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入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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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安到重慶,每一段路都要有人負責。"

  最後一段路落在跑道上。

  飛機鑽出雲層時,機艙里的人都往窗外看。重慶的山一層疊一層,灰白雲氣壓在半山腰,房子順著坡往上爬,遠處的頂全藏住了。飛機還沒停穩,一股潮熱便從艙門縫裡鑽進來。延安早晚已經帶涼意,這裡卻悶得人襯衣貼背。

  1945年9月初,重慶機場。


  趙衛國沒看鏡頭。

  他先數出口,再數車。

  機場外圍當班約一百名軍警,入口、車輛區和通道各有一層。對方給了三輛車,代表團自備的一輛備用車已經停進桂園車庫。十二名護送人員沒有併入機場警衛。跑道歸誰,代表團歸誰,兩張名單分開。

  和尚帶四人貼著大長老,其餘八人守車輛前後和文件裝載。梔子拿公開聯絡證件,在司機、車牌與桂園接待人員之間來回核對。她從一個司機身邊走過,又折回來問了一遍姓名。那人先報了姓,第二回才把全名說全。

  秘書把裝載表送到趙衛國手裡。

  兩部短波電台、一部備用收發機、藥箱和文件箱,全塞在第一輛車上。

  "重寫。"

  秘書額頭全是汗,愣了一下:"機場規定,不能私自換車。"

  "車不換,東西分開。"趙衛國用指頭點著那幾行,"兩部短波電台不能擠一處,備用收發機也別跟主機放一起。藥箱擺在伸手夠得到的地方,文件箱不能壓藥。"

  警戒線外的司機已經等得不耐煩,有人抬腕看表。秘書趴在發燙的車蓋上改字,鋼筆尖被紙上的汗洇住,第一行寫壞了,只能重新換一張。

  三輛車的編號、司機姓名和油料餘量逐項補齊。備用車鑰匙在秘書處,鑰匙牌卻只掛了一個數字,沒寫車在哪兒。

  "桂園車庫。"趙衛國說,"再添第二保管人。一個人找不到,車不能跟著沒鑰匙。"

  三日糧食也當場過數。談判要住多久沒人知道,糧食每三日清一次,吃多少、補多少、誰送進院,都要留名。藥箱由衛生員簽收,紗布、消毒水和常用藥分開列。

  大長老跟接待人員握完手,回頭看了一眼這邊。

  "機場有問題?"

  "機場歸他們管,眼下沒問題。"趙衛國說,"我只是不想連退路也交給別人。"

  "外頭一百來號人,還守不住?"

  "他們守跑道。咱得知道哪輛車能走,文件在哪輛,電話斷了找誰。"

  大長老點了點頭,沒有催。

  車隊離開機場後,山城才真正露出脾氣。

  這裡的路不肯老實往前。坡道接石階,石階下是窄巷,窄巷拐出去又貼著江。司機熟,護送組不熟。第一輛車每到岔口都會慢一下,後車保持距離,不並排,也不讓陌生車輛硬插進兩車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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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窗半開,熱風裹著煤煙和江水的腥氣往裡灌。街邊有人挑菜,有人端著木盆潑水。一個孩子赤腳追著車跑了半條街,被母親拽回去,嘴裡還喊著看大人物。

  趙衛國坐前車靠外,右肩不背重物,普通手槍掛在腰側。梔子坐另一邊,手裡只有公開路線卡,完整撤離圖沒帶在身上。

  第一個路口,左邊照相館二樓開著窗。窗後有人影一閃。右邊電話局門口停著兩輛沒牌照的轎車,車裡沒人下,也沒人抬槍。

  "時間、窗戶、車。"趙衛國低聲說。

  和尚從後車探頭,盯著二樓:"我帶人上去問問?"

  "第一天就闖照相館,明天報紙連標題都不用想。"

  "那就讓他們拍?"

  "拍得到什麼,是咱的事。"

  進桂園時,院門、側門和後牆已經布了崗。桂園和周邊當班外圍警衛也約一百人,散在街口、車庫外、牆角與主樓附近。機場那批守跑道,這一批守桂園,不能因為同一天都見過,就算成二百人一路跟車。

  這些人負責街區秩序,不計入十二名護送人員。

  院內由和尚帶四人守。其餘人分看文件、車輛和輪換通道。趙衛國沒有要求在街口另設崗,重慶方面也不會答應。他把三張公開路線卡交給梔子。

  電話局、醫院、碼頭道路。

  "用聯絡、採購、醫療和車輛確認的名義去。"他說,"一次只走一處。回來寫紙,別在電話里報人數、路線和警戒。"

  "真有急事?"

  "用備用收發機,只報平安和撤回口令。"

  梔子把三張卡收進夾層。她在重慶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查誰要殺人,只是看電話局門口誰總抽同一種煙,醫院門房問過什麼,碼頭巡邏車幾點換崗。

  院門一關,趙衛國先去看後門。

  門閂能插,外面是條下坡窄巷。車進不來,步行能走。和尚拿腳一步步量,最後皺著眉說:"擔架能過,兩個人並肩費勁。我若背個人,轉角得側身。"

  "寫進去。別等抬著傷員才知道牆窄。"

  車庫裡有備用車,能發動,油不滿。鑰匙由秘書處和司機各拿一把。趙衛國讓司機把車頭朝外,工具箱放右邊,免得真撤時在院裡倒三次車。

  司機有些捨不得:"車頭朝外,雨要是斜著打,電路容易受潮。"

  "拿油布蓋。需要開的時候,比擦乾電路快。"

  談判廳里有電話,線路從主樓牆角鑽進一間小房,由重慶方面維護。電話眼下能通,線路經過誰的手卻不清楚。公開通知可以在上面說,重要命令不說。

  牆上很快多出四個節點:電話線、後門、車庫、談判廳。

  秘書處試打主樓電話。第一次響了許久沒人接,第二個號碼才通。接電話的人說線路忙,不能保證隨時轉接。趙衛國讓秘書把兩個號碼、接聽人和第一次無人接聽的時刻都記下來。

  備用車也開了一回。從車位到院門,再倒回去,用了三分多鐘。院外若停一輛車,轉彎還會更慢。和尚讓門崗記住,車庫一響發動機,先把門外那一截路空出來,不能等司機按喇叭才趕人。

  醫院、碼頭、機場和三條街道畫在外圈。哪裡能接傷員,哪裡能換車,哪裡只能下車步行,用不同記號標著。圖上沒有一個進攻箭頭,淨是門、路、電話和撤離點。

  下午,梔子從電話局方向回來,袖口濕了一圈。

  "電話局外三個人,衣服不一樣,換位時間卻一樣。醫院沒見固定跟車,門房說有人先問過代表團有幾輛車。碼頭路夜裡有巡邏車,暫時沒見停車盯梢。"

  "誰說的?"

  "醫院門房和一個車夫,兩人互不認識。電話局三個人是我看見的。"

  "寫觀察。單位別替他們填。"

  當天晚上做第一次勘察。

  趙衛國、和尚和兩名護衛從後門步行出去,沿醫院外牆走到主街,再繞碼頭方向回來。梔子另走電話局,只帶公開聯絡證件。兩組約定九點半回院,誰超時,院裡先收縮,不能把剩下的人全撒出去找。

  醫院門口十五分鐘換一次崗。碼頭路有兩輛巡邏車,車牌看得清。電話局外那三個人換過一次位置,其中一人手裡捏著煙,來回半個時辰,火柴都沒劃一下。

  九點半,兩組都回來了。

  第二次勘察放在夜裡十一點。

  趙衛國留院守四個節點。和尚帶四人沿主街查車輛出入口,梔子和一名秘書去醫院方向。秘書處另外兩人點文件和人員。每組都有回報時刻,沒回來,其他人仍先守住院子。

  和尚在車庫外發現一輛跟車。車沒堵路,只在桂園門口停了一會兒。司機把菸頭扔出窗外,連火都沒踩滅。和尚記下車牌、車型和離開方向,忍著沒追。

  醫院方向,一個自稱記者的人連問三個問題:大長老什麼時候出門,代表團有幾輛車,趙衛國是不是隨行。

  梔子一句沒答,徑直進醫院大廳,從另一側門離開。

  返程時,那輛跟隨車輛從坡道下方貼過來。代表團一名隨員往牆邊讓,手臂擦上車門邊的毛刺,袖子當場扯開,皮也劃破一塊。

  車沒有停。

  和尚聽見動靜,腳已經邁下台階,又硬生生收住。他先把隨員送進門,再回頭看那輛車消失的方向。

  衛生員在院門內清洗傷口。傷不重,手指也能彎,仍寫進傷員表。消毒水和紗布從藥箱清單里扣掉。隨員嫌麻煩,袖子往下一拉就想走。

  "一點破皮,記它做什麼?"

  衛生員把人叫回來,先問有沒有碰鐵鏽,又讓他重新活動手指。

  "明天腫起來,你說手疼,我得知道你今天撞了哪輛車。總不能猜。"

  車門邊那道掉漆毛刺也沒放過。和尚拿銼刀磨平,磨下來的鐵屑落在地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車輛編號跟擦傷記錄寫在一處。

  沒有交火,也沒人追車。

  和尚憋著一肚子火:"都跟到門口了,還不抓?"

  "抓誰?"

  "開車那個。"

  "沒攔路,沒拔槍,身份也沒亮。"趙衛國看了一眼已經包好的胳膊,"咱現在把人拖下來,明天他們就能說代表團護衛先在街上抓人。"

  "那我今晚守車庫。"

  "你帶四人守院內。車庫只是一處,後門和主樓不能空。"

  和尚把銼刀往工具箱裡一扔,聲音很重,最後還是按原崗位排了班。

  零點前重新點名。

  代表團約二十人都在,十二名護送人員崗位無缺。文件封條完整,兩部短波電台和備用收發機各在原位。備用車又啟動一次,油料數寫進三日清點表。

  秘書送來電話表,上面只有主樓號碼,沒有線路壞了以後找誰,也沒寫談判地點臨時變化由誰通知。

  趙衛國讓他補兩條。一條由代表團秘書處傳達,一條由梔子拿書面回執確認。電話只報公開事項,不傳完整行動命令。

  大長老站在牆圖前看了許久。

  "你把桂園畫成陣地了。"

  "外圈由他們守,咱守的是人和退路。邊界分開,出事才知道該找誰。"

  四個節點旁邊,又添上擦傷隨員的名字、跟車車牌和兩次勘察時間。院外約百名警衛仍按自己的班換崗,護送組沒有去接他們的口令表。

  夜裡一點,院子終於安靜。

  電話沒斷,後門沒開,備用車能發動。三日糧第一次清點完。擦傷隨員躺在鋪位上,白紗布從捲起的袖口露出來一截。

  廚房送來的米、菜和煤也登記。送貨從正門進,空筐仍從正門出,沒人借後門省路。第一天多出半袋米,秘書不敢直接算進儲備,等送貨單補齊才落帳。

  趙衛國把地圖卷到一半,手停住了。

  電話局外的無牌車,醫院門房被問過的話,桂園外沒有熄滅的菸頭,都還在紙上。

  "籠子已經合上。"他說。

  和尚坐在門檻上擦銼刀,聞言抬起頭。

  趙衛國把地圖重新鋪平。

  "先把籠門、糧道和退路數清。"

  他把鉛筆擱在桂園的位置上,筆尖朝著那扇後門。門外的窄巷黑著,那輛跟車的菸頭早滅了,可他知道,天亮以後,那雙眼睛還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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