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唱片禮物！
張師傅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臉上的皺紋像是被這口嘆息吹深了幾分。
他放下蒲扇，兩隻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目光從半掩的門板望出去，落在街對面那家已經上了門板的茶葉鋪子上。
他語氣比平日多了幾分沉重，「爽啊，你師傅我這輩子無兒無女，就指望著這間小店養老送終。」
「你別看這鋪面小，這可是你師傅我一把剪子一把推子，剃了四十幾年的頭才攢下來的。」
「打從光緒皇帝駕崩那年開始，你師傅我就出來給人剃頭了。」
「那時候我才十四歲，連剃刀都拿不穩，先在胡同口支了個剃頭挑子，夏天給人剃頭刮臉，冬天就縮在牆根底下給別人掏耳朵。」
「一天下來能掙幾個大子兒？夠買倆燒餅就不錯了。」
「後來攢了幾年，才在前門大街租了這間門面，又過了好些年，才把這鋪子買下來。這一晃啊，都快五十年了。」
「你師傅我這一輩子，沒幹過別的，就會剃頭這一門手藝。這鋪子就是我的命根子。」
張師傅說到這兒，又嘆了口氣，摸索著從褲兜里掏出旱菸袋，也不點著，就那麼在手裡攥著，翻來覆去地摩挲：
「近來好些老主顧都問我，說『張師傅，您這鋪子什麼時候合營啊？』你說我該怎麼回？合營了，這鋪子還是我的嗎？」
「我這把老骨頭了，又不想當什麼公方經理，就想每天坐在自己的店裡，給老主顧們刮刮臉、剃剃頭，閒了喝口茶，聽聽對面的戲。」
「可就這點念想，也不知道還能留幾年。」
何爽對師傅這套話，早就聽過不下十遍了。
每次老師傅打開話匣子，就要從他光緒年間出師說起，把這幾十年受的苦、遭的罪、攢下的家當都翻出來曬一遍。
她起初還耐著性子聽，後來也就習慣了，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偶爾還應和兩聲。
她坐在小板凳上，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雖然看著師傅，心思卻早就飄到別的地方去了。
那天的《致愛麗絲》，真好聽啊！
她從小到大聽過不少聲音——胡同里賣豆汁的吆喝聲，茶館裡說書先生的醒木聲，戲館裡胡琴的咿呀聲，還有她娘在灶台邊哼的小調。
可那些聲音加在一起，都比不上那首曲子的萬分之一。
那個從黃銅喇叭里流淌出來的旋律，清脆、乾淨、透明，像是一顆顆露珠從荷葉上滾下來，落在心湖裡，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樂器彈的，也不知道「貝多芬」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只知道那個傍晚，那道光，那個講故事的聲音，和那首曲子一起，深深地刻在了她心裡。
從那天起，她就像丟了什麼似的，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滿腦子都是那個下午。
也不知道，那個姓王的去哪兒了。這人，怎麼說話不算數呢？
說好了等他弄到黑膠唱片就再放給她聽的，可這都過去多少天了，連個人影都沒見著。她去小酒館門口轉過幾回，都沒碰到他。
去戲館問過，片爺兒說他去南邊了，得過些日子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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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長安街四十三號院門口看了，朱漆大門關得緊緊的，門環上落了一層灰，顯然是好些日子沒人住了。
她越想越來氣，那個混蛋，把人家的魂兒都勾走了，自己倒跑得沒影了。
「小爽，你到底聽沒聽我說話啊？」張師傅吧嗒吧嗒地說了一通，見何爽兩眼發直地望著門口，明顯又走神了，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啊？聽著呢師傅，您說這公私合營……嗯，有好有壞吧。」何爽含含糊糊地應了一句。
「行了行了，不跟你說了。去把毛巾洗了去，待會兒天黑了看不見了。」張師傅拿蒲扇往她方向扇了扇風，算是把她打發出去了。
何爽站起來，走到櫃檯邊，從搪瓷臉盆里撈起那幾塊用過的毛巾，準備拿到後院去洗。
她走出店門口，剛要拐進旁邊的窄巷，忽然眼角瞥見馬路對面有個人影經過。
那身影她太熟悉了——高高的個子，挺拔的脊背，走路的時候步子邁得大而穩，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直。
何爽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點燃了，手裡的毛巾差點掉在地上。
她瞪大了眼睛，使勁揉了揉，又往前湊了兩步，把身子從店門口探出去，想看得更真切些。
真的是他！那個說了要給她放唱片結果消失了大半個月的混蛋！他回來了！
「王……」
何爽站在原地，像被釘子釘住了一樣。她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眨了眨，生怕自己是在做夢。
夕陽的餘暉從巷口斜斜地照進來，把那個男人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
高個子，寬肩膀，白襯衫的領口微微敞著，袖子卷到小臂中間，手裡好像還拎著個什麼東西。
那張臉，那走路的姿態，那副不急不緩的從容勁兒，跟這半個月來反覆出現在她腦海里的影子分毫不差。
真的是他！何爽的心臟猛地跳了起來，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理髮店裡，張師傅正眯著眼躺在椅子上哼戲，忽然聽見門口的動靜，半睜開一隻眼。
他瞅見門外站了個年輕後生，下意識地以為來了客人，揚聲喊了一嗓子：「小爽，來客人了！別發愣了，趕緊招呼著！」
「知道了，師傅。」何爽應了一聲，努力壓住心頭那陣翻湧的情緒，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門口。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絞著圍裙的邊角，一雙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王業，想擺出一副「你總算回來了」的興師問罪架勢。
可話一出口卻軟綿綿的，帶著幾分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驚喜和忐忑：「你……你怎麼來了？是要剪頭髮嗎？」
「上次才剪的，這還不到一個月呢，哪能長那麼快。」王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
他今天穿了一身乾淨的白襯衫和黑長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利落。
他朝何爽笑了笑，目光在她那張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上停了一瞬。
「最近去了趟南方，前天才剛回到四九城。想著好一陣子沒見著你了，就過來看看。」
「順便從蘇州帶了兩張新唱片回來，上回答應你的事，今兒個給你兌現了。」
他放下蒲扇，兩隻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目光從半掩的門板望出去，落在街對面那家已經上了門板的茶葉鋪子上。
他語氣比平日多了幾分沉重，「爽啊，你師傅我這輩子無兒無女，就指望著這間小店養老送終。」
「你別看這鋪面小，這可是你師傅我一把剪子一把推子，剃了四十幾年的頭才攢下來的。」
「打從光緒皇帝駕崩那年開始，你師傅我就出來給人剃頭了。」
「那時候我才十四歲，連剃刀都拿不穩，先在胡同口支了個剃頭挑子，夏天給人剃頭刮臉，冬天就縮在牆根底下給別人掏耳朵。」
「一天下來能掙幾個大子兒？夠買倆燒餅就不錯了。」
「後來攢了幾年，才在前門大街租了這間門面，又過了好些年，才把這鋪子買下來。這一晃啊，都快五十年了。」
「你師傅我這一輩子，沒幹過別的，就會剃頭這一門手藝。這鋪子就是我的命根子。」
張師傅說到這兒，又嘆了口氣，摸索著從褲兜里掏出旱菸袋，也不點著，就那麼在手裡攥著，翻來覆去地摩挲：
「近來好些老主顧都問我，說『張師傅，您這鋪子什麼時候合營啊？』你說我該怎麼回？合營了，這鋪子還是我的嗎？」
「我這把老骨頭了，又不想當什麼公方經理，就想每天坐在自己的店裡，給老主顧們刮刮臉、剃剃頭，閒了喝口茶，聽聽對面的戲。」
「可就這點念想，也不知道還能留幾年。」
何爽對師傅這套話，早就聽過不下十遍了。
每次老師傅打開話匣子，就要從他光緒年間出師說起，把這幾十年受的苦、遭的罪、攢下的家當都翻出來曬一遍。
她起初還耐著性子聽，後來也就習慣了，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偶爾還應和兩聲。
她坐在小板凳上，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雖然看著師傅，心思卻早就飄到別的地方去了。
那天的《致愛麗絲》，真好聽啊！
她從小到大聽過不少聲音——胡同里賣豆汁的吆喝聲，茶館裡說書先生的醒木聲，戲館裡胡琴的咿呀聲，還有她娘在灶台邊哼的小調。
可那些聲音加在一起，都比不上那首曲子的萬分之一。
那個從黃銅喇叭里流淌出來的旋律，清脆、乾淨、透明，像是一顆顆露珠從荷葉上滾下來，落在心湖裡，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樂器彈的，也不知道「貝多芬」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只知道那個傍晚，那道光，那個講故事的聲音，和那首曲子一起，深深地刻在了她心裡。
從那天起，她就像丟了什麼似的，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滿腦子都是那個下午。
也不知道，那個姓王的去哪兒了。這人，怎麼說話不算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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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爽，你到底聽沒聽我說話啊？」張師傅吧嗒吧嗒地說了一通，見何爽兩眼發直地望著門口，明顯又走神了，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啊？聽著呢師傅，您說這公私合營……嗯，有好有壞吧。」何爽含含糊糊地應了一句。
「行了行了，不跟你說了。去把毛巾洗了去，待會兒天黑了看不見了。」張師傅拿蒲扇往她方向扇了扇風，算是把她打發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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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餘暉從巷口斜斜地照進來，把那個男人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
高個子，寬肩膀，白襯衫的領口微微敞著，袖子卷到小臂中間，手裡好像還拎著個什麼東西。
那張臉，那走路的姿態，那副不急不緩的從容勁兒，跟這半個月來反覆出現在她腦海里的影子分毫不差。
真的是他！何爽的心臟猛地跳了起來，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理髮店裡，張師傅正眯著眼躺在椅子上哼戲，忽然聽見門口的動靜，半睜開一隻眼。
他瞅見門外站了個年輕後生，下意識地以為來了客人，揚聲喊了一嗓子：「小爽，來客人了！別發愣了，趕緊招呼著！」
「知道了，師傅。」何爽應了一聲，努力壓住心頭那陣翻湧的情緒，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門口。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絞著圍裙的邊角，一雙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王業，想擺出一副「你總算回來了」的興師問罪架勢。
可話一出口卻軟綿綿的，帶著幾分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驚喜和忐忑：「你……你怎麼來了？是要剪頭髮嗎？」
「上次才剪的，這還不到一個月呢，哪能長那麼快。」王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
他今天穿了一身乾淨的白襯衫和黑長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利落。
他朝何爽笑了笑，目光在她那張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上停了一瞬。
「最近去了趟南方，前天才剛回到四九城。想著好一陣子沒見著你了，就過來看看。」
「順便從蘇州帶了兩張新唱片回來，上回答應你的事，今兒個給你兌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