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閻埠貴被舉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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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兩點,紅星小學。

  校長陳秋生坐在辦公桌後面,從一堆信件里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寫著「陳秋生校長親啟」,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學生寫的。

  他用裁紙刀拆開信封,抽出信紙。

  只看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信不長,但內容觸目驚心:

  詳細本校教師閻埠貴,近一年來多次收受學生家長禮物,香菸、酒水、現金,時間、地點、家長姓名寫得清清楚楚。

  信的末尾還加了一句:「此人還私下有償補課,收取家長費用。」

  陳秋生看完第二遍,臉色沉了下來。他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封上敲了兩下,拿起桌上的電話。

  「楊主任,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教導主任楊遠南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校長桌上攤開的信紙,心裡就有了數。

  「校長,您找我?」

  「閻埠貴這個人,你了解嗎?」陳秋生沒有把信遞過去,而是先問了一句。

  楊遠南愣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辭:「校長,您說的是哪方面?」

  「人品、工作態度、同事關係。」陳秋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上次假幣案,治安來過。這次買贓物,治安又來了。我對這個人,已經不太放心了。你先說說你的看法。」

  楊遠南這才明白校長找他來的真正用意,這是閻埠貴犯事了。

  他想了想,決定實話實說。

  「閻老師……教齡不短,業務能力一般。為人嘛,有些小氣,愛占小便宜。辦公室的報紙,他每天都要拿回家。」

  「學校的粉筆、信紙、本子、筆,也經常往家帶。遲到早退的事也有,但以前我覺著不算太嚴重,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楊遠南頓了頓,看了一眼校長的臉色,聲音壓低了幾分。

  「可上次假幣案之後,我留了個心。您猜怎麼著?治安走了沒兩天,他又開始往家拿東西了。這回不拿粉筆了,改拿實驗器材。說是『舊的不能用,換新的』,可舊的也沒見他交回來。」

  陳秋生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還有呢?」

  「還有就是……太精了。」楊遠南嘆了口氣,「辦公用品領得勤,用得省,省下來的全拿回家。學校發的東西,他總要挑最好的。同事們私下叫他『閻老扣』。以前我還覺得是大家誇張,現在看來……」

  陳秋生擺了擺手,沒有讓楊遠南說下去。他沉默了片刻,還不放心,又分別找了和閻埠貴同辦公室的幾個老師。

  回復大同小異,閻埠貴人緣差,愛算計,喜歡占小便宜,工作得過且過。而且,自從假幣案和贓物案之後,大家對他的意見更大了。

  覺得他「給學校丟人」,走到哪兒都被人指指點點。

  陳秋生放下手中的筆,靠在椅背上,看著楊遠南,手指在桌上敲了好一會兒。

  「老楊,你說這個人,還能留在講台上嗎?」

  楊遠南被問住了,猶豫了一下:「校長,這個……還是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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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秋生睜開眼,拿起那封舉報信,遞給楊遠南。


  楊遠南接過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越看眉頭擰得越緊,看完把信還回去,搖了搖頭。

  「校長,這上面寫的時間、地點、家長姓名,都太詳細了。不像是憑空捏造的。」

  「我知道。」陳秋生點了點頭,「他現在在哪兒?」

  「在後勤打掃廁所。」楊遠南苦笑了一下,「上次贓物案的處罰還沒結束,還有半個多月才到期。」

  「去把他叫過來。」陳秋生說。

  楊遠南轉身要走。

  「等等。」陳秋生叫住他,補了一句,「讓他直接過來。」

  楊遠南嘴角抽了一下,應了一聲,出了門。

  學校後院,廁所門口。

  閻埠貴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工作服,袖口上沾著灰,褲腿上還有沒拍乾淨的泥點子,手裡拿著一把長柄掃把,正彎著腰清掃廁所門口的過道。

  他的工作服上印著「紅星小學後勤」幾個字,已經洗得發白。頭上戴著一頂舊草帽,帽檐壓得很低,生怕被熟人認出來。

  自從上次贓物案被罰打掃廁所,他已經在這裡幹了十多天,身上的味道怎麼洗都洗不掉。回到家,老伴楊瑞華都嫌他臭,讓他先在院子裡把衣服換了再進屋。

  他心裡憋屈得很。

  還有半個月,還有半個月就到期了。到時候他就能回辦公室,回到講台上。

  不管怎麼樣,總比在這兒強。

  「閻老師。」

  楊遠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閻埠貴手裡的掃把差點掉了。他轉過身,看見楊遠南站在幾步外,臉上的表情不咸不淡,看不出是好事還是壞事。

  閻埠貴心裡「咯噔」一下。

  上上次楊遠南來找他,是假幣案。上次,是贓物案。兩次都不是好事。

  這次……又是什麼事?

  「楊……楊主任,您找我?」閻埠貴的聲音有些發虛。

  「校長找你。」楊遠南看了他一眼,「放下掃把,現在就跟我走。」

  閻埠貴的臉一下子白了。

  「校長找我……什麼事?」他試探著問。

  「去了你就知道了。」

  閻埠貴放下掃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他想問問是不是好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兩次了,每次校長找他都沒好事。

  他心裡七上八下,跟著楊遠南往前走。一路上低著頭,不敢看路過的老師。

  那些老師看他的眼神,他太熟悉了——有嫌棄,有嘲笑,有同情,更多的是看熱鬧。

  「閻老師,又去校長室啊?」

  「閻師傅,廁所掃完了?」

  「閻老扣,這回又犯什麼事了?」

  閻埠貴假裝沒聽見,加快了腳步。

  校長室的門開著。

  陳秋生坐在辦公桌後面,沒有起身。

  閻埠貴站在門口,不敢進去。他看了看楊遠南,楊遠南沖他點了點頭,他這才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校長,您找我?」

  他的聲音在發抖,腿也在發抖。

  「坐吧。」陳秋生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閻埠貴坐下,屁股只挨了半邊椅子,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學生。

  陳秋生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先盯著他看了幾秒。

  那目光不像是看一個老師,更像是在看一個——屢教不改的麻煩。

  閻埠貴被看得心裡發毛,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褲子。

  陳秋生把那封舉報信推到他的面前。

  「你看看這個。」

  閻埠貴拿起信,只看了一眼,臉色就白了。

  他的手開始發抖,信紙在手裡「嘩嘩」地響。眼珠子飛快地在紙上掃過,每看一行,臉色就白一分。看到最後,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腿發軟,屁股從半邊椅子上滑了下來。

  劉小明,大前門香菸一條,送家裡。王建國,茅台酒兩瓶,前門大街下班路上。張麗華,現金五萬,送家裡。末尾還有一行:有償補課,收取王建國補課費十萬。

  每一條都準確無誤,連日期都寫得分毫不差。

  尤其是那瓶茅台酒,他根本就沒帶回家,在前門大街就折價賣給了一個收菸酒的販子。這件事,連他老伴都不知道。

  誰看見了?誰記下來的?

  閻埠貴的手開始劇烈顫抖,信差點掉在地上。

  「校……校長,這……這是誣衊,是誹謗。」閻埠貴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哭腔,「我對天發誓,我從來沒有收過學生家長的東西,這是有人要害我。」

  「沒有?」陳秋生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那這信上寫的劉小明、王建國、張麗華,都是誰?要不要我把他們的家長叫來,當面問一問?」

  閻埠貴張了張嘴,眼珠子飛快地轉了兩下:「校長,劉小明家確實送過煙,但……但那是鄰居串門帶的禮物,不是家長送的。他家跟我住一個胡同,平時也走動,這不是收禮……」

  「鄰居串門,帶的是大前門?」陳秋生打斷他,「你一個月工資多少?鄰居捨得送這麼重的禮?」

  閻埠貴被噎住了,額頭開始冒汗。

  「王建國家確實送過酒,但那是我幫他家孩子補課,他爸非要給的,我推辭了好幾次,實在推不掉才收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補課?」陳秋生的聲音冷了幾分,「閻老師,學校三令五申,禁止在職教師有償補課。你給王建國補課,收了酒,還收了十萬塊錢。這叫『推辭了好幾次』?」

  閻埠貴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至於張麗華,」陳秋生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這個學生我查過,期末考試前成績確實很差,期末突然及格了。你教她什麼了?還是她家長給了你五萬塊,你就讓她過了?」

  閻埠貴額頭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滾。他想辯解,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陳秋生沒有停,從抽屜里抽出兩張紙。

  「假幣案,治安來學校調查,接著又是贓物案,治安第二次來學校,這才過去多久?」

  陳秋生把兩張紙並拍在桌上,手指在上面點了點,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閻埠貴心口上。

  「假幣、贓物、收禮、有償補課,閻埠貴,你來學校好幾年了吧,就給我攢了這麼多『政績』?」

  閻埠貴低著頭,肩膀在發抖。

  陳秋生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閻埠貴,聲音低沉。

  「老閻,我不是沒給過你機會。原本讓你去後勤一個月,是想讓你長長記性。結果呢?一個月沒到,你又給我整出個贓物案。贓物案還沒處理完,舉報信又來了。」

  他轉過身,看著閻埠貴,目光里滿是失望。

  「你讓我怎麼向上面領導交代?怎麼向學生家長交代?怎麼向全校幾十位老師交代?」

  閻埠貴的眼淚掉了下來。

  陳秋生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處分決定。

  「經學校研究決定,對你的處理如下——」

  閻埠貴渾身一顫。

  「第一,收受的禮物,折價退還家長。現金五萬,立即退還。」

  「第二,有償補課所得十萬,全部退還家長。」

  「第三,扣發一個月工資。」

  「第四,鑑於你之前的打掃廁所處罰尚未結束,現延長至半年。從今天開始算。」

  「第五,工資降為每月二十七元五角,為期半年。半年後視表現調整。」

  「第六,留校察看一年。如果再犯,直接開除,永不錄用。」

  閻埠貴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聲音都變了調。

  「校長,半……半年?我家裡四口人,孩子還小,老婆又懷孕了……二十七塊五毛,怎麼活啊?求求您高抬貴手。」

  「你收禮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家裡的孩子?」陳秋生打斷他,「你買贓物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你老婆懷孕了?你收家長五萬塊的時候,怎麼不想想那人家也不容易?」

  閻埠貴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教了四、五年書了,學生家長信任你,才把孩子送到你班上。你是怎麼回報他們的?收禮、收錢、有償補課。你讓他們怎麼看你?怎麼看待咱們學校?」

  陳秋生深吸一口氣,聲音緩了下來,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老閻,我問你。你打掃廁所這十多天,有沒有想過自己錯在哪兒?」

  閻埠貴低著頭,不敢說話。

  「你沒有。」陳秋生搖了搖頭,「你要是想過,就不會在贓物案之後,又被人舉報收禮、有償補課。你是覺得學校不會查?還是覺得我不會把你怎麼樣?」

  閻埠貴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陳秋生把處分決定收好。

  「明天開始,繼續到後勤認真工作。為期半年,好好反省。」

  閻埠貴站起來,腿都是軟的。他轉過身,佝僂著背,一步一步挪出了校長室。

  走廊里空蕩蕩的,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扶著牆,慢慢往前走。腦子裡一片空白。

  閻埠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後勤的。

  他站在廁所門口,看著地上那把掃把,眼淚又流了下來。

  半年。

  還有半年。

  ......

  那封信到底是誰寫的?

  時間、地點、東西,寫得一清二楚。尤其是那瓶茅台酒,他根本就沒拿回家,在前門大街就賣了。這件事,連他老伴都不知道。

  誰能在前門大街看見他賣酒?還知道他賣的是王建國家送的?

  閻埠貴越想越怕。

  這個人,一直在暗處盯著他。盯了至少一年。他收了什麼,什麼時候收的,在哪兒收的,收了什麼東西,全記下來了。

  「是誰……是誰……」他喃喃自語,腦子裡閃過一個又一個面孔。

  同事?不對,他們不知道這些事。鄰居?也不對,他收禮的時候很小心,不會讓人看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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