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一盤大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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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打贏的是一場仗,接下來要護住的是一張桌子。"

  這句話出了大長老的嘴,到了參謀手裡,先變成了三種顏色的圖釘。

  第二天一早,延安作戰室里擠了八個人。桌邊沒有多餘椅子,晚來的只能站著。三個人管華北受降和鐵路,三個人盯東北接收,餘下兩個整理重慶路線與談判情報。煤油燈還沒熄,窗紙已經透了白,屋裡一股燈油、汗和隔夜小米粥混在一起的味道。

  趙衛國站在地圖前,先沒看地圖。

  他拿起的是兩輛卡車的檢修單。

  第一輛水箱補過焊,底盤尚穩。第二輛變速箱響了兩回,司機在狀態欄里寫了四個字:尚可使用。

  "尚可能跑多遠?"

  後勤參謀被問得一愣,撓了撓頭:"平路沒事。爬長坡,說不準。"

  "那就照這個寫。平路接力,變速箱再響就停車檢查。"趙衛國拿鉛筆把那四個字圈起來,"第一輛裝人和文件。第二輛放五日乾糧、藥、備用電池和工具。"

  "離合片只有一套,備用輪胎還沒領到。"

  "缺的也寫上。"

  後勤參謀低頭改字,嘴裡小聲嘀咕,說一張檢修單快讓他寫成悔過書了。旁邊有人笑了一聲,老總抬眼,笑聲立刻沒了。

  兩部短波電台也沒有憑空多出來,仍是趙衛國從北平帶回的那兩部。延安機要組重新驗封,一部歸代表團聯絡,一部歸護送組。完整頻率表拆成三段,每個接力站只領自己那一袋。昨夜發高燒的通信員還躺在衛生點,替補通信兵只管延安到下一站,到了地方再交人。

  這些東西擺在桌上,看著寒酸。兩輛舊車,兩部繳獲電台,五天口糧,十二名護衛。可老總拿起第一枚紅圖釘,往北平的位置一按,屋裡便沒人再嫌寒酸了。

  "華北。"

  天津、保定、石家莊、張家口,紅釘一枚接一枚落下。五座城外還有鐵路節點、兵站、軍火庫、醫院、戰俘營。受降的名義定了,庫門鑰匙歸誰,鐵路線聽誰調,城外哪支部隊能進,仍有人拿槍爭。

  黑圖釘落在東北。

  "那裡留下的鐵路、倉庫、礦山和機器,比一紙受降書搶手。"老總的手沒離開地圖,"誰先把人塞進城,誰回頭就能說接收已經辦完。"

  最後一枚白圖釘放在重慶。

  大長老站在桌子另一頭:"談判桌上會有人說,華北既然停戰,雙方軍隊就該原地不動;東北既然還沒接收,先交給他們辦最省事。話聽著是在商量,手早伸向鐵路和倉庫了。"

  趙衛國拿鉛筆順著華北鐵路往西劃,到太原時停住。

  "五城每天報。倉號、鐵路通斷、兵力增減、傷員轉運、戰俘移交,當天有變化當天說。明線斷了走密線,電台斷了派交通員。人過不去,就地留雙份,等下一班。"

  八名參謀圍上來,把日報拆成六欄。地點、原數、增減、原因、經手人、下次核驗時間。鐵路寫"已通"還不夠,得說明擔架能不能過,輕車能不能走,重車要不要等;倉庫寫"封存",還得標幾把鑰匙、幾道封條;傷員寫"轉走",後面必須跟接收醫院。

  一名年輕參謀越寫臉越苦。

  "這樣發電報,字數得多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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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衛國指著他原稿上的"情況正常"。

  "劃掉。"

  "四個字能省不少事。"

  "省的是你寫字的事。到了重慶,人家問哪條鐵路正常、哪座庫正常,我拿這四個字回答?"

  年輕參謀把那行劃了,墨水沒幹,手背蹭出一道黑。他還不服氣:"重慶未必逐張看回執。"

  "他們看不看,是他們的事。咱手裡不能只有一句話。"趙衛國把鉛筆往地圖邊一放,"話能吹,倉號、門牌和經手人吹不了。"

  桌上的電話偏在這時響了。

  機要員送進兩份北平以南的電報。第一份說,當地國民黨武裝約兩千人,提出進入兩處倉庫"協助維持秩序"。第二份來自相隔十幾里的地方,報三千至四千人向同一方向移動。

  負責匯總的地圖參謀低頭一算,在敵情欄寫了六千。

  他寫得很快,還順手拿起一枚圖釘。

  趙衛國的手先壓住了地圖。

  "六千哪來的?"

  "兩份相加。"

  "是兩支人,還是同一支換了地方?"

  地圖參謀張了張嘴。他重新翻電報,才看見兩份消息只差四十分鐘,番號都寫得含糊,路線又挨得近。

  "可能有重疊。"

  屋裡一下安靜了。剛才嫌電報太長的年輕參謀把手背往身後藏了藏,那道墨印還在。

  趙衛國說:"警戒按高數準備。匯總欄分別留兩千、三千至四千,註明可能重複。不能先加成六千,再拿六千嚇自己。"

  老總只說了兩個字:"重核。"

  地圖參謀抱起電報出去,走得太急,胯骨撞在桌角上,圖釘盒翻了一地。他蹲下來撿,耳根紅得厲害。沒人幫他說"年輕人難免",也沒人笑他。那枚寫著六千的紙條還壓在地圖上,越看越扎眼。

  半個小時後,第三份電報到了。

  對方實際約一千八百人,多數是地方保安隊。真正要求進庫的核心人員約四百。前兩份報告把同一批沿路隊伍算了兩次。

  地圖參謀伸手去拿橡皮。

  "別擦。"趙衛國說。

  那隻手僵在紙上。

  "原數劃一道線,旁邊寫核實結果、收到時間和誰覆核。錯是錯,改是改。都得看得見。"

  老總當場把他從敵情匯總調到線路核查。沒有關禁閉,也沒讓他寫保證書。剩下的電報交另一名參謀覆核,六千、三千至四千、一千八百、四百,四個數字全留在更正表上。

  被調崗的參謀低著頭收東西,連搪瓷缸都忘在桌角。走到門邊,他又折回來,把缸子拿走,杯蓋碰得叮噹響。

  他的第一件線路活,是把兩份舊電報的發送地點畫到同一張圖上。沿公路一接,所謂第二支隊伍只是在四十分鐘後換了地名重報。藍鉛筆在紙上兜了一個彎,錯誤立刻露了底。


  趙衛國沒有安慰他,也沒再訓。他把更正表抄兩份,一份留敵情組,一份給線路組。以後同一番號、相近時間、相鄰地點,先查重,再匯總。

  這一上午沒有一聲槍響,也沒人負傷。

  可六千和四百之間,差的是兩處倉庫外的預備隊會不會被白白抽空。

  趙衛國在地圖上圈住庫門。

  "原接管組不動。外路可以開,庫門不交。對方要進,先報名單、武器數、待多久、誰負責。"

  有人問:"硬闖呢?"

  "守門,封路,報延安。別追進居民區。"他頓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張更正表,"也別把四百人寫成四千,再拿錯數開槍。"

  太原的電報在午前送到。

  趙剛把接收預備方案拆成三層。第一層守倉庫和鐵路,第二層管傷員轉運與地方運輸,第三層才是能機動的炮兵和步兵。每一層都列負責人、集合時限和補位人,沒用一個"待命"糊弄。

  電報背面是老周的附註,字寫得粗,幾處墨點像筆尖戳破了紙。

  可立即出動的火炮、待修火炮、缺件火炮分開列。臨時支援寫清目的、路程、彈藥基數和回撤時間。老周右膝勞損,短路還能走,遠路由副手跑。最後一行只有七個字:別把炮當臉面。

  大長老看完遞給趙衛國:"人沒來,脾氣跟進窯洞了。"

  趙衛國笑了笑:"他當面罵得還難聽。"

  "這兩個人留華北,你放心?"

  "趙剛盯總帳,老周盯炮。他倆見面能吵。吵起來,數字倒不容易糊。"

  門外傳來腳步,梔子到了。

  她趕了一夜路,軍裝肩頭有一層薄灰,手裡只夾著一個文件夾。進門先向老總報告,再從夾子裡取出三頁紙,分別放在重慶、沿線車站和代表團駐地旁。

  "三條消息。"

  第一條來自車站登記。山城軍警已經統計代表團可能經過的車站和碼頭。公開說法是交通保障,表格卻要求填隨行人員籍貫與原單位。能與車站原表互證,可信度高。

  第二條來自地方交通員。一支臨時護送隊改過兩次番號,人數不大,武器來源沒核清,可能跟車。可信度中。

  第三條來自重慶內部聯絡渠道。談判地點附近三處高地重新排了崗,外圈軍警,內圈夾著便衣。輪換時間摸到兩次,人員名單沒有,只能寫待核。

  趙衛國先把三頁紙翻過來,看背面的日期、抄收人和第二來源。

  "第一條跟車站表對。第二條路上看車牌和換崗。第三條到了重慶再核,不能因為它先改整條路線。"

  梔子把文件夾往懷裡收了收:"我申請進任務組,管情報聯絡和撤離路線。"

  靠在門邊的和尚先開口:"護送組就十二個。昨晚那個病號才剛換下去。"

  "她不占戰鬥護衛名額。"老總說,"她的文件單獨編號,歸任務組。她報消息,現場命令不歸她下。"

  趙衛國在名單外側添上梔子的名字,後面寫了"情報聯絡"。

  "你可以提換路。走不走,我和本段指揮員定。通信若斷,按預案。看見可疑人,先記位置、衣服、車牌和他接觸過誰。別為了躲一個人,把代表團領進一條沒人接應的巷子。"

  梔子轉頭看和尚:"他追出去呢?"

  和尚把後背離開門框:"人都拔槍了,我還站著?"

  "站不站,明天演練。"趙衛國說,"出了撤離線,誰補你的位置?"

  和尚嘴動了動,沒答出來。

  三層地圖一直鋪到午夜。

  華北五城的紅釘沒拔。東北那枚黑釘仍是黑釘。重慶白釘旁邊,添上十二名護衛、八名參謀、一名情報聯絡員、兩輛舊卡車、兩部短波電台和五日乾糧。

  梔子的名字寫在十二人名單外,沒有戰鬥序號。和尚看了兩遍,用鉛筆在她名字旁畫了一道,提醒自己點人時別漏,又不能把十三個人報成十三名護衛。

  梔子看見後沒擦,只在後面添了四個字:文件一袋。

  袋子裡裝著三條重慶線索,高、中、待核,用三種顏色標著。若有人把待核當成已經坐實,早上那名地圖參謀的錯,到了重慶還會再犯一次。

  第二輛車仍會響,備用輪胎仍沒領到。高燒通信員在衛生點出汗,地圖參謀從匯總席搬去了線路組。桌上的數字一點也不威風,甚至有些寒磣。

  老總把最終任務表遞給趙衛國。

  "居中護送,不得擅離大局。"

  趙衛國簽下名字。

  他用兩隻手按住地圖卷邊。左手下面是華北,壓著沒交完的倉庫、鐵路、傷員和戰俘;右手下面是重慶,只有一條分段路線和幾頁尚待核實的消息。

  紙邊不再往上翹,他才鬆開。

  太原電報、重慶線索、車輛檢修單,各裝各的袋。大長老收起路線圖,吩咐次日先演練,不急著上路。

  "把十二個人練明白。"他說,"誰該退,誰該擋,誰最後動手。"

  第一段由延安警衛部隊護送,第二段交西安交通站,第三段進重慶前再由代表團警衛組接手。梔子只做聯絡,不能越過三段指揮員直接調人。

  和尚低頭看了一眼槍套,手沒有碰上去。

  趙衛國把護送名單折好。

  "先護人。"

  他看著紙外那行"情報聯絡",又補了一句。

  "別的,明天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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