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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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軋鋼廠下班的鈴聲照常響起。

  林峰隨著人流走出大門,對周圍若有若無的窺視和躲避早已習慣。他的臉色平靜,步伐穩健,看不出任何異常。

  回到南鑼鼓巷,踏入四合院的門檻。

  時間尚早,天光還未完全褪去,但整個四合院卻已經陷入一片死寂。

  前院,閆富貴家的房門緊閉,聽不到不是不已經回來了的聲音。

  穿過月亮門,中院同樣如此。

  易中海家門窗關得嚴嚴實實,仿佛裡面空無一人。秦淮茹家也聽不到任何動靜,連小當的哭聲都消失了。

  偌大的三進院落,仿佛變成了一座空宅。

  只有寒風穿過空蕩院落時發出的嗚咽,以及腳下積雪被踩踏時咯吱作響的聲音。

  曾經擁擠、嘈雜、充滿煙火氣,也為各種雞毛蒜皮吵鬧不休的四合院,此刻空曠得讓人心頭髮慌。

  林峰漫步走到後院。

  劉家靈棚的兩具屍體和一副棺材依舊在那,雪白地上還殘留著無法覆蓋的暗紅與絕望的氣息。

  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和硝煙味,仿佛已經滲透進了磚縫裡,久久不散。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這片熟悉的院落。

  聾老太太的房子空了,許大茂的房子也空了,劉家徹底沒了。

  還有那兩戶連名字都讓人記不住的人家,也不知是暫時躲了出去,還是徹底搬離了這個令人恐懼的是非之地。

  但他的家也空了!!

  曾經為了雞毛蒜皮能吵翻天,為了點蠅頭小利能算計半天的後院,如今,還喘著氣的,明面上似乎只剩下他林峰一個。

  一種難以言喻的空曠感籠罩了他。

  不是悲傷,不是懷念,更像是一種……清理完一片區域後,審視戰利品般的寂寥。

  他站在院子中央,任由寒風吹拂著他的衣角,靜靜感受著這份由他親手製造出來的「寧靜」。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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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門關上,隔絕了外面冰冷的世界。

  他沒有點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坐在炕沿,從懷裡再次掏出了那隻藍色的樂福鞋。

  指尖輕柔地拂過鞋面,仿佛在撫摸妹妹柔軟的頭髮。

  「後院,清淨了。」他低聲自語,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

  然後,他抬起頭,深邃的目光穿透昏暗的房間,準確地投向那扇通往中院的月亮門。

  眼神里,沒有任何感慨,只有一片開始鎖定新獵物的殺機。

  「接下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足以讓任何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該中院了。」

  接下來的兩天,四合院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死寂得嚇人。

  林峰每日照常上下班,神色平靜,步伐穩健。但院子裡剩下的人,卻如同驚弓之鳥,徹底貫徹了「躲」字訣。

  易中海還在醫院沒回來,手腕傷勢不輕,加上驚嚇過度,需要住院觀察。

  一大媽是直接躲在醫院陪護,只是每天趁林峰不在家才回來做些吃的帶去醫院。

  或者晚上等林峰下班回家了,她才悄悄回到中院自己家,兩人基本見不到面。

  閆富貴和秦淮茹更是嚴加看管他們的各自孩子,甚至連上班都帶著,不離開身邊,也不在林峰迴四合院的時候露面。

  後院劉家那三具被遺棄的屍體,在嚴寒中早已凍得僵硬,覆蓋著越來越厚的積雪,成了院子裡一道恐怖而醜陋的風景,無人敢去處理,也無人過問。

  街道辦那邊,吳主任得了林峰那句模稜兩可的「辛苦」,更是打定了主意裝死,絕不再踏入95號院一步。

  林峰仿佛成了這座空曠院落的孤王,但他對此毫不在意。

  他需要的不是他們的恐懼,而是他們的絕望和……最終的清算。

  然而,禽獸們躲著不出門,不接觸,不給他任何製造「意外」的機會,這讓他之前的許多算計暫時落了空。

  設計個砸死,摔死,很簡單,但有些便宜了這些禽獸!

  直接破門而入進行物理毀滅?,違背他「置身事外」的原則,更會立刻引來蘇婷和老陳的強力干預。

  他需要一個新的突破口,一個能讓躲在龜殼裡的易中海和一大媽自己鑽出來,或者,讓他們在極致的恐懼中崩潰的契機。

  這天傍晚下班,林峰走在回四合院的路上,目光掃過街景,終於注意到了與以往不同的景象。

  街上多了許多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身影,多是青壯年男性,蜷縮在背風的牆角,眼神麻木,間或閃過一絲對食物和溫暖的貪婪。

  偶爾有幹部模樣的人路過,他們便會一擁而上,伸出枯瘦的手苦苦哀求。

  林峰略一思索,想起來了。

  現在是59年12月,困難時期的影響持續發酵,四九城雖算好的,也湧入了大量逃荒者。

  救濟力量捉襟見肘,這些絕望的流民,成了城市肌體上新的潰瘍,也成了……潛在的火藥桶。

  他的目光,銳利地鎖定了幾個聚在一起眼神閃爍,透著兇悍之氣的男性難民。

  絕望,往往能催生出最原始的破壞力。

  看著他們,再看看這條通往四合院的昏暗街道,林峰腦海中靈光一閃,一個破局的計劃瞬間成型。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詭異的弧度。

  他沒有立刻行動,如同往常一樣回到死寂的四合院,關門,落鎖。

  只是,他眼中多了一絲饒有興趣的光芒,仿佛獵人終於發現了新的誘餌。

  ……

  翌日,林峰去了軋鋼廠,一切如常。

  只是中午休息時,他去了趟供銷社,買了一小包品質上乘的綠豆。下午,他對技術科長說有個「小發明」需要去車間實驗一下。

  技術科長哪敢說個不字,忙不迭地點頭哈腰。

  林峰在車間鼓搗了一下午,用邊角料做了一個結構精巧的小木箱,外面蒙上一層厚實的黑布,不透一絲光線。

  他付了材料錢,下班時,提著這個神秘的黑箱子和那包綠豆,又去了一趟供銷社,買了二十斤最便宜的三合面粗糧。

  然後,他來到了昨天看到難民的那條街道。

  時間,剛好晚上7點,天色已然黑透,只有路邊昏黃的路燈提供著微弱的光源。

  那群難民果然還在,蜷縮在避風的角落,像一群等待投餵的鬣狗。

  林峰計算著時間,選定了這條街道的一個必經路口,開始一言不發地分發粗糧餅子。

  每個難民,不論老少,只給一小塊,剛好夠一天吊命的分量。

  難民們先是遲疑,隨即一擁而上,眼中爆發出綠光,爭搶著那點微不足道的食物。

  那幾個眼神兇悍的也在其中,他們搶到餅子後,並沒有立刻吞吃,而是警惕地打量著林峰,以及他手邊的黑箱子和綠豆。

  林峰面無表情,發完食物,提起箱子和綠豆,轉身就走,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他回到四合院,徑直進屋,關緊房門。

  對著小黑箱子忙了大約一個小時後,才結束了工作,房子很快又歸於平靜。

  與此同時,易中海家的門也極輕微地響了一下,是一大媽像做賊一樣溜了回來。

  林峰躺在床上,聽著那細微的動靜,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

  監視點裡,蘇婷和老陳面面相覷,眉頭緊鎖。

  「他今天……有點不對勁。」蘇婷低聲道,

  「買綠豆?做箱子?還給難民發食物?他想幹什麼?難道林峰是良心發現,想幫助難民,減少自己的罪惡?」

  老陳點燃一支煙,煙霧繚繞中眼神銳利:

  「反常即妖。林峰絕不會做無意義的事。發食物?我看像是在……挑選工具。不過幫助難民還是不錯的!」

  「工具?」蘇婷心中一凜,「那些難民?」

  「嗯。絕望的人,最容易利用,也最不容易引起懷疑。」老陳吐出一口煙圈,

  「等著看吧,他肯定還有後續。不知道接下來是好還是壞!」

  果然,接下來兩天,林峰雷打不動。

  白天正常上班。

  下班,提著黑箱子,去那條街發糧。只是每天發放的時間,都比前一天刻意推遲了半小時。

  第一天七點,第二天七點半,第三天八點……

  難民們已經習慣了這個沉默寡言卻準時「施捨」的怪人。

  為了那點吊命的糧食,他們願意多等。

  那幾個兇悍的難民,也還是在隊伍中,只要有食物什麼都好說。

  第三天晚上八點,天色漆黑如墨,寒風刺骨。

  林峰再次出現在路口。

  難民們早已在饑寒交迫中等待多時,看到他出現,如同看到了救星,立刻圍攏上來。

  那幾名兇悍的難民也在其中,他們的耐心似乎在被逐漸消磨,眼神中的凶光更盛。

  林峰發完那點微不足道的粗糧餅後,一部分老實難民道謝後蹣跚離開,尋找過夜的地方。

  但還有幾個壯年男難民卻沒動,和那幾個眼神閃爍的人沒有離開。

  他們的目光,死死盯在了林峰手邊那個始終蒙著黑布的箱子上。

  為首一個臉上帶著凍瘡疤痕的漢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啞著嗓子開口。

  帶著試探:

  「兄…兄弟,多謝你的餅子。你這箱子裡……裝的啥寶貝?天天提著。」

  其他幾人也屏住了呼吸,眼神閃爍。

  就在這時,林峰眼角的餘光瞥見,街道另一端,一個熟悉的身影正低著頭,縮著脖子,哆哆嗦嗦地沿著牆根向四合院方向快速移動——是一大媽!

  她還是按平常的時間,想趁林峰「不在」或者剛回來的時候溜回家!

  時機正好!

  林峰仿佛沒有聽到難民的問話,他直起身,在所有人緊張的注視下,猛地掀開了箱子上覆蓋的黑布!

  昏黃的路燈光線下,箱子四面竟然是透明的玻璃!

  玻璃後面,是鋪得厚厚的濕潤紗布,紗布上,一片鮮嫩欲滴的翠綠驟然撞入所有人的視線!

  那是已經長到兩寸來長,水靈靈、脆生生的綠豆芽!

  甚至有點還長成了綠豆苗!

  在一片灰敗的嚴冬,這一抹生機勃勃的綠色,帶來的視覺衝擊力無與倫比!

  「嘶——」

  圍觀的難民們發出一片壓抑的驚呼,眼睛都瞪直了。那不僅僅是食物,這幾乎是寒冬里的神跡!

  那幾個兇悍的難民也愣住了,臉上寫滿了錯愕和失望。

  他們本以為是什麼更值錢的東西,沒想到只是一箱豆芽?雖然這豆芽在冬天確實稀罕,但……

  而剛剛路過附近,下意識朝這邊瞥了一眼的一大媽,腳步猛地一頓,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她的目光,死死地粘在了那一片翠綠之上。

  就在這時,林峰開口了,聲音清晰,不大不小,卻恰好能順風飄入一大媽的耳中。

  他嘴角帶著一絲令人費解的笑意:

  「沒什麼寶貝。不過是些豆芽豆苗。」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敲了敲玻璃箱壁,引得裡面的綠豆苗微微顫動。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漫無目的地掃過漆黑的夜空,最後,若有實質般掠過一大媽僵硬的身影,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只要種子好,就算落在再貧瘠的土地上,方法得當,冬天……也能發出苗來。」

  「種子好…貧瘠土地…冬天…發芽…」一大媽腦子裡「嗡」的一聲,如同被重錘擊中!

  林峰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鑰匙,狠狠捅進了她內心最恐懼的鎖眼!

  她和易中海這麼多年沒有孩子…是「種子」不行?

  還是她這塊「土地」太貧瘠?林峰這話是什麼意思?!他知道了什麼?!他是在暗示什麼?!

  巨大的猜想嚇到了她,讓她手腳冰涼,幾乎喘不上氣。

  難民中有人忍不住追問:「兄弟,這大冬天的,你咋種出來的?教教俺們唄?」

  林峰重新蓋上黑布,遮住了那抹令人心癢的綠色,提起箱子,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淡漠:

  「具體的,得問『專業人士』。時機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說完,他不再理會那些難民各異的神色,提著箱子,徑直朝著四合院的方向走去,與呆若木雞的一大媽擦肩而過,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未曾施捨給她。

  一大媽僵立在寒風中,渾身冰冷,林峰那句「種子…土地…」如同魔咒般在她腦海中瘋狂迴蕩,與她內心深處多年的隱痛和恐懼死死糾纏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挪回四合院的,失魂落魄,連開門的手都在不停顫抖。

  回到冰冷漆黑的屋裡,她癱坐在炕上,心臟狂跳,冷汗浸濕了內里的衣裳。

  她背了這麼多年『不下蛋的老母雞』的罵名,到底是應該承受的,還是易中海的種子不行!

  兩種猜想不斷在她腦海中衝擊。

  ……

  林峰迴到自己屋,關上門。

  他沒有點燈,徑直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冷冷地注視著中院易家方向。

  直到看到一大媽那丟了魂似的背影踉蹌著竄回家,他才緩緩收回目光。

  翌日,天色未明,林峰便已起身。

  他仔細地將那隻藍色樂福鞋貼身收好,然後提上了那個蒙著黑布的小箱子,如同往常一樣,出門上班。

  軋鋼廠里,眾人對他依舊敬而遠之。技術科科長看到他提著箱子進來,臉上擠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卻不敢多問一句。

  林峰逕自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放好箱子。

  他拿出紙筆,伏案書寫,神情專注,仿佛在描繪什麼精密圖紙,又或是在制定某種不容有失的計劃。

  無人敢近前窺探,只當他在進行什麼高深的技術研究。

  他寫下的,並非技術資料,而是一份關於簡易大棚及家庭箱體在冬季培育種植的可行性建議書。

  思路清晰,方法詳實,若真能推廣,對這缺衣少食的年月無疑是一份貢獻。

  這是出於對困難時期國家的簡單支持,也是他計劃的一部分——一個合理的,將他近日行為「解釋」過去的理由。

  另一邊,醫院裡。

  一大媽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早早來到了病房。

  她一夜未眠,林峰那句「種子…土地…」如同魔咒,加上昨日親眼所見的鮮活綠豆苗,在她腦子裡反覆煎熬。

  她機械地給易中海餵飯,動作僵硬,眼神飄忽。

  「你怎麼了?昨天回來就不對勁。」易中海手腕疼得厲害,心情本就煩躁。

  見她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是不是林峰那小子又搞什麼鬼了?」

  一大媽手一抖,粥碗差點摔了。

  她猛地搖頭,聲音乾澀:「沒…沒有。就是沒睡好。」她不敢看易中海的眼睛,那裡面或許充滿了她幾十年都未曾看透的虛偽。

  餵完飯,收拾妥當,一大媽藉口去打開水,卻腳步一轉,直奔昨日那位相熟的醫生辦公室。

  她再也忍不住了,那點猜疑像毒蟲一樣啃噬著她的心,她必須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她找到醫生,幾乎是語無倫次地訴苦,隱去了林峰的部分,只強調自己多年無子的痛苦和懷疑。

  在她幾近哀求下,醫生嘆了口氣,答應幫忙安排,偷偷為她和她丈夫做個更詳細的檢查。

  等待結果的過程漫長而煎熬。

  一大媽坐在走廊冰冷的長椅上,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甲深陷掌心。

  她既怕結果是自己真的有問題,坐實了「不下蛋」的罵名,又隱隱恐懼著另一個更可怕的答案。

  幾個小時後,結果終於出來了。

  醫生將她叫進辦公室,關上門,臉色有些複雜。

  「檢查結果出來了,」醫生推了推眼鏡,

  「從各項指標來看,你和你的愛人……身體功能都是正常的,具備生育能力。」

  一大媽先是一愣,隨即一股巨大的喜悅湧上心頭,幾乎讓她虛脫。不是她的問題!她不是不下蛋的母雞!

  但這輕鬆只持續了短短一瞬,更大的疑惑和憤怒接踵而至。

  「那為什麼?醫生,為什麼我們幾十年都沒有孩子?!」她猛地抓住醫生的手臂,急切地追問,眼神執拗得嚇人。

  醫生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你說啊!到底為什麼?!」一大媽的情緒有些失控。

  醫生嘆了口氣,最終還是選擇了如實相告:

  「根據檢查情況綜合分析……你應該是長期服用了避免懷孕的藥物,也就是……避子湯一類的東西,所以才……」

  「避子湯?!」一大媽如遭雷擊,猛地鬆開手,踉蹌著後退兩步,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們想要孩子都想瘋了!怎麼會喝避子湯?我自己肯定不會喝的!」她尖聲反駁,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話。

  看著她瀕臨瘋狂的樣子,醫生眼中閃過一絲憐憫,但話已出口,只能說完:

  「你本人自然不會服用。但是……不能確保,別人沒有通過其他方式讓你服下。」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徹底鑿碎了一大媽最後的僥倖。

  別人……讓她服下……

  能每次都讓她心甘情願服下的只有一個人!

  她的丈夫——易中海!

  這些年,每次同房前,易中海都會體貼地端來一碗溫熱的「助孕補藥」,說是祖傳的方子,能提高懷上孩子的機率。

  她每次都滿懷希望和感激地喝下……

  原來……原來那不是希望的甘露,而是斷絕她血脈的毒藥!

  幾十年啊!她背負著「絕戶」的罵名,在院子裡抬不起頭,對易中海心懷愧疚,對他言聽計從。

  甚至幫他做了那麼多虧心事,就因為沒有為易中海剩下孩子,因為他們要一起找養老人,因為他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結果呢?

  全是假的!

  讓她絕望一生的,不是老天爺,不是她自己的身體,而是她日夜相對的丈夫!

  是這個她付出了全部信任和依賴的男人,親手扼殺了她做母親的可能!

  「啊……」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從喉嚨里擠出,一大媽再也支撐不住,癱軟在地,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不是悲傷,是徹底的崩潰和被背叛後的滔天恨意。

  醫生無奈,只能將她扶到一旁不影響工作的閒置小辦公室,讓她獨自冷靜。

  一大媽蜷縮在角落,身體不住地顫抖,淚水模糊了視線。

  過往的一幕幕在腦中飛速閃過,易中海的「體貼」,他的「無奈」,他謀劃養老時的「深謀遠慮」……此刻全都變成了刺骨的嘲諷。

  她為了他,這些年做了那麼多。可這個男人,從一開始就在她心上插了最狠的一刀!

  …

  傍晚,軋鋼廠下班鈴聲響起。

  林峰將寫好的可行性建議書連同那個小箱子,一起交給了戰戰兢兢的技術科科長。

  「一點個人想法,關於冬季蔬菜培育的,科長有空可以看看。」他的語氣平淡無波。

  科長連聲道謝,如同接過燙手山芋。

  林峰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今天,他沒有去供銷社買糧食,也沒有再去那個難民聚集的路口。他選擇了一條稍遠的路,不疾不徐地走回四合院。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積雪未消的街道上,孤寂而冰冷。

  他回到那座死寂的院落,推開自家房門,反手關上。

  沒有點燈,他就站在窗邊的陰影里,目光穿透昏暗,精準地投向中院易家那緊閉的房門。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一絲如同獵人看到獵物終於踏進陷阱入口般的幽光,一閃而逝。

  而此時。

  醫院小辦公室的冰冷,浸透了一大媽的骨髓,遠比窗外呼嘯的北風更刺骨。

  「避子湯……別人讓你服下……」

  醫生的話語在她腦中瘋狂盤旋,最終凝聚成易中海那張看似忠厚、實則虛偽到極點的臉!

  幾十年!整整幾十年!

  她像個傻子一樣,喝下那一碗碗斷送她為人母希望的毒藥,還對他感恩戴德!

  為他擔驚受怕,為他同流合污,就因為他們都是「絕戶」,要綁在一起找養老人!

  「呵……呵呵……」癱坐在角落的一大媽發出低啞扭曲的笑聲,眼淚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球上蛛網般的血絲和徹骨的恨意。

  不是恨林峰,此刻,她所有的恨意都傾瀉在那個躺在病房裡,道貌岸然的丈夫身上!

  易中海以為四合院又發生了什麼事,一大媽已經回去了,也沒多在意,反正有護士給他送飯。

  直到晚上十點,換班的醫生來了之後,看到小辦公室的一大媽,說已經很晚了,不能在逗留了。

  一大媽才渾渾噩噩的離開了醫院,向著四合院方向走去。

  渾渾噩噩,如同行屍走肉般走出了醫院,融入了冬夜刺骨的黑暗。

  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昏黃的路燈將她搖晃的影子拉長、扭曲。

  寒風卷著雪沫抽打在她臉上,她卻感覺不到絲毫寒冷,內心的冰窟早已凍結了一切知覺。

  「我不是不下蛋的老母雞……都是他害的……是他害了我……」她喃喃自語,反覆咀嚼著這顛覆了她一生的真相,眼神空洞,步伐踉蹌。

  就在她拐進那條通往天天回家的街道時,幾個蜷縮在避風牆角的身影動了動。

  今天這條熟悉的街道,大部分覺得今天等不到林峰的食物後,都散了回到他們各自的避難所。

  但那幾個眼神閃爍的難民還在,他們沒有老婆孩子,也沒有常待的地方,每天一個餅子本來就吃不飽。

  今天更是沒等到,餓的發慌,嘴裡不停地罵著,但還是希望林峰能出現,給他們發些食物。

  巡邏的公安對這種難民見怪不怪了,幾次路過也沒有多留意,直到差不多十點半的時候。

  這幾個難民也準備離開找個暖和的地方,但此時巷子口出現了一個身影,幾個人都激動了。

  他們急沖沖的上前,發現不是林峰,是一個大媽,幾人頓時泄了氣。

  但想到大晚上也沒地方能找到吃的,能遇到一個人要點吃的也行,幾人圍住一大媽。

  「喂,大媽,行行好,給點吃的吧?」帶頭的疤臉漢子伸出手,眼神貪婪地在她身上掃視。

  一大媽毫無反應,依舊痴痴地念叨著:「種子…土地…發芽…我不是…」

  見她這副模樣,幾人膽子大了起來。

  疤臉漢子使了個眼色,另一人猛地上前,伸手就掏向一大媽臃腫棉襖的口袋。

  「嘿!有錢!」那人摸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和一個硬邦邦的冷饅頭,興奮地低呼。

  這一下刺激了其他人,幾人一擁而上,在一大媽身上胡亂摸索起來,試圖找到更多食物或錢財。

  推搡間,一大媽的棉襖扣子被扯崩,露出裡面單薄的襯衣,冷風灌入,她猛地哆嗦了一下。

  卻依舊沒有尖叫,沒有反抗,只是用那雙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看著這些撕扯她的人。

  她的不反抗,助長了暴徒的氣焰。


  小有收穫,幾人也準備離開。

  其中一個乾瘦猥瑣的男人,站在原地不動,看著一大媽裸露的脖頸和胸口,眼中淫邪之光一閃,餓和色慾交織,讓他徹底失去了理智。

  「媽的,餓死也是死,凍死也是死,不如快活死!」他低吼一聲,猛地捂住一大媽的嘴,粗暴地將她拖向旁邊更黑暗的死胡同!

  準備離開的其他幾人愣了一下,隨即在飢餓、寒冷和長期壓抑的獸性驅使下,僅存的良知瞬間湮滅。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不但沒有阻止,反而臉上露出扭曲興奮的神情,快步跟了進去。

  死胡同深處,積雪未化,牆壁冰冷。

  一大媽被狠狠摜在冰冷的地面上,疼痛讓她發出一聲悶哼,但眼神依舊渙散,嘴裡還是無意識地嘟囔著:「我不是…老母雞…」

  那猥瑣男人迫不及待地壓了上去,撕扯著她的衣物。

  其他幾人圍在旁邊,喘著粗氣,有人望風,有人則急不可耐地準備接替。

  寒風嗚咽,掩蓋了布料撕裂聲和粗重的喘息。

  一大媽像一具沒有靈魂的破布娃娃,任由擺布,只在最痛苦的時刻發出幾聲微弱的嗚咽。

  天寒地凍,半小時後,暴行終於停止。

  幾個男人繫著褲腰帶,臉上帶著發泄後的空虛和一絲後怕。

  「媽的,沒勁,跟弄個死人似的。」那個望風的疤臉漢子啐了一口。

  這時,最早動手的猥瑣男系好褲子,卻並沒有離開,反而又蹲下身,伸出手在一大媽鼻息間探了探。

  這一探,他臉色猛地一變,觸電般縮回手。

  「沒…沒氣了?!」他聲音發顫。

  「什麼?」其他幾人圍了上來,確認一大媽果然已經沒了呼吸,身體正在迅速變冷。

  恐慌瞬間攫住了他們。

  「操!真弄死了?!」

  「快跑!被發現要吃花生米的!」

  幾人驚慌失措,就要作鳥獸散。

  「等等!」那猥瑣男卻突然低喝一聲,眼神死死盯著一大媽的屍體,喉嚨劇烈滾動了一下。

  在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神綠油油的,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貪婪。

  「你…你還想幹嘛?」疤臉漢子有種不祥的預感。

  猥瑣男轉過頭,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詭異笑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剛…剛才運動一番,更餓了……」

  這話如同驚雷,炸得其他幾人頭皮發麻!

  他們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頓時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你他媽瘋了!」疤臉漢子下意識後退一步,胃裡翻江倒海。

  .....

  一個小時後,在郊區一個破廟了,幾人酒足飯飽的難民躺著睡覺,但有一堆火還在燃燒,上面還有一口大石鍋冒出陣陣肉香……

  而一直在四合院等待的林峰直到十二點,也沒有聽到中院有任何動靜,才心滿意足的睡覺了。

  翌日。

  林峰如同精準的鐘表,準時醒來,洗漱,將那隻藍色的樂福鞋小心翼翼揣入懷中。

  他推開房門,寒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後院依舊死寂,透過月亮門,他的目光掃過中院易家緊閉的房門,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今天,他沒去軋鋼廠。

  而是搬了把椅子,就坐在自家門口,面對著通往前院的月亮門方向,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他這反常的舉動,立刻被監視點的蘇婷和老陳察覺。

  「他不去上班?想幹什麼?」蘇婷眉頭緊鎖,心中警鈴大作。

  老陳臉色凝重:「不知道,但肯定沒好事。盯緊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四合院安靜得可怕。

  直到上午九點多,前院終於傳來了動靜。

  是街道辦的吳主任,帶著兩個一臉不情願的辦事員,磨磨蹭蹭地走了進來。

  顯然,上面可能過問了劉家屍體的事,他再也無法裝死。

  吳主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後院門口,如同門神般的林峰,腿肚子頓時一軟,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林…林峰同志,沒…沒去上班啊?」

  林峰眼皮都沒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吳主任不敢多問,硬著頭皮指揮手下:「快…快把劉家的…收拾一下,抬…抬走…」他只想趕緊幹完活離開。

  兩個辦事員苦著臉,上前準備動手搬動劉海忠和二大媽的屍體。

  就在這時,林峰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吳主任,易中海家的一大媽,昨晚好像沒回來。」

  吳主任一愣,沒明白林峰怎麼突然關心起一大媽了,下意識地回答:

  「啊?沒…沒回來?可能…可能在醫院照顧老易吧…」

  「是麼?」林峰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吳主任,那眼神卻讓吳主任遍體生寒。

  「現在難民那麼多,一個人真危險,我有點擔心鄰居的安危。」

  蘇婷老陳和吳主任心裡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林峰絕不會無故放矢!

  他連忙對身邊一個辦事員道:「快,去中院易家看看,一大媽在不在!」

  那辦事員不敢怠慢,小跑到中院,敲了半天易家的門,無人應答。他試著推了推,門竟然沒鎖。

  「主任!屋裡沒人!而且……好像昨晚就沒回來過!」辦事員跑回來匯報,臉色有些發白。

  吳主任的臉色也變了。一個大活人,還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夜未歸?

  他瞬間想到了林峰剛說的逃荒者,想到了一些不好的傳聞,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快!快去附近找找!特別是那些難民常待的地方!」吳主任聲音發顫地命令道。

  消息很快傳開,四合院裡剩下的人,閆富貴、秦淮茹等,也都聽到了風聲,個個面露驚恐。

  一大媽也出事了?

  蘇婷和老陳也讓人到派出所也接到了報案,立刻派人協助尋找。

  然而,沒等搜索全面展開,更駭人的消息傳來了。

  幾個在城外破廟附近拾荒的孩子,連滾帶爬地跑到派出所,語無倫次地報案,說在郊區破廟裡看到了……看到了骷髏頭!還有沒吃完的……肉!

  公安迅速趕到現場,眼前的景象讓這些見多識廣的幹警也為之色變。

  篝火餘燼,散落的骨頭,一口殘留著肉渣和怪異油腥的石鍋……

  以及廟外雪地里,發現的一些被撕爛的衣物碎片——經過隨後趕來的吳主任辨認,正是一大媽經常穿的衣服!

  「嘔——」跟著來的街道辦事員當場就吐了。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伴隨著極致的恐懼,瞬間席捲了南鑼鼓巷,灌入了九五號院!

  「聽說了嗎?一大媽她……她被那些難民……然後……被吃啦!!」

  「天老爺啊!吃……吃人?!」

  「就在城外破廟……骨頭都在!」

  「這世道……這院子……」

  所有聽到這消息的人,無不頭皮炸裂,魂飛魄散!

  死亡他們見得多了,但這種死法,徹底擊穿了人類心理承受的底線!

  前院,閆富貴家。

  「噗通!」閆富貴直接嚇得從椅子上滑倒在地,臉色蠟黃,褲襠瞬間濕了一片,騷臭味瀰漫開來。閆解曠閆解睇,嚇得哇哇大哭。

  中院,秦淮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讓尖叫聲溢出,她渾身抖得像篩糠,看著身邊懵懂的小當,無邊的恐懼將她淹沒。

  她猛地抱起小當,縮到炕角,用被子蒙住頭,仿佛這樣就能隔絕外面那個吃人的世界。

  就連監視點裡的蘇婷和老陳,聽到這確切消息,也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反胃和寒意。

  老陳猛地看向後院那扇門。

  林峰依舊靜靜地坐在那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外面天翻地覆的恐怖消息,與他毫無關係。

  但他越是這樣,老陳和蘇婷就越是心寒。

  是他!一定是他!

  他昨天故意不去發糧食,他算準了那些餓極的難民會鋌而走險!他甚至可能引導了一大媽走上那條路!

  他不用刀,不用槍,只用幾句話,一點心理暗示,就借那些難民之手,用最殘酷的方式,替他清除了目標!

  這計謀,這對人心的把握,這冷酷到極致的算計……簡直非人!

  蘇婷胸口劇烈起伏,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此刻全是紅血絲,她死死盯著坐在椅子上八風不動的林峰。

  腦子裡全是破廟裡那口冒著詭異油腥的石鍋和散落的骨頭。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強忍著嘔吐的欲望,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

  「林峰!」她幾乎是嘶吼出來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噁心而變調,

  「你還是不是人?!一大媽……一大媽她就算有錯,你也不能……你不能用這種法子!你這是惡魔!畜生都不如!」

  老陳暗道不好,急忙上前一步想拉住她:「蘇婷!冷靜點!沒有證據!」

  「證據?!」蘇婷猛地甩開老陳的手,槍已經拔了出來,雖然沒有指向林峰。

  但緊緊攥在手裡,指節泛白,

  「還要什麼證據?!他這幾天天天去給那些難民發吃的,昨天偏偏不去了!

  他弄那個破箱子,跟一大媽說什麼種子土地的鬼話!這不明擺著是他算計好的嗎?!

  他就是要借那些餓瘋了的人渣的手,用最殘忍的方式弄死一大媽!這他媽比親手殺人還毒!」

  她猛地轉向林峰,槍口微微抬起,情緒徹底失控:

  「你說話啊!你個王八蛋!你看著我們像傻子一樣被你耍得團團轉,是不是很得意?!你這種人就該下地獄!就該被槍斃!」

  面對幾乎頂到腦門上的槍口和蘇婷的厲聲質問,林峰終於有了反應。

  他緩緩抬起眼皮,目光平靜地掠過蘇婷因激動而漲紅的臉,最後落在她顫抖的槍上。

  嘴角竟然慢慢向上扯開,露出一抹堪稱溫和,卻讓蘇婷和老陳心底寒氣直冒的笑容。

  「蘇公安,」他聲音平穩,甚至帶著點無辜的詫異,

  「你這話從何說起?我給逃難的同胞送點吃的,是看他們可憐,發發善心。

  這……不犯法吧?昨天沒去,是因為糧食確實不多了,我自己也得過日子,實在接濟不上了。不好意思面對他們,這也有錯?」

  他頓了頓,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誠懇」:

  「至於那個箱子,裡面是我琢磨出來的一點小技術,冬天也能種出點綠豆芽綠豆苗,甚至蔬菜。

  我們技術科長可以作證,我已經把方法和建議書上交廠里。

  這要是能推廣開,多少能緩解點糧食壓力。為國家做點微末貢獻,難道也錯了?」

  他攤了攤手,眼神純粹得像個一心為公的好青年:

  「我實在不明白,蘇公安你為什麼這麼大火氣。

  一大媽失蹤,我也很擔心,還提醒了吳主任去找。誰能想到會發生這種慘事?我也很痛心啊。」

  「你放屁!」蘇婷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那是被林峰這顛倒黑白的說辭給活活氣的,

  「你痛心?你巴不得他們全都不得好死!你……」

  「蘇婷!」老陳猛地提高音量,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很大,幾乎是將她往後拽了一步,

  「夠了!把槍收起來!」

  他目光嚴厲地瞪了蘇婷一眼,然後轉向林峰,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但語氣卻克制著:

  「林峰,你的『貢獻』,組織上會看到。但是,有些事,別做得太絕,別觸碰到底線!」

  林峰笑容不變,甚至帶著點欣賞看著老陳:

  「陳同志說的是。我這個人,沒什麼大本事,就是習慣與人為善,順便響應國家號召,搞點小發明創造罷了。」

  「與人為善……」蘇婷咀嚼著這四個字,看著林峰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只覺得一股腥甜湧上喉嚨。

  她死死咬著牙,才沒讓那口血噴出來。她知道,再說下去,她真的會忍不住開槍崩了這個畜生!

  最終,她狠狠地一跺腳,用盡全身力氣把槍插回槍套,轉身衝出了後院。

  眼淚終於不爭氣地奪眶而出,混合著無盡的憤怒、憋屈和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老陳看著蘇婷跑開的背影,重重嘆了口氣,沒再看林峰,也轉身跟了上去。

  林峰看著兩人消失的方向,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只剩下眼底一片冰封的漠然。

  他伸手入懷,輕輕摸了摸那隻硬質的鞋底。

  「與人為善?」他低聲自語,嗤笑一聲,「可惜,這院裡,早就沒什麼『人』了。」

  蘇婷像一陣風似的衝出了四合院,淚水在她臉上肆意橫流,混合著屈辱、憤怒和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她甚至沒有理會路上行人投來的詫異目光,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抓住林峰!必須抓住他!

  她一路狂奔,直接沖回了南鑼鼓巷派出所,無視了沿途同事的招呼,如同一頭髮怒的母獅,猛地推開了副所長趙壯辦公室的門。

  「趙所!給我逮捕令!立刻逮捕林峰!!」蘇婷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奔跑而嘶啞,胸口劇烈起伏,眼睛通紅地瞪著趙壯。

  趙壯正在看文件,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抬頭看到蘇婷這副模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蘇婷?你冷靜點!怎麼回事?慢慢說!」

  「冷靜?我怎麼冷靜?!」蘇婷猛地衝到辦公桌前,雙手「啪」地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幾乎是在咆哮,

  「一大媽死了!被那些難民強姦後分屍吃掉了!是林峰!絕對是他設計的!他前幾天故意去施捨糧食,昨天偏偏不去!

  他還用那些鬼話刺激一大媽!他就是算準了那些餓瘋了的畜生會動手!趙所,這是謀殺!赤裸裸的,最殘忍的謀殺!!」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趙壯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他放下文件,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蘇婷平靜下來:

  「蘇婷,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聽到了消息,這件事…確實駭人聽聞。但是,證據呢?」

  「證據?還要什麼證據?!」蘇婷激動地揮舞著手臂,

  「他的行為邏輯就是證據!他的動機就是證據!除了他,誰還會用這種…這種惡魔一樣的手段去對付一大媽?!」

  「動機和行為邏輯,在法庭上不能作為定罪的唯一依據!」趙壯的聲音也嚴厲起來,他站起身,目光直視蘇婷,

  「我問你,林峰親手把一大媽推向那些難民了嗎?他指使那些難民去強姦殺人了嗎?

  他有任何教唆或者協助的行為被記錄下來了嗎?甚至,他昨天不去施捨糧食,可以有無數種理由解釋!我們能拿他怎麼辦?!」

  「我們可以審問他!只要把他抓起來,我不信問不出破綻!」蘇婷固執地堅持。

  「然後呢?二十四小時之後,沒有確鑿證據,我們只能放人!打草驚蛇之後,他會變得更加警惕,更加難以對付!

  到時候,我們連現在這點監視的優勢都可能失去!」趙壯用力一拍桌子,語氣沉重,

  「蘇婷!我知道你憋屈,我他媽的也憋屈!我看著院子裡一個接一個地死人,看著林峰在那裡像個沒事人一樣,我心裡就好受嗎?!

  但我們是公安!說過很多次了!辦案要講程序,講證據!光靠一腔熱血和直覺,抓不住這種滑不留手的泥鰍,只會把我們自己陷進去!」

  蘇婷被趙壯吼得愣住了,眼淚流得更凶,但那股不顧一切的衝動卻被稍稍壓制了下去。

  她何嘗不明白這些道理?只是剛才那一幕對她的衝擊太大,讓她幾乎失去了理智。

  趙壯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和蒼白的臉色,語氣緩和了一些,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奈:

  「丫頭,我知道你難受,第一次擊斃犯人,現在又…但越是這樣,我們越要冷靜。林峰…他不是普通的罪犯,他太聰明了,太會利用規則和人心了。」

  他走到蘇婷面前,壓低聲音,幾乎是耳語般說道:

  「上面…對林峰的態度很微妙。。在沒有確鑿證據前,我們能動他的空間很小。」

  蘇婷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趙壯:

  「難道就因為他可能有點什麼『貢獻』,就任由他繼續無法無天,繼續殺人?!」

  「當然不是!」趙壯斷然否定,眼神銳利起來,

  「法網恢恢,疏而不漏!只要他做了,就一定會留下痕跡!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比他有更多的耐心,盯死他,等待他犯錯!」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拍了拍蘇婷的肩膀:

  「蘇婷,我向你保證,這是我最後一次說『等』。如果…如果林峰再動手,只要有一絲一毫的證據,哪怕只是擦邊。

  我趙壯拼著這身警服不穿,也一定把他扣下來!但在那之前,我們必須忍耐,必須等待最合適的時機!」

  蘇婷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嘴裡嘗到一絲血腥味。

  趙壯的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她衝動的火焰,卻也讓她更加清晰地認識到現實的殘酷和林峰的可怕。

  她沉默了許久,最終,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肩膀垮了下來,聲音低沉而沙啞:

  「…我知道了,趙所。我會…繼續盯著他。」

  她轉過身,步履有些踉蹌地向外走去,背影充滿了疲憊和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憤懣。

  趙壯看著她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點燃一支煙,狠狠地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同樣難看至極。

  對於林峰,他現在是多種情感交織,做不出判斷。

  蘇婷剛走出辦公室,就看到老陳站在走廊盡頭,靠著牆,默默地抽著煙,顯然是在等她。

  看到她出來,老陳掐滅了菸頭,走了過來。

  「冷靜點了?」老陳的聲音很平靜。

  蘇婷沒有看他,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悶悶地「嗯」了一聲。

  老陳看著重新振作起來的蘇婷,微微頷首:

  「走吧,回監視點。林峰今天沒去上班,待在院子裡,不知道又在琢磨什麼。我們不能離得太遠。」

  兩人不再多言,迅速離開了派出所,再次回到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四合院附近。

  與此同時,街道辦吳主任那邊,卻是另一番焦頭爛額的景象。

  他帶著人本來是要去處理劉家那三具放了幾天,都快有味道的屍體,結果半路殺出個一大媽被難民姦殺分食的驚天大案!

  這下好了,劉家的事瞬間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主任,這…劉家那邊還去嗎?」一個辦事員苦著臉問道。

  「去什麼去!」吳主任煩躁地揮揮手,臉色發白,

  「現在全城都在關注難民治安問題!上面下了死命令,要嚴查流竄人員,維護穩定!

  我們街道辦首要任務是配合公安,清查登記轄區內的所有外來難民!劉家的事…先放放!天冷,一時半會兒也壞不了!」

  他這話說得底氣不足,但其他辦事員卻如蒙大赦,紛紛附和。

  「對對對,主任說得對!維穩要緊!」

  「劉家的事…唉,也不差這一天兩天…」

  「趕緊去排查難民吧,這可是一大媽用命換來的教訓啊!」

  於是,街道辦的人立刻調轉方向,投入到了轟轟烈烈的難民排查工作中去。

  至於95號後院那三具逐漸僵硬的屍體,再次被選擇性遺忘,繼續在寒風中訴說著這個院落的悲慘與詭異。

  ……

  醫院病房。

  易中海手腕的疼痛依舊鑽心,但更讓他不安的是一大媽昨天那麼早回去,今天到這個點還沒過來。

  正當他煩躁不堪時,同病房一個病友的家屬,帶著一臉驚恐和八卦的表情,衝進來分享了剛剛聽到關於一大媽慘死的版本。

  「……哎喲喂,易師傅,您還不知道吧?您家一大媽她……她昨晚沒回去,遇到那些天殺的難民了!

  被……被糟蹋了不說,最後……最後還被拖到城外破廟,給……給吃啦!骨頭都扔了一地啊!慘不忍睹!!」

  「轟——!」

  易中海只覺得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眼前猛地一黑,耳畔嗡嗡作響。

  被難民……吃了?!

  他猛地抓住胸口,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

  一股腥甜湧上喉頭,「噗」地一聲,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濺得雪白的床單一片刺目的紅!

  「醫生!醫生!快來人啊!!」病友家屬嚇得尖叫起來。

  易中海倒在床上,身體劇烈抽搐,雙目圓睜,眼球暴突,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一種嘲弄的絕望。

  和他一起過了這麼多年的妻子,竟然以這種他做夢都想不到的荒誕恐怖的方式離他而去!

  跑!必須跑!

  ……

  四合院後院。

  林峰緩緩從椅子上站起身。

  他撣了撣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最後一次掃過這血腥死寂的院落。

  他轉身,走進屋子,輕輕關上門。

  屋內昏暗,他走到炕邊,從懷裡掏出那隻小小的藍色樂福鞋,緊緊地握在手中,貼在胸口。

  冰涼的鞋面,漸漸被他捂得溫熱。

  「小雪……」他低聲喚著,聲音嘶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執拗的瘋狂,

  「哥哥說過,所有害過你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易中海……他快了。」

  「等找到你,我們就離開這裡。」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那具隴西火葬場裡,左腳六趾的少女屍體。

  那……真的不是錯覺嗎?

  如果不是,小雪究竟在哪裡?

  易中海,會是最後一個知道真相的人嗎?

  他必須,在他死前,撬開他的嘴!

  林峰睜開眼,眼底深處,那名為復仇的火焰,並未熄滅,反而因為即將觸及最終的核心,燃燒得更加熾烈和……不顧一切。

  兩天後。

  殺害一大媽的那幾個難民被派出所的公安抓住了。

  過程沒什麼懸念。

  那幾個傢伙無處可去,加上周邊難民的詢問,很快就找到了蹤跡。

  審訊室里,沒費什麼力氣,幾人就竹筒倒豆子般全交代了。

  強姦,殺人,最後那令人髮指的分食……罪行確鑿,震驚了整個公安系統。

  判決下得很快,死刑,立即執行。

  消息傳到四合院,眾人反應麻木。死了太多人,神經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一大媽殘存的骸骨被送了回來,用個白布包袱裝著,交給了還在住院的易中海。

  易中海看著那包袱,沒哭也沒鬧,臉上像是戴了一張僵硬的面具。

  他沉默地找喪葬隊,弄來一副薄皮棺材,將那包骨頭放了進去,就那麼擺在了中院自家門口。

  院子裡靜悄悄的,沒一個人出來幫忙。

  也沒人敢出來。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仿佛外面有瘟疫。

  連秦淮如和閆富貴都沒敢出來,都是在想著怎麼逃離這個四合院,更不想和易中海沾染一點,深怕激怒林峰。

  易中海獨自一人,費力地將棺材蓋挪上。

  做完這一切,他緩緩直起腰,轉過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不再是往日偽裝的平和,而是毒蛇般的怨恨,死死釘在後院林峰家那扇門上。

  林峰當時就站在自家門口,平靜地與他對視。

  易中海喉嚨微微蠕動,最終什麼也沒說,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挪出了四合院,回了醫院。

  他得活著。他不能死。他死了,就真的一切都完了。

  ……

  這兩天,林峰的生活還是那樣。

  按時上班,按時下班。

  經過一大媽的事後,蘇婷是只要林峰不在家,出門就是一步不離的明面上跟著他,時時刻刻盯著他,一心要抓住他的把柄,將他繩之以法。

  在軋鋼廠,他依舊被所有人孤立,但沒人敢再當面議論什麼。

  技術科科長看到他,臉上的肌肉都會不自覺地抽搐,努力擠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林峰也不在乎。

  他完成著那些無關緊要的工作,大部分時間,只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目光偶爾會掠過窗外,落在廠區深處那棟最高的辦公樓上——楊廠長的辦公室就在那裡。

  就在今天下午,當他視線掃過那棟樓時,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有露出一個冰冷到極點的詭異弧度。

  ……

  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易中海躺在病床上,手腕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更複雜的是心裡。一大媽慘死的畫面和那些難民的供詞,如同夢魘,日夜折磨著他。

  他知道,林峰下一個目標就是他。一定會是他。

  絕望如同沼澤,一點點將他吞噬。

  但他眼底深處,還殘存著一絲瘋狂的光,他不能坐以待斃!他必須離開了,但離開前一定要弄死林峰。

  他強忍著傷痛,找了個藉口出了醫院,一個人消失在了黑夜裡。

  翌日,軋鋼廠。

  今天是個大日子,一批重要鋼管訂單即將交付。

  廠區里瀰漫著一股不同以往的緊張氣氛。

  工人們埋頭幹活,但眼角的餘光都不自覺地瞟向同一個方向——那個安靜得可怕的身影,林峰。

  他依舊坐在技術科的角落,面前攤著幾張舊圖紙,但手指偶爾在桌面上極輕地敲擊,仿佛在計算著什麼。

  科長路過他身邊時,腳步都會下意識放輕,呼吸也屏住。

  蘇婷和老陳守在技術科辦公室門外,如同兩尊門神。

  他們的目光死死鎖定在林峰身上,不敢有絲毫鬆懈。

  得到消息昨天易中海失蹤一夜,今早才回來,讓他們心中的警鈴提到了最高。

  他們知道,林峰絕不會無動於衷,風暴隨時可能降臨。

  「今天楊廠長會親自到一號車間,監督最後一批鋼管的裝車。」

  老陳壓低聲音對蘇婷說,眼神銳利,「林峰今天異常安靜,我總覺得不對勁。」

  蘇婷緊抿著嘴唇,手一直按在腰間的配槍上:「他只要敢動,我一定抓他!」

  上午九點,一號車間。

  巨大的天車在頭頂隆隆移動,吊裝著成捆的鋼管。

  工人們喊著號子,將最後一批檢驗合格的鋼管搬運到指定的區域,準備裝車。

  車間裡噪音巨大,金屬碰撞聲、天車軌道摩擦聲、人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混亂的交響。

  楊廠長在幾個車間主任和保衛科幹事的簇擁下,走進了車間。他臉色有些蒼白,眼袋深重,顯然沒休息好。

  林峰父母的事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尤其是林峰迴來後,再想到前幾天95號院一大媽的慘死,他更是寢食難安。

  但他又必須親自盯著這批重要訂單出廠。

  林峰也出現在了車間門口,他沒有靠近,只是倚在門框上,目光平靜地掃視著車間內部。

  蘇婷和老陳立刻一左一右貼近他,形成夾擊之勢。

  「林峰,這裡沒你的事,回技術科去。」蘇婷冷聲道。

  林峰看都沒看她,目光落在遠處正在指揮裝車的楊廠長身上,淡淡開口:

  「作為技術員,監督生產流程,確保產品合格,是我的職責。蘇公安,這也不允許?」

  蘇婷氣結,卻無法反駁。

  林峰不再說話,他的視線開始快速移動,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捕捉著車間裡的一切動態信息——

  天車操作員是個年輕小伙,似乎有些緊張,操作杆推得略顯生澀。

  搬運鋼管的工人隊伍中,有個老工人腳步有些虛浮,下盤不穩。

  地面因為前兩天的融雪有些返潮,雖然撒了鋸末,但某些區域依舊略顯濕滑。

  鋼管堆放區,最外側的一捆鋼管似乎沒有完全卡入垛位,微微有些外傾。

  楊廠長站立的位置,恰好在那捆外傾鋼管的不遠處,正背對著它,聽取車間主任的匯報。

  無數信息如同洪流般湧入林峰的大腦,被瞬間分解、計算、重組。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焦點落在了那個腳步虛浮的老工人,和天車操作員之間,一條無形的「作用鏈」上。

  他計算著時間,計算著角度,計算著每一個環節可能產生的誤差。

  就是現在。

  林峰看似無意地向前挪了半步,腳尖輕輕踢動了地上一顆不起眼的小石子。

  石子滾落,撞在了一個廢棄的小鐵桶上,發出「鐺」一聲輕響。

  這聲音在嘈雜的車間裡微乎其微。

  但那個精神緊繃的天車操作員,被這突兀的聲響驚得手一抖,操作杆下意識多推了半格。

  正在他下方經過的那個老工人,本就腳步不穩,被頭頂天車突然加大的運行噪音嚇了一跳,腳下下意識一滑,踩到了一片略顯濕滑的地面。

  「哎喲!」老工人驚呼一聲,身體失去平衡,向後倒去,肩膀重重撞在了那捆本就微微外傾的鋼管上。

  「咔嚓…」一聲輕微的木頭斷裂聲,用於固定鋼管的臨時墊木斷裂。

  那捆至少一噸重的鋼管,失去了最後的平衡點,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帶著沉悶的金屬摩擦聲,朝著前方傾瀉而下!

  而那個方向,正是楊廠長站立的位置!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廠長小心!」旁邊的保衛科幹事最先反應過來,驚駭欲絕地大喊,猛地伸手想去拉楊廠長。

  楊廠長聽到驚呼,茫然回頭。

  映入他眼帘的,是無數根帶著冷冽寒光的鋼管,如同蓄勢待發的箭矢,劈頭蓋臉地向他砸落!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瞳孔因極致的恐懼而放大。

  他想躲,但身體仿佛被釘在了原地。

  「轟隆隆——!!」

  鋼管堆徹底崩塌!如同山洪暴發,又像是萬箭齊發!

  楊廠長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到極致的慘叫,就被淹沒在冰冷的鋼鐵洪流之中。

  「噗嗤!噗嗤!噗嗤!」

  血肉被穿透撕裂的聲音密集地響起,甚至壓過了鋼管的撞擊轟鳴!

  十幾根甚至幾十根小臂粗細的鋼管,以巨大的動能,從不同角度狠狠刺穿了楊廠長的身體!

  有的從他前胸貫入,後背透出,帶出碎裂的內臟和噴濺的鮮血;有的直接扎穿了他的大腿、腹部;

  更有幾根從他下頜、臉頰刺入,穿透顱腦……

  他就像一個被無數長矛釘在地上的稻草人,瞬間被肢解、穿透!

  溫熱的鮮血如同噴泉般從他身體無數個破口飈射而出,濺射在周圍的鋼管、地面以及旁邊嚇傻了的車間主任和保衛幹事身上。

  楊廠長的身體被死死地釘在原地,保持著半回頭的姿勢,眼睛瞪得滾圓,裡面充滿了無法置信的驚恐和絕望,嘴巴張著,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鮮血從他身上每一個洞口汩汩湧出,迅速在他身下匯聚成一灘不斷擴大的血泊。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瞬間蓋過了車間的鐵鏽和機油味。

  整個一號車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幾根脫離了束縛的鋼管,從堆頂滾落,發出「哐當、哐當」的餘音,在空曠的車間裡迴蕩,敲擊在每一個倖存者的心臟上。

  所有人都驚呆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那個滑倒的老工人癱坐在地,看著眼前的慘狀,褲襠瞬間濕透。

  天車操作員面無人色,渾身抖得像篩糠。

  蘇婷和老陳也完全愣住了。他們眼睜睜看著慘劇發生,速度快到他們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蘇婷的目光猛地轉向林峰。

  他依舊倚在門框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如同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黑白默片。

  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似乎掠過一絲如同冰屑消融般的波動。

  是他!

  絕對是他!

  蘇婷的心臟瘋狂跳動,血液衝上頭頂。

  她幾乎可以肯定,剛才的事故是他搞出來的!是他引發了這一連串的連鎖反應!

  可她怎麼證明?誰能證明一顆石子的滾動是故意的?在如此嘈雜的環境下,誰能注意到那微不足道的聲響?

  「林峰!」蘇婷聲音嘶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一絲顫抖,猛地拔出配槍指向他,「你剛才做了什麼?!」

  車間裡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楊廠長慘不忍睹的屍體上,轉移到了門口持槍的蘇婷和面無表情的林峰身上。

  林峰緩緩轉過頭,看向蘇婷,眼神里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和「無辜」:

  「蘇公安,你指什麼?我剛才一直站在這裡,動都沒動。楊廠長發生意外,我也很震驚,很痛心。」

  他的語氣平穩,聽不出絲毫破綻。

  「你放屁!那顆石子!」蘇婷激動得槍口都在微微晃動。

  「石子?」林峰低頭看了看地面,語氣平淡,

  「車間地上有石子不是很正常嗎?可能是誰不小心踢到的吧。蘇公安,我知道你對我有偏見,但也不能把意外事故硬扣在我頭上。」

  「你!跟我回派出所!要不然我要斃了你!」蘇婷氣得渾身發抖,直接握緊槍,對著林峰怒吼。

  老陳一把按住蘇婷持槍的手,用力壓下,低吼道:「蘇婷!冷靜!把槍收起來!」

  他臉色鐵青,看向林峰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隱晦的驚懼。

  他又一次目睹了林峰的手段。

  依舊是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依舊是看似合理的意外連鎖。這一次,甚至比火車站和劉家那次更加乾脆,更加血腥!

  楊廠長的死狀,堪比古代的亂箭穿心!

  但楊廠長的死不會這麼簡單結束,畢竟是京城萬人大廠的廠長,相當於廳級幹部!

  老陳死死按住蘇婷持槍的手,力道大得指節泛白。

  他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蘇婷!把槍收起來!現在不是衝動的時候!」

  蘇婷胸口劇烈起伏,眼中幾乎噴出火來,死死瞪著不遠處一臉平靜的林峰,恨不得用目光將他千刀萬剮。

  「他殺了楊廠長!就在我們眼皮底下!」蘇婷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帶著哭腔和無法宣洩的憤怒。

  「證據呢?!」老陳低吼,聲音壓在喉嚨里,

  「你看看這現場!天車操作失誤,工人滑倒,鋼管堆放問題…所有環節都能找到『合理』解釋!

  我們拿什麼抓他?!憑你我的推測嗎?那只會打草驚蛇,讓他更加警惕!」

  蘇婷掙扎著,但老陳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他猛地將蘇婷往後拽了幾步,拉到車間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背對著混亂的人群和那灘刺目的鮮血。

  老陳湊到蘇婷耳邊,聲音急促而低沉,語速極快地說著什麼。

  由於距離和車間噪音,具體內容聽不真切,只能看到蘇婷臉上的憤怒逐漸被一種震驚、茫然和極度複雜的情緒取代。

  她的眼神變幻不定,時而看向老陳,時而難以置信地望向林峰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動,似乎在反駁,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這個過程大約持續了十分鐘。

  當兩人再次走回來時,蘇婷臉上的暴怒已經收斂,但眼神卻比之前更加複雜,裡面交織著不甘、困惑,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她不再看楊廠長的屍體,仿佛那會灼傷她的眼睛。

  然而,當她再次將目光投向依舊倚在門框,仿佛事不關己的林峰時,似乎又想到了什麼!

  再次沖了上來。

  「林峰!」蘇婷猛地吸了一口氣,聲音依舊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但不再是完全的失控,

  「你涉嫌與這起重大安全事故有關!現在立刻跟我回派出所接受調查!!」

  說著,她不顧老陳眼神的示意,猛地從腰間掏出手銬,動作粗暴地抓住林峰的手腕,「咔嚓」一聲銬了上去。

  「蘇婷!」老陳皺眉,上前一步想阻攔。

  「現場交給你了!支援馬上到!這個人,我必須帶回去!」蘇婷語氣強硬,幾乎是拖著林峰就往車間外走。

  老陳看著兩人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沉重地嘆了口氣,沒有再阻止。

  轉身開始指揮陸續趕來的公安和廠保衛科人員封鎖現場,處理楊廠長的遺體。

  林峰最後瞥了一眼那片被鋼管和鮮血覆蓋的區域,楊廠長支離破碎的屍體在余光中一閃而過。

  林峰的眼底深處,一絲如同冰屑消融般的波動歸於沉寂。

  蘇婷押著林峰,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尚未從震驚中恢復的人群,走出了混亂的一號車間,離開了軋鋼廠。

  廠外的空氣帶著冬日的寒意,略微沖淡了鼻尖縈繞的血腥味。

  蘇婷緊繃著臉,一隻手緊緊抓著林峰的胳膊,另一隻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林峰則沉默地走著,步伐甚至稱得上從容。

  就在兩人走出軋鋼廠大門二十多米遠,拐過一個相對僻靜的街角時——

  異變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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