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胭脂馬何爽！
理髮店裡，夕陽西下。斜陽從西窗透進來，把磨得發白的水泥地面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牆邊那把老式理髮椅的皮面上落著一層細碎的金粉，是傍晚的光穿過玻璃窗時灑下來的。
掛在牆上的那面舊鏡子被夕陽照得反光，在對面牆壁上投出一塊晃眼的光斑。
門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被拉得老長，一直伸進門檻里來，隨著晚風在地上輕輕搖晃。
這個時辰，街上已經沒什麼行人了，遠處大柵欄的商鋪也一家接一家地上了門板。
只有對門那家戲館裡還斷斷續續地傳出鑼鼓點和胡琴聲，一出《空城計》正唱到「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
那唱腔時高時低，被晚風一卷，斷斷續續地飄進理髮店裡來。
便民理髮店裡，冷清得很。這個季節本來就是理髮行業的淡季——大夏天的，該剪頭的人早在入伏之前就剪完了。
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頭髮這東西一年能對付個一兩回就算不錯了。
大老爺們到了夏天就是圖個涼快，要麼推個平頭，要麼乾脆剃個光頭，清清爽爽地熬過三伏天；
到了冬天再把頭髮養起來，擋風禦寒，誰也不會沒事就往理髮店裡跑。
也就是那些愛美的年輕姑娘和講究的婦人，才會每個月來一趟，修修劉海，做做頭髮。
可這大下午的，連那些愛美的姑娘也都在家裡躲著日頭，誰肯出門來理髮？
張師傅躺在自己那把專用的理髮椅上，一條腿翹在椅子的扶手上，右手拿著他那把用了半輩子的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
扇出來的風軟綿綿的，帶著點熱乎氣，勉強能把眼前飛舞的蚊子趕開。
他眯縫著眼，跟著對門戲館裡飄過來的胡琴聲哼著調子，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打著拍子；
偶爾跟著唱兩句「閒無事在敵樓我亮一亮琴音」，聲音沙啞而跑調，他自己卻陶醉得很。
一曲終了，對面戲館也收了聲。張師傅這才從半夢半醒的狀態里回過神來，砸吧了一下嘴，覺得嘴裡幹得厲害。
他把蒲扇往肚子上一擱，閉著眼睛嘟囔了一句：「小爽，給師傅倒杯茶。」
沒人應聲！
「小爽？」
還是沒人應！張師傅睜開眼，撐著椅子扶手直起身來，往店裡掃了一圈。
理髮店裡空蕩蕩的，一件圍布搭在椅背上，幾把推子並排掛在牆上的木架子上，櫃檯上的搪瓷臉盆里還泡著兩塊用過的毛巾。
何爽就坐在靠牆的小板凳上，背靠著那面刷了灰漿的牆壁，兩條腿併攏著，兩隻手托著下巴，目光直直地望著門外的街道。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瞳孔里映著夕陽的餘暉，整張臉都沐浴在那片金紅色的光里，可她整個人像是完全放空了似的，連張師傅喊她都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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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爽！」張師傅猛地提高了嗓門，這一嗓子中氣十足，把門口那棵老槐樹上蹲著的一隻麻雀都給驚飛了。
何爽被這一聲吼得渾身一激靈，猛地回過神來，轉頭看向張師傅，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還帶著幾分茫然：「師傅，怎麼了？您叫我？」
「想什麼呢，這麼入神？我都叫你兩回了，你是一聲都沒聽見。」
張師傅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這個女徒弟，覺得她這陣子總是心不在焉的。
以前這丫頭雖然也愛走神，但至少喊一聲還能應一句，近來可倒好，動不動就坐在那兒發呆；
有時候切著切著菜也能停下來，手裡的菜刀懸在半空，人就跟被孫猴子施了定身法似的。
「啊，沒想什麼，就是天太熱了，熱得人腦子發昏。」何爽趕緊找了個藉口，眼神下意識地往旁邊躲閃了一下。
她才不會承認自己是在看那片夕陽——今天的落日跟那天下午太像了，金紅色的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拖得又細又長。
那天也是這樣的光，照在留聲機的黃銅喇叭上，照在王業仰起頭聽音樂時的側臉上，照在那首她至今想忘都忘不掉的《致愛麗絲》上。
她這些天只要一閒下來，耳邊就會不自覺地響起那首曲子的旋律，叮叮咚咚的，像有隻小手在她心裡頭輕輕地敲。
「秋老虎來嘍！立了秋，還得熱上大半個月。」
「你師傅我在這四九城活了大半輩子，每年的秋老虎都沒輕饒過人。不過也算不得什麼，過了中秋就好嘍。」
張師傅咂了咂嘴，搖著蒲扇又開始念叨他那套天氣經，念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差點把正事給忘了：
「行了行了，趕緊的，給你師傅我倒杯水。說了這半天，嗓子都快冒煙了。」
何爽應了一聲，起身走到後屋去，從桌上提起那把包著棉套的大茶壺，往一隻缺了口的白瓷碗裡倒了大半碗涼茶。
這是她每天早上用散裝茶葉末子和幾片陳皮煮的，放在後屋陰涼處晾著，這會兒喝起來清涼解渴。
她端著茶碗走回前堂，遞到張師傅手邊：「師傅，給。」
「嘬——」張師傅接過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他舒服得眯起了眼。
等這一碗茶下肚，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口氣。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煩心事，把茶碗往旁邊的矮凳上一擱，慢悠悠地問了一句：
「小爽，你說這公私合營，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啊？」
「啊？公私合營？」何爽一下子愣住了。她沒想到師傅會問自己這個問題。
最近來理髮的客人裡頭，倒是有不少人一邊等著刮臉一邊聊這事，說東城的米鋪合營了，西城的雜貨店合營了。
誰家掌柜的合營之後當了公方經理，誰家東家合營之後拿了一筆定息回家養老去了。
她零零碎碎地聽了幾耳朵，但從來沒過心。
她撓了撓頭髮，有些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應該……是好事吧？那些合營了的鋪子，招牌不都換新的了嗎？聽說職工還能吃上公家飯呢。」
「哎，你呀，平時瞧著挺機靈的，怎麼到了這關鍵的事上就犯迷糊呢。」
牆邊那把老式理髮椅的皮面上落著一層細碎的金粉，是傍晚的光穿過玻璃窗時灑下來的。
掛在牆上的那面舊鏡子被夕陽照得反光，在對面牆壁上投出一塊晃眼的光斑。
門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被拉得老長，一直伸進門檻里來，隨著晚風在地上輕輕搖晃。
這個時辰，街上已經沒什麼行人了，遠處大柵欄的商鋪也一家接一家地上了門板。
只有對門那家戲館裡還斷斷續續地傳出鑼鼓點和胡琴聲，一出《空城計》正唱到「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
那唱腔時高時低，被晚風一卷，斷斷續續地飄進理髮店裡來。
便民理髮店裡，冷清得很。這個季節本來就是理髮行業的淡季——大夏天的，該剪頭的人早在入伏之前就剪完了。
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頭髮這東西一年能對付個一兩回就算不錯了。
大老爺們到了夏天就是圖個涼快，要麼推個平頭，要麼乾脆剃個光頭，清清爽爽地熬過三伏天；
到了冬天再把頭髮養起來，擋風禦寒，誰也不會沒事就往理髮店裡跑。
也就是那些愛美的年輕姑娘和講究的婦人，才會每個月來一趟，修修劉海，做做頭髮。
可這大下午的，連那些愛美的姑娘也都在家裡躲著日頭，誰肯出門來理髮？
張師傅躺在自己那把專用的理髮椅上，一條腿翹在椅子的扶手上，右手拿著他那把用了半輩子的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
扇出來的風軟綿綿的，帶著點熱乎氣，勉強能把眼前飛舞的蚊子趕開。
他眯縫著眼，跟著對門戲館裡飄過來的胡琴聲哼著調子，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打著拍子；
偶爾跟著唱兩句「閒無事在敵樓我亮一亮琴音」，聲音沙啞而跑調，他自己卻陶醉得很。
一曲終了，對面戲館也收了聲。張師傅這才從半夢半醒的狀態里回過神來，砸吧了一下嘴，覺得嘴裡幹得厲害。
他把蒲扇往肚子上一擱，閉著眼睛嘟囔了一句：「小爽，給師傅倒杯茶。」
沒人應聲！
「小爽？」
還是沒人應！張師傅睜開眼，撐著椅子扶手直起身來，往店裡掃了一圈。
理髮店裡空蕩蕩的，一件圍布搭在椅背上，幾把推子並排掛在牆上的木架子上，櫃檯上的搪瓷臉盆里還泡著兩塊用過的毛巾。
何爽就坐在靠牆的小板凳上，背靠著那面刷了灰漿的牆壁，兩條腿併攏著，兩隻手托著下巴，目光直直地望著門外的街道。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瞳孔里映著夕陽的餘暉，整張臉都沐浴在那片金紅色的光里，可她整個人像是完全放空了似的，連張師傅喊她都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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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爽被這一聲吼得渾身一激靈，猛地回過神來，轉頭看向張師傅，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還帶著幾分茫然：「師傅，怎麼了？您叫我？」
「想什麼呢，這麼入神？我都叫你兩回了，你是一聲都沒聽見。」
張師傅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這個女徒弟，覺得她這陣子總是心不在焉的。
以前這丫頭雖然也愛走神，但至少喊一聲還能應一句，近來可倒好，動不動就坐在那兒發呆；
有時候切著切著菜也能停下來，手裡的菜刀懸在半空，人就跟被孫猴子施了定身法似的。
「啊，沒想什麼，就是天太熱了，熱得人腦子發昏。」何爽趕緊找了個藉口，眼神下意識地往旁邊躲閃了一下。
她才不會承認自己是在看那片夕陽——今天的落日跟那天下午太像了，金紅色的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拖得又細又長。
那天也是這樣的光，照在留聲機的黃銅喇叭上，照在王業仰起頭聽音樂時的側臉上，照在那首她至今想忘都忘不掉的《致愛麗絲》上。
她這些天只要一閒下來，耳邊就會不自覺地響起那首曲子的旋律，叮叮咚咚的，像有隻小手在她心裡頭輕輕地敲。
「秋老虎來嘍！立了秋，還得熱上大半個月。」
「你師傅我在這四九城活了大半輩子，每年的秋老虎都沒輕饒過人。不過也算不得什麼，過了中秋就好嘍。」
張師傅咂了咂嘴，搖著蒲扇又開始念叨他那套天氣經，念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差點把正事給忘了：
「行了行了，趕緊的，給你師傅我倒杯水。說了這半天，嗓子都快冒煙了。」
何爽應了一聲，起身走到後屋去，從桌上提起那把包著棉套的大茶壺，往一隻缺了口的白瓷碗裡倒了大半碗涼茶。
這是她每天早上用散裝茶葉末子和幾片陳皮煮的，放在後屋陰涼處晾著，這會兒喝起來清涼解渴。
她端著茶碗走回前堂，遞到張師傅手邊：「師傅，給。」
「嘬——」張師傅接過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他舒服得眯起了眼。
等這一碗茶下肚，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口氣。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煩心事，把茶碗往旁邊的矮凳上一擱，慢悠悠地問了一句：
「小爽，你說這公私合營，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啊？」
「啊？公私合營？」何爽一下子愣住了。她沒想到師傅會問自己這個問題。
最近來理髮的客人裡頭，倒是有不少人一邊等著刮臉一邊聊這事，說東城的米鋪合營了，西城的雜貨店合營了。
誰家掌柜的合營之後當了公方經理，誰家東家合營之後拿了一筆定息回家養老去了。
她零零碎碎地聽了幾耳朵，但從來沒過心。
她撓了撓頭髮，有些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應該……是好事吧？那些合營了的鋪子，招牌不都換新的了嗎？聽說職工還能吃上公家飯呢。」
「哎，你呀，平時瞧著挺機靈的，怎麼到了這關鍵的事上就犯迷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