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同行的人
"我能把人帶回來，才算完成命令。"
天還沒亮，延安出發站已經在點藥箱。
站台北邊是一排臨時倉庫，南邊停著兩輛卡車。夜露落在車蓋上，用手擦過，便留下一道濕印。代表團約二十人分兩列站著，有人還沒睡醒，抱著胳膊打哈欠；有人怕誤事，來得太早，腳邊的行李已經換了三次位置。
衣物、文件、隨身藥品，各有各的號碼。誰想離隊去趟茅房，也得先把名字報給聯絡員。
這條規矩讓幾位代表很不習慣。平日誰起身走兩步，還要跟人請示？可站台上擺著三份名單，少一個人，後面的車、封條和接力時間都得跟著變。
趙衛國拿著最後一份，從第一行往下點。
大長老和主要代表坐前車，文件箱放座位中間，由兩個人看。後車裝五日乾糧、兩箱藥品、備用電池、修車工具和汽油。兩部短波電台分開，一部歸護送組，一部歸機要組。代表團另有一部備用收發機，單獨封簽，絕不和軍用電台混裝。
封條號、領用人、油料數、什麼情況下能開箱，全在後勤表上。沿途可以補水，可以換車換司機，文件、電台和藥品卻不能指望進了重慶再臨時找。
和尚帶八個人守近身和車尾，餘下四人分到前車兩側與兩車之間。梔子站在名單外，手裡是兩條替代路線和三處撤離點。她仍不算第十三名護衛，點戰鬥人員時沒有她，點任務組人員時又不能漏她。
高燒通信員沒出現在站台。
替補通信兵報到時，先交延安這一段的電台登記。他只跟到接力站，到了地方還要把封條當面交給下一名通信人員。趙衛國在名字後寫了"臨時補入"，原來那個病號仍留在衛生表上。
延安警衛排約八十人，分成三班。
一班守站台外圈，一班護車出站，最後一班留後待命。每班只拿自己的警戒範圍和時間，看不到完整路線。他們出了延安也不會一路跟到重慶，交接點一到，責任就換人。
梔子把地圖鋪在車蓋上。風一吹，紙角總往上卷。和尚拿水壺壓住左邊，她又用槍套壓住右邊。
第一條路走西側公路，近，卻有三處地方武裝檢查點。第二條繞河谷，多六十里，車少，兵站更穩。三處撤離點分別是鐵路維修站、地方醫院和交通站，能接的人數不同，有的地方連卡車都掉不了頭。
"先走第一條。"趙衛國說，"連碰兩處沒登記的檢查，再換河谷。沒核清以前，不能聽一個人說前面危險，就往陌生小路里鑽。"
一名秘書問："真要撤，先拿什麼？"
"人。"
"文件呢？"
"人走了再拿文件，最後才是通信設備。電台少一部還有備用收發機，代表團少一個，誰也補不上。"
和尚下意識回頭看那兩隻電台箱。他是個把槍和電台都當命看的人，這回卻沒爭，只把後車的毯子重新掖緊。
老總來查最後一道封簽。三隻主要箱子分別裝華北接管摘要、重慶任務文件、藥品與電池。每隻箱子兩道封條，機要室留底樣，隨車帶一份。要開箱，至少得有兩個不同部門的人在場。
點名快結束時，一名代表忽然拍了下額頭。
"筆記本落窯洞了。"
他說著就要往回走，秘書處趕緊把人攔住。那位代表臉上不大好看，覺得一本隨手記東西的本子，犯不著鬧出這般陣勢。
"裡面有什麼？"秘書問。
"會議提要，幾個電話號碼，還有我自己記的事。"
"您留在站台。派勤務員去取。"
"我自己走快些。"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
趙衛國把名單翻到他那一行，寫下離隊申請，又在後面留了取消欄。
"你走，前車就少一個。等你，全隊晚；不等你，名單少人。本子小，牽住的是這一站的人。"
代表想說什麼，看見大長老就在旁邊，最終把話咽了回去。他抱著胳膊站在原地，臉轉向另一邊。
勤務員把本子送來後，秘書當面翻過封面和夾頁，確認沒有新塞進去的文件，才放進個人行李。那名代表接過去時還有些氣，拇指卻在本子角上反覆搓了兩下。剛才若真讓他一個人回窯洞，車隊究竟等不等，誰都難辦。
大長老沒替他省手續。
上車前，大長老問趙衛國："你坐哪兒？"
"前車靠外。方便看路，也方便下車。右肩不背重物，文件箱兩個人抬。"
"真出事，先護誰？"
"先送你們離開。"
"你呢？"
趙衛國把名單卷好，塞進胸前文件袋。
"我也在名單上，有自己的位置。"
車隊出站時，天邊剛發白。
第一段路還算好走。前車爬坡時水溫正常，後車變速箱仍舊響，不過沒比昨天嚴重。三十里外，第一處檢查站把木桿橫在路中間。
值勤人員要看全部隨行名單，還要開電台箱。更麻煩的是，通行證明上的編號跟檢查站抄件差了一位。帶隊的人捏著那張抄件，認定車輛不能過。
和尚坐在後車尾部，八名護衛一個沒下。前車兩側的四個人只換了站位，槍口仍朝地。
趙衛國把原件和上一兵站的回執遞過去。
"你們管哪一段？"
"西邊渡口。"
"抄件誰發的？"
"上級交通處。"
"那就請交通站回電。車停在線內，人不散。電台只核箱號。"
對方說機器正忙，一時發不了報。趙衛國沒催木桿，也沒跟他爭誰的證件更真，只讓司機熄火。發動機一停，四周突然安靜下來，路邊的蟲叫都聽得見。
半個小時不好熬。
有人口渴，有人想下車活動腿。剛才落過筆記本的代表這回沒動，坐在車裡看表。和尚蹲在後車旁邊，用一根草莖剔鞋底的泥，眼睛卻沒離開檢查站的槍。
梔子把人數、武器、章印和錯誤編號都記下。她沒有寫"故意刁難"，因為眼前只能確定編號不同，不能確定是誰故意。
回電終於到了。錯的是檢查站抄件，少抄一位。
帶隊的人臉上掛不住，又把兩張紙對了好幾遍，才重新填放行時間。木桿抬起時，誰都沒有說軟話。
車隊晚了三十二分鐘。
大長老在車裡問："他若一直不放呢？"
"等到規定時限。還沒正式回電，就退最近兵站，走第二條路。"趙衛國看著窗外，"省半個時辰，不值當讓十二個人和地方武裝在路口扭成一團。"
中午前，前車的水溫開始往上爬。
司機先以為是坡長，過了坡，溫度仍不降。停車一查，水泵邊緣在滲，皮圈老化。路旁沒有兵站，最近的維修點在七里外，身份和人員都不清楚。
趙衛國沒讓代表團跟著去陌生院子。
"文件不下車。和尚帶四人守前車，另外四人看道路兩頭。梔子帶兩個人去維修點，看人、工具和退路。二十分鐘沒有回報，按鐵路維修站方案轉移。"
和尚站起來："我跟她去。"
"你守大長老。"
和尚的臉沉了沉。他最煩守在原地等別人回來，可還是轉身走到前車旁，把剛解開的槍帶重新扣好。
二十分鐘後，梔子帶回兩名老工人。
維修點只有手搖設備和幾隻拆車件，沒有同型號水泵。能從舊件上取皮圈、壓片，臨時堵漏，至少得兩個時辰。
一名老工人鑽到車底，另一名拿搪瓷盆接水。皮圈差半分，他便蹲在路邊用小刀一點點修。手指沾滿黑油，刀刃不快，削幾下還得在褲腿上蹭一蹭。
代表們坐在車裡等。太陽曬上車頂，裡面越來越悶。有個人忍不住問還要多久，老工人沒理，繼續低頭磨皮圈。問第二遍時，他才抬起眼。
"催得快，我手也不會多長一根。"
沒人再催。
和尚帶八人輪換守路兩頭，另外四人看後車、文件和通信。梔子核維修點的來路。秘書處每隔半小時點一次人。藥箱沒開，乾糧只動了公共備用袋。
兩個時辰後，水泵終於能轉，漏水止住大半。
老工人試車時，把耳朵貼在發動機殼上聽了許久。司機問能不能一直開到重慶，他擺擺手。
"機器沒長嘴，我替它說不了那麼遠。下一道長坡，慢著走，興許沒事。"
這句不體面，卻比"修復完成"有用。
趙衛國讓秘書原樣寫進修理單，後面另列允許行駛範圍。兩個老工人領了飯和工錢，其中一個不會寫字，便在紙上按手印。黑油混著印泥，留下一個髒兮兮的指紋。
司機發動車，溫度仍偏高。前車只能低速，每二十里停車檢查。故障欄寫得明白：水泵與發動機溫度異常，臨時修復，後續換車，不再跑長距離山路。
原計劃拖掉半日。
傍晚到了第二接力站，站里先點人，再核封條，最後查車。高燒通信員仍不在隊伍里，替補通信兵完成本段收發機交接。故障車留給兵站，代表團換上檢修合格的車輛。舊車的里程、故障、臨時用過什麼材料，一併交出去。
從延安到這裡，沒有戰鬥傷亡。
可半小時的檢查、半日修車、兩個老工人的工錢、開過的備用乾糧，都不能被"平安抵達"四個字抹掉。
大長老在院牆下喝熱水。搪瓷碗缺了一塊，他喝到那處時停住，把碗換了個方向。
站里原想另給代表團燒飯。五日乾糧已經封裝，趙衛國沒再重複領糧，只讓廚房添熱水和一盆鹹菜。開過的公共備用袋按人數扣數。大家蹲在院裡吃，故障車還在旁邊滴水，滴一下，地上便黑一小塊。
大長老忽然問："你為什麼肯跟我走這趟？"
"職責。"
"我現在護代表團。"
"華北打了勝仗，你留在那裡，沒人說你不對。"
趙衛國看向故障車。老工人補過的舊皮圈已經拆下，裝在小紙袋裡，跟修理單釘在一塊。
"華北有人守。"他說，"這張名單上，這一段歸我。"
大長老沒有再追問，把剩下半碗水遞給身邊警衛。
夜裡，接力站送來沿線情況。西側渡口扣過兩輛運輸車，人放了，貨沒放；北側公路有臨時軍警檢查；南側鐵路維修點正在搶修，夜間不能保證車輛通過。
趙衛國沒有一口氣給三處都畫紅圈。
渡口由梔子先核船和負責人。公路檢查由機要人員備好通行回執。鐵路維修點由新車司機去問路況。每一項後面都有名字，沒人負責的事情，不能寫進明日計劃。
和尚咬著鹹菜問："寫上名字就一定管用？"
"不管用，也得留下為什麼不管用。下一站才知道換誰、換什麼辦法。"
晚上九點，車隊重新上路。
兩車保持三十米，燈壓得很低，只照出前面一小截土路。和尚的八個人輪到車尾，餘下四人守前車兩側和兩車之間。梔子寫完第一處檢查站報告，末尾註明：未確認敵意，不改變路線。
趙衛國添了一句：同一編號若再次異常，升為第二級風險。
大長老靠著車廂，沒有睡。
次日，車隊抵達預定機場接力點。公路段到這裡結束。兩輛車、剩餘汽油和修車工具交給交通站，司機、里程和車輛狀態逐項簽收。那輛故障車仍留在第二接力站，沒有硬拖到機場來充數。
代表團按機票名單重新點人。兩部短波電台和一部備用收發機核封條後隨人登機，兩箱藥品由衛生員和航空運輸人員當面稱重。五日乾糧帶走剩餘部分，公路用汽油和大件修車工具留在地面。
十二名護衛、梔子和約二十名代表重新列隊。
替補通信兵完成公路段交接，航空段責任另開一欄。車輛名單封存在這一站，飛機名單從這裡起算。
趙衛國看著接力表上一個接一個簽下的名字。
"延安到重慶，每一段路都要有人負責。"
他把接力表折好，塞進胸前文件袋。文件袋裡還有那張護送名單，梔子的名字寫在十二人外，老工人的手印釘在修理單上。
飛機停在跑道盡頭，螺旋槳還沒轉。趙衛國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公路的方向，那兩輛卡車已經交接出去，車轍還留在土路上。
他轉身走向飛機。重慶在雲的那一頭，桌上的仗，才剛要開始。
天還沒亮，延安出發站已經在點藥箱。
站台北邊是一排臨時倉庫，南邊停著兩輛卡車。夜露落在車蓋上，用手擦過，便留下一道濕印。代表團約二十人分兩列站著，有人還沒睡醒，抱著胳膊打哈欠；有人怕誤事，來得太早，腳邊的行李已經換了三次位置。
衣物、文件、隨身藥品，各有各的號碼。誰想離隊去趟茅房，也得先把名字報給聯絡員。
這條規矩讓幾位代表很不習慣。平日誰起身走兩步，還要跟人請示？可站台上擺著三份名單，少一個人，後面的車、封條和接力時間都得跟著變。
趙衛國拿著最後一份，從第一行往下點。
大長老和主要代表坐前車，文件箱放座位中間，由兩個人看。後車裝五日乾糧、兩箱藥品、備用電池、修車工具和汽油。兩部短波電台分開，一部歸護送組，一部歸機要組。代表團另有一部備用收發機，單獨封簽，絕不和軍用電台混裝。
封條號、領用人、油料數、什麼情況下能開箱，全在後勤表上。沿途可以補水，可以換車換司機，文件、電台和藥品卻不能指望進了重慶再臨時找。
和尚帶八個人守近身和車尾，餘下四人分到前車兩側與兩車之間。梔子站在名單外，手裡是兩條替代路線和三處撤離點。她仍不算第十三名護衛，點戰鬥人員時沒有她，點任務組人員時又不能漏她。
高燒通信員沒出現在站台。
替補通信兵報到時，先交延安這一段的電台登記。他只跟到接力站，到了地方還要把封條當面交給下一名通信人員。趙衛國在名字後寫了"臨時補入"，原來那個病號仍留在衛生表上。
延安警衛排約八十人，分成三班。
一班守站台外圈，一班護車出站，最後一班留後待命。每班只拿自己的警戒範圍和時間，看不到完整路線。他們出了延安也不會一路跟到重慶，交接點一到，責任就換人。
梔子把地圖鋪在車蓋上。風一吹，紙角總往上卷。和尚拿水壺壓住左邊，她又用槍套壓住右邊。
第一條路走西側公路，近，卻有三處地方武裝檢查點。第二條繞河谷，多六十里，車少，兵站更穩。三處撤離點分別是鐵路維修站、地方醫院和交通站，能接的人數不同，有的地方連卡車都掉不了頭。
"先走第一條。"趙衛國說，"連碰兩處沒登記的檢查，再換河谷。沒核清以前，不能聽一個人說前面危險，就往陌生小路里鑽。"
一名秘書問："真要撤，先拿什麼？"
"人。"
"文件呢？"
"人走了再拿文件，最後才是通信設備。電台少一部還有備用收發機，代表團少一個，誰也補不上。"
和尚下意識回頭看那兩隻電台箱。他是個把槍和電台都當命看的人，這回卻沒爭，只把後車的毯子重新掖緊。
老總來查最後一道封簽。三隻主要箱子分別裝華北接管摘要、重慶任務文件、藥品與電池。每隻箱子兩道封條，機要室留底樣，隨車帶一份。要開箱，至少得有兩個不同部門的人在場。
點名快結束時，一名代表忽然拍了下額頭。
"筆記本落窯洞了。"
他說著就要往回走，秘書處趕緊把人攔住。那位代表臉上不大好看，覺得一本隨手記東西的本子，犯不著鬧出這般陣勢。
"裡面有什麼？"秘書問。
"會議提要，幾個電話號碼，還有我自己記的事。"
"您留在站台。派勤務員去取。"
"我自己走快些。"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
趙衛國把名單翻到他那一行，寫下離隊申請，又在後面留了取消欄。
"你走，前車就少一個。等你，全隊晚；不等你，名單少人。本子小，牽住的是這一站的人。"
代表想說什麼，看見大長老就在旁邊，最終把話咽了回去。他抱著胳膊站在原地，臉轉向另一邊。
勤務員把本子送來後，秘書當面翻過封面和夾頁，確認沒有新塞進去的文件，才放進個人行李。那名代表接過去時還有些氣，拇指卻在本子角上反覆搓了兩下。剛才若真讓他一個人回窯洞，車隊究竟等不等，誰都難辦。
大長老沒替他省手續。
上車前，大長老問趙衛國："你坐哪兒？"
"前車靠外。方便看路，也方便下車。右肩不背重物，文件箱兩個人抬。"
"真出事，先護誰？"
"先送你們離開。"
"你呢？"
趙衛國把名單卷好，塞進胸前文件袋。
"我也在名單上，有自己的位置。"
車隊出站時，天邊剛發白。
第一段路還算好走。前車爬坡時水溫正常，後車變速箱仍舊響，不過沒比昨天嚴重。三十里外，第一處檢查站把木桿橫在路中間。
值勤人員要看全部隨行名單，還要開電台箱。更麻煩的是，通行證明上的編號跟檢查站抄件差了一位。帶隊的人捏著那張抄件，認定車輛不能過。
和尚坐在後車尾部，八名護衛一個沒下。前車兩側的四個人只換了站位，槍口仍朝地。
趙衛國把原件和上一兵站的回執遞過去。
"你們管哪一段？"
"西邊渡口。"
"抄件誰發的？"
"上級交通處。"
"那就請交通站回電。車停在線內，人不散。電台只核箱號。"
對方說機器正忙，一時發不了報。趙衛國沒催木桿，也沒跟他爭誰的證件更真，只讓司機熄火。發動機一停，四周突然安靜下來，路邊的蟲叫都聽得見。
半個小時不好熬。
有人口渴，有人想下車活動腿。剛才落過筆記本的代表這回沒動，坐在車裡看表。和尚蹲在後車旁邊，用一根草莖剔鞋底的泥，眼睛卻沒離開檢查站的槍。
梔子把人數、武器、章印和錯誤編號都記下。她沒有寫"故意刁難"，因為眼前只能確定編號不同，不能確定是誰故意。
回電終於到了。錯的是檢查站抄件，少抄一位。
帶隊的人臉上掛不住，又把兩張紙對了好幾遍，才重新填放行時間。木桿抬起時，誰都沒有說軟話。
車隊晚了三十二分鐘。
大長老在車裡問："他若一直不放呢？"
"等到規定時限。還沒正式回電，就退最近兵站，走第二條路。"趙衛國看著窗外，"省半個時辰，不值當讓十二個人和地方武裝在路口扭成一團。"
中午前，前車的水溫開始往上爬。
司機先以為是坡長，過了坡，溫度仍不降。停車一查，水泵邊緣在滲，皮圈老化。路旁沒有兵站，最近的維修點在七里外，身份和人員都不清楚。
趙衛國沒讓代表團跟著去陌生院子。
"文件不下車。和尚帶四人守前車，另外四人看道路兩頭。梔子帶兩個人去維修點，看人、工具和退路。二十分鐘沒有回報，按鐵路維修站方案轉移。"
和尚站起來："我跟她去。"
"你守大長老。"
和尚的臉沉了沉。他最煩守在原地等別人回來，可還是轉身走到前車旁，把剛解開的槍帶重新扣好。
二十分鐘後，梔子帶回兩名老工人。
維修點只有手搖設備和幾隻拆車件，沒有同型號水泵。能從舊件上取皮圈、壓片，臨時堵漏，至少得兩個時辰。
一名老工人鑽到車底，另一名拿搪瓷盆接水。皮圈差半分，他便蹲在路邊用小刀一點點修。手指沾滿黑油，刀刃不快，削幾下還得在褲腿上蹭一蹭。
代表們坐在車裡等。太陽曬上車頂，裡面越來越悶。有個人忍不住問還要多久，老工人沒理，繼續低頭磨皮圈。問第二遍時，他才抬起眼。
"催得快，我手也不會多長一根。"
沒人再催。
和尚帶八人輪換守路兩頭，另外四人看後車、文件和通信。梔子核維修點的來路。秘書處每隔半小時點一次人。藥箱沒開，乾糧只動了公共備用袋。
兩個時辰後，水泵終於能轉，漏水止住大半。
老工人試車時，把耳朵貼在發動機殼上聽了許久。司機問能不能一直開到重慶，他擺擺手。
"機器沒長嘴，我替它說不了那麼遠。下一道長坡，慢著走，興許沒事。"
這句不體面，卻比"修復完成"有用。
趙衛國讓秘書原樣寫進修理單，後面另列允許行駛範圍。兩個老工人領了飯和工錢，其中一個不會寫字，便在紙上按手印。黑油混著印泥，留下一個髒兮兮的指紋。
司機發動車，溫度仍偏高。前車只能低速，每二十里停車檢查。故障欄寫得明白：水泵與發動機溫度異常，臨時修復，後續換車，不再跑長距離山路。
原計劃拖掉半日。
傍晚到了第二接力站，站里先點人，再核封條，最後查車。高燒通信員仍不在隊伍里，替補通信兵完成本段收發機交接。故障車留給兵站，代表團換上檢修合格的車輛。舊車的里程、故障、臨時用過什麼材料，一併交出去。
從延安到這裡，沒有戰鬥傷亡。
可半小時的檢查、半日修車、兩個老工人的工錢、開過的備用乾糧，都不能被"平安抵達"四個字抹掉。
大長老在院牆下喝熱水。搪瓷碗缺了一塊，他喝到那處時停住，把碗換了個方向。
站里原想另給代表團燒飯。五日乾糧已經封裝，趙衛國沒再重複領糧，只讓廚房添熱水和一盆鹹菜。開過的公共備用袋按人數扣數。大家蹲在院裡吃，故障車還在旁邊滴水，滴一下，地上便黑一小塊。
大長老忽然問："你為什麼肯跟我走這趟？"
"職責。"
"我現在護代表團。"
"華北打了勝仗，你留在那裡，沒人說你不對。"
趙衛國看向故障車。老工人補過的舊皮圈已經拆下，裝在小紙袋裡，跟修理單釘在一塊。
"華北有人守。"他說，"這張名單上，這一段歸我。"
大長老沒有再追問，把剩下半碗水遞給身邊警衛。
夜裡，接力站送來沿線情況。西側渡口扣過兩輛運輸車，人放了，貨沒放；北側公路有臨時軍警檢查；南側鐵路維修點正在搶修，夜間不能保證車輛通過。
趙衛國沒有一口氣給三處都畫紅圈。
渡口由梔子先核船和負責人。公路檢查由機要人員備好通行回執。鐵路維修點由新車司機去問路況。每一項後面都有名字，沒人負責的事情，不能寫進明日計劃。
和尚咬著鹹菜問："寫上名字就一定管用？"
"不管用，也得留下為什麼不管用。下一站才知道換誰、換什麼辦法。"
晚上九點，車隊重新上路。
兩車保持三十米，燈壓得很低，只照出前面一小截土路。和尚的八個人輪到車尾，餘下四人守前車兩側和兩車之間。梔子寫完第一處檢查站報告，末尾註明：未確認敵意，不改變路線。
趙衛國添了一句：同一編號若再次異常，升為第二級風險。
大長老靠著車廂，沒有睡。
次日，車隊抵達預定機場接力點。公路段到這裡結束。兩輛車、剩餘汽油和修車工具交給交通站，司機、里程和車輛狀態逐項簽收。那輛故障車仍留在第二接力站，沒有硬拖到機場來充數。
代表團按機票名單重新點人。兩部短波電台和一部備用收發機核封條後隨人登機，兩箱藥品由衛生員和航空運輸人員當面稱重。五日乾糧帶走剩餘部分，公路用汽油和大件修車工具留在地面。
十二名護衛、梔子和約二十名代表重新列隊。
替補通信兵完成公路段交接，航空段責任另開一欄。車輛名單封存在這一站，飛機名單從這裡起算。
趙衛國看著接力表上一個接一個簽下的名字。
"延安到重慶，每一段路都要有人負責。"
他把接力表折好，塞進胸前文件袋。文件袋裡還有那張護送名單，梔子的名字寫在十二人外，老工人的手印釘在修理單上。
飛機停在跑道盡頭，螺旋槳還沒轉。趙衛國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公路的方向，那兩輛卡車已經交接出去，車轍還留在土路上。
他轉身走向飛機。重慶在雲的那一頭，桌上的仗，才剛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