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豪客
孫兆龍說完這話，轉過頭來看著秋虹，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快點開口拒絕這筆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讓這個紈絝子弟知道，你秋虹不是那種見錢眼開的女人。
說心裡話，秋虹看到化妝檯上那疊厚厚的鈔票時，內心第一反應也確實是想還給對方。
這跟昨天牛爺看賞五塊錢的性質完全不一樣——五塊錢是票友捧角兒的正常打賞，跟花籃錢差不多，收了也就收了，誰也不會說什麼。
但兩百五十塊這麼大一筆數目，她是真的不敢收，也不能收。
現如今，梨園馬上要改革成人民劇院了，她和班裡的師兄師姐們以後都將成為劇院的工作人員，拿的是公家的工資。
上面三番五次地開會強調，梨園的演員以後必須得為人民大眾服務，而非像舊社會那樣去討好那些遺老遺少和有錢老闆。
在這個節骨眼上收人家這麼多錢，要是傳出去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可想是這麼想，孫兆龍不經過自己同意，直接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替她做主，這一點還是讓秋虹心裡頗為不滿。
她是個有主見的姑娘，從小到大自己的事都是自己拿主意，最不喜歡別人替她做決定，更何況還是當著外人的面。
不過當著這麼多後台同事的面，她不好多說什麼。
她得給自己這位師哥留幾分面子，畢竟兩人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孫兆龍這些年對她的照顧她也都記在心裡。
她將不滿壓在心底，站起身來說道：「王老闆，多謝您的好意，這錢您還是拿回去吧。」
「不是我不給您面子，實在是現在我們梨園馬上要改革成人民劇院了。」
「以後我們這些人都是為人民服務的文藝工作者，不再是舊社會那些給有錢人唱戲的伶人了。您的心意我領了，但這錢我真的不能收。」
一聽到這話，王業的眉毛微微一挑。梨園，要改成人民劇院了？
看來公私合營和社會主義改造的腳步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快，連戲曲行業都開始全面改革了。
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但沒有伸手去接那疊鈔票，而是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我賞出去的東西，就沒有再收回來的道理。這些年我在前門大街做生意，大家也都知道我王某人說話算話，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這錢我既然給了，就是你的了。至於，你們劇院的規矩——」
他頓了頓，目光從孫兆龍那張板著的臉上掃過，重新落回秋虹臉上，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那是你們內部的事，跟我沒關係。」
「可是王老闆……」秋虹還想再說點什麼，她覺得這錢實在是太重了，重到她不敢接，也不能接。
就在這時，後台的藍布門帘被人猛地掀開了，黎班主從外面快步走了進來。
他剛才在前面張羅下一場演出的道具和人員安排，聽到有夥計跑來說：
「秋虹姐在後台跟人吵起來了」，立刻把手裡的事全撂下，三步並作兩步地往後台趕。
他走到王業面前，先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雙手抱拳行了個老派的梨園禮，滿臉堆笑地說道：
「王老闆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鄙人是城南梨園的班主黎宏昌，方才在前面忙活，不知道王老闆親自來了後台，實在是怠慢了！」
「黎班主你好。」王業轉過身來，也笑著抱拳回了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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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這黎班主五十多歲的年紀，頭髮稀疏，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精明得很，一看就是個見慣了大場面的老江湖。
「王老闆，秋虹年紀還小，不懂事，沒見過什麼世面，有什麼怠慢的地方您千萬別跟她一般見識。」
「這筆賞錢我就替她收下了，多謝王老闆抬愛！」
黎班主一邊說一邊把桌上那疊鈔票拿起來，利索地揣進了自己的馬褂口袋裡。
他轉過身來，朝秋虹使了個眼色——那意思很明確，這件事我來處理，你別再推辭了。
秋虹見黎班主親自出面收了錢，也不好再說什麼，只是微微低下了頭，抿著嘴不說話。
「如此最好。」王業見黎班主替他解了這個圍，也懶得再跟孫兆龍計較什麼。
他這會兒也認出了，孫兆龍的身份——這人就是在電視劇里秋虹那個青梅竹馬的師哥。
他仗著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總覺得自己理所當然應該擁有秋虹的一切，可實際上他自己本事有限。
除了每天下班來接秋虹回家、給她端碗雞湯之外，也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說起來，這人在電視劇里看前半段確實挺讓人同情的，憨厚老實，痴情專一。
但後面做的那些事——妒忌心作祟，處處限制秋虹的發展，甚至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時候跟她鬧彆扭，那就讓人不敢恭維了。
王業想起牛爺還在外面的雅座上等著自己，那幅仇英的畫還指不定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便不再多留，開口告辭道：
「既然這樣，黎班主，我就不多打擾了。我還有個朋友在外面等我，改日有空再來捧秋虹小姐的場。」
「王老闆您慢走，我送您！下次您來，提前讓人知會一聲，我給您留最好的位置！」
黎班主趕緊陪著王業往後台門口走去，一邊走一邊回頭沖秋虹招了招手，示意她也來送一送。
看著王業和黎班主的身影消失在後台門帘外面，孫兆龍這才像是憋了很久終於能喘過氣來一樣，憤憤不平地說道：
「現在都什麼年月了，還有這等紈絝子弟！拿幾百塊錢就想來梨園擺闊氣，把咱們當成什麼了？」
「當他還是，舊社會那些一擲千金捧戲子的公子哥嗎！」
「好了師哥，人家也是一番好意。再說了，王老闆看賞也沒提什麼非分的要求，就是想見我一面而已，你別把話說得那麼難聽。」
秋虹轉過身來，重新在化妝檯前坐下，繼續拆她那拆到一半就被打斷了的髮髻。
她打小在梨園長大，見慣了那些大手大腳花錢捧角兒的公子哥，對這種事早就見怪不怪了。
況且這位王老闆昨天還在集市上借了她三十塊錢買小鹿，今天看賞兩百五十塊雖然確實多了些，但也沒有像孫兆龍說的那麼不堪。
說到底，早些年那些在梨園唱出名氣的角兒，哪一個不是這些捨得花錢的票友們捧起來的？
沒有那些一擲千金的豪客，就沒有名角的排場，沒有排場，就成不了真正的角兒。這個道理，孫兆龍在工廠待久了怕是已經忘了。
快點開口拒絕這筆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讓這個紈絝子弟知道，你秋虹不是那種見錢眼開的女人。
說心裡話，秋虹看到化妝檯上那疊厚厚的鈔票時，內心第一反應也確實是想還給對方。
這跟昨天牛爺看賞五塊錢的性質完全不一樣——五塊錢是票友捧角兒的正常打賞，跟花籃錢差不多，收了也就收了，誰也不會說什麼。
但兩百五十塊這麼大一筆數目，她是真的不敢收，也不能收。
現如今，梨園馬上要改革成人民劇院了，她和班裡的師兄師姐們以後都將成為劇院的工作人員，拿的是公家的工資。
上面三番五次地開會強調，梨園的演員以後必須得為人民大眾服務，而非像舊社會那樣去討好那些遺老遺少和有錢老闆。
在這個節骨眼上收人家這麼多錢，要是傳出去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可想是這麼想，孫兆龍不經過自己同意，直接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替她做主，這一點還是讓秋虹心裡頗為不滿。
她是個有主見的姑娘，從小到大自己的事都是自己拿主意，最不喜歡別人替她做決定，更何況還是當著外人的面。
不過當著這麼多後台同事的面，她不好多說什麼。
她得給自己這位師哥留幾分面子，畢竟兩人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孫兆龍這些年對她的照顧她也都記在心裡。
她將不滿壓在心底，站起身來說道：「王老闆，多謝您的好意，這錢您還是拿回去吧。」
「不是我不給您面子，實在是現在我們梨園馬上要改革成人民劇院了。」
「以後我們這些人都是為人民服務的文藝工作者，不再是舊社會那些給有錢人唱戲的伶人了。您的心意我領了，但這錢我真的不能收。」
一聽到這話，王業的眉毛微微一挑。梨園，要改成人民劇院了？
看來公私合營和社會主義改造的腳步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快，連戲曲行業都開始全面改革了。
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但沒有伸手去接那疊鈔票，而是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我賞出去的東西，就沒有再收回來的道理。這些年我在前門大街做生意，大家也都知道我王某人說話算話，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這錢我既然給了，就是你的了。至於，你們劇院的規矩——」
他頓了頓，目光從孫兆龍那張板著的臉上掃過，重新落回秋虹臉上，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那是你們內部的事，跟我沒關係。」
「可是王老闆……」秋虹還想再說點什麼，她覺得這錢實在是太重了，重到她不敢接，也不能接。
就在這時，後台的藍布門帘被人猛地掀開了，黎班主從外面快步走了進來。
他剛才在前面張羅下一場演出的道具和人員安排，聽到有夥計跑來說：
「秋虹姐在後台跟人吵起來了」，立刻把手裡的事全撂下，三步並作兩步地往後台趕。
他走到王業面前，先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雙手抱拳行了個老派的梨園禮，滿臉堆笑地說道：
「王老闆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鄙人是城南梨園的班主黎宏昌，方才在前面忙活，不知道王老闆親自來了後台，實在是怠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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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這黎班主五十多歲的年紀，頭髮稀疏，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精明得很，一看就是個見慣了大場面的老江湖。
「王老闆，秋虹年紀還小，不懂事，沒見過什麼世面，有什麼怠慢的地方您千萬別跟她一般見識。」
「這筆賞錢我就替她收下了，多謝王老闆抬愛！」
黎班主一邊說一邊把桌上那疊鈔票拿起來，利索地揣進了自己的馬褂口袋裡。
他轉過身來，朝秋虹使了個眼色——那意思很明確，這件事我來處理，你別再推辭了。
秋虹見黎班主親自出面收了錢，也不好再說什麼，只是微微低下了頭，抿著嘴不說話。
「如此最好。」王業見黎班主替他解了這個圍，也懶得再跟孫兆龍計較什麼。
他這會兒也認出了，孫兆龍的身份——這人就是在電視劇里秋虹那個青梅竹馬的師哥。
他仗著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總覺得自己理所當然應該擁有秋虹的一切，可實際上他自己本事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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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這人在電視劇里看前半段確實挺讓人同情的，憨厚老實，痴情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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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業想起牛爺還在外面的雅座上等著自己，那幅仇英的畫還指不定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便不再多留，開口告辭道：
「既然這樣，黎班主，我就不多打擾了。我還有個朋友在外面等我，改日有空再來捧秋虹小姐的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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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班主趕緊陪著王業往後台門口走去，一邊走一邊回頭沖秋虹招了招手，示意她也來送一送。
看著王業和黎班主的身影消失在後台門帘外面，孫兆龍這才像是憋了很久終於能喘過氣來一樣，憤憤不平地說道：
「現在都什麼年月了，還有這等紈絝子弟！拿幾百塊錢就想來梨園擺闊氣，把咱們當成什麼了？」
「當他還是，舊社會那些一擲千金捧戲子的公子哥嗎！」
「好了師哥，人家也是一番好意。再說了，王老闆看賞也沒提什麼非分的要求，就是想見我一面而已，你別把話說得那麼難聽。」
秋虹轉過身來，重新在化妝檯前坐下，繼續拆她那拆到一半就被打斷了的髮髻。
她打小在梨園長大，見慣了那些大手大腳花錢捧角兒的公子哥，對這種事早就見怪不怪了。
況且這位王老闆昨天還在集市上借了她三十塊錢買小鹿，今天看賞兩百五十塊雖然確實多了些，但也沒有像孫兆龍說的那麼不堪。
說到底，早些年那些在梨園唱出名氣的角兒，哪一個不是這些捨得花錢的票友們捧起來的？
沒有那些一擲千金的豪客，就沒有名角的排場，沒有排場，就成不了真正的角兒。這個道理，孫兆龍在工廠待久了怕是已經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