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6章 各人的安排
各人的安排
這孩子以前在BJ見過的最高的樓就是軍事博物館，卻很少——而眼前這些樓，十幾層、二十幾層，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每一層的窗戶都反射著金色的晨光，像是有無數面鏡子同時對著太陽。
九龍塘，婁小娥安排的大平層公寓。這是一棟六層洋樓的頂層，獨門獨戶，電梯門一開就是玄關。
孩子們是第一次坐電梯，孫彩鳳的小兒子在電梯門合上的時候緊張得抓住了他媽的手指，電梯往上升的時候他瞪圓了眼睛，小聲問了一句「咱是不是在飛」。
大人們都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出賣了他們孫彩鳳抱著胳膊靠在電梯角落裡，目光盯著樓層指示燈一格一格往上跳，嘴唇抿得緊緊的，她燒電焊的手在微微發顫。
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孩子們。她的孩子們這輩子第一次坐電梯，仰著頭數樓層數的樣子讓她鼻子發酸。
電梯門打開的那一刻，連秦淮茹都愣了一瞬。
她在BJ住了小半輩子，見過的最大的房子就是婁半城當年的老宅——那已經是她認知範圍內「大房子」的天花板了。
但眼前這套公寓，把「大房子」這三個字的定義刷新了不止一個維度。客廳的落地窗正對著九龍塘低密度的花園洋房區和遠處獅子山的輪廓，維多利亞港的海水在更遠處閃著碎銀般的光。開放式廚房比她軋鋼廠食堂的大灶間還寬敞，大理石中島檯面上已經擺好了鮮花和果籃。
餐桌是那種能坐十二個人的長桌，桌上鋪著漿洗過的亞麻桌布，餐盤刀叉整整齊齊地碼了一排。
何雨水在旁邊笑著補充了一句：「旁邊就是我的診所，走路三分鐘。以後孩子們有個頭疼腦熱，直接過來就行，不用掛號。」
孫彩鳳站在落地窗前，盯著窗外看了很久。她閨女從她身後探出頭來，奶聲奶氣地問了一句：「媽媽，這是咱家嗎？」孫彩鳳沒有回答，只是把手放在閨女頭上，輕輕拍了拍。她不敢開口，因為嗓子眼堵得太厲害了。
「先歇口氣，喝杯茶。」婁小娥拉著秦淮茹在沙發上坐下來，親自給她倒了一杯剛泡好的龍井。
何雨水則被幾個孩子圍住了為民拉著她的白大褂袖子問「何阿姨，你診所里有針嗎？我不要打針」，孫彩鳳的小兒子則好奇地研究起了客廳角落裡那台帶遙控器的彩色電視機，棒梗倒是很淡定地坐在沙發上，捧著一杯熱巧克力慢慢喝，用眼角餘光瞥著弟弟妹妹們的動靜，雖然同樣好奇，但是保持著矜持。
等孩子們喝了熱飲、吃了點心，被何雨水領著去隔壁房間看他們的臥室了，客廳里才安靜下來。段成良把外套脫了搭在沙發扶手上，在秦淮茹旁邊坐下。
四個大人—婁小娥、段成良、秦淮茹、孫彩鳳圍坐在茶几前，秦京茹本來想去幫何雨水照看孩子，被秦淮茹拉住了手，讓她也坐下。
「京茹你也聽著，」秦淮茹說，「你也是這個家的人，往後的事，你也得一起拿主意
」
o
秦京茹愣了一瞬，然後抿著嘴用力點了一下頭，在秦淮茹旁邊坐了下來。
「住處的事，我先跟你們交個底。」婁小娥把茶杯放下，從茶几下面的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夾打開，裡面是幾份房產資料和照片，攤在桌上。她說話的語氣已經切換到了幹練模式，但跟談判桌上那種咄咄逼人的幹練不一樣，面對這幾個從BJ來的姐妹，她語速放慢了幾分，每翻一頁都先看看她們的反應。
「這套九龍塘的公寓是現成的，就在雨水診所旁邊，生活方便，上學方便，你們現在住著，隨時可以搬進來。
但香江的氣候跟BJ不一樣，九龍塘雖然在九龍這邊還算清靜，但畢竟在市區，夏天悶熱潮濕，不比BJ的四合院冬暖夏涼。所以我又給你們準備了另外幾個地方，你們自己挑一喜歡哪個就住哪個，想輪著住也行。」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實用，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看
她把照片一張一張地擺在茶几上。第一張照片是一棟淺水灣的海景別墅，背山面海，客廳的落地窗推開就是私家泳池，池水碧藍，倒映著南中國海的波光。
第二張是太平山頂的一棟三層洋房，老英吉利時期的老建築翻新，英式都鐸風格的木樑白牆，花園裡種著紫荊花和雞蛋花樹，站在陽台上能俯瞰整個維多利亞港。
第三張是一套石澳的海邊度假別墅，帶私人沙灘，院子裡有燒烤區和露天茶座，適合周末帶孩子去住幾天。
秦淮茹拿著照片看了一遍，沒有說話，只是把照片遞給旁邊的孫彩鳳。
孫彩鳳接過去翻了兩下，手指在淺水灣那張照片的游泳池上停了一瞬—她閨女長這麼大還沒游過泳呢，在BJ連個正經游泳池都沒有，夏天孩子們都只能在什剎海里撲騰幾下。
她把照片遞給秦京茹，秦京茹看得眼睛都直了，孫彩鳳的小兒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臥室溜了出來，趴在她腿上看了一眼照片，指著游泳池喊了一聲「咱家以後有游泳池啦！」喊完又跑回去看動畫片了。
「小娥，」秦淮茹終於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種見過太多風雨之後才會有的平靜和務實，「這些房子都太好，好到我這輩子做夢都沒夢見過。我們現在還花不到這些孩子們剛來，上學是頭等大事。九龍塘這邊離學校近，離雨水的診所也近，先在這兒住下來再說。等安頓好了，再想別的。」
婁小娥看了段成良一眼，段成良微微點了一下頭他早就猜到秦淮茹會這麼選。秦淮茹不是一個會被眼前的花團錦簇沖昏頭腦的人，她永遠先算最實際的那筆帳。
九龍塘有學校、有診所、有穩定的環境，是她不二的選擇。那些別墅好不好？好。但眼下不是享受的時候，先把日子過穩了再說。這種務實勁兒，是她在軋鋼廠食堂的灶台上練出來的—炒菜之前先檢查爐火夠不夠旺，過日子之前先確定根基夠不夠穩。鍋沒燒熱就下菜，再好的食材也得糊。
「行，那就先住九龍塘。」婁小娥也不多勸，把其他照片收回文件夾里，用筆在九龍塘公寓的資料上劃了一個勾，然後翻開文件夾的下一頁，拿出另一份東西放在茶几上。那是幾張硬質卡片，每張卡片上都印著照片、姓名、出生日期和一串編號。
「這是你們的身份證件。香江這邊的身份證我已經替你們辦好了—走的是正規渠道，永久居留權，從今往後你們就是香江的合法居民，沒有人能隨隨便便把你們帶走。」
秦淮茹拿起自己的那張身份證，低頭端詳了很久。照片是她幾年前在軋鋼廠辦工作證時拍的，也不知道段成良什麼時候拿過來的，只記得當時還是食堂里的師傅們在院子裡給她拍的照片。
她穿著一件藍布工作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眼神里有一種壓抑著不安的鎮定一就像一頭母狼，隨時準備為了身後的崽子跟來犯者拼命。
現在照片上的那雙眼睛，和此刻端詳照片的這雙眼睛，是同一雙眼睛。但看著照片的人，已經不在BJ了。她把身份證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好幾遍，然後輕輕放在桌上，手指還在照片上摩挲了一下，像是跟過去的自己告了個別。
「謝謝。」她說。就兩個字，分量卻比什麼話都重。
「學校呢？」孫彩鳳問。她是個行動派，住處和身份都有著落了，下一個要解決的就是孩子們上學的事。她的孩子們在BJ雖然上過小學，但香江這邊的課程跟內地完全不一樣，用的都是繁體字和英文，她擔心孩子跟不上。
「學校已經安排好了。」何雨水從臥室方向走回來，在沙發扶手上坐下來，一邊解白大褂的扣子一邊說，「九龍塘這邊有一家私立英文學校，校長是婁姐父親當年資助過的學生，入學手續已經全部辦好。
孩子們按年齡分班一棒梗上中學部，為民和彩鳳姐的閨女上小學部高年級，小兒子上小學部低年級。
考慮到孩子們剛來，英文基礎可能跟不上，學校特別安排了一個國文老師幫忙過渡。
頭兩個月每天下午多上一節英文補習，直到他們能跟上全英文授課為止。」
「如果在學校學的不夠，還可以請家庭教師。」婁小娥在旁邊淡淡地補了一句，彈了一下手指上並不存在的菸灰，「另外，每個孩子都有一套完整的培養方案—不是我的主意，是段成良的想法。」
秦淮茹看了看婁小娥。婁小娥沒有看她，只是低下頭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像剛才說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秦淮茹知道，能讓一個私立英文學校的校長專門為幾個內地來的孩子，費這麼大的心思，背後絕對不是一句「還人情」那麼輕鬆。
婁小娥這個人，做事從來都是這樣一把最難的部分自己扛了，把最好的結果輕描淡寫地放在你面前。她覺得理所當然，因為在她眼裡，這不是幫忙，這是分內的事。
「那孩子上學的事就定了。」段成良把話題接過去，目光看向孫彩鳳和秦京茹，「接下來是你們的打算。
秦姐在食堂的事，彩鳳在車間的事，京茹以前的工作都已經翻篇了。但從今往後你們在香江，想做什麼、想學什麼、想過什麼樣的日子，自己說了算。
想歇一陣子也行這兩年你們扛了太多事，歇一年半載天塌不下來。但如果你們想在香江也找點事做，這裡有的是機會。」
孫彩鳳第一個開口。她把懷裡的小布包袱放在膝蓋上，說話的語氣跟她在車間裡報焊工證編號時一模一樣，平實、精準、不繞彎子：「我在軋鋼廠幹了十幾年電焊，高級焊工證可是實實在在靠技術掙來的。
現在小娥在香江這麼大的攤子，肯定有工廠。我別的不說，給我一台焊機、一套圖紙，讓我幹什麼焊什麼。我孫彩鳳在技術上從來不輸任何人，靠本事吃飯，我一點兒都不會虛。」她說著看了段成良一眼，那一眼裡沒有謙遜，只有自信。段成良嘴角微彎他當然知道。
婁小娥眼睛亮了，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也興奮起來，比剛才談房產和身份證時都要鮮活一商場上的獵人嗅到了人才的味道，那股興奮勁兒是什麼豪宅名校都勾不起來的。
「我正缺這個！彩鳳姐，你明天就可以去我那看看。我那個汽配車間剛接了一批出口歐洲的訂單，英國人的質檢標準嚴得要命，焊縫咬邊深度不能超過零點三毫米，超一絲就整批退貨。
廠里現在這批焊工技術參差不齊，次品率高得我肉疼。你是高級焊工，工藝流程你熟，質量管控你懂，去了先幫我盯著焊接車間一不是讓你當普通焊工，是讓你帶隊伍。
我手下那幫年輕仔，技術上遠不如你，但勁頭足，缺的就是一個能壓得住陣的技術大拿。」
「行。明天就去。」孫彩鳳說完這四個字就不再多言了。秦京茹在旁邊忍不住輕輕鼓了一下掌，被孫彩鳳一個眼神制止了。
孫彩鳳嘴角卻微微動了一下一她在心裡笑了。從軋鋼廠被擼回車間燒電焊那天起，她就發誓有一天要憑自己的手藝重新站起來。她做到了。不是在軋鋼廠的車間裡，是在兩千里外的香江，在一間她連名字都還沒記住的工廠里。但沒關係，只要有焊機和圖紙，她就能站穩。
秦淮茹這時候才開口。她剛才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急著表態。她知道段成良會把所有人的安排都考慮周全，不需要她來操心。但說到她自己的去處，她心裡其實早就有了計較只是她不確定自己的想法在香江這個地方算不算異想天開。
這孩子以前在BJ見過的最高的樓就是軍事博物館，卻很少——而眼前這些樓，十幾層、二十幾層，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每一層的窗戶都反射著金色的晨光，像是有無數面鏡子同時對著太陽。
九龍塘，婁小娥安排的大平層公寓。這是一棟六層洋樓的頂層，獨門獨戶，電梯門一開就是玄關。
孩子們是第一次坐電梯，孫彩鳳的小兒子在電梯門合上的時候緊張得抓住了他媽的手指，電梯往上升的時候他瞪圓了眼睛，小聲問了一句「咱是不是在飛」。
大人們都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出賣了他們孫彩鳳抱著胳膊靠在電梯角落裡，目光盯著樓層指示燈一格一格往上跳，嘴唇抿得緊緊的，她燒電焊的手在微微發顫。
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孩子們。她的孩子們這輩子第一次坐電梯，仰著頭數樓層數的樣子讓她鼻子發酸。
電梯門打開的那一刻，連秦淮茹都愣了一瞬。
她在BJ住了小半輩子，見過的最大的房子就是婁半城當年的老宅——那已經是她認知範圍內「大房子」的天花板了。
但眼前這套公寓，把「大房子」這三個字的定義刷新了不止一個維度。客廳的落地窗正對著九龍塘低密度的花園洋房區和遠處獅子山的輪廓，維多利亞港的海水在更遠處閃著碎銀般的光。開放式廚房比她軋鋼廠食堂的大灶間還寬敞，大理石中島檯面上已經擺好了鮮花和果籃。
餐桌是那種能坐十二個人的長桌，桌上鋪著漿洗過的亞麻桌布，餐盤刀叉整整齊齊地碼了一排。
何雨水在旁邊笑著補充了一句：「旁邊就是我的診所，走路三分鐘。以後孩子們有個頭疼腦熱，直接過來就行，不用掛號。」
孫彩鳳站在落地窗前，盯著窗外看了很久。她閨女從她身後探出頭來，奶聲奶氣地問了一句：「媽媽，這是咱家嗎？」孫彩鳳沒有回答，只是把手放在閨女頭上，輕輕拍了拍。她不敢開口，因為嗓子眼堵得太厲害了。
「先歇口氣，喝杯茶。」婁小娥拉著秦淮茹在沙發上坐下來，親自給她倒了一杯剛泡好的龍井。
何雨水則被幾個孩子圍住了為民拉著她的白大褂袖子問「何阿姨，你診所里有針嗎？我不要打針」，孫彩鳳的小兒子則好奇地研究起了客廳角落裡那台帶遙控器的彩色電視機，棒梗倒是很淡定地坐在沙發上，捧著一杯熱巧克力慢慢喝，用眼角餘光瞥著弟弟妹妹們的動靜，雖然同樣好奇，但是保持著矜持。
等孩子們喝了熱飲、吃了點心，被何雨水領著去隔壁房間看他們的臥室了，客廳里才安靜下來。段成良把外套脫了搭在沙發扶手上，在秦淮茹旁邊坐下。
四個大人—婁小娥、段成良、秦淮茹、孫彩鳳圍坐在茶几前，秦京茹本來想去幫何雨水照看孩子，被秦淮茹拉住了手，讓她也坐下。
「京茹你也聽著，」秦淮茹說，「你也是這個家的人，往後的事，你也得一起拿主意
」
o
秦京茹愣了一瞬，然後抿著嘴用力點了一下頭，在秦淮茹旁邊坐了下來。
「住處的事，我先跟你們交個底。」婁小娥把茶杯放下，從茶几下面的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夾打開，裡面是幾份房產資料和照片，攤在桌上。她說話的語氣已經切換到了幹練模式，但跟談判桌上那種咄咄逼人的幹練不一樣，面對這幾個從BJ來的姐妹，她語速放慢了幾分，每翻一頁都先看看她們的反應。
「這套九龍塘的公寓是現成的，就在雨水診所旁邊，生活方便，上學方便，你們現在住著，隨時可以搬進來。
但香江的氣候跟BJ不一樣，九龍塘雖然在九龍這邊還算清靜，但畢竟在市區，夏天悶熱潮濕，不比BJ的四合院冬暖夏涼。所以我又給你們準備了另外幾個地方，你們自己挑一喜歡哪個就住哪個，想輪著住也行。」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實用，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看
她把照片一張一張地擺在茶几上。第一張照片是一棟淺水灣的海景別墅，背山面海，客廳的落地窗推開就是私家泳池，池水碧藍，倒映著南中國海的波光。
第二張是太平山頂的一棟三層洋房，老英吉利時期的老建築翻新，英式都鐸風格的木樑白牆，花園裡種著紫荊花和雞蛋花樹，站在陽台上能俯瞰整個維多利亞港。
第三張是一套石澳的海邊度假別墅，帶私人沙灘，院子裡有燒烤區和露天茶座，適合周末帶孩子去住幾天。
秦淮茹拿著照片看了一遍，沒有說話，只是把照片遞給旁邊的孫彩鳳。
孫彩鳳接過去翻了兩下，手指在淺水灣那張照片的游泳池上停了一瞬—她閨女長這麼大還沒游過泳呢，在BJ連個正經游泳池都沒有，夏天孩子們都只能在什剎海里撲騰幾下。
她把照片遞給秦京茹，秦京茹看得眼睛都直了，孫彩鳳的小兒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臥室溜了出來，趴在她腿上看了一眼照片，指著游泳池喊了一聲「咱家以後有游泳池啦！」喊完又跑回去看動畫片了。
「小娥，」秦淮茹終於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種見過太多風雨之後才會有的平靜和務實，「這些房子都太好，好到我這輩子做夢都沒夢見過。我們現在還花不到這些孩子們剛來，上學是頭等大事。九龍塘這邊離學校近，離雨水的診所也近，先在這兒住下來再說。等安頓好了，再想別的。」
婁小娥看了段成良一眼，段成良微微點了一下頭他早就猜到秦淮茹會這麼選。秦淮茹不是一個會被眼前的花團錦簇沖昏頭腦的人，她永遠先算最實際的那筆帳。
九龍塘有學校、有診所、有穩定的環境，是她不二的選擇。那些別墅好不好？好。但眼下不是享受的時候，先把日子過穩了再說。這種務實勁兒，是她在軋鋼廠食堂的灶台上練出來的—炒菜之前先檢查爐火夠不夠旺，過日子之前先確定根基夠不夠穩。鍋沒燒熱就下菜，再好的食材也得糊。
「行，那就先住九龍塘。」婁小娥也不多勸，把其他照片收回文件夾里，用筆在九龍塘公寓的資料上劃了一個勾，然後翻開文件夾的下一頁，拿出另一份東西放在茶几上。那是幾張硬質卡片，每張卡片上都印著照片、姓名、出生日期和一串編號。
「這是你們的身份證件。香江這邊的身份證我已經替你們辦好了—走的是正規渠道，永久居留權，從今往後你們就是香江的合法居民，沒有人能隨隨便便把你們帶走。」
秦淮茹拿起自己的那張身份證，低頭端詳了很久。照片是她幾年前在軋鋼廠辦工作證時拍的，也不知道段成良什麼時候拿過來的，只記得當時還是食堂里的師傅們在院子裡給她拍的照片。
她穿著一件藍布工作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眼神里有一種壓抑著不安的鎮定一就像一頭母狼，隨時準備為了身後的崽子跟來犯者拼命。
現在照片上的那雙眼睛，和此刻端詳照片的這雙眼睛，是同一雙眼睛。但看著照片的人，已經不在BJ了。她把身份證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好幾遍，然後輕輕放在桌上，手指還在照片上摩挲了一下，像是跟過去的自己告了個別。
「謝謝。」她說。就兩個字，分量卻比什麼話都重。
「學校呢？」孫彩鳳問。她是個行動派，住處和身份都有著落了，下一個要解決的就是孩子們上學的事。她的孩子們在BJ雖然上過小學，但香江這邊的課程跟內地完全不一樣，用的都是繁體字和英文，她擔心孩子跟不上。
「學校已經安排好了。」何雨水從臥室方向走回來，在沙發扶手上坐下來，一邊解白大褂的扣子一邊說，「九龍塘這邊有一家私立英文學校，校長是婁姐父親當年資助過的學生，入學手續已經全部辦好。
孩子們按年齡分班一棒梗上中學部，為民和彩鳳姐的閨女上小學部高年級，小兒子上小學部低年級。
考慮到孩子們剛來，英文基礎可能跟不上，學校特別安排了一個國文老師幫忙過渡。
頭兩個月每天下午多上一節英文補習，直到他們能跟上全英文授課為止。」
「如果在學校學的不夠，還可以請家庭教師。」婁小娥在旁邊淡淡地補了一句，彈了一下手指上並不存在的菸灰，「另外，每個孩子都有一套完整的培養方案—不是我的主意，是段成良的想法。」
秦淮茹看了看婁小娥。婁小娥沒有看她，只是低下頭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像剛才說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秦淮茹知道，能讓一個私立英文學校的校長專門為幾個內地來的孩子，費這麼大的心思，背後絕對不是一句「還人情」那麼輕鬆。
婁小娥這個人，做事從來都是這樣一把最難的部分自己扛了，把最好的結果輕描淡寫地放在你面前。她覺得理所當然，因為在她眼裡，這不是幫忙，這是分內的事。
「那孩子上學的事就定了。」段成良把話題接過去，目光看向孫彩鳳和秦京茹，「接下來是你們的打算。
秦姐在食堂的事，彩鳳在車間的事，京茹以前的工作都已經翻篇了。但從今往後你們在香江，想做什麼、想學什麼、想過什麼樣的日子，自己說了算。
想歇一陣子也行這兩年你們扛了太多事，歇一年半載天塌不下來。但如果你們想在香江也找點事做，這裡有的是機會。」
孫彩鳳第一個開口。她把懷裡的小布包袱放在膝蓋上，說話的語氣跟她在車間裡報焊工證編號時一模一樣，平實、精準、不繞彎子：「我在軋鋼廠幹了十幾年電焊，高級焊工證可是實實在在靠技術掙來的。
現在小娥在香江這麼大的攤子，肯定有工廠。我別的不說，給我一台焊機、一套圖紙，讓我幹什麼焊什麼。我孫彩鳳在技術上從來不輸任何人，靠本事吃飯，我一點兒都不會虛。」她說著看了段成良一眼，那一眼裡沒有謙遜，只有自信。段成良嘴角微彎他當然知道。
婁小娥眼睛亮了，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也興奮起來，比剛才談房產和身份證時都要鮮活一商場上的獵人嗅到了人才的味道，那股興奮勁兒是什麼豪宅名校都勾不起來的。
「我正缺這個！彩鳳姐，你明天就可以去我那看看。我那個汽配車間剛接了一批出口歐洲的訂單，英國人的質檢標準嚴得要命，焊縫咬邊深度不能超過零點三毫米，超一絲就整批退貨。
廠里現在這批焊工技術參差不齊，次品率高得我肉疼。你是高級焊工，工藝流程你熟，質量管控你懂，去了先幫我盯著焊接車間一不是讓你當普通焊工，是讓你帶隊伍。
我手下那幫年輕仔，技術上遠不如你，但勁頭足，缺的就是一個能壓得住陣的技術大拿。」
「行。明天就去。」孫彩鳳說完這四個字就不再多言了。秦京茹在旁邊忍不住輕輕鼓了一下掌，被孫彩鳳一個眼神制止了。
孫彩鳳嘴角卻微微動了一下一她在心裡笑了。從軋鋼廠被擼回車間燒電焊那天起，她就發誓有一天要憑自己的手藝重新站起來。她做到了。不是在軋鋼廠的車間裡，是在兩千里外的香江，在一間她連名字都還沒記住的工廠里。但沒關係，只要有焊機和圖紙，她就能站穩。
秦淮茹這時候才開口。她剛才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急著表態。她知道段成良會把所有人的安排都考慮周全，不需要她來操心。但說到她自己的去處，她心裡其實早就有了計較只是她不確定自己的想法在香江這個地方算不算異想天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