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4章 這女人到底還是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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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4章 這女人到底還是跑了

  秦淮茹等棒梗走遠了,才轉身回屋。她把床底下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小布包袱拿出來裡面是幾個孩子的換洗衣服、她和段成良的照片、孩子們小時候的照片、幾張糧票和錢,再加上房契和戶口資料等重要東西。

  別的什麼也沒帶。

  牆上那面鏡子、桌上的搪瓷缸子、灶台上那把用了十多年的菜刀一她一樣一樣地看過去,每看一樣就在心裡說一聲再見。

  這些東西跟了她這麼多年,每一件都有故事,每一件都捨不得。但段成良說只帶隨身衣物和證件,她聽他的。她這輩子最擅長的事就是在該放手的時候絕不留戀,哪怕心裡在滴血。

  傍晚時分,太陽沉到了西山後面,天邊的最後一抹橘紅色被鉛灰色的雲層吞沒了。


  那盞路燈三天前還亮得好好的,今天下午有個老頭扛著梯子過來,說是街道派來檢修線路的,在燈柱底下搗鼓了半天,然後那盞燈就再也沒亮過。沒人知道那老頭是誰,也沒人關心大冬天的,誰會在意一盞路燈壞沒壞呢。

  秦淮茹領著棒梗和為民、孫彩鳳領著自己的孩子、秦京茹跟在旁邊幫忙照顧,終於出發了。

  城東煤場是早年間軋鋼廠冬天囤煤的地方,到了臘月早就用空了,只剩下一片黑漆漆的空地和幾個破舊的煤棚。

  老許的卡車停在最裡面的煤棚旁邊,車身蒙著一層厚厚的煤灰,擋風玻璃上結了一層薄冰。老許正蹲在車輪邊上搓著手取暖,看見秦淮茹帶著孩子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來,趕緊站起來,把嘴裡叼的菸頭往雪地里一扔,踩滅了。

  「秦主任,一路順利吧?」老許的聲音壓得很低。

  「順利。還有兩批,馬上到。」

  沒等多大會兒,孫彩鳳帶著孩子們就到了,緊接著是秦京茹。

  孩子們被大人裹在厚厚的棉襖里,一張張小臉凍得通紅,但眼睛都是亮晶晶的,沒有人哭,也沒有人問為什麼要在大晚上出門。

  他們都能感覺到,今天突然的出行很重要,而且有危險,所以個個都很聽話。

  老許打開卡車車廂的後擋板。

  這輛卡車從外面看是一輛普通的貨運車,車廂里堆著一袋袋煤渣和幾筐凍白菜,但中間被掏空了一花了大功夫,進行了重新設計,把中間的貨物挪到了兩邊和前面,騰出了一個能容納七八個人坐臥的空間。

  車廂底部鋪著兩層舊棉被和一床段成良從香江帶回來的厚毛毯,四壁用裝著碎布頭的麻袋墊著隔涼隔潮,頂上蓋著一塊刷了黑漆的帆布,從外面看跟普通的貨車篷布沒有任何

  區別。

  角落裡碼著夠全車人吃三天的乾糧一麵包、巧克力、罐頭,各種點心熟食、煮雞蛋————,還有兩個裝滿熱水的暖水瓶,甚至連一些緊急可能會用到的藥品都準備了。

  最外面靠車尾的位置堆著滿滿的真貨凍白菜、煤渣、幾袋子土豆,專門用來應對檢查。檢查的人拉開後擋板,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些不值錢的貨,而貨後面的空間被巧妙設計的貨物夾層擋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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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成良最後一個到。他肩上背著一個不大的帆布包,站在卡車旁邊,一個個地數人頭秦淮茹、棒梗、為民、孫彩鳳、她閨女和兒子、秦京茹,再加上他自己,全齊。

  他把秦淮茹冰涼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裡捏了一下,然後鬆開,轉身跟老許一起把後擋板鎖好,低聲交代了一句:「走備選路線,繞開城西檢查站,從房山那邊插出去,到了保定境內再上大路。房山那段山路顛,但半夜沒有巡邏,安全係數最高。」

  卡車發動了。發動機在寒冷的冬夜裡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尾燈在煤場黑漆漆的地面上拖出兩條細細的紅線,很快就消失在城東那片低矮破敗的老工業區里。

  車廂里沒有燈,但秦淮茹摸到了為民冰涼的小手,把這雙小手塞進自己懷裡捂著。

  她靠在孫彩鳳肩上,秦京茹靠在另一邊,孩子們擠在大人中間,像一窩在暴風雪中擠在一起取暖的小動物。

  黑暗裡,她感覺到棒梗的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胳膊,那動作很輕,像是在確認她還在。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在黑暗中準確地找到了棒梗的頭髮,揉了一下。少年在黑

  暗中無聲地彎了一下嘴角。

  卡車駛過房山的山路時,顛簸得厲害,車斗里的煤渣和土豆筐不斷地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每過一個坑窪,整車人都會被彈起來又落下。

  為民被顛醒了,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媽」,秦淮茹立刻捂住他的嘴,在他耳邊輕輕哼起了那首他從小聽到大的小調。

  為民安靜下來,重新閉上眼睛,在她懷裡縮成一團。孫彩鳳的閨女從頭到尾沒有出聲,只是緊緊拽著她媽的手指頭,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睜得大大的,安靜得像一隻警覺的小貓。

  秦京茹倒是心大,乾脆趴在乾糧袋上睡著了,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卡車在夜色中穿行了整整一夜,天亮前進入了保定境內,在一個廢棄的磚窯里停了一天。

  老許說白天不能走,南下的公路上檢查站太多,必須等到天黑再動身。他們在磚窯里分吃了乾糧,喝了暖水瓶里已經不燙嘴的水,孩子們在鋪了稻草的角落裡擠成一團補覺。

  秦淮茹靠在磚窯粗糙的牆壁上,頭枕著段成良的肩膀,淺眠了一覺。她在夢裡又回到了南鑼鼓巷95號院,站在老槐樹底下往胡同口張望,像是在等什麼人。

  但這一次夢裡的她沒有焦慮,只是靜靜地等著,陽光穿過樹葉落在她臉上。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但心裡是踏實的。

  第二天傍晚,卡車重新出發,繼續南下。這一夜走得更順,老許對路況爛熟於心,繞開了每一個標註在地圖上的檢查站,有些路段甚至連車燈都不開,只靠著月光和路兩側積雪的反光緩緩行駛。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卡車終於到達了目的地—一天津港以南二十公里處的一個小漁港。這裡平時只有漁民的木船進出,冬天漁船全拖上了岸,碼頭上空空蕩蕩,只有幾盞昏黃的煤油燈在漁棚外面搖曳。

  海風裹著咸腥味撲面而來,跟北京城那股煤煙味完全不同,秦淮茹站在碼頭上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肺里的煤灰都被海風吹乾淨了。

  一條機動漁船已經等在碼頭邊上。船不大,船艙里勉強能塞下他們這些人,但船尾那台柴油機是新換的,油箱裡加滿了油。

  船老大是個五十來歲的精瘦漢子,臉上被海風吹得粗糙發紅,看見老許就迎上來,遞了根煙,兩個人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船老大沖段成良點了點頭,說了句帶著濃重天津口音的話:「放心,這條線我跑了十幾年了,從這兒到公海,不到三個鐘頭。今晚風浪不大,適合出海。」

  大人孩子小心翼翼地上了船,擠在狹小的船艙里。漁船突突突地駛出小港,岸上的燈火越來越遠,很快就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海面上碎銀般的月光。

  為民暈船,趴在秦淮茹腿上乾嘔了好幾次,秦淮茹一手拍著他的背,一手拿手帕替他擦嘴。

  棒梗坐在船艙口,背挺得筆直,眼睛始終盯著遠處海天交界的地方那裡,隱隱約

  約有一點燈光在閃爍。那是公海上的那條大船,掛巴拿馬旗的貨輪,婁小娥通過香江船務圈的關係安排的。

  它比一般的漁船大了不止十倍,吃水線以下漆成深紅色,甲板以上漆成鐵灰色,船尾的煙囪冒著淡淡的黑煙,像一個沉默的巨人在海上穩穩地立著。

  漁船靠上貨輪的時候,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貨輪的舷梯放了下來,船上的水手幫著把孩子們一個一個接上去。

  秦淮茹最後一個上舷梯,她轉過身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北邊,很遠的地方是BJ,北京城裡南鑼鼓巷的深處,老槐樹還在風雪中守著那座空了的院子。

  她的目光在北風中停留了兩秒鐘,然後轉過身,一步一步地登上了舷梯。她沒有回頭,舷梯在她身後被水手收了起來,漁船突突突地掉頭返航,很快就變成了海面上一個越來越小的黑點。

  貨輪起錨的時候,南鑼鼓巷95號院的老羅正在給孫彩鳳她娘擺飯、拿藥。

  老太太這幾天有點生病,今天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躺在床上問他:「彩鳳呢?怎麼昨晚沒聽見她回來?」她翻了個身,又補了一句,「她那屋的爐子滅了,我起來上茅房看見的,煙囪都不冒煙了。」

  老羅把毛巾在溫水裡投了一把,擰乾,繼續給老太太擦手,動作不緊不慢,語氣平穩得像在念天氣預報:「廠里派她出差,去南方,走的時候你睡著了,沒忍心叫醒你。臨走前她給你熬了一鍋粥,在灶台上溫著呢,還給你蒸了你愛吃的紅薯。走的時候她跟我說,讓你別惦記,她在那邊要是安頓好了就托人捎信回來。」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她的手在被子裡摸索著,摸到了孫彩鳳給她納的一雙棉襪子一那是去年冬天納的,襪筒上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因為孫彩鳳不擅長繡花,繡了好幾次才繡出個梅花的形狀來。老太太的手指在梅花上來回摩挲著,嘴角動了一下,沒再說什麼。但她把那雙襪子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

  同一時刻,趙東方被兩個穿便衣的人從城東招待所裡帶了出來,押上了一輛吉普車。

  招待所的經理裹著棉襖追到門口,衝著車屁股喊了兩句「你們是哪個單位的」。吉普車的尾燈閃了一下,消失在黎明前最暗的巷口。

  趙東方坐在后座上,被兩個便衣一左一右夾在中間,車窗外快速後退的街景越來越陌生,但他的臉上始終帶著一種憨厚而坦然的神色。

  便衣問他什麼,他就答什麼—跑運輸的,東北林場出身,來BJ採購物資,路線、碼頭、貨輪備用艙,他一樣不落地全交代了,交代得坦坦蕩蕩、毫無保留,因為他說的全都是實話。

  這些都是提前準備好的話術,在他的認知里,已經為這一次接應任務做好了萬全準備,根本沒有漏洞。這些人再懷疑也沒辦法真正動他。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為段成良準備好的真正撤離,爭取最後的時間。

  而與此同時,北京城裡比這更暗流涌動的,是軋鋼廠李主任的辦公室。

  高翠芳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李主任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盯著兩份東西發呆。左邊一份

  是馬副科長的結案報告一保衛科送來的,結論寫的是「自行離廠,下落不明」。

  右邊一份是剛收到的消息:南鑼鼓巷95號院的秦淮茹昨天照常來食堂上班,照常炒菜開飯,一切如常,但她那個院子裡的鄰居反應,昨晚她家煤油燈亮了一夜,今天早上煙囪沒冒煙。煤油燈亮一夜,煙囪不冒煙,人在不在,沒人說得清。

  這兩份東西擺在一起,像一個只有一半的謎面,答案呼之欲出卻又怎麼都看不清全貌。

  李主任把這條信息反覆看了兩遍,然後抬起頭,望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窗外的高爐頂上冒著黑煙,車間裡的機器還在轟鳴,工人們還在三班倒連軸轉,食堂的老劉還在灶台前炒著秦淮茹臨走前交代過的食譜。一切都在正常運轉。

  但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什麼。那種感覺像是有根刺扎在手指頭上,看不見,但一碰就疼。

  李主任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他睜開眼睛,突然有了一絲明悟,然後用一種很難得的、疲憊的、不帶任何官腔的語氣自言自語說了一句讓高翠芳記了很多年的話。

  「這女人,到底還是從我的手底下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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