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在香江的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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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香江的團聚

  高翠芳很驚訝,很知趣的沒有說話。她站在辦公桌前面,看著李主任那張突然顯出幾分老態的臉,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秦淮茹走了,但食堂還沒倒,灶火還沒滅,工人還在吃飯,廠還在轉。

  她以為只要把人擠走了她就贏了,可此刻她感覺不到任何勝利的滋味,反而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是打了半天拳,對手忽然撤了,力道全打在了棉花上。

  那個讓她煩了這麼長時間的女人,用一種她既佩服又不願意承認的方式,贏得了這場漫長的、沒有硝煙的戰爭。


  甲板上,太陽已經從海平面上跳了出來,金光灑在墨藍色的海面上,把整片大海染成了一鍋熔化的金子。

  海風又濕又暖,跟北京城冬天裡那種刺骨的寒風完全是兩個世界。

  秦淮茹站在船舷邊,兩隻手扶著冰涼的金屬欄杆,望著前方越來越清晰的海岸線想像中,那裡應該是香江的輪廓,太平山的山脊在晨光中蜿蜒起伏,像一頭沉睡的龍。

  維多利亞港兩岸的高樓大廈被朝陽鍍上了一層金邊,玻璃幕牆反射著耀眼的光芒,一艘艘貨輪和渡輪在海面上穿梭往來,汽笛聲此起彼伏。

  段成良從身後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把一件帶著他體溫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到了。」他說。

  秦淮茹轉過頭看著他,朝陽在她的眼睛裡點亮了兩團金色的火焰。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伸手去幫她抿到耳後,只是看著她被吹亂的頭髮在晨風中自由地飛舞。

  在北京城裡,她的頭髮永遠是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因為食堂主任不能亂。但在這裡,在即將靠岸的香江,她可以把頭髮放下來,想怎麼吹就怎麼吹。

  「我走的時候,」她開口了,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飄忽,但語氣平靜而堅定,像是終於把一句壓在心底太久太久的話說出了口,「食堂的鑰匙,放在灶台底下老劉知道的那個磚縫裡。灶上的火沒滅,劉師傅會接著炒菜的。」

  段成良看著她,嘴角慢慢彎了起來。他知道她在說什麼—火沒滅,家還在。以後不管走多遠,北京城裡都有一盞燈是為她亮過的。

  那口灶台她守了好幾年,從一個被人排擠的寡婦守成了食堂里說一不二的主任,從陳主任的學習班裡守到廠務會的談判桌上,她把灶火守到了最後一刻。

  現在她把火種交給老劉,就像當年老主任把食堂鑰匙交給她一樣。火種不滅,食堂就永遠有熱飯吃。

  船舷邊又響起了腳步聲,幾個孩子像一群麻雀似的嘰嘰喳喳地圍了過來。為民被棒梗抱在懷裡,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遠處越來越近的維多利亞港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著金光,太平山上的別墅層層疊疊,碼頭上密密麻麻的貨櫃和起重機像一堆積木,來回穿梭的渡輪在海面上劃出一道道白色的浪痕。

  這些畫面,給他帶來了強大的震撼力,這是一個完全超乎想像的世界,和熟悉的北京城胡同差了何止百倍。他忽然扭過頭,問秦淮茹:「媽,咱們以後還回去嗎?」

  秦淮茹彎下腰,把他的衣領整了整,然後又直起身,看向段成良。

  她的目光里沒有問號,只有一個女人對男人最深的了解一她知道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有些問題的答案不在嘴上,在行動里。就像他在香江這兩年,沒有一天不在為今天的重逢做準備。

  段成良沒有回答為民的問題。他蹲下來,把為民和棒梗一起攏進懷裡,看著他們的眼睛說了一句話:「看看前面。咱們的新家。」

  為民順著他的目光轉過頭去,張大了嘴。所有孩子都安靜了下來,站在船舷邊,瞪大了眼睛望著越來越近的香江。

  海風把他們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海面上還有海鷗在盤旋,發出清脆的叫聲。

  棒梗一手撐著船舷欄杆,一手摟著為民的肩,臉上的表情還是那副少年老成的沉穩,但他的眼眶在晨光中微微泛著光。

  孫彩鳳的閨女怯怯地拽著棒梗的袖子,站在他身後,只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看,眼睛裡的神采卻亮得藏不住。

  年齡最小的小兒子蹲在船舷邊上,手指指著遠處一艘冒著黑煙的大貨輪,回頭沖他媽喊:「媽你看那個船!比咱家院子還大!」

  孫彩鳳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然後抬起頭,跟旁邊的秦淮茹對視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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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女人在晨光中交換了一個只有她們自己才懂的眼神一那裡面的內容很複雜,有這兩年在車間和街道辦各自受的委屈,有互相扶持著熬過來的感激,有對老羅和她娘的牽掛,有對老劉的歉疚,還有對前方那片陌生土地的期待和不安。

  但所有這一切交織在一起,最終化作了同一個表情一欣慰。她們終於把孩子們帶出來了。剩下的事,不管多難,都值得。

  貨輪減慢了速度,汽笛長鳴一聲,低沉而悠長,在海面上滾滾傳開,驚起一群白色的海鷗繞桅盤旋。

  維多利亞港的碼頭越來越近,碼頭上停著好幾輛小轎車和貨車,其中一輛黑色轎車旁邊站著一個穿旗袍的身影一是婁小娥。她手裡夾著一根細長的薄荷煙,身旁站著穿白大褂的何雨水,大概是直接從診所趕過來的,白大褂外面套了件風衣,正踮著腳尖朝海面上張望。

  秦淮茹看見她們倆的時候,嘴角彎了起來。這兩個女人,一個曾經是軋鋼廠的大小姐,一個是她當年在95號院裡看著長大的姑娘。

  當年在北京城裡大家都經歷了很多,如今一個在香江商場叱吒風雲,一個在九龍塘救死扶傷。

  她們在這裡站住了腳,等著她和孩子們上岸,就像當年在BJ,她們在院子裡等她下班一樣。她轉身從船舷邊走過來,對孫彩鳳和秦京茹說了一句話:「把孩子們收拾齊整,准

  備下船。」

  舷梯緩緩放下。香江到了。

  舷梯放下的那一刻,婁小娥掐滅了手裡的薄荷煙。

  她在碼頭上站了快一個小時了。海風把她旗袍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何雨水在旁邊搓著手哈白氣一香江的冬天雖然比BJ暖和得多,但清晨的碼頭上海風一吹,還是冷得人骨頭縫裡發涼。

  碼頭上瀰漫著咸腥的海水味和柴油機的廢氣味,搬運工人推著滿載貨物的板車從她們身邊經過,車軲轆在水泥地上碾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但婁小娥一步都沒有挪過,她的目光始終釘在那艘掛巴拿馬旗的貨輪上,從它在海平面上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開始,到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直到舷梯放下。

  第一個走下舷梯的是棒梗。他一手拎著包袱,一手扶著舷梯的扶手,腳步穩穩地踩在香江的土地上。

  緊接著是為民,被秦淮茹牽著手走下來,小臉上還掛著暈船後殘留的蒼白,但眼睛已經亮得像兩顆剛被海水洗過的玻璃珠,四處張望,子轉得跟撥浪鼓似的。

  然後是孫彩鳳和孩子們。段成良和秦京茹跟在後面下船,肩上扛著一個帆布包,手裡提著兩個。

  「婁姨!何姨!」棒梗先開了口。畢竟年齡大一些,還清楚記得婁小娥和何雨水,跟

  婁小娥關係還遠一點,跟何雨水就要熟的多,喊人喊得自然又親熱。

  為民跟在他後面,有點認生,躲在棒梗腿後面露出半張臉,但眼睛一直盯著婁小娥看他記得這個阿姨,照片上見過的,穿旗袍、夾著煙、笑得很好看。何雨水他更熟悉一些,只是現在眼前的人跟記憶中差別太大了,一時之間沒適應過來。

  秦淮茹走到婁小娥面前站定。兩個女人隔著不到一步的距離,對視了一瞬。

  碼頭上搬運工人的吆喝聲和貨輪卸貨的汽笛聲在她們耳邊轟鳴,但她們似乎什麼都沒聽見,只是靜靜地打量著對方都老了,秦淮茹的鬢角多了幾根白絲,婁小娥的眼尾也爬上了細紋。

  當年在北京城裡,一個是軋鋼廠食堂的工人,一個是婁半城的千金大小姐,兩人隔著身份和際遇的鴻溝,跟同一個男人產生了割捨不斷的牽絆。

  後來婁家離開了北京城,婁小娥原來來到了香江,她們隔著兩千公里,這麼多年沒見過面。此刻在維多利亞港的晨光里重逢,誰都沒有先開口,只是同時伸出了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秦姐。」婁小娥的聲音有點啞,但臉上的笑意是實打實的,比她簽下銅鑼灣二期合同那天還燦爛。

  她沒有哭—婁小娥這輩子最不擅長的事就是哭。但她握住秦淮茹手指的那隻手,指節分明是用了力的,像是要把這麼多年時光中沒握住的分量一次補回來。

  「小娥。」秦淮茹笑了,伸手把她被海風吹亂的一縷捲髮抿到耳後,動作自然得像當

  年在BJ的院子裡替她整衣領一樣,「穿這麼少,海風硬,別著涼。」

  何雨水從旁邊走過來,先跟秦淮茹抱了一下,又彎腰把為民抱起來顛了顛,笑著說「重了,比上回抱的時候沉了不少,馬上就要抱不動了」。

  棒梗在旁邊喊了一聲「何姨」,何雨水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把他的頭髮揉得跟雞窩似的,棒梗偏頭躲了一下沒躲開,嘴角卻不爭氣地彎了起來。

  孫彩鳳和秦京茹也走了上來。孫彩鳳和婁小娥是當年在軋鋼廠就認識的個是技術工人,一個是廠里的常客大小姐,兩人打交道不多但彼此都知道。

  秦京茹這個秦淮茹的堂妹,婁小娥也有印象,只不過這麼多年過去,當年那個土不拉嘰的黃毛丫頭也成了一個長得明媚動人的女人了。

  四個女人加上幾個孩子,在碼頭上圍成一圈,海風把她們的頭髮和衣角吹得紛亂,但沒有人在意。

  碼頭上其他乘客和船員好奇地側目一這群人看起來像是一大家子,有大有小有老有少,穿著打扮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但那幾個穿旗袍和風衣的女人氣質又不像普通人,尤其是那個穿深藍色旗袍的,跟來接船的洋行買辦打招呼時嘴裡冒出來的全是流利的英文,聽得旁邊卸貨的碼頭工人直愣神。

  「走吧,先回家。」婁小娥鬆開秦淮茹的手,轉身朝停在不遠處的那排車隊揮了一下手。兩輛黑色轎車和一輛銀灰色麵包車同時發動,緩緩駛了過來。婁小娥安排得周到轎車坐大人,麵包車裝行李和幾個精力旺盛坐不住的男孩子。

  孩子們看見麵包車就興奮了,孫彩鳳的小兒子頭一個鑽進去,在座椅上蹦了兩下,被他媽瞪了一眼才老實坐下。

  「這是回家還是搬家啊?」孫彩鳳看著這陣勢,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回家。」段成良從後面走過來,把她的小布包袱從肩上換到手裡,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們在香江的第一個家。」

  車隊沿著梳士巴利道駛離碼頭,穿過尖沙咀繁華的彌敦道,拐上窩打老道往九龍塘方向開去。

  車窗外的街景像一幅飛速展開的畫卷霓虹招牌密密麻麻地掛在每一棟樓的牆面上,繁體字和英文交錯排列,「金鋪」「茶樓」「洋服」「鐘錶」的招牌一塊挨著一塊,大大小小層層疊疊,從二樓一直掛到五樓。

  街上跑的有雙層巴士、有軌電車、車頭鑲著鋥亮金屬格柵的黑色計程車,人行道上擠滿了穿西裝打領帶的上班族、穿旗袍燙捲髮的太太小姐、挑著擔子沿街叫賣的小販。

  棒梗臉貼在車窗玻璃上往外看,眼前的情形,讓他覺得眼都快不夠看,但還盡力的保持著少年人的矜持和淡定。

  為民就沒那麼淡定了—他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鼻子壓成一個小平面,嘴張得合不攏,哈出的白氣在玻璃上暈開又被他用袖子抹掉,然後再哈再抹,循環往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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