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側前方一個巷口，猛地閃出一個用黑布蒙面的身影！
那人動作快如鬼魅，抬手間，一把黑沉沉的手槍已然對準了林峰！
「小心！」蘇婷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的反應快到極致，幾乎是毫不猶豫地一把將林峰向旁邊猛地推開，同時拔槍、瞄準、扣動扳機！
「砰！」
「砰！」
兩聲槍響幾乎同時炸響，撕裂了寒冷的空氣！
蘇婷射出的子彈精準地鑽入了黑衣殺手的眉心，帶出一蓬血花。殺手身體一僵，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然而，殺手在倒地前射出的那顆子彈，也帶著致命的呼嘯，原本射向林峰心臟的位置，因為蘇婷那一推，卻正好擊中了擋在前面的蘇婷！
「噗——」
子彈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蘇婷的身體猛地一震，巨大的衝擊力讓她向後踉蹌一步，撞在了被推開的林峰身上。
她手中的配槍「噹啷」掉落在地。
林峰下意識地伸手扶住她，入手卻是一片迅速蔓延開的熱流和濕黏。
蘇婷軟倒在他懷裡，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
她抬起頭，看著林峰近在咫尺的臉，眼神極其複雜，有未盡的責任，有突如其來的茫然。
或許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因為保護了「目標」而產生的怪異解脫。
鮮血從她嘴角溢出，她張了張嘴，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斷斷續續地，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要…好好活著…」
話音未落，她眼中最後的光彩徹底黯淡，按在林峰胳膊上的手無力地垂落，頭一歪，再也沒有了聲息。
整個世界仿佛在這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林峰僵硬地抱著蘇婷尚且溫軟的身體，感受著懷裡生命的迅速消逝，以及那迅速浸透他衣襟的滾燙鮮血。
他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捏住，然後猛地沉了下去。
他算計了一切，算準了楊廠長的恐懼，算準了車間的漏洞，算準了公安的無奈，甚至算準了易中海的狗急跳牆…
但他唯獨沒有算到，這個一直視他為危險分子，一心要將他繩之以法的女公安，會在最危急的時刻，用她自己的命，來換他的命。
為什麼？
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感混雜著冰冷的憤怒，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沖刷著他一直以來用仇恨築起的冰冷堤壩。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兩行溫熱的液體，已經不受控制地從他眼角滑落，滴落在蘇婷染血的衣服上，迅速變得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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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
隨即，尖銳的哨聲和呼喊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槍聲！」
「在那邊！」
「快！」
附近的公安聽到槍聲，以最快速度沖了過來。
當他們看到現場景象——持槍被擊斃的黑衣人，半跪在地抱著犧牲女同事的林峰，以及滿地觸目驚心的鮮血時，所有人都臉色大變。
「不許動！」
「舉起手來！」
「控制現場！」
數名公安立刻持槍上前，緊張地將林峰和兩具屍體包圍起來，場面瞬間被徹底控制。
幾把槍瞬間對準了抱著蘇婷屍體，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林峰。
林峰緩緩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已恢復了慣有的深邃和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仿佛有黑色的冰河在無聲奔涌。
他看著迅速控制住現場，檢查殺手屍體，並將槍口指向他的公安們，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解釋。
他只是低下頭，最後看了一眼懷中蘇婷安詳卻蒼白的臉，將她輕輕放在冰冷的地面上。
好好活著？
他會的。
但有些人，必須用更慘痛的代價，來為今天的一切陪葬。
這時還在維持現場的老陳和軋鋼廠保衛科的人也聽到動靜，從楊廠長的死亡現場來了一部分人。
「蘇婷！」
老陳嘶吼著從軋鋼廠里沖了出來，他看到倒在血泊中的蘇婷，以及站在那裡，臉上沾著血點和淚痕的林峰，目眥欲裂。
他猛地撲到蘇婷身邊，手指顫抖地探向她的頸動脈。
沒有跳動。
「醫生！叫醫生！！」老陳抬起頭，雙眼赤紅地咆哮，聲音悽厲。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已經來不及了。那一槍正中要害，蘇婷幾乎是瞬間死亡。
幾名公安迅速控制了現場，檢查那名被蘇婷一槍斃命的黑衣人。
扯下面罩，是一張陌生的臉，看不出太多信息。
「林峰！」老陳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林峰的衣領，巨大的力量幾乎要將他提起來。
他死死盯著林峰的眼睛，像是要從中找出答案，「是不是你安排的？！！」
不怪老陳懷疑，這一切太巧了。
林峰剛剛製造了楊廠長的「意外」，蘇婷押送他回派出所，立刻就遭遇了精準刺殺。
而蘇婷，竟然為林峰擋了槍？
林峰任由老陳揪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殘留著一絲未散的震動和冰冷。
「陳同志，」他的聲音沙啞，「如果是我計劃的，我現在應該鼓掌慶祝，而不是站在這裡。」
他的目光掃過蘇婷的屍體，那眼神複雜難明，有不解，有一絲觸動，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意外打亂計劃的複雜心情。
老陳死死盯著他，胸膛劇烈起伏，最終，他猛地鬆開手，將林峰推了一個趔趄。
他知道林峰說得對，這不像林峰的手法。
林峰不會觸碰底線，他殺人，也從不親自動手，更不會用這種方式。
而且，蘇婷的死，對林峰沒有任何好處，只會讓他被收監或判刑，斷了他找妹妹的後路。
「帶走！把林峰給我帶回部里！！」老陳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悲痛和暴怒，對趕來的手下命令道。
這一次，不再是派出所，而是直接帶入國安部！
幾名神情冷峻的國安人員上前，毫不客氣地將林峰雙臂反剪，戴上了手銬。
林峰沒有反抗，他甚至配合地轉過身。
在被押上吉普車前，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蘇婷的屍體。
雨水沖刷著她身下的血跡，暈開一大片淡紅。
這個一心想要將他緝拿歸案的女人，最終卻因他而死。
諷刺嗎？
或許吧。
但此刻，林峰心中升起的，更多是一種警兆。
黑衣人是誰派來的？
易中海？他還有這種能量和膽量？
還是王主任的兒子？或者聾老太太的後手？又或者李懷德岳父……還是另有其人？
妹妹小雪的死亡還未徹底查明，易中海還沒開口，他卻先被捲入了更大的漩渦。
吉普車在雨中疾馳，一路沉默地駛向那個守衛森嚴的所在。
林峰被單獨關進了一間沒有任何窗戶的審訊室。
冰冷的鐵椅，刺眼的檯燈。
但他知道，老陳現在沒空審他。
蘇婷的死，楊廠長的死，以及那個黑衣殺手，足夠讓整個國安部震動。
關押室內，林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著眼睛。
外界的一切喧囂仿佛都與他隔絕。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著蘇婷中槍倒下的畫面，回放著她說「你要好好活著」時那雙複雜的眼睛。
為什麼要救他？
他這樣一個滿手血腥，一心只想復仇的人，值得她用生命去保護嗎？
是因為公安的職責？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他想起蘇婷一次次試圖阻止他，一次次用那種憤怒又無奈的眼神看著他，想起她即使害怕，也始終堅持跟在他身邊……
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如同藤蔓般悄悄纏繞上他的心臟，越收越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是愧疚嗎？還是……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蘇婷的死，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內心深處某個被堅冰封鎖的角落。
那裡，似乎並不全是黑暗和仇恨。
但此刻，那一點微弱的光亮，卻被更沉重的陰影覆蓋。
是誰要殺他？
他閉上眼，開始復盤。
從楊廠長死亡，到蘇婷押送他，再到黑衣人出現……每一個環節都在他腦中飛速閃過。
黑衣人的目標很明確，就是他林峰。
開槍果斷，毫不拖泥帶水，是職業殺手或者死士的風格。
誰最想他死？
易中海絕對排在第一。自己殺了他老婆，逼得他走投無路，他有充分的動機。
但易中海一個八級鉗工，雖然有些城府和人脈，但能接觸到這種層次的亡命之徒嗎？
而且時間點上，他昨天才失蹤一夜，今天就安排了殺手？效率太高了。
除了易中海，還有誰？
隴西的那個神秘組織？老刀背後的勢力？他們因為自己挖出了埋屍坑，所以要滅口？
又或者……是上交那個筆記本引來的麻煩？
林峰腦海中閃過那本黑色筆記本，眼神微凝。
如果是因為那個，事情就比他想像的更複雜了。
他輕輕吸了口氣，壓下心中的雜念。
不管是誰，現在的當務之急，是離開這裡。
他不能被一直關著。易中海還活著，小雪的下落依舊是謎。他必須出去。
……
接下來的兩天，林峰一直被關在審訊室內，甚至連提審都沒有一次。
沒人提審，林峰得不到外界消息，讓他在寂靜中備受煎熬，復仇的火焰與對妹妹下落的焦慮幾乎要將他吞噬。
這天，牢門突然被打開，兩個面無表情的人走了進來。
他們一言不發，直接用一個厚實的黑頭套罩住了林峰的腦袋，讓他眼前瞬間一片漆黑。
林峰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地掙扎了一下，但雙臂立刻被更大力氣地鉗制住。
「你們要幹什麼？」他低吼著，聲音在頭套里顯得沉悶而驚惶。
他還沒有確認妹妹是否真的死了，還沒有為家人報完仇，難道就要這樣不明不白地……
那兩人並不答話，只是牽著他，幾乎是拖拽著走出了牢房，然後被推上了一輛車。
車廂晃動，一路無話，只有引擎的轟鳴和車輪壓過路面的聲音。
林峰的心隨著車輛的顛簸七上八下，無數糟糕的念頭在腦海中翻湧。
大約半小時後，車停了下來。
他被帶下車，能感覺到腳下是堅實的土地，有微風拂過。
接著，牽著他的那兩人似乎離開了，腳步聲逐漸遠去，留下他一個人站在原地，黑暗和未知讓他的心跳得更快了，恐慌如同潮水般蔓延。
然而沒過多久，就有兩個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他面前。
一隻手伸過來，摘掉了他的頭套。
突如其來的光線讓他感到一陣刺目，尤其是剛從兩天的小黑屋出來，他下意識地緊閉雙眼，好一會兒才勉強適應，緩緩睜開。
眼前是兩位面容滄桑，眼神裡帶著複雜情緒的老人，他們正悲傷地看著他。
林峰愣住了，不明白這是什麼情況。
兩位老人什麼也沒說，只是默契地同時轉向了一個方向。
林峰順著他們轉身的視線看去，開始打量四周——這裡竟然是一片墓地，環境清幽，墓碑整齊乾淨。
當他的目光最終落在老人所望之處時，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
五座乾淨整潔的墳墓赫然排列在那裡，最新的一座墓碑上，清晰地刻著「蘇婷」的名字。
那個讓他心懷愧疚的女警，竟然已經……他看著蘇婷的墓，大腦一片空白，不知所措。
而另外四座墳墓，赫然刻著他父母和爺爺奶奶的名字！
「這……！」林峰心中巨震，一股強烈的困惑和混亂湧上心頭。
他明明已經將父母、爺爺奶奶，還有妹妹都安葬在了東郊墳場，為什麼他們的墓會在這裡？
而且，為什麼這裡沒有妹妹林雪的墓？
巨大的疑問讓他再也忍不住，聲音帶著顫抖看向兩位老人：「這…這怎麼回事？」
其中一位氣質更為沉穩的老人深深地看著林峰，然後將目光轉向林峰爺爺的墓碑，仿佛在積蓄勇氣和措辭。
過了一會兒才沉聲開口：「孩子，我是你陳爺爺，這位是蘇婷的爺爺。」
像是回憶著什麼，有感慨，有懷念：
「我們倆，和你爺爺奶奶，是同一時期扛過槍、打過小鬼子的老戰友。」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道：「我在政治領域工作，蘇爺爺在軍事領域，而你爺爺是軍工科研，我們三個是過命的交情……。」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追憶：「當年，我們三個，都喜歡你奶奶。」
這話讓林峰一怔。
陳老苦笑一下：
「結果嘛，你也看到了，你爺爺贏了。
後來建國了，你爺爺性子拗，不喜歡機關里的條條框框，加上一些不便明說的原因。
他和你奶奶堅持要回歸平常生活，就帶著你父親，隱姓埋名住進了那座四合院。」
他的語氣變得沉重起來：
「我們尊重他們的選擇，只在暗中安排人保護。可沒想到……敵人比我們想像的更狡猾，滲透得更深。
你父母在軋鋼廠出事，涉嫌敵特，連我們派去暗中保護的人……都被策反了。」
林峰瞳孔猛縮。
陳老臉上閃過一絲痛楚和愧疚：
「所以我們沒能第一時間得到消息，等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你爺爺奶奶也沒有來找我們...」
蘇老這時接口，聲音如同金鐵交鳴：
「為了不打草驚蛇，將潛伏的敵特連根拔起，我們在你第一次對王主任動手後，就秘密將你四位親人的遺骸遷移到了這裡。
這裡是英烈陵園，他們該待的地方。」
林峰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原來如此！原來他家的悲劇，根本不是什麼簡單的工廠事故、鄰里傾軋！背後牽扯的是敵特！是國讎家恨！
那妹妹呢？小雪呢？！
他猛地抬頭，赤紅著眼睛看向陳老和蘇老：「我妹妹呢？！林雪在哪裡？！她是不是也沒死？！」
這是他唯一的希望，也是支撐他走到現在的執念！
陳老和蘇老對視一眼，陳老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個文件袋，遞給林峰。
「關於你妹妹林雪……我們查到一些東西，但情況很複雜。」
林峰一把奪過文件袋，手指顫抖地打開。
裡面是幾張照片和一些資料。
照片上，是那個在隴西火葬場被他確認「已死」的女孩，不同角度的特寫，清晰地顯示著她的左腳——六根腳趾！
資料則顯示，這個女孩是西北地區一個敵特組織秘密培養的「替身」之一，專門用於關鍵人物李代桃僵。
年齡、身高都與林雪相仿。
「這……」林峰呼吸急促。
陳老沉聲道：
「不要急，繼續聽我說！
為了徹查到底，將潛伏的敵特一網打盡，我們不能在明面上動手。
我們知道你一家死得冤，我們比誰都恨不得直接把那座95號院給平了！
但我們是公職人員，必須依法辦事，更重要的是，必須把隱藏的毒瘤連根拔起！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沒有確鑿證據指向你的時候，保證你能受到法律的公平對待。」
「我們一直在暗中調查，」陳老靠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那個王主任當兵的兒子，早就叛變投敵了！還有那個易中海，他根本就是早年潛伏下來的敵特！
不然你以為他憑什麼能那麼快成為八級工？
那是在小鬼子時期就練出來的！
我們查到，他據說還有一雙兒女，在小鬼子投降前就被帶去了櫻花國。
一方面是為了繼續控制、威脅易中海，另一方面，恐怕是要將他們培養成未來的間諜！」
「原來是這樣！！那真的小雪在哪裡？！」林峰急聲追問，心臟狂跳。
他看著林峰震驚的眼睛，拋出了一個更驚人的消息：
「至於你妹妹林雪，為你妹妹林雪辦理入殮的，是我們的人。
所以當你發現屍體有六根腳趾疑問時，那個入殮師才會立刻消失，因為他知道露餡了。
你真正的妹妹林雪，是被以『老刀』為首的敵特團伙抓走了，他們打算把她也培養成間諜。
我們現在還不知道她被關押的具體地點，但可以確定的是，她沒有死！」
最後，陳老語氣凝重地說：
「就在蘇婷犧牲的當天，易中海也失蹤了，肯定是有敵特接應，現在下落不明。孩子，你面對的，遠比你想像的更複雜、更危險。」
林峰呆呆地站在原地，信息量巨大得讓他一時無法消化。
父母的冤屈、爺爺奶奶的過往、妹妹可能還活著的希望、蘇婷的犧牲、易中海的真面目……
這一切交織在一起，讓他心亂如麻，但與此同時，一股更加沉重的決心，也開始在心底慢慢滋生。
陳老接過話，語氣凝重：
「林峰，你之前的復仇行為，雖然手段……激烈，但客觀上確實撕開了一個口子，打亂了敵人的部分部署。
王主任、聾老太太、甚至楊廠長……他們都與這個潛伏的敵特網絡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林峰瞬間明悟：「所以你們一直在暗中，甚至某種程度上……縱容我？」
「是觀察，也是利用。」陳老沒有否認，語氣還有一種暢快感。
「我們沒辦法親手下場，但沒想到你能做到如此程度！你的仇恨和無差別攻擊，讓他們自亂陣腳，露出了破綻。但我們沒想到，他們會直接對你下殺手，更沒想到……小婷這孩子……」
蘇老閉上了眼睛，臉上肌肉抽搐，顯然在極力壓抑悲痛。
「那蘇婷為什麼....」
陳老再次看了看蘇婷的墓，又拍了拍蘇老：
「小婷這孩子從小在大院長大，嫉惡如仇，但性格衝動，老蘇也是想安排小婷去派出所磨鍊一下性格，沒想到一上來就遇到了你的案子！」
「至於當天，也是老陳看壓不住小婷了，告訴了小婷你的所有情況。小婷是看你製造意外害死了楊廠長，怕鎮不住場面，想把你帶回派出所保護起來，沒想到......」
陳老再次用複雜的眼神看著林峰：「說起來，小婷還和你是娃娃親.......」
林峰沉默了。
他看著蘇婷的墓碑，心中五味雜陳。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棋手，卻沒想到自己也一直是棋子，更沒想到還有這麼複雜的故事。
就在這時，那位一直顯得尤為悲痛的蘇老，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帶著哭腔：
「孩子，別太難過……小婷她……唉，這是她的命！你要振作……」
然而，他話鋒緊接著就是一轉，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對了，林峰，你上交的那個筆記本……後面還有沒有其他內容？或者，這對國家發展非常重要！」
林峰心中一頓！似乎有些不對！
他臉上依舊保持著悲傷和茫然，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疲憊：「蘇爺爺！這段時間都在忙著報仇的事……思緒太亂，還沒有...」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在他含糊其辭時，那位蘇老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失望和焦躁。
而旁邊的陳老，則立刻用一種看似自然，實則帶著微妙制止意味的動作。
輕輕碰了碰蘇老的手臂，接過話頭，語氣凝重：
「沒事啊！小峰！先給你父母和爺爺奶奶報完仇，筆記本的事以後慢慢整理，你上次提供已經起了身大作用了。」
這個小動作，更加深了林峰的懷疑。
蘇老的急切，陳老的圓場，配合得雖然默契，卻透著一股排練過的味道。
真正的悲痛和追查真相的急切，不應該是這樣的節奏。
林峰心中的懷疑更甚，他需要進一步驗證，這關了幾天小黑屋，目前為止還沒有得到過外界任何消息！
他對著兩個老人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步履沉重地走向那五座墳墓。
在父母和爺爺奶奶的墳前，他「噗通」一聲跪下，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然後又走到蘇婷的墳前，鞠了一個躬。
做著一些列動作的時候，林峰也在仔細觀察周圍以及五座墳，還真讓他發現了不對的地方。
按他們的說法他父母爺爺奶奶的四座墳一個多月前就下葬了，蘇婷的這兩天下葬。
但墳上的積雪差不多，而且不太像自然下雪形成的，但現在又不方便仔細查，這讓林峰的懷疑更加深。
但現在又不能表現出異常！不能翻臉！
他現在還是階下囚，消息閉塞，對方身份不明，目的不明，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條。
他必須繼續演下去，找機會調查。
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水，轉過身，對著兩位老人，聲音沙啞而帶著一絲仿佛找到「組織」後的依賴：
「陳爺爺，蘇爺爺……謝謝你們告訴我這些……我……我需要時間消化一下……」
他恰到好處地流露出疲憊和混亂。
陳老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滿意，和蘇老交換了一個眼神。
「理解，孩子，我們理解。」陳老語氣溫和，
「你先回去休息，冷靜一下。記住，你不是一個人，我們……和你站在一起。」
蘇老也勉強擠出一個悲傷的笑容，點了點頭。
林峰心中越發冷靜，面上卻乖順地應了一聲。
他被來時的那兩人重新戴上頭套，押送上車。
在頭套籠罩下來的黑暗中，林峰臉上所有的悲傷、茫然、脆弱瞬間消失。
他坐在車上甚至都沒有回頭看看兩位老人和五座墳。
車子發動，駛離這片虛偽的墳場。
林峰靠在座椅上，仿佛虛弱不堪，但每一個毛孔都在感知著外界的動靜，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下一步的計劃。
而看著坐車慢慢遠去的林峰，兩個老人的臉一下就變的嚴肅起來，陳老搖了搖頭：「還是著急了....」
......
回四合院的車廂內，空氣凝滯。
林峰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臉上看不出絲毫剛剛經歷「認親」與「得知真相」的波瀾。
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暗示著他內心絕非平靜。
車輛行駛平穩，但林峰的思緒卻如驚濤駭浪。
「陳爺爺」？「蘇爺爺」？英烈陵園？父母是遭敵特所害？小雪可能未死，而是被培養成間諜？易中海是潛伏的敵特，還有子女在櫻花國？
這一連串的信息，太過震撼，足以顛覆他過往的所有認知。
然而，這裡面有太多的疑惑了。
那兩個老人，看似天衣無縫，情感真摯，但細節處，卻經不起推敲。
腦海中不斷地消化今天的消息，分析，總結。
還沒來的急多想更多，車輛便停下，打斷了林峰的思緒。
他睜開眼，目光銳利如刀，瞬間又恢復成那副帶著些許疲憊和悲傷的模樣。
「林峰同志，到了。」司機先給林峰摘下了頭套，然後聲音毫無感情。
林峰推門下車，再次站在了南鑼鼓巷95號院那熟悉的朱漆大門前。院落依舊死寂，仿佛一張巨獸的口。
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站在門口，看似在平復心情，實則眼角的餘光已將周圍環境掃視了一遍。
某些角落，似乎有比平時更隱蔽的視線投來。監視升級了，或者說，換了一撥人。
深吸一口氣，仿佛吸入的是無盡的仇恨與冰寒，林峰邁步，踏過了門檻。
前院、中院好像又恢復了往常的日鬧，雖然寒冬臘月，但還是不時的傳出聊天打岔的聲音。
然而在林峰進門的一瞬間，前院的人像見了鬼一樣，立馬安靜了，然後紛紛多回家。
接下來中院也一樣，只是多了一具沒人管的一大媽棺材。
林峰看閆富貴和秦淮如不在，沒有理會這些路人甲，徑直回到後院。
那一具棺材，兩具屍體依舊刺眼地停在院中，無人處理，覆蓋著厚厚的積雪，成了這死亡院落最恐怖的裝飾。
空氣里瀰漫著若有若無的腐臭，與嚴寒混合，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
回到自家屋前，門鎖完好。
推門進去，屋內和他離開時一樣空曠，只是幾天沒生活變得更加冰冷。
他反手關上門，沒有點燈，直接走到炕邊坐下。寒冷中，他的感官提升到極致。
現在，情況變得極度複雜。
原本清晰的復仇名單，背後牽扯出了敵特網絡的陰影。
而原本以為可以借力或至少保持微妙平衡的官方力量，現在看來也出現了詭異的變數。
他坐在炕沿，懷裡揣著那隻冰冷的藍色樂福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鞋底。
大腦如同高速運轉的機器，將今天接收到的所有信息一遍遍過濾、分析、拆解。
兩個老人的身份，到底是敵是友還真沒法確定，問題太多了 。
不過首先能大概確認真是性的應該是爺爺奶奶的身份： 老革命，重點科研人員。
這一點可信度較高。否則無法解釋父親年紀輕輕成為八級工的背後資源，也無法解釋自家被如此針對的深層原因。這是所有事件的根源。
妹妹林雪： 應該是真的沒死，只是不知道在哪，也可能是兩位老人不想透露。
易中海應該真的是潛伏敵特，有子嗣在櫻花國。
這點可能性極大。
否則無法解釋他為何長期給一大媽服用避子湯，以及他超出常人的技術晉升速度和某些隱秘的人脈。
王主任、聾老太太等人： 可能與敵特網絡有牽連，但具體程度存疑，他沒有一點這方面的消息。
但兩位老人將的都是真的，那問題就更多了。
如果爺爺奶奶和父親真是如此重要的保護對象，敵特能一次性策反所有暗中保護人員，這難度極大，近乎不可能。
除非……保護力量本身就有問題，或者，所謂的「保護」本身就是監視，甚至……「保護」他們的任務，在某個層面被扭曲或攔截了。
而且 在林峰父母「意外」身亡後，兩位老人性格再倔強，為了林峰和林雪，也絕對會向生死戰友求助，不可能讓林家成現在這個樣子。
另一種可能就是，他們求助了，但求助信息未能送達，或者求助被某種力量阻止了。
再有就是蘇婷下葬的太快了。從那天蘇婷犧牲，林峰被關進小黑屋，總共也就沒幾天。
連查謀害的幕後真兇的時間都不夠，甚至連守靈的七天都不到，怎麼會先把蘇婷下葬了。
如此倉促下葬，不合常理，更像是為了儘快讓「蘇婷已死」這件事成為定局。
還有一個大問題就是在國安的重點監視下，易中海能失蹤一夜並且在第二天蘇婷犧牲後跑掉，這漏洞太大。易中海雙手殘廢，還能跑掉，要麼就是敵特實力太強，要麼就是....
最後就是今天蘇老的表現太反常了， 孫女剛死，表現出的悲痛流於表面，反而對筆記本「後續內容」異常急切。
這不符合常理。難道真的是太想國家快點發展，取大義舍小家？
陳老的「圓場」也是把兩位老人綁定在了一起。
但要說兩位老人是壞人吧，好像又有點說不過去。
以這個年代的背景，在林峰第一次復仇王主任的被注意到的時候，他倆想讓林峰消失有無數種方法。
但林峰都好好的，犯案後還沒有被施展大記憶恢復術，還能讓林峰繼續製造意外。
這一系列的問題，把睿智冷靜的林峰都搞的焦頭爛額，無從下手分析。
暴躁了半天后，林峰起身開始生火取暖做飯。
但腦海中還是不停的分析總結。直到屋子開始暖和了，林峰才勉強平靜下來。
如果兩位老人是真的好人還好說，但如果目的不純...
現在如果他倆要對林峰下手，他是一點反抗的機會都沒。
而且他妹妹林雪的消息隨著易中海的逃跑，徹底斷了，不知道從何查起了。
坐以待斃不是林峰的性格，現在沒有破局的方法，那就繼續復仇找妹妹，同時得擁有更多的獲取消息的渠道。
腦海中仔細籌劃計算一番後。
思路逐漸清晰，林峰眼中的迷茫和脆弱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洶湧的復仇火焰。
他輕輕摸了摸懷中的樂福鞋。
「小雪，無論你在哪裡，哥哥都會找到你。」
「所有擋路的人，無論是禽獸，還是披著人皮的鬼，都得死。」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爐火帶來的暖意虛假而短暫，他需要的是力量，是能撕碎一切陰謀的絕對力量。
這個院子似乎還留有一個突破口！
......
第二天清晨，林峰推門而出。
後院依舊死寂，他恍若未聞，繼續走向中院方向。
他今天沒有去軋鋼廠，而是在院子裡慢悠悠地活動筋骨，偶爾停下來，看著中院那口屬於一大媽的薄皮棺材，眼神「悲傷」而「複雜」。
他的「悲傷」自然落入了某些暗中觀察的眼中。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下定了決心，邁步走向前院。
閆富貴家房門緊閉，但煙囪冒著微弱的煙。
林峰走到門前，輕輕敲了敲。
裡面瞬間死寂，過了好幾秒，才傳來閆富貴顫抖的聲音：「誰……誰啊？」
「我，林峰。」他的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刻意放緩的溫和。
門內傳來東西被打翻的聲音，以及閆富貴壓抑的驚呼和閆解曠兄妹的哭聲。
「林…林峰…有…有事嗎？」閆富貴的聲音帶著哭腔，昨天聽說林峰迴院子的消息。
讓他放鬆了兩天的心又開始突突，生怕見到林峰，但沒想到今天林峰迴來敲他家的門。
「閆富貴，開下門。」林峰語氣依舊平和。
門內沉默了片刻，然後是窸窸窣窣的動靜，最終，房門被拉開一條縫，露出閆富貴那張驚恐萬狀的臉。
「林…林峰…我…求求你放過我們家吧…院子裡的事我都不參與了，只想好好把解曠和解睇養大…」閆富貴幾乎要跪下來。
林峰看著他這副樣子，咧嘴一笑：
「閆富貴，你別怕。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我就是來看看小解曠和小解睇活到好不好？用不用我『幫』一下！」
他流露出一副戲謔的眼神。
閆富貴被林峰的話嚇的直接坐在了地上，似乎沒想到林峰還是不放過他家。
閆富貴癱坐在地，褲襠處迅速洇開一片濕痕，騷臭味瀰漫開來。
他像是被抽走了骨頭，只會機械地重複：「放過我們…求求你…放過我們…」
林峰沒再看他，目光越過他，落在屋裡小臉煞白的閆解曠和閆解睇身上。
他嘴角那抹戲謔的弧度加深，如同惡魔低語：
「閆富貴，你說……這倆孩子，像不像我妹妹小時候？看著真讓人……『心疼』。」
最後兩個字，他咬得極輕，卻像冰錐一樣扎進閆富貴的心窩。
閆富貴猛地一個激靈，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連滾帶爬地撲過來，想抱住林峰的腿：
「不！不像！一點都不像！林峰！林爺爺！您高抬貴手！他們還是孩子啊！您有什麼沖我來！沖我來！」
林峰輕易地避開了他，眼神冷漠地掃過他那涕淚橫流的醜態，不再多言，轉身就走。
那輕飄飄的一瞥，比任何威脅都讓閆富貴膽寒。
他癱在門口，看著林峰消失在通往前院的月亮門後，整個人如同被浸入了冰窟，連靈魂都在顫抖。
「完了…他盯上解曠和解睇了…完了…」閆富貴魔怔般地念叨著，眼神渙散。
林峰走出四合院，感受到暗處投來的更多視線。
他毫不在意，雙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在南鑼鼓巷附近踱步，仿佛真的只是在散步。
他的大腦卻在高速運轉。
閆富貴的反應在他意料之中。
這種自私到骨子裡的人，一旦威脅到他和他僅剩的「根」，會比任何人都不堪一擊。
況且他可以算是95號院裡不輸易中海聾老太太的人物，建國前是小資本家，算計，消息，心思，人脈都不會差，只是善於偽裝罷了。
他那絕對有易中海的底細或者消息，要不然前面也不會被林峰弄死了兩個兒子和老婆都不願意告訴林峰。
因為他知道他不說，他可能不會死。如果說多了，他一家都會被易中海滅掉。
現在易中海也跑掉了。
他就是林峰的突破口。
不過現在，林峰需要信息，需要確認一些事情。
林峰沒有去軋鋼廠，而是徑直走向了東郊墳場——他最初安葬家人的地方。
到達墳場，他父母、爺爺奶奶以及妹妹林雪的墳塋靜靜地矗立在雪地中，覆蓋著厚厚的白雪，顯得荒涼而孤寂。
他先是站在幾座墳前四周觀察了一下，然後走上前，動作「緩慢」而「悲傷」地開始清理墳頭的積雪，仿佛在憑弔。
但就在清理的過程中，他銳利的目光如同掃描儀，不放過任何一絲痕跡。
很快，他發現了異常。
在他爺爺奶奶和父母的墳前，積雪之下，隱約能看到一雙相對清晰的腳印輪廓。
這腳印被一層薄薄的浮雪覆蓋，說明留下的時間不長，但也不是剛剛踩下。
腳印的朝向顯示，有人曾在這裡站立了不短的時間，似乎在默哀，又或者是在……確認什麼。
小雪的墳前沒有腳印，說明他知道小雪沒有死，眼前這個小雪的墳是假的！
「會是誰呢？。」林峰心中疑惑。
是那兩位「爺爺」派來的人？還是其他人？
他知道暗中有人監視著，他沒有聲張，而是不動聲色地移動腳步，用自己的腳印，看似無意地覆蓋了那些痕跡，仿佛只是在來回清理積雪。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妹妹林雪的衣冠冢前，沉默了片刻，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自語。
仿佛是說給地下的妹妹聽，又像是說給監視他的人聽的：
「小雪，再等等。哥哥很快就能找到你了。所有欠我們的，一筆一筆，都要算清楚。」
他的語氣帶著深深的「疲憊」和「執念」，完美扮演著一個沉浸在復仇與尋找妹妹執念中的男人。
然後，他決然轉身，離開了東郊墳場，返回那座吞噬了太多生命的四合院。
回到後院那間冰冷的屋子，林峰關上門，臉上所有的表情再次褪去。
他在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四合院死寂得可怕。前院閆家連一點聲息都沒有了，仿佛已經變成了墳墓。
傍晚時分，天色漸暗。
林峰躺在床上，眼睛盯著黑黢黢的房梁。
門被極輕地推開，帶進一絲寒風。
一個黑影閃進來，迅速貼門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然後才躡手躡腳地靠近床邊。
林峰沒動，只是偏過頭。
「林…林峰…」是閆富貴壓得極低、帶著顫抖的聲音。
林峰坐起身，在黑暗中看著對方模糊的輪廓，沒說話。
閆富貴噗通一聲跪倒在炕沿前，聲音帶著哭腔：
「我…我今天去學校辭…辭了職…我現在只想帶兩個孩子回…回鄉下…再也不回來了…求求你放過我們一家。」
林峰沉默著，像一塊冰。
閆富貴見他不說話，更慌了，往前蹭了蹭，急切地低語：
「院子裡的事…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你家的事…」
足足半個小時沒有停歇，閆富貴講了林家發生的所有事，以及院子裡所有人的底細和消息。
林峰終於開口，聲音又低又冷：「還有呢。」
閆富貴咽了口唾沫，繼續倒豆子：「他們背後肯定有大人物！不然當初你爹媽的事，不會壓得那麼死！王主任、聾老太太，可能都知情！他們是一夥的！」
「是誰。」林峰問。
「不清楚，真不清楚！」閆富貴嚇得一哆嗦，
「我只碰巧見過易中海和聾老太太一起喝一輛吉普車上的人說了話，但車上的人沒下來，我也沒看到長啥樣。」閆富貴絞盡腦汁。
林峰眼神微動。
「但地位肯定不低，不然也不可能開吉普車！林峰，我知道的就這些了！
全都告訴你了！求你…求你看在我什麼都說了的份上，放過解曠和解睇吧！他們還小啊！」
黑暗中，林峰盯著閆富貴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幾秒後再次開口：「我妹妹的消息有沒有？易中海有什麼地方可以去？」
「你妹妹我真的就知道那麼多了，上次就說了。至於易中海好像還真有幾個可能去的地方，也是我偶然偷聽到的.....」
「我知道的全都告訴你了！求你…求你看在我什麼都說了的份上，放過我吧！」
林峰消化了一會後，突出一個子『滾！』
閆富貴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起來，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溜出了屋子，輕輕帶上門。
屋子裡重新恢復死寂。
林峰躺回去，雙手枕在腦後，眼底一片冰寒。
閆富貴的話，印證了他的一些猜測。
易中海果然背後還連著更大的人和事。
父母的死亡……敵特……潛伏……滅口……
一條模糊的線逐漸清晰。
他之前的復仇，看似瘋狂，實則歪打正著，確實撕開了一道口子。
但現在，易中海跑了，線索似乎斷了。
不，可能沒斷。
林峰想起那兩個「爺爺」，想起東郊墳場那些異常的腳印，想起蘇婷的死，想起那個倉促的葬禮，想起蘇老對筆記本不正常的急切……
水面之下，暗流比他想像的更洶湧。
他翻身坐起，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被積雪映得微微發亮的院子。
劉家的屍體還在那裡，像一塊潰爛的瘡疤。
易中海！！！你跑得了嗎！！！
同時某處守衛森嚴的四合院書房內。
燈光柔和，茶香裊裊。
陳老坐在紅木書桌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蘇老則站在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顯得有些緊繃。
一名穿著中山裝的年輕男子垂手而立，低聲匯報著林峰一天的行動路線以及所有事。
當匯報到閆富貴晚上偷偷去找林峰的時候。
蘇老猛地轉過身，眼神銳利：「林峰先去找了閆富貴，閆富貴晚上又偷偷去找了林峰？」
「是的，但具體說了什麼，我們聽不到」男子謹慎地回答。
陳老和蘇老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閆富貴……」陳老沉吟著，
「林峰找上他，是想榨取最後一點關於易中海或者當年事情的線索？還是單純不想放過這個院子裡的任何人？」
蘇老冷哼一聲，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這小子，手段越來越詭秘了。在咱們眼皮底下，還能玩出這種花樣。閆富貴肯定被他嚇破膽了，應該是上門求饒去了，他應該知道的不多。」
陳老揮了揮手，讓匯報的男子先退下。
書房內只剩下兩人。
「你怎麼看？」陳老沉聲問道。
.......
兩位老人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風聲嗚咽而過。
翌日！林峰去了軋鋼廠！
當他再次踏入軋鋼廠大門時，所引起的騷動和恐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
楊廠長死狀之慘烈，早已通過各種渠道在廠里傳得繪聲繪色，雖然官方定性為安全事故。
但幾乎所有人都潛意識裡將這筆帳算在了林峰這個「災星」頭上。
他所過之處，人群瞬間散開，如同摩西分海。
竊竊私語聲在他身後響起，又在他目光掃過時戛然而止。
工友們看他的眼神，充滿了極致的敬畏、疏離，以及一種看待非人怪物的恐懼。
技術科辦公室更是如同冰窖。
科長看到他，臉上的肥肉哆嗦著，擠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連一句完整的問候都說不出來。
只是不斷點頭哈腰，然後講了一下工作內容，便逃也似的躲回了自己的小辦公室。
林峰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這兩天。
他沒有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大部分時間都在車間參與新設備改造實驗。
看上去像是一個正常的新手技術員。
然而，無人知曉，在他那看似專注的外表下，一些特定的材料，被他以極其隱蔽的手法。
悄然納入了袖口內側特製的暗袋，或者夾帶在廢料中，最終神不知鬼不覺地帶出了車間。
軋鋼廠每日實驗消耗巨大，物料管理本就存在漏洞，他每次只在廢料中挑選。
加上他技術員的身份和如今無人敢管的狀態，這一切做得天衣無縫。
就連那些經驗豐富的監視者，也未能察覺這細微的異常。
……
夜晚，九五號院後院，林峰家中。
門窗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桌上攤開著各種小巧的工具——鑷子、微型焊筆、放大鏡。
林峰就著昏暗的燈光，手指穩定得如同最精密的機械，將白天帶回來的材料進行加工、組裝。
前世的記憶如同解鎖的寶庫，為他提供了超越這個時代的技術知識。
微型駐極體話筒的製作原理、信號調製與放大電路、微型電池的改造……在他腦海中清晰無比。
兩天時間，五個經過偽裝的微型竊聽器在他手中誕生。
它們看上去簡單，但卻是金唇竊聽器，這是一款完全不需要電池電線，能長時間竊取信息的無線竊聽器，也是蘇聯發明的黑科技。
……
同時，這兩天林峰也一直暗中觀察著閆富貴的行動，就拍他突然跑了。
這兩天，閆富貴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自從找林峰袒露後，覺得林峰應該會放過他一家。但心中的恐懼並未消散，反而與日俱增。
他要回鄉下，但家裡的東西又不好搬運，更捨不得丟掉！
所以他變本加厲地清理著家中所有能變賣的物品，桌椅板凳、鍋碗瓢盆、甚至是老伴留下的一些還算體面的衣物……
所有的一切，都被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換成輕便的現金和全國糧票。
他不敢獨自去鴿子市，隨時隨地的帶著閆解曠和閆解睇，像趕集一樣。
一天跑好幾趟不同的舊貨市場或者蹲在街角，遇到看起來像買家的人就上前搭訕，價格低得可憐也咬牙賣掉。
「爸，我們為什麼要把東西都賣掉？」閆解曠看著家裡越來越空，忍不住小聲問道。
「別問！賣了錢，爸帶你們去更好的地方！」閆富貴眼神閃爍，語氣煩躁地打斷兒子的話，目光卻驚恐地不時瞟向後院方向。
他懷裡緊緊揣著那把零零散散、沾滿汗漬的毛票，仿佛這是他們父子三人唯一的生機。
不管是後院的林峰，還是躲起來的易中海，都有可能對他下手，所以必須跑。
翌日，天色未明，寒冬的晨霧如同灰色的紗幔，籠罩著死寂的南鑼鼓巷。
九十五號院像一座被遺忘的墳墓，連風聲都顯得小心翼翼。
「吱呀——」
林峰推開房門，聲音在凝滯的空氣里格外刺耳。
前院傳來壓抑的響動，夾雜著孩童因睏倦和寒冷發出的細微啜泣。是閆富貴一家。
林峰腳步未停，徑直穿過月亮門。
前院景象映入眼帘：閆富貴正手忙腳亂地將最後幾個包袱捆在那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手自行車上。
閆解曠和閆解睇穿著臃腫卻單薄的棉襖，小臉凍得發青，依偎在一起，眼睛裡滿是惶恐與茫然。
他們腳邊還堆著些零碎家什，一個豁了口的瓦盆，幾件打滿補丁的舊衣，顯然是他們打算帶到鴿子市最後處理掉的「財產」。
看到林峰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現，閆富貴渾身猛地一顫，動作瞬間僵住，臉上血色褪盡，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本來想趁林峰沒起床早點偷偷溜走，沒想到還是碰上了。
林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往日的冰寒，也無刻骨的恨意，只有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
他邁步走過去，腳步聲在雪地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每一步都像踩在閆富貴瀕臨崩潰的心臟上。
閆富貴下意識地後退，差點被腳下的包袱絆倒，眼中充滿了絕望的乞求。
然而，林峰並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年紀稍小的閆解曠身上。
男孩因為營養不良而顯得格外瘦小，一雙大眼睛在瘦削的臉上顯得格外突出，此刻卻盛滿了恐懼。
在林峰靠近的瞬間，閆解曠甚至害怕得閉上了眼睛，身體瑟瑟發抖。
出乎意料地，林峰伸出手，動作看起來甚至稱得上「輕柔」，他沒有去碰孩子的頭。
而是輕輕拍了拍閆解曠懷裡緊緊抱著的一個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布娃娃——那是他姐姐閆解睇僅剩的玩具。
「小解曠真可愛，」林峰開口了，帶著一種與他整個人氣質截然不同的溫和。
甚至嘴角還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勾勒出一個看似「友善」的弧度，「回鄉下好好生活啊！要聽話！」
這溫和的話語，如同三九天的暖風，虛假得令人毛骨悚然。
說完，他甚至沒有再看如蒙大赦卻又難以置信的閆富貴一眼，徑直轉身。
步伐平穩地走出了四合院那扇象徵著囚籠與死亡的朱漆大門，身影很快被晨霧吞沒。
直到林峰的背影徹底消失，閆富貴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猛地靠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已經浸透了內里的衣衫。
「他…他剛才說什麼？」閆富貴喃喃自語，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他祝我們…好好生活？」
巨大的恐懼過後，這股突如其來的「善意」如同毒藥般滲入他乾涸的心田，一種荒謬的僥倖感瘋狂滋生。
「是了！一定是了！他殺了那麼多人，也該夠了！我把所有知道的都告訴他了。他肯定是放過我們了！」
閆富貴越想越覺得合理，臉上甚至因為激動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快！快走！賣了車和這些東西，我們立刻就去車站！離開京城！回了鄉下，天高皇帝遠，他再也找不到我們了！」
求生的欲望壓倒了一切理智的分析。
他手忙腳亂地扶起自行車，將最後幾個零碎包袱胡亂掛在車把上，催促著一雙兒女：「快，解曠，解睇，拿好東西！咱們馬上就能過安生日子了！」
閆解曠和閆解睇看著父親突然振奮起來的樣子，懵懂地點點頭。
努力抱起地上那些不值錢的雜物，跟著推車的父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了四合院。
融入了南鑼鼓巷尚未完全甦醒的街景，目標明確——鴿子早市。
……
此時的鴿子市，卻已是人聲鼎沸。
冬日清晨的嚴寒擋不住為生計奔波的人們，狹窄的街道兩旁擠滿了攤販，售賣著各種緊俏或來路不明的商品。
討價還價聲、吆喝聲、自行車鈴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混亂而充滿煙火氣的交響。
林峰先一步到了這裡。
他像一個最普通的逛早市的人，雙手插在舊棉襖的口袋裡，不疾不徐地穿梭在熙攘的人群中。
然而，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卻如同最精密的雷達，冷靜地掃描著周圍的環境。
他的目光掠過兩側低矮參差的舊式民居屋頂。
前面連續幾日的降雪在這些傾斜的屋頂上積累了厚厚一層
屋檐下，一根根長短不一、粗細不均的冰錐如同倒懸的利劍，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寒芒。
他的腳步在一處臨街的茶攤前微微停頓，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茉莉花茶高沫，目光卻似無意地鎖定了斜對面一棟頗為老舊的兩層磚木結構小樓。
那棟樓的屋檐瓦片明顯有幾處破損鬆動，積雪堆積得異常厚重，幾根堪稱巨型的冰錐。
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正對著下方一個人流相對密集的十字路口。那裡是進入鴿子市核心區域的必經之路之一。
位置，角度，人流量……所有要素在他腦中飛速計算、組合。
他端起粗瓷碗，慢條斯理地喝著滾燙卻廉價的茶水，眼角餘光瞥見街角一個頑童正在踢著一顆不知從哪裡撿來的小石子。
當那顆石子滾到路邊一個廢棄的竹筐旁時，林峰看似隨意地放下茶碗，起身時「不小心」碰了一下桌腿，桌腿恰好撞在竹筐邊緣。
竹筐輕輕一晃，筐沿上凍結的一塊小冰碴被震落，掉在地上，發出微不可聞的輕響。
這聲響在嘈雜的市集中微不足道，卻足以讓那顆小石子改變了方向，滾到了更靠近街道中央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林峰付了茶錢，轉身走向旁邊一個賣舊貨和「工藝品」的攤位。
他饒有興致地挑選著，最終選了兩個看起來品相尚可，有些紀念意義的古畫。
攤主殷勤地用舊報紙仔細包裹好。
林峰拿著包好的古畫，像是完成了採購任務，再次踱步，看似漫無目的地靠近了那個十字路口。
他站在一個賣烤紅薯的爐子旁，借著爐火的熱氣暖手，目光平靜地望向鴿子市入口的方向。
果然，沒過多久，閆富貴那熟悉而狼狽的身影出現了。
他費力地推著那輛滿載行李的破自行車，閆解曠和閆解睇跟在他身後，小臉上帶著即將逃離的興奮和對陌生環境的怯懼。
他們穿過人群，恰好停在了那棟危險小樓的正下方——那裡相對空曠一些，閆富貴似乎想在這裡把自行車和最後那點零碎賣掉。
林峰握著舊報紙包裹的古畫，手指在粗糙的紙面上微微摩挲了一下。
他側過身，仿佛是為了避開一個急匆匆走過的行人，畫軸「無意間」輕輕碰了一下烤紅薯爐子旁邊摞著的幾個空麻袋。
最上面的一個空麻袋晃了晃，邊緣一小撮沾著、未被清理乾淨的積雪簌簌落下。
也就在這同一時刻，一陣冬日裡常見的凜冽穿堂風，猛地灌入了這條狹窄的街道！
「呼——！」
風聲呼嘯。
林峰手中那包著古畫的舊報紙，原本就被他看似隨意實則刻意地沒有包緊。
此刻被這陣強風一吹，包裹的一角「嘩啦」一下散開，整張舊報紙如同被賦予了生命的灰色蝴蝶，掙脫了束縛，打著旋兒，飄飄悠悠地飛了起來。
它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不偏不倚，正朝著閆富貴頭頂上方，那根懸掛在破損瓦片邊緣的最尖銳的冰錐飛去！
輕飄飄的報紙，本身毫無重量。
但它帶來的那一點點細微的空氣動力擾動，以及它本身在視覺上對冰錐根部承重點的瞬間遮擋與影響。
在這經過精密計算的力學結構脆弱點上，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咔嚓——嘣！」
一聲如同弓弦斷裂般的脆響，驟然響起！
這聲音並不大，卻在閆富貴耳中如同驚雷！
他剛剛放好自行車，正準備吆喝，聞聲下意識地抬起頭，渾濁的瞳孔里瞬間倒映出那根脫離屋檐，正對著他天靈蓋加速墜落的死亡冰棱！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閆富貴的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驚愕、恐懼和難以置信。
他想躲，但身體如同灌了鉛，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想求救，但還沒發出聲音。
「噗嗤——！」
一聲沉悶得令人頭皮發麻的撕裂聲！
足有成人小臂粗細，前端尖銳如矛的冰錐，以自由落體的加速度，精準無比地從閆富貴大張的嘴巴上方，眉心之間的位置，狠狠地貫入！
勢如破竹般穿透顱骨，直沒入柄！
溫熱的鮮血和灰白色的腦漿瞬間混合著從破口處噴射而出，濺了他身後的閆解曠和閆解睇滿頭滿臉！
閆富貴連一聲慘叫都沒能發出，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雙眼暴突，瞳孔中最後定格的是林峰那張毫無波瀾的臉龐在視野中最後的模糊影像。
他像一截被砍斷的木樁，直挺挺地向後轟然倒地，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爹！！！」
閆解曠和閆解睇被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徹底嚇傻了，呆立了足足兩秒，才發出撕心裂肺、不似人聲的尖利哭嚎。
然而，死神並未因孩子們的哭喊而停下腳步。
那根承載了過量積雪和冰錐的老舊屋檐，在失去了最大的一根承重/結構支撐點後，本就鬆動的瓦片再也無法承受重壓。
「轟隆隆——！！！」
如同雪山崩塌！
一整片厚重如棉被的積雪，混合著碎裂的青黑色瓦片、泥土、以及無數或大或小的冰錐冰塊。
如同天河傾瀉，從屋檐上咆哮著垮塌下來！鋪天蓋地地砸向還站在父親屍體旁哭喊的閆解曠和閆解睇！
「啊！」
「救命啊！」
兩個孩子微弱的呼救聲瞬間被淹沒在冰雪和碎石的洪流之中。
白色的浪濤將他們瘦小的身影徹底吞噬，只留下一個迅速隆起混雜著血色和雜物的大型雪堆。
幾縷鮮紅的血液，如同蜿蜒的毒蛇，從雪堆邊緣緩慢滲出、蔓延，在潔白的雪地上勾勒出觸目驚心的圖案。
周圍的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驚叫聲、哭喊聲、推搡聲、物品被打翻的聲音響成一片。
人們驚恐地四散奔逃，原本就擁擠的街道徹底陷入了混亂和恐慌。
林峰站在不遠處的騷動邊緣，冷漠地看著那片剛剛吞噬了三口之家的死亡雪堆。
閆富貴半截身子露在外面，頭頂那根猙獰的冰錐兀自矗立，死狀悽厲可怖。
而他的一雙兒女，則被徹底掩埋，再無生還可能。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另一個完好包裹著的古畫，伸出食指，輕輕拂去光潔罐蓋上沾染的一粒微小雪沫。
動作輕柔，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然後，他轉身，逆著驚慌失措的人流，如同一條滑膩的游魚，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片剛剛由他親手導演、充滿了「意外」與死亡的混亂之地。
而在暗中監視林峰的老張縮在鴿子市對面的茶館二樓，手裡捧著早已涼透的茶水，目光卻死死盯著眼前的一幕。
腦海中不停地重複，
林峰「無意」散落的舊報紙，被一陣「恰到好處」的穿堂風捲起，輕飄飄地觸動了那根最致命的冰錐。
「咔嚓——」
那聲脆響，隔著嘈雜的街道，仿佛直接在他耳邊炸開。
他眼睜睜看著那根冰錐如同精確制導的飛彈，從閆富貴大張的嘴裡貫入。
鮮血和腦漿迸射的畫面，即使隔了一段距離，也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這還沒完！
緊接著，是整個屋檐積雪和碎瓦的崩塌，將那兩個嚇傻了的孩子瞬間吞沒……
老張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潑了一身，他卻毫無所覺。
震驚！！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不是沒見過死人，也不是沒聽過林峰的「戰績」。
但親眼見證這由一系列精準到令人髮指的死亡連鎖意外，完全是另一種感受。
林峰甚至沒有靠近！他沒有動手，沒有威脅，甚至連一個明顯的眼神交流都沒有！
他就站在那裡，像是一個冷漠的觀眾，又像是……執掌生死的神祇。
僅僅是通過一系列微不足道的動作，就撥動了命運的絲線，讓死亡如期而至。
「這他媽……還是人嗎？」老張喉嚨發乾，喃喃自語。
他開始懷疑自己多年的偵查經驗，懷疑起自己對「犯罪」二字的理解。
這種殺人於無形，將自己完全摘除在外的手段，簡直顛覆了他的認知。
他看著林峰平靜地拂去畫軸上的雪沫，然後逆著慌亂的人群，如同閒庭信步般離開。
那背影，孤絕而冰冷，仿佛剛才那場慘劇與他毫無關係。
老張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深吸幾口冰冷的空氣，努力讓自己恢復冷靜。
他記住自己的任務，迅速下樓，混入人群，繼續遠遠地跟上了林峰。
一直跟到林峰迴到死寂的四合院，關上了門。
而於此同時。
幾輛偏三輪摩托粗暴地停在街口，趙壯第一個跳下車，臉色鐵青。
他甚至不用看清具體位置，人群下意識避讓出的空檔和那指向性的驚恐目光，已經為他標明了目的地。
「封鎖現場！疏散圍觀群眾！技術科的人跟上！」
趙壯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大手一揮，身後的公安幹警立刻如臂指使地行動起來，拉起了警戒線。
他大步流星地穿過人群，每一步都踩得積雪吱嘎作響。
當他看清現場的全貌時，腳步猛地一頓，即便早有心理準備，胃裡還是一陣劇烈的翻攪。
趙壯的目光移向旁邊那個巨大的坍塌堆。
幾個先到的公安正徒手或用簡易工具小心翼翼地清理著，動作急促而帶著一絲不忍。
很快，一隻孩子凍得青紫的小手從雪塊下露了出來，無力地垂著，指甲縫裡塞滿了泥。
「孩子…下面有孩子！兩個！」一個年輕公安抬起頭，聲音帶著哭腔喊道。
趙壯的拳頭瞬間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陣刺痛，才勉強壓下喉嚨里的那股腥甜。
「快！救人！小心點！」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卻因為壓抑而變形。
他強迫自己冷靜，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開始掃視整個現場。
他先走到閆富貴的屍體旁，蹲下身，沒有立刻去碰那根奪命的冰錐。
他仔細查看冰錐墜落的起點——那棟舊樓的屋檐。
瓦片明顯老舊破損，積雪厚重，形成那樣巨大的冰錐並最終不堪重負地墜落，從物理學上看，完全合理。
他甚至能看到冰錐斷裂處參差不齊的茬口。
「趙所，初步看，是屋檐積雪太厚，冰錐承重達到極限，自然斷裂墜落……」技術科的老王走過來，臉色同樣不好看，低聲匯報。
趙壯沒說話，站起身，走到那個吞噬了兩個孩子的雪堆瓦礫旁。
他看著手下人一點點清理，看著那兩隻瘦小的屍體被小心翼翼地抬出。
閆解曠和閆解睇蜷縮著，臉上還帶著驚恐的表情，小小的身體已經被凍得僵硬，口鼻周圍殘留著雪沫和細微的血沫。是窒息和撞擊。
「屋頂積雪連帶碎瓦一起塌了……這房子年久失修，加上前幾天雪大，今天天氣稍微回暖……」老王繼續解釋著，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趙壯心上。
合情合理！所有的一切都他媽的合情合理！
趙壯猛地轉身，目光如鷹隼般掃向周圍那些驚魂未定的群眾。
「誰看見了？剛才怎麼回事？」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壓抑的火氣。
一個賣烤紅薯的大爺哆哆嗦嗦地開口：
「就……就一陣風，吹了張破報紙，撞那冰溜子上了，然後就……就掉下來了！正好砸中那男的……接著那房頂就塌了……太快了！那兩個娃都沒來得及跑……」
「對，是意外！」
「太嚇人了！」
「那男的真倒霉……」
七嘴八舌的議論，核心意思高度一致：意外！純粹的、倒霉透頂的意外！
趙壯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捕捉到幾個關鍵詞——「風」、「舊報紙」、「恰好」。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根針，扎在他敏感的神經上。
「有沒有看到一個穿著藍色舊棉襖，個子挺高，看起來挺……平靜的年輕人？」趙壯不死心，追問了一句，他甚至在心裡勾勒出林峰的畫像。
圍觀群眾面面相覷，大多茫然地搖頭。
「沒注意啊……」
「人太多了。」
「好像是有個買畫的？沒看清臉……」
線索在這裡斷了。
鴿子市每天人流不斷，除非是熟悉的，要不誰也記不住每張臉。
林峰就像一滴水，融入了人群的海洋，沒有留下任何指向性的痕跡。
趙壯鐵青著臉，走到那個賣古畫的攤位前。攤主是個精瘦的中年人，也被嚇得不輕。
「公安同志，不關我事啊！那年輕人就買了兩幅畫，普普通通的，付了錢就走人了……
他長得啥樣？哎呦，這每天人來人往的，真記不清了，就感覺……挺安靜的，沒什麼特別的……」
又是這樣！每一次！林峰就像個幽靈，完美地隱藏在「普通」和「不起眼」之下。
這時，法醫初步檢查完畢，走過來低聲對趙壯說：
「趙所，三名死者。男性，閆富貴，系被高空墜落的尖銳冰錐貫穿顱腦。
兩名孩童，系被坍塌的積雪和瓦礫掩埋，導致窒息及多處骨折，死亡時間相近。
所有傷痕都與現場情況吻合……沒有發現其他人為暴力痕跡。」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為這場「意外」蓋章定論。
趙壯站在原地，寒風卷著雪沫扑打在他臉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寒冷，只有一股從心底里湧上的無力感和怒火。
他知道是林峰！他百分之百確定！
......
後續章節會在最新章節更新，連續看請跳轉第167章
.......
....
那人動作快如鬼魅，抬手間，一把黑沉沉的手槍已然對準了林峰！
「小心！」蘇婷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的反應快到極致，幾乎是毫不猶豫地一把將林峰向旁邊猛地推開，同時拔槍、瞄準、扣動扳機！
「砰！」
「砰！」
兩聲槍響幾乎同時炸響，撕裂了寒冷的空氣！
蘇婷射出的子彈精準地鑽入了黑衣殺手的眉心，帶出一蓬血花。殺手身體一僵，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然而，殺手在倒地前射出的那顆子彈，也帶著致命的呼嘯，原本射向林峰心臟的位置，因為蘇婷那一推，卻正好擊中了擋在前面的蘇婷！
「噗——」
子彈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蘇婷的身體猛地一震，巨大的衝擊力讓她向後踉蹌一步，撞在了被推開的林峰身上。
她手中的配槍「噹啷」掉落在地。
林峰下意識地伸手扶住她，入手卻是一片迅速蔓延開的熱流和濕黏。
蘇婷軟倒在他懷裡，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
她抬起頭，看著林峰近在咫尺的臉，眼神極其複雜，有未盡的責任，有突如其來的茫然。
或許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因為保護了「目標」而產生的怪異解脫。
鮮血從她嘴角溢出，她張了張嘴，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斷斷續續地，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要…好好活著…」
話音未落，她眼中最後的光彩徹底黯淡，按在林峰胳膊上的手無力地垂落，頭一歪，再也沒有了聲息。
整個世界仿佛在這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林峰僵硬地抱著蘇婷尚且溫軟的身體，感受著懷裡生命的迅速消逝，以及那迅速浸透他衣襟的滾燙鮮血。
他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捏住，然後猛地沉了下去。
他算計了一切，算準了楊廠長的恐懼，算準了車間的漏洞，算準了公安的無奈，甚至算準了易中海的狗急跳牆…
但他唯獨沒有算到，這個一直視他為危險分子，一心要將他繩之以法的女公安，會在最危急的時刻，用她自己的命，來換他的命。
為什麼？
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感混雜著冰冷的憤怒，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沖刷著他一直以來用仇恨築起的冰冷堤壩。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兩行溫熱的液體，已經不受控制地從他眼角滑落，滴落在蘇婷染血的衣服上，迅速變得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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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
隨即，尖銳的哨聲和呼喊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槍聲！」
「在那邊！」
「快！」
附近的公安聽到槍聲，以最快速度沖了過來。
當他們看到現場景象——持槍被擊斃的黑衣人，半跪在地抱著犧牲女同事的林峰，以及滿地觸目驚心的鮮血時，所有人都臉色大變。
「不許動！」
「舉起手來！」
「控制現場！」
數名公安立刻持槍上前，緊張地將林峰和兩具屍體包圍起來，場面瞬間被徹底控制。
幾把槍瞬間對準了抱著蘇婷屍體，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林峰。
林峰緩緩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已恢復了慣有的深邃和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仿佛有黑色的冰河在無聲奔涌。
他看著迅速控制住現場，檢查殺手屍體，並將槍口指向他的公安們，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解釋。
他只是低下頭，最後看了一眼懷中蘇婷安詳卻蒼白的臉，將她輕輕放在冰冷的地面上。
好好活著？
他會的。
但有些人，必須用更慘痛的代價，來為今天的一切陪葬。
這時還在維持現場的老陳和軋鋼廠保衛科的人也聽到動靜，從楊廠長的死亡現場來了一部分人。
「蘇婷！」
老陳嘶吼著從軋鋼廠里沖了出來，他看到倒在血泊中的蘇婷，以及站在那裡，臉上沾著血點和淚痕的林峰，目眥欲裂。
他猛地撲到蘇婷身邊，手指顫抖地探向她的頸動脈。
沒有跳動。
「醫生！叫醫生！！」老陳抬起頭，雙眼赤紅地咆哮，聲音悽厲。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已經來不及了。那一槍正中要害，蘇婷幾乎是瞬間死亡。
幾名公安迅速控制了現場，檢查那名被蘇婷一槍斃命的黑衣人。
扯下面罩，是一張陌生的臉，看不出太多信息。
「林峰！」老陳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林峰的衣領，巨大的力量幾乎要將他提起來。
他死死盯著林峰的眼睛，像是要從中找出答案，「是不是你安排的？！！」
不怪老陳懷疑，這一切太巧了。
林峰剛剛製造了楊廠長的「意外」，蘇婷押送他回派出所，立刻就遭遇了精準刺殺。
而蘇婷，竟然為林峰擋了槍？
林峰任由老陳揪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殘留著一絲未散的震動和冰冷。
「陳同志，」他的聲音沙啞，「如果是我計劃的，我現在應該鼓掌慶祝，而不是站在這裡。」
他的目光掃過蘇婷的屍體，那眼神複雜難明，有不解，有一絲觸動，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意外打亂計劃的複雜心情。
老陳死死盯著他，胸膛劇烈起伏，最終，他猛地鬆開手，將林峰推了一個趔趄。
他知道林峰說得對，這不像林峰的手法。
林峰不會觸碰底線，他殺人，也從不親自動手，更不會用這種方式。
而且，蘇婷的死，對林峰沒有任何好處，只會讓他被收監或判刑，斷了他找妹妹的後路。
「帶走！把林峰給我帶回部里！！」老陳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悲痛和暴怒，對趕來的手下命令道。
這一次，不再是派出所，而是直接帶入國安部！
幾名神情冷峻的國安人員上前，毫不客氣地將林峰雙臂反剪，戴上了手銬。
林峰沒有反抗，他甚至配合地轉過身。
在被押上吉普車前，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蘇婷的屍體。
雨水沖刷著她身下的血跡，暈開一大片淡紅。
這個一心想要將他緝拿歸案的女人，最終卻因他而死。
諷刺嗎？
或許吧。
但此刻，林峰心中升起的，更多是一種警兆。
黑衣人是誰派來的？
易中海？他還有這種能量和膽量？
還是王主任的兒子？或者聾老太太的後手？又或者李懷德岳父……還是另有其人？
妹妹小雪的死亡還未徹底查明，易中海還沒開口，他卻先被捲入了更大的漩渦。
吉普車在雨中疾馳，一路沉默地駛向那個守衛森嚴的所在。
林峰被單獨關進了一間沒有任何窗戶的審訊室。
冰冷的鐵椅，刺眼的檯燈。
但他知道，老陳現在沒空審他。
蘇婷的死，楊廠長的死，以及那個黑衣殺手，足夠讓整個國安部震動。
關押室內，林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著眼睛。
外界的一切喧囂仿佛都與他隔絕。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著蘇婷中槍倒下的畫面，回放著她說「你要好好活著」時那雙複雜的眼睛。
為什麼要救他？
他這樣一個滿手血腥，一心只想復仇的人，值得她用生命去保護嗎？
是因為公安的職責？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他想起蘇婷一次次試圖阻止他，一次次用那種憤怒又無奈的眼神看著他，想起她即使害怕，也始終堅持跟在他身邊……
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如同藤蔓般悄悄纏繞上他的心臟，越收越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是愧疚嗎？還是……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蘇婷的死，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內心深處某個被堅冰封鎖的角落。
那裡，似乎並不全是黑暗和仇恨。
但此刻，那一點微弱的光亮，卻被更沉重的陰影覆蓋。
是誰要殺他？
他閉上眼，開始復盤。
從楊廠長死亡，到蘇婷押送他，再到黑衣人出現……每一個環節都在他腦中飛速閃過。
黑衣人的目標很明確，就是他林峰。
開槍果斷，毫不拖泥帶水，是職業殺手或者死士的風格。
誰最想他死？
易中海絕對排在第一。自己殺了他老婆，逼得他走投無路，他有充分的動機。
但易中海一個八級鉗工，雖然有些城府和人脈，但能接觸到這種層次的亡命之徒嗎？
而且時間點上，他昨天才失蹤一夜，今天就安排了殺手？效率太高了。
除了易中海，還有誰？
隴西的那個神秘組織？老刀背後的勢力？他們因為自己挖出了埋屍坑，所以要滅口？
又或者……是上交那個筆記本引來的麻煩？
林峰腦海中閃過那本黑色筆記本，眼神微凝。
如果是因為那個，事情就比他想像的更複雜了。
他輕輕吸了口氣，壓下心中的雜念。
不管是誰，現在的當務之急，是離開這裡。
他不能被一直關著。易中海還活著，小雪的下落依舊是謎。他必須出去。
……
接下來的兩天，林峰一直被關在審訊室內，甚至連提審都沒有一次。
沒人提審，林峰得不到外界消息，讓他在寂靜中備受煎熬，復仇的火焰與對妹妹下落的焦慮幾乎要將他吞噬。
這天，牢門突然被打開，兩個面無表情的人走了進來。
他們一言不發，直接用一個厚實的黑頭套罩住了林峰的腦袋，讓他眼前瞬間一片漆黑。
林峰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地掙扎了一下，但雙臂立刻被更大力氣地鉗制住。
「你們要幹什麼？」他低吼著，聲音在頭套里顯得沉悶而驚惶。
他還沒有確認妹妹是否真的死了，還沒有為家人報完仇，難道就要這樣不明不白地……
那兩人並不答話，只是牽著他，幾乎是拖拽著走出了牢房，然後被推上了一輛車。
車廂晃動，一路無話，只有引擎的轟鳴和車輪壓過路面的聲音。
林峰的心隨著車輛的顛簸七上八下，無數糟糕的念頭在腦海中翻湧。
大約半小時後，車停了下來。
他被帶下車，能感覺到腳下是堅實的土地，有微風拂過。
接著，牽著他的那兩人似乎離開了，腳步聲逐漸遠去，留下他一個人站在原地，黑暗和未知讓他的心跳得更快了，恐慌如同潮水般蔓延。
然而沒過多久，就有兩個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他面前。
一隻手伸過來，摘掉了他的頭套。
突如其來的光線讓他感到一陣刺目，尤其是剛從兩天的小黑屋出來，他下意識地緊閉雙眼，好一會兒才勉強適應，緩緩睜開。
眼前是兩位面容滄桑，眼神裡帶著複雜情緒的老人，他們正悲傷地看著他。
林峰愣住了，不明白這是什麼情況。
兩位老人什麼也沒說，只是默契地同時轉向了一個方向。
林峰順著他們轉身的視線看去，開始打量四周——這裡竟然是一片墓地，環境清幽，墓碑整齊乾淨。
當他的目光最終落在老人所望之處時，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
五座乾淨整潔的墳墓赫然排列在那裡，最新的一座墓碑上，清晰地刻著「蘇婷」的名字。
那個讓他心懷愧疚的女警，竟然已經……他看著蘇婷的墓，大腦一片空白，不知所措。
而另外四座墳墓，赫然刻著他父母和爺爺奶奶的名字！
「這……！」林峰心中巨震，一股強烈的困惑和混亂湧上心頭。
他明明已經將父母、爺爺奶奶，還有妹妹都安葬在了東郊墳場，為什麼他們的墓會在這裡？
而且，為什麼這裡沒有妹妹林雪的墓？
巨大的疑問讓他再也忍不住，聲音帶著顫抖看向兩位老人：「這…這怎麼回事？」
其中一位氣質更為沉穩的老人深深地看著林峰，然後將目光轉向林峰爺爺的墓碑，仿佛在積蓄勇氣和措辭。
過了一會兒才沉聲開口：「孩子，我是你陳爺爺，這位是蘇婷的爺爺。」
像是回憶著什麼，有感慨，有懷念：
「我們倆，和你爺爺奶奶，是同一時期扛過槍、打過小鬼子的老戰友。」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道：「我在政治領域工作，蘇爺爺在軍事領域，而你爺爺是軍工科研，我們三個是過命的交情……。」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追憶：「當年，我們三個，都喜歡你奶奶。」
這話讓林峰一怔。
陳老苦笑一下：
「結果嘛，你也看到了，你爺爺贏了。
後來建國了，你爺爺性子拗，不喜歡機關里的條條框框，加上一些不便明說的原因。
他和你奶奶堅持要回歸平常生活，就帶著你父親，隱姓埋名住進了那座四合院。」
他的語氣變得沉重起來：
「我們尊重他們的選擇，只在暗中安排人保護。可沒想到……敵人比我們想像的更狡猾，滲透得更深。
你父母在軋鋼廠出事，涉嫌敵特，連我們派去暗中保護的人……都被策反了。」
林峰瞳孔猛縮。
陳老臉上閃過一絲痛楚和愧疚：
「所以我們沒能第一時間得到消息，等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你爺爺奶奶也沒有來找我們...」
蘇老這時接口，聲音如同金鐵交鳴：
「為了不打草驚蛇，將潛伏的敵特連根拔起，我們在你第一次對王主任動手後，就秘密將你四位親人的遺骸遷移到了這裡。
這裡是英烈陵園，他們該待的地方。」
林峰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原來如此！原來他家的悲劇，根本不是什麼簡單的工廠事故、鄰里傾軋！背後牽扯的是敵特！是國讎家恨！
那妹妹呢？小雪呢？！
他猛地抬頭，赤紅著眼睛看向陳老和蘇老：「我妹妹呢？！林雪在哪裡？！她是不是也沒死？！」
這是他唯一的希望，也是支撐他走到現在的執念！
陳老和蘇老對視一眼，陳老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個文件袋，遞給林峰。
「關於你妹妹林雪……我們查到一些東西，但情況很複雜。」
林峰一把奪過文件袋，手指顫抖地打開。
裡面是幾張照片和一些資料。
照片上，是那個在隴西火葬場被他確認「已死」的女孩，不同角度的特寫，清晰地顯示著她的左腳——六根腳趾！
資料則顯示，這個女孩是西北地區一個敵特組織秘密培養的「替身」之一，專門用於關鍵人物李代桃僵。
年齡、身高都與林雪相仿。
「這……」林峰呼吸急促。
陳老沉聲道：
「不要急，繼續聽我說！
為了徹查到底，將潛伏的敵特一網打盡，我們不能在明面上動手。
我們知道你一家死得冤，我們比誰都恨不得直接把那座95號院給平了！
但我們是公職人員，必須依法辦事，更重要的是，必須把隱藏的毒瘤連根拔起！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沒有確鑿證據指向你的時候，保證你能受到法律的公平對待。」
「我們一直在暗中調查，」陳老靠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那個王主任當兵的兒子，早就叛變投敵了！還有那個易中海，他根本就是早年潛伏下來的敵特！
不然你以為他憑什麼能那麼快成為八級工？
那是在小鬼子時期就練出來的！
我們查到，他據說還有一雙兒女，在小鬼子投降前就被帶去了櫻花國。
一方面是為了繼續控制、威脅易中海，另一方面，恐怕是要將他們培養成未來的間諜！」
「原來是這樣！！那真的小雪在哪裡？！」林峰急聲追問，心臟狂跳。
他看著林峰震驚的眼睛，拋出了一個更驚人的消息：
「至於你妹妹林雪，為你妹妹林雪辦理入殮的，是我們的人。
所以當你發現屍體有六根腳趾疑問時，那個入殮師才會立刻消失，因為他知道露餡了。
你真正的妹妹林雪，是被以『老刀』為首的敵特團伙抓走了，他們打算把她也培養成間諜。
我們現在還不知道她被關押的具體地點，但可以確定的是，她沒有死！」
最後，陳老語氣凝重地說：
「就在蘇婷犧牲的當天，易中海也失蹤了，肯定是有敵特接應，現在下落不明。孩子，你面對的，遠比你想像的更複雜、更危險。」
林峰呆呆地站在原地，信息量巨大得讓他一時無法消化。
父母的冤屈、爺爺奶奶的過往、妹妹可能還活著的希望、蘇婷的犧牲、易中海的真面目……
這一切交織在一起，讓他心亂如麻，但與此同時，一股更加沉重的決心，也開始在心底慢慢滋生。
陳老接過話，語氣凝重：
「林峰，你之前的復仇行為，雖然手段……激烈，但客觀上確實撕開了一個口子，打亂了敵人的部分部署。
王主任、聾老太太、甚至楊廠長……他們都與這個潛伏的敵特網絡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林峰瞬間明悟：「所以你們一直在暗中，甚至某種程度上……縱容我？」
「是觀察，也是利用。」陳老沒有否認，語氣還有一種暢快感。
「我們沒辦法親手下場，但沒想到你能做到如此程度！你的仇恨和無差別攻擊，讓他們自亂陣腳，露出了破綻。但我們沒想到，他們會直接對你下殺手，更沒想到……小婷這孩子……」
蘇老閉上了眼睛，臉上肌肉抽搐，顯然在極力壓抑悲痛。
「那蘇婷為什麼....」
陳老再次看了看蘇婷的墓，又拍了拍蘇老：
「小婷這孩子從小在大院長大，嫉惡如仇，但性格衝動，老蘇也是想安排小婷去派出所磨鍊一下性格，沒想到一上來就遇到了你的案子！」
「至於當天，也是老陳看壓不住小婷了，告訴了小婷你的所有情況。小婷是看你製造意外害死了楊廠長，怕鎮不住場面，想把你帶回派出所保護起來，沒想到......」
陳老再次用複雜的眼神看著林峰：「說起來，小婷還和你是娃娃親.......」
林峰沉默了。
他看著蘇婷的墓碑，心中五味雜陳。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棋手，卻沒想到自己也一直是棋子，更沒想到還有這麼複雜的故事。
就在這時，那位一直顯得尤為悲痛的蘇老，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帶著哭腔：
「孩子，別太難過……小婷她……唉，這是她的命！你要振作……」
然而，他話鋒緊接著就是一轉，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對了，林峰，你上交的那個筆記本……後面還有沒有其他內容？或者，這對國家發展非常重要！」
林峰心中一頓！似乎有些不對！
他臉上依舊保持著悲傷和茫然，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疲憊：「蘇爺爺！這段時間都在忙著報仇的事……思緒太亂，還沒有...」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在他含糊其辭時，那位蘇老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失望和焦躁。
而旁邊的陳老，則立刻用一種看似自然，實則帶著微妙制止意味的動作。
輕輕碰了碰蘇老的手臂，接過話頭，語氣凝重：
「沒事啊！小峰！先給你父母和爺爺奶奶報完仇，筆記本的事以後慢慢整理，你上次提供已經起了身大作用了。」
這個小動作，更加深了林峰的懷疑。
蘇老的急切，陳老的圓場，配合得雖然默契，卻透著一股排練過的味道。
真正的悲痛和追查真相的急切，不應該是這樣的節奏。
林峰心中的懷疑更甚，他需要進一步驗證，這關了幾天小黑屋，目前為止還沒有得到過外界任何消息！
他對著兩個老人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步履沉重地走向那五座墳墓。
在父母和爺爺奶奶的墳前，他「噗通」一聲跪下，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然後又走到蘇婷的墳前，鞠了一個躬。
做著一些列動作的時候，林峰也在仔細觀察周圍以及五座墳，還真讓他發現了不對的地方。
按他們的說法他父母爺爺奶奶的四座墳一個多月前就下葬了，蘇婷的這兩天下葬。
但墳上的積雪差不多，而且不太像自然下雪形成的，但現在又不方便仔細查，這讓林峰的懷疑更加深。
但現在又不能表現出異常！不能翻臉！
他現在還是階下囚，消息閉塞，對方身份不明，目的不明，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條。
他必須繼續演下去，找機會調查。
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水，轉過身，對著兩位老人，聲音沙啞而帶著一絲仿佛找到「組織」後的依賴：
「陳爺爺，蘇爺爺……謝謝你們告訴我這些……我……我需要時間消化一下……」
他恰到好處地流露出疲憊和混亂。
陳老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滿意，和蘇老交換了一個眼神。
「理解，孩子，我們理解。」陳老語氣溫和，
「你先回去休息，冷靜一下。記住，你不是一個人，我們……和你站在一起。」
蘇老也勉強擠出一個悲傷的笑容，點了點頭。
林峰心中越發冷靜，面上卻乖順地應了一聲。
他被來時的那兩人重新戴上頭套，押送上車。
在頭套籠罩下來的黑暗中，林峰臉上所有的悲傷、茫然、脆弱瞬間消失。
他坐在車上甚至都沒有回頭看看兩位老人和五座墳。
車子發動，駛離這片虛偽的墳場。
林峰靠在座椅上，仿佛虛弱不堪，但每一個毛孔都在感知著外界的動靜，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下一步的計劃。
而看著坐車慢慢遠去的林峰，兩個老人的臉一下就變的嚴肅起來，陳老搖了搖頭：「還是著急了....」
......
回四合院的車廂內，空氣凝滯。
林峰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臉上看不出絲毫剛剛經歷「認親」與「得知真相」的波瀾。
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暗示著他內心絕非平靜。
車輛行駛平穩，但林峰的思緒卻如驚濤駭浪。
「陳爺爺」？「蘇爺爺」？英烈陵園？父母是遭敵特所害？小雪可能未死，而是被培養成間諜？易中海是潛伏的敵特，還有子女在櫻花國？
這一連串的信息，太過震撼，足以顛覆他過往的所有認知。
然而，這裡面有太多的疑惑了。
那兩個老人，看似天衣無縫，情感真摯，但細節處，卻經不起推敲。
腦海中不斷地消化今天的消息，分析，總結。
還沒來的急多想更多，車輛便停下，打斷了林峰的思緒。
他睜開眼，目光銳利如刀，瞬間又恢復成那副帶著些許疲憊和悲傷的模樣。
「林峰同志，到了。」司機先給林峰摘下了頭套，然後聲音毫無感情。
林峰推門下車，再次站在了南鑼鼓巷95號院那熟悉的朱漆大門前。院落依舊死寂，仿佛一張巨獸的口。
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站在門口，看似在平復心情，實則眼角的餘光已將周圍環境掃視了一遍。
某些角落，似乎有比平時更隱蔽的視線投來。監視升級了，或者說，換了一撥人。
深吸一口氣，仿佛吸入的是無盡的仇恨與冰寒，林峰邁步，踏過了門檻。
前院、中院好像又恢復了往常的日鬧，雖然寒冬臘月，但還是不時的傳出聊天打岔的聲音。
然而在林峰進門的一瞬間，前院的人像見了鬼一樣，立馬安靜了，然後紛紛多回家。
接下來中院也一樣，只是多了一具沒人管的一大媽棺材。
林峰看閆富貴和秦淮如不在，沒有理會這些路人甲，徑直回到後院。
那一具棺材，兩具屍體依舊刺眼地停在院中，無人處理，覆蓋著厚厚的積雪，成了這死亡院落最恐怖的裝飾。
空氣里瀰漫著若有若無的腐臭，與嚴寒混合，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
回到自家屋前，門鎖完好。
推門進去，屋內和他離開時一樣空曠，只是幾天沒生活變得更加冰冷。
他反手關上門，沒有點燈，直接走到炕邊坐下。寒冷中，他的感官提升到極致。
現在，情況變得極度複雜。
原本清晰的復仇名單，背後牽扯出了敵特網絡的陰影。
而原本以為可以借力或至少保持微妙平衡的官方力量，現在看來也出現了詭異的變數。
他坐在炕沿，懷裡揣著那隻冰冷的藍色樂福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鞋底。
大腦如同高速運轉的機器，將今天接收到的所有信息一遍遍過濾、分析、拆解。
兩個老人的身份，到底是敵是友還真沒法確定，問題太多了 。
不過首先能大概確認真是性的應該是爺爺奶奶的身份： 老革命，重點科研人員。
這一點可信度較高。否則無法解釋父親年紀輕輕成為八級工的背後資源，也無法解釋自家被如此針對的深層原因。這是所有事件的根源。
妹妹林雪： 應該是真的沒死，只是不知道在哪，也可能是兩位老人不想透露。
易中海應該真的是潛伏敵特，有子嗣在櫻花國。
這點可能性極大。
否則無法解釋他為何長期給一大媽服用避子湯，以及他超出常人的技術晉升速度和某些隱秘的人脈。
王主任、聾老太太等人： 可能與敵特網絡有牽連，但具體程度存疑，他沒有一點這方面的消息。
但兩位老人將的都是真的，那問題就更多了。
如果爺爺奶奶和父親真是如此重要的保護對象，敵特能一次性策反所有暗中保護人員，這難度極大，近乎不可能。
除非……保護力量本身就有問題，或者，所謂的「保護」本身就是監視，甚至……「保護」他們的任務，在某個層面被扭曲或攔截了。
而且 在林峰父母「意外」身亡後，兩位老人性格再倔強，為了林峰和林雪，也絕對會向生死戰友求助，不可能讓林家成現在這個樣子。
另一種可能就是，他們求助了，但求助信息未能送達，或者求助被某種力量阻止了。
再有就是蘇婷下葬的太快了。從那天蘇婷犧牲，林峰被關進小黑屋，總共也就沒幾天。
連查謀害的幕後真兇的時間都不夠，甚至連守靈的七天都不到，怎麼會先把蘇婷下葬了。
如此倉促下葬，不合常理，更像是為了儘快讓「蘇婷已死」這件事成為定局。
還有一個大問題就是在國安的重點監視下，易中海能失蹤一夜並且在第二天蘇婷犧牲後跑掉，這漏洞太大。易中海雙手殘廢，還能跑掉，要麼就是敵特實力太強，要麼就是....
最後就是今天蘇老的表現太反常了， 孫女剛死，表現出的悲痛流於表面，反而對筆記本「後續內容」異常急切。
這不符合常理。難道真的是太想國家快點發展，取大義舍小家？
陳老的「圓場」也是把兩位老人綁定在了一起。
但要說兩位老人是壞人吧，好像又有點說不過去。
以這個年代的背景，在林峰第一次復仇王主任的被注意到的時候，他倆想讓林峰消失有無數種方法。
但林峰都好好的，犯案後還沒有被施展大記憶恢復術，還能讓林峰繼續製造意外。
這一系列的問題，把睿智冷靜的林峰都搞的焦頭爛額，無從下手分析。
暴躁了半天后，林峰起身開始生火取暖做飯。
但腦海中還是不停的分析總結。直到屋子開始暖和了，林峰才勉強平靜下來。
如果兩位老人是真的好人還好說，但如果目的不純...
現在如果他倆要對林峰下手，他是一點反抗的機會都沒。
而且他妹妹林雪的消息隨著易中海的逃跑，徹底斷了，不知道從何查起了。
坐以待斃不是林峰的性格，現在沒有破局的方法，那就繼續復仇找妹妹，同時得擁有更多的獲取消息的渠道。
腦海中仔細籌劃計算一番後。
思路逐漸清晰，林峰眼中的迷茫和脆弱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洶湧的復仇火焰。
他輕輕摸了摸懷中的樂福鞋。
「小雪，無論你在哪裡，哥哥都會找到你。」
「所有擋路的人，無論是禽獸，還是披著人皮的鬼，都得死。」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爐火帶來的暖意虛假而短暫，他需要的是力量，是能撕碎一切陰謀的絕對力量。
這個院子似乎還留有一個突破口！
......
第二天清晨，林峰推門而出。
後院依舊死寂，他恍若未聞，繼續走向中院方向。
他今天沒有去軋鋼廠，而是在院子裡慢悠悠地活動筋骨，偶爾停下來，看著中院那口屬於一大媽的薄皮棺材，眼神「悲傷」而「複雜」。
他的「悲傷」自然落入了某些暗中觀察的眼中。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下定了決心，邁步走向前院。
閆富貴家房門緊閉，但煙囪冒著微弱的煙。
林峰走到門前，輕輕敲了敲。
裡面瞬間死寂，過了好幾秒，才傳來閆富貴顫抖的聲音：「誰……誰啊？」
「我，林峰。」他的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刻意放緩的溫和。
門內傳來東西被打翻的聲音，以及閆富貴壓抑的驚呼和閆解曠兄妹的哭聲。
「林…林峰…有…有事嗎？」閆富貴的聲音帶著哭腔，昨天聽說林峰迴院子的消息。
讓他放鬆了兩天的心又開始突突，生怕見到林峰，但沒想到今天林峰迴來敲他家的門。
「閆富貴，開下門。」林峰語氣依舊平和。
門內沉默了片刻，然後是窸窸窣窣的動靜，最終，房門被拉開一條縫，露出閆富貴那張驚恐萬狀的臉。
「林…林峰…我…求求你放過我們家吧…院子裡的事我都不參與了，只想好好把解曠和解睇養大…」閆富貴幾乎要跪下來。
林峰看著他這副樣子，咧嘴一笑：
「閆富貴，你別怕。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我就是來看看小解曠和小解睇活到好不好？用不用我『幫』一下！」
他流露出一副戲謔的眼神。
閆富貴被林峰的話嚇的直接坐在了地上，似乎沒想到林峰還是不放過他家。
閆富貴癱坐在地，褲襠處迅速洇開一片濕痕，騷臭味瀰漫開來。
他像是被抽走了骨頭，只會機械地重複：「放過我們…求求你…放過我們…」
林峰沒再看他，目光越過他，落在屋裡小臉煞白的閆解曠和閆解睇身上。
他嘴角那抹戲謔的弧度加深，如同惡魔低語：
「閆富貴，你說……這倆孩子，像不像我妹妹小時候？看著真讓人……『心疼』。」
最後兩個字，他咬得極輕，卻像冰錐一樣扎進閆富貴的心窩。
閆富貴猛地一個激靈，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連滾帶爬地撲過來，想抱住林峰的腿：
「不！不像！一點都不像！林峰！林爺爺！您高抬貴手！他們還是孩子啊！您有什麼沖我來！沖我來！」
林峰輕易地避開了他，眼神冷漠地掃過他那涕淚橫流的醜態，不再多言，轉身就走。
那輕飄飄的一瞥，比任何威脅都讓閆富貴膽寒。
他癱在門口，看著林峰消失在通往前院的月亮門後，整個人如同被浸入了冰窟，連靈魂都在顫抖。
「完了…他盯上解曠和解睇了…完了…」閆富貴魔怔般地念叨著，眼神渙散。
林峰走出四合院，感受到暗處投來的更多視線。
他毫不在意，雙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在南鑼鼓巷附近踱步，仿佛真的只是在散步。
他的大腦卻在高速運轉。
閆富貴的反應在他意料之中。
這種自私到骨子裡的人，一旦威脅到他和他僅剩的「根」，會比任何人都不堪一擊。
況且他可以算是95號院裡不輸易中海聾老太太的人物，建國前是小資本家，算計，消息，心思，人脈都不會差，只是善於偽裝罷了。
他那絕對有易中海的底細或者消息，要不然前面也不會被林峰弄死了兩個兒子和老婆都不願意告訴林峰。
因為他知道他不說，他可能不會死。如果說多了，他一家都會被易中海滅掉。
現在易中海也跑掉了。
他就是林峰的突破口。
不過現在，林峰需要信息，需要確認一些事情。
林峰沒有去軋鋼廠，而是徑直走向了東郊墳場——他最初安葬家人的地方。
到達墳場，他父母、爺爺奶奶以及妹妹林雪的墳塋靜靜地矗立在雪地中，覆蓋著厚厚的白雪，顯得荒涼而孤寂。
他先是站在幾座墳前四周觀察了一下，然後走上前，動作「緩慢」而「悲傷」地開始清理墳頭的積雪，仿佛在憑弔。
但就在清理的過程中，他銳利的目光如同掃描儀，不放過任何一絲痕跡。
很快，他發現了異常。
在他爺爺奶奶和父母的墳前，積雪之下，隱約能看到一雙相對清晰的腳印輪廓。
這腳印被一層薄薄的浮雪覆蓋，說明留下的時間不長，但也不是剛剛踩下。
腳印的朝向顯示，有人曾在這裡站立了不短的時間，似乎在默哀，又或者是在……確認什麼。
小雪的墳前沒有腳印，說明他知道小雪沒有死，眼前這個小雪的墳是假的！
「會是誰呢？。」林峰心中疑惑。
是那兩位「爺爺」派來的人？還是其他人？
他知道暗中有人監視著，他沒有聲張，而是不動聲色地移動腳步，用自己的腳印，看似無意地覆蓋了那些痕跡，仿佛只是在來回清理積雪。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妹妹林雪的衣冠冢前，沉默了片刻，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自語。
仿佛是說給地下的妹妹聽，又像是說給監視他的人聽的：
「小雪，再等等。哥哥很快就能找到你了。所有欠我們的，一筆一筆，都要算清楚。」
他的語氣帶著深深的「疲憊」和「執念」，完美扮演著一個沉浸在復仇與尋找妹妹執念中的男人。
然後，他決然轉身，離開了東郊墳場，返回那座吞噬了太多生命的四合院。
回到後院那間冰冷的屋子，林峰關上門，臉上所有的表情再次褪去。
他在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四合院死寂得可怕。前院閆家連一點聲息都沒有了，仿佛已經變成了墳墓。
傍晚時分，天色漸暗。
林峰躺在床上，眼睛盯著黑黢黢的房梁。
門被極輕地推開，帶進一絲寒風。
一個黑影閃進來，迅速貼門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然後才躡手躡腳地靠近床邊。
林峰沒動，只是偏過頭。
「林…林峰…」是閆富貴壓得極低、帶著顫抖的聲音。
林峰坐起身，在黑暗中看著對方模糊的輪廓，沒說話。
閆富貴噗通一聲跪倒在炕沿前，聲音帶著哭腔：
「我…我今天去學校辭…辭了職…我現在只想帶兩個孩子回…回鄉下…再也不回來了…求求你放過我們一家。」
林峰沉默著，像一塊冰。
閆富貴見他不說話，更慌了，往前蹭了蹭，急切地低語：
「院子裡的事…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你家的事…」
足足半個小時沒有停歇，閆富貴講了林家發生的所有事，以及院子裡所有人的底細和消息。
林峰終於開口，聲音又低又冷：「還有呢。」
閆富貴咽了口唾沫，繼續倒豆子：「他們背後肯定有大人物！不然當初你爹媽的事，不會壓得那麼死！王主任、聾老太太，可能都知情！他們是一夥的！」
「是誰。」林峰問。
「不清楚，真不清楚！」閆富貴嚇得一哆嗦，
「我只碰巧見過易中海和聾老太太一起喝一輛吉普車上的人說了話，但車上的人沒下來，我也沒看到長啥樣。」閆富貴絞盡腦汁。
林峰眼神微動。
「但地位肯定不低，不然也不可能開吉普車！林峰，我知道的就這些了！
全都告訴你了！求你…求你看在我什麼都說了的份上，放過解曠和解睇吧！他們還小啊！」
黑暗中，林峰盯著閆富貴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幾秒後再次開口：「我妹妹的消息有沒有？易中海有什麼地方可以去？」
「你妹妹我真的就知道那麼多了，上次就說了。至於易中海好像還真有幾個可能去的地方，也是我偶然偷聽到的.....」
「我知道的全都告訴你了！求你…求你看在我什麼都說了的份上，放過我吧！」
林峰消化了一會後，突出一個子『滾！』
閆富貴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起來，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溜出了屋子，輕輕帶上門。
屋子裡重新恢復死寂。
林峰躺回去，雙手枕在腦後，眼底一片冰寒。
閆富貴的話，印證了他的一些猜測。
易中海果然背後還連著更大的人和事。
父母的死亡……敵特……潛伏……滅口……
一條模糊的線逐漸清晰。
他之前的復仇，看似瘋狂，實則歪打正著，確實撕開了一道口子。
但現在，易中海跑了，線索似乎斷了。
不，可能沒斷。
林峰想起那兩個「爺爺」，想起東郊墳場那些異常的腳印，想起蘇婷的死，想起那個倉促的葬禮，想起蘇老對筆記本不正常的急切……
水面之下，暗流比他想像的更洶湧。
他翻身坐起，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被積雪映得微微發亮的院子。
劉家的屍體還在那裡，像一塊潰爛的瘡疤。
易中海！！！你跑得了嗎！！！
同時某處守衛森嚴的四合院書房內。
燈光柔和，茶香裊裊。
陳老坐在紅木書桌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蘇老則站在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顯得有些緊繃。
一名穿著中山裝的年輕男子垂手而立，低聲匯報著林峰一天的行動路線以及所有事。
當匯報到閆富貴晚上偷偷去找林峰的時候。
蘇老猛地轉過身，眼神銳利：「林峰先去找了閆富貴，閆富貴晚上又偷偷去找了林峰？」
「是的，但具體說了什麼，我們聽不到」男子謹慎地回答。
陳老和蘇老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閆富貴……」陳老沉吟著，
「林峰找上他，是想榨取最後一點關於易中海或者當年事情的線索？還是單純不想放過這個院子裡的任何人？」
蘇老冷哼一聲，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這小子，手段越來越詭秘了。在咱們眼皮底下，還能玩出這種花樣。閆富貴肯定被他嚇破膽了，應該是上門求饒去了，他應該知道的不多。」
陳老揮了揮手，讓匯報的男子先退下。
書房內只剩下兩人。
「你怎麼看？」陳老沉聲問道。
.......
兩位老人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風聲嗚咽而過。
翌日！林峰去了軋鋼廠！
當他再次踏入軋鋼廠大門時，所引起的騷動和恐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
楊廠長死狀之慘烈，早已通過各種渠道在廠里傳得繪聲繪色，雖然官方定性為安全事故。
但幾乎所有人都潛意識裡將這筆帳算在了林峰這個「災星」頭上。
他所過之處，人群瞬間散開，如同摩西分海。
竊竊私語聲在他身後響起，又在他目光掃過時戛然而止。
工友們看他的眼神，充滿了極致的敬畏、疏離，以及一種看待非人怪物的恐懼。
技術科辦公室更是如同冰窖。
科長看到他，臉上的肥肉哆嗦著，擠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連一句完整的問候都說不出來。
只是不斷點頭哈腰，然後講了一下工作內容，便逃也似的躲回了自己的小辦公室。
林峰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這兩天。
他沒有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大部分時間都在車間參與新設備改造實驗。
看上去像是一個正常的新手技術員。
然而，無人知曉，在他那看似專注的外表下，一些特定的材料，被他以極其隱蔽的手法。
悄然納入了袖口內側特製的暗袋，或者夾帶在廢料中，最終神不知鬼不覺地帶出了車間。
軋鋼廠每日實驗消耗巨大，物料管理本就存在漏洞，他每次只在廢料中挑選。
加上他技術員的身份和如今無人敢管的狀態，這一切做得天衣無縫。
就連那些經驗豐富的監視者，也未能察覺這細微的異常。
……
夜晚，九五號院後院，林峰家中。
門窗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桌上攤開著各種小巧的工具——鑷子、微型焊筆、放大鏡。
林峰就著昏暗的燈光，手指穩定得如同最精密的機械，將白天帶回來的材料進行加工、組裝。
前世的記憶如同解鎖的寶庫，為他提供了超越這個時代的技術知識。
微型駐極體話筒的製作原理、信號調製與放大電路、微型電池的改造……在他腦海中清晰無比。
兩天時間，五個經過偽裝的微型竊聽器在他手中誕生。
它們看上去簡單，但卻是金唇竊聽器，這是一款完全不需要電池電線，能長時間竊取信息的無線竊聽器，也是蘇聯發明的黑科技。
……
同時，這兩天林峰也一直暗中觀察著閆富貴的行動，就拍他突然跑了。
這兩天，閆富貴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自從找林峰袒露後，覺得林峰應該會放過他一家。但心中的恐懼並未消散，反而與日俱增。
他要回鄉下，但家裡的東西又不好搬運，更捨不得丟掉！
所以他變本加厲地清理著家中所有能變賣的物品，桌椅板凳、鍋碗瓢盆、甚至是老伴留下的一些還算體面的衣物……
所有的一切，都被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換成輕便的現金和全國糧票。
他不敢獨自去鴿子市，隨時隨地的帶著閆解曠和閆解睇，像趕集一樣。
一天跑好幾趟不同的舊貨市場或者蹲在街角，遇到看起來像買家的人就上前搭訕，價格低得可憐也咬牙賣掉。
「爸，我們為什麼要把東西都賣掉？」閆解曠看著家裡越來越空，忍不住小聲問道。
「別問！賣了錢，爸帶你們去更好的地方！」閆富貴眼神閃爍，語氣煩躁地打斷兒子的話，目光卻驚恐地不時瞟向後院方向。
他懷裡緊緊揣著那把零零散散、沾滿汗漬的毛票，仿佛這是他們父子三人唯一的生機。
不管是後院的林峰，還是躲起來的易中海，都有可能對他下手，所以必須跑。
翌日，天色未明，寒冬的晨霧如同灰色的紗幔，籠罩著死寂的南鑼鼓巷。
九十五號院像一座被遺忘的墳墓，連風聲都顯得小心翼翼。
「吱呀——」
林峰推開房門，聲音在凝滯的空氣里格外刺耳。
前院傳來壓抑的響動，夾雜著孩童因睏倦和寒冷發出的細微啜泣。是閆富貴一家。
林峰腳步未停，徑直穿過月亮門。
前院景象映入眼帘：閆富貴正手忙腳亂地將最後幾個包袱捆在那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手自行車上。
閆解曠和閆解睇穿著臃腫卻單薄的棉襖，小臉凍得發青，依偎在一起，眼睛裡滿是惶恐與茫然。
他們腳邊還堆著些零碎家什，一個豁了口的瓦盆，幾件打滿補丁的舊衣，顯然是他們打算帶到鴿子市最後處理掉的「財產」。
看到林峰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現，閆富貴渾身猛地一顫，動作瞬間僵住，臉上血色褪盡，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本來想趁林峰沒起床早點偷偷溜走，沒想到還是碰上了。
林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往日的冰寒，也無刻骨的恨意，只有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
他邁步走過去，腳步聲在雪地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每一步都像踩在閆富貴瀕臨崩潰的心臟上。
閆富貴下意識地後退，差點被腳下的包袱絆倒，眼中充滿了絕望的乞求。
然而，林峰並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年紀稍小的閆解曠身上。
男孩因為營養不良而顯得格外瘦小，一雙大眼睛在瘦削的臉上顯得格外突出，此刻卻盛滿了恐懼。
在林峰靠近的瞬間，閆解曠甚至害怕得閉上了眼睛，身體瑟瑟發抖。
出乎意料地，林峰伸出手，動作看起來甚至稱得上「輕柔」，他沒有去碰孩子的頭。
而是輕輕拍了拍閆解曠懷裡緊緊抱著的一個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布娃娃——那是他姐姐閆解睇僅剩的玩具。
「小解曠真可愛，」林峰開口了，帶著一種與他整個人氣質截然不同的溫和。
甚至嘴角還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勾勒出一個看似「友善」的弧度，「回鄉下好好生活啊！要聽話！」
這溫和的話語，如同三九天的暖風，虛假得令人毛骨悚然。
說完，他甚至沒有再看如蒙大赦卻又難以置信的閆富貴一眼，徑直轉身。
步伐平穩地走出了四合院那扇象徵著囚籠與死亡的朱漆大門，身影很快被晨霧吞沒。
直到林峰的背影徹底消失，閆富貴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猛地靠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已經浸透了內里的衣衫。
「他…他剛才說什麼？」閆富貴喃喃自語，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他祝我們…好好生活？」
巨大的恐懼過後，這股突如其來的「善意」如同毒藥般滲入他乾涸的心田，一種荒謬的僥倖感瘋狂滋生。
「是了！一定是了！他殺了那麼多人，也該夠了！我把所有知道的都告訴他了。他肯定是放過我們了！」
閆富貴越想越覺得合理，臉上甚至因為激動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快！快走！賣了車和這些東西，我們立刻就去車站！離開京城！回了鄉下，天高皇帝遠，他再也找不到我們了！」
求生的欲望壓倒了一切理智的分析。
他手忙腳亂地扶起自行車，將最後幾個零碎包袱胡亂掛在車把上，催促著一雙兒女：「快，解曠，解睇，拿好東西！咱們馬上就能過安生日子了！」
閆解曠和閆解睇看著父親突然振奮起來的樣子，懵懂地點點頭。
努力抱起地上那些不值錢的雜物，跟著推車的父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了四合院。
融入了南鑼鼓巷尚未完全甦醒的街景，目標明確——鴿子早市。
……
此時的鴿子市，卻已是人聲鼎沸。
冬日清晨的嚴寒擋不住為生計奔波的人們，狹窄的街道兩旁擠滿了攤販，售賣著各種緊俏或來路不明的商品。
討價還價聲、吆喝聲、自行車鈴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混亂而充滿煙火氣的交響。
林峰先一步到了這裡。
他像一個最普通的逛早市的人，雙手插在舊棉襖的口袋裡，不疾不徐地穿梭在熙攘的人群中。
然而，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卻如同最精密的雷達，冷靜地掃描著周圍的環境。
他的目光掠過兩側低矮參差的舊式民居屋頂。
前面連續幾日的降雪在這些傾斜的屋頂上積累了厚厚一層
屋檐下，一根根長短不一、粗細不均的冰錐如同倒懸的利劍，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寒芒。
他的腳步在一處臨街的茶攤前微微停頓，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茉莉花茶高沫，目光卻似無意地鎖定了斜對面一棟頗為老舊的兩層磚木結構小樓。
那棟樓的屋檐瓦片明顯有幾處破損鬆動，積雪堆積得異常厚重，幾根堪稱巨型的冰錐。
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正對著下方一個人流相對密集的十字路口。那裡是進入鴿子市核心區域的必經之路之一。
位置，角度，人流量……所有要素在他腦中飛速計算、組合。
他端起粗瓷碗，慢條斯理地喝著滾燙卻廉價的茶水，眼角餘光瞥見街角一個頑童正在踢著一顆不知從哪裡撿來的小石子。
當那顆石子滾到路邊一個廢棄的竹筐旁時，林峰看似隨意地放下茶碗，起身時「不小心」碰了一下桌腿，桌腿恰好撞在竹筐邊緣。
竹筐輕輕一晃，筐沿上凍結的一塊小冰碴被震落，掉在地上，發出微不可聞的輕響。
這聲響在嘈雜的市集中微不足道，卻足以讓那顆小石子改變了方向，滾到了更靠近街道中央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林峰付了茶錢，轉身走向旁邊一個賣舊貨和「工藝品」的攤位。
他饒有興致地挑選著，最終選了兩個看起來品相尚可，有些紀念意義的古畫。
攤主殷勤地用舊報紙仔細包裹好。
林峰拿著包好的古畫，像是完成了採購任務，再次踱步，看似漫無目的地靠近了那個十字路口。
他站在一個賣烤紅薯的爐子旁，借著爐火的熱氣暖手，目光平靜地望向鴿子市入口的方向。
果然，沒過多久，閆富貴那熟悉而狼狽的身影出現了。
他費力地推著那輛滿載行李的破自行車，閆解曠和閆解睇跟在他身後，小臉上帶著即將逃離的興奮和對陌生環境的怯懼。
他們穿過人群，恰好停在了那棟危險小樓的正下方——那裡相對空曠一些，閆富貴似乎想在這裡把自行車和最後那點零碎賣掉。
林峰握著舊報紙包裹的古畫，手指在粗糙的紙面上微微摩挲了一下。
他側過身，仿佛是為了避開一個急匆匆走過的行人，畫軸「無意間」輕輕碰了一下烤紅薯爐子旁邊摞著的幾個空麻袋。
最上面的一個空麻袋晃了晃，邊緣一小撮沾著、未被清理乾淨的積雪簌簌落下。
也就在這同一時刻，一陣冬日裡常見的凜冽穿堂風，猛地灌入了這條狹窄的街道！
「呼——！」
風聲呼嘯。
林峰手中那包著古畫的舊報紙，原本就被他看似隨意實則刻意地沒有包緊。
此刻被這陣強風一吹，包裹的一角「嘩啦」一下散開，整張舊報紙如同被賦予了生命的灰色蝴蝶，掙脫了束縛，打著旋兒，飄飄悠悠地飛了起來。
它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不偏不倚，正朝著閆富貴頭頂上方，那根懸掛在破損瓦片邊緣的最尖銳的冰錐飛去！
輕飄飄的報紙，本身毫無重量。
但它帶來的那一點點細微的空氣動力擾動，以及它本身在視覺上對冰錐根部承重點的瞬間遮擋與影響。
在這經過精密計算的力學結構脆弱點上，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咔嚓——嘣！」
一聲如同弓弦斷裂般的脆響，驟然響起！
這聲音並不大，卻在閆富貴耳中如同驚雷！
他剛剛放好自行車，正準備吆喝，聞聲下意識地抬起頭，渾濁的瞳孔里瞬間倒映出那根脫離屋檐，正對著他天靈蓋加速墜落的死亡冰棱！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閆富貴的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驚愕、恐懼和難以置信。
他想躲，但身體如同灌了鉛，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想求救，但還沒發出聲音。
「噗嗤——！」
一聲沉悶得令人頭皮發麻的撕裂聲！
足有成人小臂粗細，前端尖銳如矛的冰錐，以自由落體的加速度，精準無比地從閆富貴大張的嘴巴上方，眉心之間的位置，狠狠地貫入！
勢如破竹般穿透顱骨，直沒入柄！
溫熱的鮮血和灰白色的腦漿瞬間混合著從破口處噴射而出，濺了他身後的閆解曠和閆解睇滿頭滿臉！
閆富貴連一聲慘叫都沒能發出，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雙眼暴突，瞳孔中最後定格的是林峰那張毫無波瀾的臉龐在視野中最後的模糊影像。
他像一截被砍斷的木樁，直挺挺地向後轟然倒地，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爹！！！」
閆解曠和閆解睇被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徹底嚇傻了，呆立了足足兩秒，才發出撕心裂肺、不似人聲的尖利哭嚎。
然而，死神並未因孩子們的哭喊而停下腳步。
那根承載了過量積雪和冰錐的老舊屋檐，在失去了最大的一根承重/結構支撐點後，本就鬆動的瓦片再也無法承受重壓。
「轟隆隆——！！！」
如同雪山崩塌！
一整片厚重如棉被的積雪，混合著碎裂的青黑色瓦片、泥土、以及無數或大或小的冰錐冰塊。
如同天河傾瀉，從屋檐上咆哮著垮塌下來！鋪天蓋地地砸向還站在父親屍體旁哭喊的閆解曠和閆解睇！
「啊！」
「救命啊！」
兩個孩子微弱的呼救聲瞬間被淹沒在冰雪和碎石的洪流之中。
白色的浪濤將他們瘦小的身影徹底吞噬，只留下一個迅速隆起混雜著血色和雜物的大型雪堆。
幾縷鮮紅的血液，如同蜿蜒的毒蛇，從雪堆邊緣緩慢滲出、蔓延，在潔白的雪地上勾勒出觸目驚心的圖案。
周圍的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驚叫聲、哭喊聲、推搡聲、物品被打翻的聲音響成一片。
人們驚恐地四散奔逃，原本就擁擠的街道徹底陷入了混亂和恐慌。
林峰站在不遠處的騷動邊緣，冷漠地看著那片剛剛吞噬了三口之家的死亡雪堆。
閆富貴半截身子露在外面，頭頂那根猙獰的冰錐兀自矗立，死狀悽厲可怖。
而他的一雙兒女，則被徹底掩埋，再無生還可能。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另一個完好包裹著的古畫，伸出食指，輕輕拂去光潔罐蓋上沾染的一粒微小雪沫。
動作輕柔，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然後，他轉身，逆著驚慌失措的人流，如同一條滑膩的游魚，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片剛剛由他親手導演、充滿了「意外」與死亡的混亂之地。
而在暗中監視林峰的老張縮在鴿子市對面的茶館二樓，手裡捧著早已涼透的茶水，目光卻死死盯著眼前的一幕。
腦海中不停地重複，
林峰「無意」散落的舊報紙，被一陣「恰到好處」的穿堂風捲起，輕飄飄地觸動了那根最致命的冰錐。
「咔嚓——」
那聲脆響，隔著嘈雜的街道，仿佛直接在他耳邊炸開。
他眼睜睜看著那根冰錐如同精確制導的飛彈，從閆富貴大張的嘴裡貫入。
鮮血和腦漿迸射的畫面，即使隔了一段距離，也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這還沒完！
緊接著，是整個屋檐積雪和碎瓦的崩塌，將那兩個嚇傻了的孩子瞬間吞沒……
老張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潑了一身，他卻毫無所覺。
震驚！！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不是沒見過死人，也不是沒聽過林峰的「戰績」。
但親眼見證這由一系列精準到令人髮指的死亡連鎖意外，完全是另一種感受。
林峰甚至沒有靠近！他沒有動手，沒有威脅，甚至連一個明顯的眼神交流都沒有！
他就站在那裡，像是一個冷漠的觀眾，又像是……執掌生死的神祇。
僅僅是通過一系列微不足道的動作，就撥動了命運的絲線，讓死亡如期而至。
「這他媽……還是人嗎？」老張喉嚨發乾，喃喃自語。
他開始懷疑自己多年的偵查經驗，懷疑起自己對「犯罪」二字的理解。
這種殺人於無形，將自己完全摘除在外的手段，簡直顛覆了他的認知。
他看著林峰平靜地拂去畫軸上的雪沫，然後逆著慌亂的人群，如同閒庭信步般離開。
那背影，孤絕而冰冷，仿佛剛才那場慘劇與他毫無關係。
老張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深吸幾口冰冷的空氣，努力讓自己恢復冷靜。
他記住自己的任務，迅速下樓，混入人群，繼續遠遠地跟上了林峰。
一直跟到林峰迴到死寂的四合院，關上了門。
而於此同時。
幾輛偏三輪摩托粗暴地停在街口，趙壯第一個跳下車，臉色鐵青。
他甚至不用看清具體位置，人群下意識避讓出的空檔和那指向性的驚恐目光，已經為他標明了目的地。
「封鎖現場！疏散圍觀群眾！技術科的人跟上！」
趙壯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大手一揮，身後的公安幹警立刻如臂指使地行動起來，拉起了警戒線。
他大步流星地穿過人群，每一步都踩得積雪吱嘎作響。
當他看清現場的全貌時，腳步猛地一頓，即便早有心理準備，胃裡還是一陣劇烈的翻攪。
趙壯的目光移向旁邊那個巨大的坍塌堆。
幾個先到的公安正徒手或用簡易工具小心翼翼地清理著，動作急促而帶著一絲不忍。
很快，一隻孩子凍得青紫的小手從雪塊下露了出來，無力地垂著，指甲縫裡塞滿了泥。
「孩子…下面有孩子！兩個！」一個年輕公安抬起頭，聲音帶著哭腔喊道。
趙壯的拳頭瞬間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陣刺痛，才勉強壓下喉嚨里的那股腥甜。
「快！救人！小心點！」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卻因為壓抑而變形。
他強迫自己冷靜，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開始掃視整個現場。
他先走到閆富貴的屍體旁，蹲下身，沒有立刻去碰那根奪命的冰錐。
他仔細查看冰錐墜落的起點——那棟舊樓的屋檐。
瓦片明顯老舊破損，積雪厚重，形成那樣巨大的冰錐並最終不堪重負地墜落，從物理學上看，完全合理。
他甚至能看到冰錐斷裂處參差不齊的茬口。
「趙所，初步看，是屋檐積雪太厚，冰錐承重達到極限，自然斷裂墜落……」技術科的老王走過來，臉色同樣不好看，低聲匯報。
趙壯沒說話，站起身，走到那個吞噬了兩個孩子的雪堆瓦礫旁。
他看著手下人一點點清理，看著那兩隻瘦小的屍體被小心翼翼地抬出。
閆解曠和閆解睇蜷縮著，臉上還帶著驚恐的表情，小小的身體已經被凍得僵硬，口鼻周圍殘留著雪沫和細微的血沫。是窒息和撞擊。
「屋頂積雪連帶碎瓦一起塌了……這房子年久失修，加上前幾天雪大，今天天氣稍微回暖……」老王繼續解釋著，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趙壯心上。
合情合理！所有的一切都他媽的合情合理！
趙壯猛地轉身，目光如鷹隼般掃向周圍那些驚魂未定的群眾。
「誰看見了？剛才怎麼回事？」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壓抑的火氣。
一個賣烤紅薯的大爺哆哆嗦嗦地開口：
「就……就一陣風，吹了張破報紙，撞那冰溜子上了，然後就……就掉下來了！正好砸中那男的……接著那房頂就塌了……太快了！那兩個娃都沒來得及跑……」
「對，是意外！」
「太嚇人了！」
「那男的真倒霉……」
七嘴八舌的議論，核心意思高度一致：意外！純粹的、倒霉透頂的意外！
趙壯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捕捉到幾個關鍵詞——「風」、「舊報紙」、「恰好」。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根針，扎在他敏感的神經上。
「有沒有看到一個穿著藍色舊棉襖，個子挺高，看起來挺……平靜的年輕人？」趙壯不死心，追問了一句，他甚至在心裡勾勒出林峰的畫像。
圍觀群眾面面相覷，大多茫然地搖頭。
「沒注意啊……」
「人太多了。」
「好像是有個買畫的？沒看清臉……」
線索在這裡斷了。
鴿子市每天人流不斷，除非是熟悉的，要不誰也記不住每張臉。
林峰就像一滴水，融入了人群的海洋，沒有留下任何指向性的痕跡。
趙壯鐵青著臉，走到那個賣古畫的攤位前。攤主是個精瘦的中年人，也被嚇得不輕。
「公安同志，不關我事啊！那年輕人就買了兩幅畫，普普通通的，付了錢就走人了……
他長得啥樣？哎呦，這每天人來人往的，真記不清了，就感覺……挺安靜的，沒什麼特別的……」
又是這樣！每一次！林峰就像個幽靈，完美地隱藏在「普通」和「不起眼」之下。
這時，法醫初步檢查完畢，走過來低聲對趙壯說：
「趙所，三名死者。男性，閆富貴，系被高空墜落的尖銳冰錐貫穿顱腦。
兩名孩童，系被坍塌的積雪和瓦礫掩埋，導致窒息及多處骨折，死亡時間相近。
所有傷痕都與現場情況吻合……沒有發現其他人為暴力痕跡。」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為這場「意外」蓋章定論。
趙壯站在原地，寒風卷著雪沫扑打在他臉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寒冷，只有一股從心底里湧上的無力感和怒火。
他知道是林峰！他百分之百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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