一聲悶響,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你們看看這個!」

  張成飛掃了一眼。那是一份材料廠提交的試點表格。格式和往常一樣,但在最右下角,多出了一欄極小的空白。

  那一欄的字很小,墨跡很淺,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上面列印著一行宋體字:「公司意見參考」。

  「這是什麼意思?」方主任指著那行字,手指都在顫抖,聲音有些變調,「委員會都沒批,他就把那半隻手塞到表格里來了!」

  熱芭拿起報表,仔細端詳。這一欄並不是正式的審核項,也沒有簽字蓋章的許可權。但它巧妙地利用了「參考」二字。

  一旦有了這一欄,材料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拿著公司的「意見」,來質疑軋鋼廠的覆核結果。如果軋鋼廠不採納,那就是「無視公司指導」;如果採納了,那就等於變相承認了陸振國的審核權。

  這是一招溫水煮青蛙。

  明面上沒輸,暗地裡換了寫法。

  這比直接設立委員會更麻煩。因為它沒有違反任何規定,卻在執行層面挖了一個巨大的坑。

  「這比委員會更麻煩。」熱芭把報表壓在帳本上,語氣凝重,目光轉向張成飛,「陸振國這是在賭我們不敢公開質疑『公司意見』。一旦我們動手,他就有了『維護公司權威』的藉口。我們若是強硬駁回,反而顯得我們心胸狹隘,不懂大局。」

  方主任氣得直跺腳,皮鞋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這個陸振國!真是陰魂不散!當初我就說不能讓他插手,現在好了,軟刀子割肉,疼死人啊!咱們要是認了,以後的工作還怎麼開展?」

  張成飛沒有說話。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忙碌的工人。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斑駁陸離,看不真切。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單薄,但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一根繃緊的弓弦。

  「方主任。」張成飛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方主任立刻閉上了嘴。

  「我在。」方主任喘著粗氣,等著下文。

  「別急。」張成飛轉過身,眼神冷靜得可怕,彷佛剛才的憤怒從未存在過,「陸振國想玩文字遊戲,我們就陪他玩。但這局棋,不能按他的規則下。」

  「那怎麼辦?」方主任問,眼中的焦躁稍減。

  張成飛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份報表,當著方主任和熱芭的面,並沒有像以往那樣粗暴地撕碎,而是用指甲沿著那新增的一欄,緩緩劃開。

  嘶啦。

  清脆的撕裂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通知材料廠。」張成飛一字一頓地說道,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里,「讓他們重填表格。」

  「重填?」方主任有些不解,瞪大了眼睛,「就為了那一欄?」

  「對,就為了那一欄。」張成飛坐回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姿態放鬆,語氣卻不容置疑,「告訴他們,軋鋼廠的手冊里沒有這一欄。既然沒有,就不合法。讓他們刪去新增欄,按軋鋼廠手冊重填。少一個字,都不行。」

  方主任眼睛一亮,原本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這是要公事公辦?」

  「不僅是公事公辦。」張成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算計,「這是立威。我要讓全公司都知道,在軋鋼廠的地盤上,規矩是我定的。誰敢在我的規矩里夾帶私貨,我就把他連根拔起。他不講武德,我也不必講情面。」

  熱芭看著張成飛,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這一招,看似簡單,實則兇狠。它直接否定了材料廠那份報表的合法性,而不只是拒絕那個「參考欄」。這就把矛盾從「意見分歧」上升到了「程序違規」。

  陸振國如果再強求,就是公然挑戰軋鋼廠的制度底線。到時候,就不是內部博弈,而是紀律問題了。

  「我這就去辦。」方主任拿起桌上的半份報表,轉身就走,腳步輕快了許多,彷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辦公室里只剩下張成飛和熱芭。

  熱芭走到張成飛身邊,輕聲問道:「這樣就能堵住他的嘴了嗎?」

  「堵不住一輩子。」張成飛搖了搖頭,目光深邃,望向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但至少今天,他能明白一件事。」

  「什麼?」

  「真正的獵人,從不急於開槍。」張成飛拿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但他毫不在意,「他以為那是半隻手,其實,那是我給他準備的牢籠。既然他想玩,我就陪他玩到底。」

  熱芭笑了。她知道,張成飛這是在告訴陸振國:你的小聰明,在我眼裡,不堪一擊。

  窗外的風更大了,吹得樹葉沙沙作響,捲起地上的落葉,在空中打著旋兒。軋鋼廠內部的空氣,似乎也隨之變得緊張起來,一場新的風暴正在醞釀。

  張成飛讓方主任回函,要求材料廠刪去新增欄,按軋鋼廠手冊重填。

  試點表格被退回重填後,三家試點廠終於按軋鋼廠手冊重新報了一版。

  張成飛坐在辦公桌後,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那五份覆核報告整齊地碼在面前,白紙黑字,沒有任何多餘的「參考意見」,也沒有那些試圖越界的灰色欄目。熱芭站在一旁,拿起其中一份,指尖划過簽名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成了。」她的聲音很輕,卻透著股狠勁,「五項覆核線,徹底走出了軋鋼廠。他們以為加了那一欄就能把我們的手捆住,結果反倒把路給走窄了。」

  張成飛沒接話。他盯著窗外漸沉的暮色,眼神深邃如潭。

  這不是徹底贏。這只是第一輪,他們守住了底線。陸振國的審核委員會沒批,暗改的表格也被擋回。但他已經在公司層面擺出了一個無解的問題:資源口越往外走,越會有人想加手。

  這是人性的貪婪,也是規則的漏洞。只要漏洞還在,鬥爭就不會停止。

  「方主任。」張成飛忽然開口。

  一直站在門口、像個被訓話的小學生般的後勤處長立刻立正:「在!」

  「通知下去,今晚全員加班,盤點新到貨的元器件。」張成飛轉過身,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天氣,「我要看到每一顆螺絲釘的去向。」

  方主任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遵命!這就去辦!」

  他轉身快步離去,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急促而有力,彷佛每一步都踩在了軋鋼廠新生的脈搏上。

  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熱芭走到張成飛身邊,將那份剛收回來的合格報表輕輕放下。她看著張成飛緊繃的下頜線,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心感。

  「規矩出去了,人也跟上來了。」熱芭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後的鬆弛,「陸振國這次算是碰了一鼻子灰,但他不會善罷甘休的。接下來,我們要防備的是更隱蔽的手段。」

  張成飛點了點頭,剛想說什麼,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是一個年輕的通訊員,手裡緊緊攥著一封電報,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他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呼吸有些急促。

  「張廠長!熱芭姐!」通訊員喘著粗氣,將電報遞上,「廣州那邊剛到的消息!」

  張成飛接過電報,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字句。

  熱芭也湊了過來,兩人的視線在電報紙上交疊。

  「三家收音機供應商,」張成飛念出關鍵信息,聲音低沉而有力,「都願意談長期合同。第一批樣貨,可以預留。」

  熱芭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長期合同。樣貨預留。

  這意味著,他們不再是被動等待分配資源的棋子,而是擁有了議價權和優先權的玩家。陸振國那些所謂的「統籌」,在實打實的供應鏈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好。」熱芭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這才是我們要的節奏。」

  張成飛放下電報,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摺疊整齊的清單。那是棒梗出發前留下的南下採購目錄,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零部件的參數和預估價格。

  他將清單輕輕推到熱芭面前,又指了指桌上的電報。

  「你看。」張成飛說。

  熱芭拿起清單,又看了看電報上的內容,兩者對比之下,差異一目了然。

  棒梗在清單上標註的價格,比電報中供應商給出的底價還要低百分之五。這不是運氣,這是棒梗用那雙在商界摸爬滾打出來的眼睛,看到的真金白銀的價值。

  熱芭抬起頭,看向張成飛。

  「他在南方,已經看到了我們看不到的東西。」熱芭感慨道。

  張成飛站起身,走到窗邊。夜幕已經完全降臨,城市的燈火星星點點,如同散落在地上的星辰。

  「他需要驗證。」張成飛淡淡地說道,「也需要震懾。」

  熱芭明白了他的意思。棒梗在南方的成功,不能僅僅停留在紙面上。他需要親眼看到,他篩選出的供應商是如何運轉的,他制定的規則是如何生效的。

  只有這樣,他才能真正從一個依賴父親的少年,蛻變成一個獨立的商人。

  「那就讓他去看看真貨。」熱芭接過話頭,語氣堅定。

  張成飛回過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準備一下。」他說,「明天一早,發函給廣州分公司。告訴那三家供應商,我們會派人去驗貨。順便,把棒梗的聯繫方式附上。」

  熱芭點了點頭,迅速拿出筆記本記錄。

  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緊接著,材料科的趙科長急匆匆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急切和興奮。


  張成飛和熱芭對視一眼。

  趙科長喘了口氣,繼續說道:「他說,質量完全符合我們的標準,甚至比標準還要高出半個等級!他還說,讓我們做好準備,隨時可以簽訂長期供貨協議!」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只有牆上的掛鍾,發出沉悶的滴答聲。

  張成飛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棒梗的清單。紙張的邊緣已經被摩挲得有些發白,那是無數次翻閱留下的痕跡。

  他拿起筆,在清單的最後一頁,重重地畫下了一個勾。

  「通知技術科。」張成飛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明天上午八點,我要看到第一批樣機的詳細檢測報告。另外,聯繫銀行,準備流動資金。這筆生意,我們要做得大一點。」

  趙科長連忙點頭:「是!我馬上安排!」

  他轉身跑出辦公室,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彷佛敲響了變革的鼓點。

  熱芭看著張成飛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次商業上的勝利。

  這是軋鋼廠,對過去那種混亂、無序、裙帶關係的一次徹底宣戰。

  棒梗在南方的每一步,都在為這場戰爭提供彈藥。而張成飛,正在用鋼鐵般的意志,為這場戰爭鑄就防線。

  窗外的風更大了,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張成飛放下筆,走到熱芭身邊。

  「走吧。」他說,「去看看真貨。」

  熱芭笑了。她合上筆記本,跟上了張成飛的步伐。

  走廊的燈光拉長了兩人的身影,交錯在一起,彷佛某種無聲的誓言。

  而在遙遠的廣州,棒梗站在堆滿零件的倉庫里,望著遠方升起的朝陽。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再無半分往日的怯懦。

  他知道,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那就讓他去看看真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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